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黃繡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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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黃繡球

Editor: Yisuo

Release date: April 23, 2008 [eBook #25147]

Language: Chinese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黃繡球 ***

第一回 論房屋寓民族主義　敘天倫動巾幗感情

  話說亞細亞洲東半部溫帶之中有一處地方，叫做自由村。那村中聚族而居，人口比別的村莊多上幾倍，卻推姓黃的族分最大，村前村後，分枝布葉，大都是黃氏子孫。合村之中，物產豐盈，田地廣闊，所出的人，不論男女，也都文文秀秀，因此享慣現成的福，極怕多事，一向與外村人不通往來。外村人羨慕他村上富饒，妒忌他村上安逸，曉得他一村人的脾氣，就漸漸想出法子來聯絡，又漸漸拿起手段來欺侮，弄得自由村全無一點自由樂趣。這且不在話下。
  單表他村上有一人，名叫黃通理，此人約莫三十幾歲，很出過幾趟門，隨處考察，覺得自家村上各種風物，無一不比外面強，卻無一能及外面光彩，想來想去，不懂什麼原故。要講讀書人少，眼見秀才舉人，比村上的狗子還多；要講做官人少，眼見紅頂子、藍頂子，用巴鬥籮擔也就量不清，挑不完；要講種田經商的人少，眼見田戶完糧，卻為皇家一宗大大出息，生意買賣差不多都是累萬盈千，怎麼問起來，總說是十室九空，只剩得一個外面子好看。鄉紳不顧百姓，百姓抱怨鄉紳，鄉紳百姓，又全與商家隔膜。讀書先生，除了想進學中舉之外，一無念頭，連自家門裡的事都糊糊塗涂，甚至各種人的壞處，讀書人無不兼而有之，真真應著俗語所說「關於天數」。但是天數何嘗就能弄到如此，總要出些人力斡旋，才可挽回造化。
  黃通理正在自猜自解，忽然他妻子出來，言道：「後邊一帶房屋，今年被風雨吹打，像要傾倒，官人要趕緊僱個匠人修理修理。」黃通理聽見此話，猛然用手掌在案上一拍，仰面向天大聲歎息，喊道：「是了，是了。」他妻子摸不著頭腦，說：「官人，這房子修不修在你，我不過講一聲，何必這般動怒？看來僱個匠人，也花費有限，值得如此發急？我想房子是世世代代要住的，總得圖個結實堅固。倘然後邊一倒，保不住牽連正房也要搖動。就說正房無礙，到底坍了一邊，把一座整整齊齊的屋子變了破壞，成個什麼樣兒！」黃通理聽到此處，益發凝思出神，說道：「哦！哦！！變了破壞就不成樣兒了，我想要成個樣兒，索性一齊破壞了他，不是修飾修飾可以保得長住的。」原來，黃通理因為他心中的事忽然觸著了修理房屋的話，大有所悟，不覺心口自商，借題發洩。他妻子不明就裡，只當他是不肯，同他嘔氣，便說：「房屋應修的，自然要修，犯不著說些氣話，嫌我多事不耐煩似的，是何苦呢？」通理撲嗤一笑，說：「你去罷，你的話不對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同你也說不上。」他妻子搭訕著走了開來。黃通理又自言自語，嘰哩咕嚕了好半會，才出至門外，將他那後邊屋子仔細一瞧，又將他正房四面一看，負手而行。踱了幾十百步，走進一家茶坊，泡了碗茶，兀是納悶。看官估量著他悶的是打房屋主意，或者是無錢修理了。做書的卻不曾問得，只知黃通理當下坐在茶坊，所見吃茶的，大半是族中長幼，各人言談，嘻嘻哈哈，全無一樁正事。問起農務，都說是要看年歲；問起生意，都說是不敷開銷；問起男孩子們，說是還不曾上學；問起女孩子們，談是還不曾裹腳。七嘴八舌，聽了半天，有的約了去吃酒，有的約了去吃烏煙，就陸續散完。
  日已沉西，黃通理想道：「我們這村上的人，一個個如此模樣，難怪風土人情如此頹敗。算來這村上大半姓黃，雖說是年深日遠，疏散無稽，畢竟田地都是姓黃的開闢，子孫都是姓黃的遺傳，數千年繁衍至今，好容易成了這個村子，不講替我那創造的始祖爭些外面的好處，也須同心協力，做點氣派出來。如今竟像我家房屋要倒的光景，豈不可惜！一個村子，分開來有幾千百所房屋，合攏來，卻與一所房屋似的，正似我妻子所說的話，倒了一邊，保不住要牽連搖動。房屋倒了，還要牽連，豈不是村上的風俗，壞了一件，也牽連十件百件？人情壞了一個，也牽連十個百個？一而十，十而百，那就一齊敗壞，不可收拾，實在可怕可恨！但是我一人所見如此，我們村上明白事理的，總該還尋得出幾位。待我回家揀個日子，辦兩席水酒，請些人來商議商議。就拿我房屋傾欹，急須拆造的事，借為演說，想必有一二動聽。」
  一日，黃通理果然叫他妻子辦了兩席家常便飯，免不得肥魚大肉，十分豐盛，請了些同族等輩。大家一到，心裡猜著：既不是有什麼喜慶的事，必定他家又奉到官諭，要寫什麼捐，議什麼社倉積穀。再不然，辦警察，辦團練，這些事情要大家商議。內中一人說：「這都不像，我家通理先生向來不管這些閒事。聽見外頭講，今年村子上瘟疫很重，有幾個人出頭，要建齋打醮，做七七四十九天功德，莫非通理先生為了這個，要同我們商量？至於那地方官府的事，莫說通理不管，我們也大家不情願。這無非把我們村上的錢，白白送與官府，賺上腰包，我們還不如去養貓喂狗，倒有點用處呢。」說話之間，通理走了出來，先敘些浮文，都說今日有何事見諭，這般費心，卻都來叨擾。通理道：「自家人說那兒話。連日只因舍下房屋，今年被風吹雨打，有兩間要像坍塌，心中煩悶。偶然想著諸位，邀過來談談。諸位賞光，菜是沒有，這酒是可多喝幾杯。我還有別話奉商呢。」當下各人坐定，有一位姓黃名祿的，開口先說：「府上房子是多年老宅，如今若要修葺，卻不宜輕舉妄動，須得請個看陽宅的先生，揀個好日子，或是應該抽梁換柱，或是應該添瓦砌牆，倒也不輕容易，若還可以將就得過，不如僱兩個瓦木匠，先用木架子支他幾年，再用石灰磚瓦粉刷點，填補點，料也不妨。」又有一位姓黃名樹的，接口道：「我認識個瓦木作頭，手藝很好，包工也很便宜，你老若是這麼辦法，我明日就薦他到府上來，叫他收拾收拾。」
  這兩位的話，入了黃通理的耳朵，好不中聽。心上原想借著房子同他們說些整頓村俗的道理，他們先嘵嘵不休，反覺無從插口。轉念聽他們的言論口氣，也都是一派倚賴性質，未必能幹得甚事。且待我就他們的話，打動一下，看是如何。便站起來，斟過一回酒，敬上一回菜，笑嬉嬉的說道：「我這房子，年代太久，內中木料都已霉爛，若就外面支起一根木頭，牆上加刷一層石灰，自然還可將就幾年。但是我看這村上住的人家，大大小小，他那房子有的已經支了木頭，有的已經刷過石灰，又有的早經風水先生看了，只覺得總是東倒西歪，外面光華，內裡枯朽。假如一年一年的，你家將就些，我家也將就些，只怕到後來一齊倒個乾淨，請風水都請不著，僱木匠卻僱不來，豈不要大家露宿在地上嗎？」幾句話，說得合席好笑，就有人說：「通理先生，你這話呆了，從來只有水火之災，遭個大劫，或者房屋一齊受累，那有好端端便舊點破點，會一齊坍了的？這就過於多慮，慮的又不在理了。」黃通理道：「怎麼不在理？不過我慮的，是世界上的公理。須知那水火之災，一半雖是人事不謹，還有一半天意在內，這大家住的房子，你連我的牆，我靠你的壁，你家將就支砌支砌，我家也將就支砌支砌，眼見得我們村上，都是祖傳的老宅子，也經過幾番水火，加上年年的雨雪風霜，難道就這麼支得過去？萬一我家的倒了，連累你家，你家的倒了，連累他家，接二連三，豈不要倒個乾淨！」說至此，大家放下杯箸，說：「這般道來，莫非想把一村的房子都拆了重造嗎？看你酒也喝得不多，全是說些醉話！正正經經，你那房子若是修，若是拆，我們總得來幫忙，不修不拆，也不必煩悶。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得了一天，算一天。俗語說得好：『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我們守著祖宗的遺產，過了一生，後來兒孫，自有兒孫之福，我們年紀已漸漸老了，講不得德潤身，還講什麼富潤屋呢？」
  黃通理本來話猶未完，至此又被一番搶白，好氣好笑，心知這一班人，都會意不到我的宗旨，半晌沉思無語，只索叫妻子搬過飯來，讓他們吃了好走，只白白廝混了一天功夫，聽了些無味語言，看了些可憎面目，都怪自己沒有眼識，當他們是明白事理的，不道也同茶坊裡一班人物一樣，這可就無法可想。於是胡亂的就讓了飯，送了諸人出外。他妻子見他十分懊悶，又方才他席上的話，也約略聽見幾句，猜著他嘴裡講的房子，心裡頭的意思卻不是為房子發作。前日同他講修理房子的時候，他說他的意思同我說不上，如今同人家也說不上，究竟葫蘆裡賣的甚藥，倒要去問個明白。一面收疊碗盞，打掃廚房，把開水泡上一壺茶，走入裡面房屋。黃通理卻已蒙被睡了，到晚來飯都未吃。他妻子怕他是醉，也就不去驚擾。這晚一夕無話。
  次日早起，黃通理坐在書房。他妻子梳洗已畢，搬了早飯過來，喚同他兩個兒子一起來吃。大的兒子七歲，小的兒子五歲多，大兒子生得乖角文弱，小兒子生得英銳剛強。平常帶著兩個識識字，講些蒙學教科書，也都有些領會。這日見他兩個同吃早飯，問道：「譬如這碗飯，弄了好些污穢在上面，便怎樣法子？」大的說：「用水漂洗漂洗也就可吃了。」小的說：「不然，這一碗飯有限，倘或那污穢洗不清楚，就要吃壞人，不如傾撥了另換一碗。」又問：「譬如一棵花，種在地上，花上爬了些螞蟻，這便怎樣？難道就把花掐了不成？」那大的說：「這與花何害？只要將螞蟻除去便是。」小的又說：「不然，好好的一朵花，固然不能掐去，但是螞蟻除了又有。就算這枝花上除去，他又爬到那枝花上去了，除之不盡，勞而無功，不如尋著螞蟻的窠，或是掘了他的根，或是把種的花移種在好地上去，叫螞蟻無從再爬，然後我們的花才能開得枝枝茂盛，年年發榮。」
  黃通理聽他小兒子的話，十分中意，不想這小小孩子倒有這般見識，就趁勢問他：「你娘說，我家後邊房屋像要傾倒下來，這是要修理呢，過是要拆掉了他？」兩個兒子尚未回答，他妻子說：「我正要問你，連日你為著房子的事，同發癡一般。昨日又與人家發了多少議論，到底在這房子上，另有個什麼用意？」黃通理道：「不要忙，且聽小孩子們講講。」他那小兒子就說：「這個要看房子的大勢，我就不知道了。」他妻子說：「五歲的小孩子，曉得什麼！你也去問他？」黃通理道：「不要看輕了五歲孩子，他這『要看大勢』的一句話，就很有道理。對你講了罷，我實為我們村上的風俗人情敗壞到不成樣子。名為自由村，自己村上的人，全不知振作，反被外村人挾制，受外村人糟蹋，想要恢復我這『自由』兩字的權限，組織我『自由』兩字的光彩，所以在這房子的事上有多少寓意。」他妻子不等說完，便道：「原來如此，可不知世界上也有女子出來做事，替得男子分擔責任的麼？」黃通理一躍而起，說：「怎麼沒有？」他妻子說：「有就好了。」急忙收拾碗箸，撇著兩個兒子，大踏步出至廚房，回到臥室，「撲通」將房門一關。
  他那七歲的大兒子，隨了出來，看他母親關起房門，只道是與他父親鬥氣，在房門外喊起來。畢竟他兩口子不曾鬥嘴，那裡有什麼氣鬥？卻是房門關得蹺蹊，做書的人，也不覺替他小孩子著急，待我慢慢的弄個明白，下回交代，看官不要一同著急罷了。

第二回 譬觸電激發思想　因看會疑擾病魔

  上回說到黃通理的妻子進至臥室，憑空將房門關起。他那大兒子在房外喊起來，那時自有個所以然之故。如今先要略敘黃通理妻子的出身事情，兩頭話不能並作一頭說，只好把那所以然之故，暫擱不提。
  卻說這黃通理妻子，她娘家也是世代書香，從小兒就歿了父母，是她一個房分嬸娘帶了遂去撫養，乳名叫做秀秋，後來做黃家的養媳，因為未曾圓房，當他是女兒看待，家下人都稱她為黃小姐，至今談的人，就反把他娘家的姓一時忘了，這也無關緊要。可憐這黃小姐，從小沒了父母，到她那嬸娘身邊才兩三歲。嬸娘既不是嫡親的，性情又不甚厚道，平時待這黃小姐，饑一頓，飽一頓，勉勉強強，過了四歲，就當作丫鬟使用。到六七歲上，把一切粗重的事都逼著她做。夏天任他睡在蚊子堆裡，冬天大冷天，也只給她一件破棉襖，凍的澌澌的抖，拖了鼻涕出來，還要打要罵。一年到頭，疾病痛癢，更是毫不相關。
  卻有一件，天天那雙腳是要親手替她裹的，裹起來使著手勁，不顧死活，弄得血肉淋漓，哭聲震地，無一天不為裹腳打個半死。有時他房分叔子聽不過，說：「你也耐耐性子，慢慢的與她收束。若是收束不緊，也就隨便些，一定弄到哭喊連天同殺豬一般，給左鄰右舍聽見，還道是凌虐他，是何苦呢？」他嬸娘道：「這女孩子們的事，用不著你男子漢管。原為她是個沒娘的孩子，將來走到人面前，一雙蒲鞋頭的大腳，怎樣見人？偏生她這撒嬌撒潑的脾氣，一點兒疼痛都忍不住，手還不曾碰到她的腳，她先眼淚簌漉漉的下來，支開嘴就哭，叫人可恨。恨她不是我養的，要是我養的女兒，依我性子，早就打死了！不然，也要斷她的腳跟，撕掉她幾個腳趾頭。若是左鄰右舍說我凌虐她，請問那個鄰居家的堂客們不是小腳？腳不是裹小的？誰又是天生成的呢？如今我不替她裹也使得，日後說起婆婆家來，卻要說我嬸娘：既然撫養了她，不講什麼描龍刺凰的事，不去教導她也還罷了，怎麼連這雙腳都不問信？如此傳出去，不但我受了冤枉，只怕人家打聽打聽，無人肯要，倒耽誤了這孩子的終身，對不住他那死過的爹娘！再說大腳嫁不出去，你就養她一世不成？看你有飯還怕吃不完呢。」絮絮叨叨，一面說，一面更咬緊牙關，死命的裹。黃小姐那時雖然年紀小，聽了他嬸娘這一番話，曉得他的利害，也就死命熬住了疼，把眼淚望肚裡淌。以後一天一天的都是如此。
  那年她嬸娘的兒子開蒙，在村上一個村館裡上學，就叫黃小姐每日挾了書包送他進館，上午送中飯，下午領回來，一日三趟，都是黃小姐奔跑。她那兒子頑劣異常，若是這三趟之中在路上跌了，或是有什麼驚嚇，這就是黃小姐晦氣，總說是欺侮了她，作弄了她，不是臭罵，便是毒打。試想，黃小姐一雙半爛不斷小腳，年紀又同他嬸娘的兒子差不多，怎樣追隨得上？照應得來？常常就暗中飲泣，說：「我與他是一家人，不過他有父母，我無父母，我既做了他的女跟班，還要吃多少冤枉苦，真真女孩子不是人！可惜我是女孩子，要也是男孩子，雖然也同今日一般的苦命，定歸趁著還學堂的時候，背地裡要問問先生，多識幾個字，等到大來，也好自尋飯吃。別的不講先不先，這雙腳那怕生個疔，害個瘡，也不會這般的痛楚。」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又是年把功夫，黃小姐已經九歲望十歲了，在那嬸娘手下受的磨折，吃的苦惱，也言之不盡。十歲上發了一身痧子，又出了天花，這兩樁都是小孩子要緊的事，隨便什麼貧苦人家，他女兒遇了這個當口，總得要調護著些。那天花又是險症，沒有不請個小兒科，吃副把藥，避幾天風，還要忌生人往來。落在富貴之家，更不消說，當那天花將發未發之前，就連吃的發物，如雄雞、鯽魚、蘑菇之類，也要花上多少錢。那時黃小姐不講這個，簡直比貧苦人的女兒還不如。她嬸娘就不曾問過信。也是黃小姐的天命，日後要從那黃家做出些烈烈轟轟的事，於這自由村上，大有關係，所以她這兩樁病輕輕發過了，連自己都不知不覺。這是後話慢表。
  自從這年之後，她嬸娘卻已亡故，就有黃通理家領了去做養媳婦兒。那時黃通理也是尋常一個小孩子，並無姊妹弟兄。過了幾年，圓了房，一直跟著黃通理，也不過會些尋常操作，安安穩穩的做個婦道人家。平時只聽得人說什麼三從四德，自家想：那四德的「德」「容」兩字是說不上，言字不懂是怎樣講，若說是能言舌辨，只怕是男子的事，不應該婦女上前。至於那「功」字，又件件不曾學得。在家從父，我從小又是沒父母的人，如今只索從了丈夫，日後從了兒子就完了，但不知自古以來男女是一樣的人，怎麼做了個女人，就連頭都不好伸一伸，腰都不許直一直？腳是吃盡了苦，一定要裹得小小的。終身終世，除了生男育女，只許吃著現成飯，大不了做點針黹，織點機，洗洗衣裳，燒燒飯，此外天大的事，都不能管。像我是細巧事不會，相貌又不好，幸虧丈夫還體諒我，從小兒在嬸娘身邊，失了教導，一切不與我計較。只可惜我苦命投生了女人，終久不能顯親揚名，不能幫著丈夫在外面幹些正事，只好悶在大門裡頭，有話也不敢說。幾時世界上女人也同男人一般，能夠出出面，做做事情，就好了。這是黃小姐一向懷著的鬼胎，不過有此思想，並未有何事觸激他的腦筋，曉得世界上的男女，本來各有天賦之權，可以各做各事，所以他這思想，還是從小時候受他嬸娘的苦處，自怨自恨而來，並不知女子本有女子的責任，不應放棄的道理。因此上跟了黃通理十幾年，習慣自然，這種思想也漸漸的忘了。卻是他這思想，譬如一件東西，含有電質在內，渾渾融融，初無表見，碰著了引電之物，將那電氣一觸，不由的便有電光閃出，可以燒著了衣服，毀穿了房子，其勢猛不可遏，猝不及防。電氣含得愈多，發作得愈烈愈大。
  當日他聽黃通理的話，無意中問了一句：「可不知世界上也有女子出來做事，替得男子分擔責任的麼？」黃通理卻一躍而起，說：「怎麼沒有？」就如觸動了他的電氣，把他那一向所有，十幾年漸漸忘了的思想，頃刻間兜上心來，故接著只說得「有就好了」四字，翻身就走，不暇往下再問。他這「有就好了」四字之中，有多少歡喜美滿的情景，有無限恍悟決斷的精神！在他自己，亦莫知所以然。一念之間，想道：「要做事，先要能走路；要走路，先要放掉了這雙臭腳。如今這腳底下纏了幾十層的布條，垫了兩三寸的木頭，慢說要與男子一同做事，就是走路，也不能同男子大搖大擺，這便如何使得？」所以就急忙忙關起房門，要去放那雙腳。這個原故，也交代出了。
  卻說當時他只趁一時之性，原不曾計及女人的腳是能放不能放，放了能走不能走，等他那兒子在門外亂敲亂喊，他反狐疑起來，說只怕要去問問他老子，於是重新開出房門，攙著他大兒子，又到了書房。只見黃通理與他小兒子坐在那裡，對著一個地球儀，指手畫腳的說。他那大兒子也就擠上去看。黃通理便對他妻子道：「你去罷，你一個女流之輩，不要在這裡攪擾，讓我同兩個孩子講些學問。」他妻子道：「方才我不是問過你，說女子也可以出來做事，既是可做事，也就可以談談學問。雖然我年紀大了，究竟還比你小得多，你同孩子們講的，不信我就懂不得。向來我只道是女子不能同男子一樣做事，故此十幾年來，只還我的女子本分。如今想要在本分之外，再做些事來，也好幫著你教教兩個兒子。」黃通理聽了，喜不可支，便問：「你若要做事，卻先做那一樁？」他妻子說：「只要是地球上體面的事，一件一件的都要做出來。」黃通理不覺笑道：「我們這村上，不過是地球上萬萬分的一分子。我是個男人，要從這萬萬分的一分子，尋個做事的方針，還無可下手，你一個女子，小腳伶仃的，就算能做事，應著俗語所說『幫夫教子』，也不過盡你一人的愚心，成了我一家的私業，好容易說到地球上的體面。你看這地球儀上，畫的五洲形勢，其中經緯度數，面積方裡，盛衰沿革，野蠻文明，許多有學問的專門名家都考究不盡，單講那地球上地理科學的範圍，有關於地球表面之天文地質等事，有關於地球上政治生業等事，宏綱細目，除非像孩子們，六七歲時就研究起來，動得他的觀念，發達他的心思，然後他們好各就其材力性質，做得地球上一兩件的事。但是地球上的地理學，是先從自己的知識擴充，由自己所住一鄉一里的知識，擴而至於外鄉外裡；由外鄉外裡的知識，又擴而至於我的國度；由我的國度，擴而至於別的國度，然後能就全地球的事，考究得失，做他出來。不是什麼讀書的只為取功名，種田的只為收租稅，做生意的只為賺銅錢，就叫做做事了。」
  他妻子接道：「這樣說，做女人的也不是只為梳頭裹腳做活計，是明明白白的了，怎見得我就不能擴充知識？只要你有什麼知識，換與我，我也慢慢的會有知識換與你，再給兩個孩子們開通些知識，這先就有了四個人了。從我們一家四個人，再慢慢的推到一個村上，那怕他風氣不行。只有一句頂要緊的話問你：像我這一雙受罪的腳，可以放得放不得？方才我倒要放他開來，又恐怕是放不得的，要問你一聲。如今我是問過你，你說可放最好；你說不可放，我也一定放掉他，不能由你作主！」黃通理又笑道：「放了這腳，卻見你女子們開風氣的第一著，怎麼使不得？只怕放了倒不能走路，又不怕闔村的人笑你嗎？」他妻子道：「虧你說出這句話！照你說，一個人站在地球上，不能做點事，不能成個人，才怕人笑話。這我放我的腳，與人什麼相干？他來笑我，我不但不怕人笑，還要叫村上的女人，將來一齊放掉了腳，才稱我的心呢。至於走路一層，向來纏緊了幾十層的布，垫了二三寸的高底，還要踱踱，一天走到晚。從前小時候，兩隻腳爛的出血，還跟著我那嬸娘的兒子上學，一天走幾趟呢。如今雖說是小的走慣了，一放開來，頭兩天不方便，到十幾天後，自然如飛似跑的，走給你看！」
  黃通理聽了說：「看你不出，一直見個庸庸碌碌的，忽然發出這些思路，好極！好極！」他妻子道：「從來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你看我庸庸碌碌的，我將來把個村子做得同錦繡一般，叫那光彩激射出去，照到地球上，曉得我這村子，雖然是萬萬分的一分子，非同小可。日後地球上各處的地方，都要來學我的錦繡花樣。我就把各式花樣給與他們，繡成一個全地球。那時我就不叫『秀秋』，叫『繡球』了。就說沒有這個大勢力，我卻發了一個大誓願，你瞧著罷。」黃通理又連說：「好極！好極！好極！從今以後，我便叫你做黃繡球，把這『黃繡球』三字，當個記念如何？」
  他二人說到此處，做書的又要交代一句。黃通理的妻子，以後就統名之曰「黃繡球」，看官卻要分清眉目。當時說話之間，黃繡球舉目一看，不見了他兩個兒子在旁，說道：「孩子們往那裡去了？」原來他兩個兒子，在他二人說話的當口，走出書房之外，聽見外邊人說，街上有會，他弟兄兩個就跑入會場玩耍。黃通理一聽，果然不見他弟兄在面前，先出至屋內一尋，又走到大門外一尋，曉得有出會的事，一定去看會了，便進來對黃繡球道：「你關上門，我去尋他們回來。」
  少頃，時已過午，黃繡球早把午飯端整，先自吃了。看看交到申牌時分，才見他父子回轉，少不得黃通理要教訓他孩子們一頓，正在發怒，只見黃繡球穿著他大兒子一雙鞋，半舊不新，一蹺一拐的，不覺笑道：「你當真已經把腳放掉了？」黃繡球道：「凡事說做就做，有什麼不當真！聽說外邊的會，一連要出三天，你不要罵孩子們，明天我且帶了他們去看兩天，練練腳勁。」黃通理道：「這種事，迷信鬼神，傷風敗俗，我們不能禁止，沒的還叫孩子們去看！你一向不出大門，如今便說放開了腳，要練練腳勁，也沒的要去看會的道理。若講女人放掉了腳，今天去看會，明天去看戲，就使不得，與你那說的話、發的誓願，就成了一個大反對，還說什麼『繡那地球上的新花樣』，只怕村上的新鮮話把，先讓你繡出來了。」黃繡球也不搭白，仍舊一蹺一拐的走了開去。
  這裡黃通理又把些教訓孩子的話講了好半天，回至內室，大家都不談起，正是一說不休說過便了的常事。不意這晚黃繡球不堪安睡之後，就得了一個病，渾身發熱，如火爐一般，昏昏沉沉的人事不知。好奇呀，此病從何而來？看官且胡亂的猜上一猜，猜不著的，等做書的下回再說。

第三回 夢中授讀英雄傳　天外飛來縲紲災

  上回說黃繡球無端得病，便昏昏沉沉的人事不知，怕不是著了邪魔，一定中了時疫，卻原來都不相干。
  那天黃繡球說要帶兒子去看會，被黃通理責備幾句，不曾搭白，他那心中就另有一番盤算，想道：「腳是放掉了，究竟放掉了腳之後做點什麼事情，自己也沒有捉摸。一來雖是粗粗的識幾個字，總是不曾讀書；二來實實在在，自從進了黃家大門，守著婦女不出閨門之訓，一步不敢胡行亂走，大門外東西南北的方向，還辨不清楚，起先原想借看會到外面遊覽一周，拚著兩天功夫，到底看看我們村上是那樣風景，有多少山，有多少水，有多少田畝，大略有多少人家，望那一條路去，通著那裡，見那一邊要道接著這邊，再問問一年四季出的，是那些物產。」轉念一想：「出得門去，一個人不認識，認識的又無從講到這些，並且自己不會寫字，就耳有所聞，目有所見，也記不清許多。兩個孩子又小，不能幫忙。難道出去兩天，當真去白白的看會，惹人笑話？再說這事也不是兩天弄得清的。」這般那般，嘴裡不說，心裡是翻來覆去，想不出一個法子，好不煩躁，不覺的他那熱血膨脹，激動了心火，一時上升，漸漸的渾身發燒。沉思久倦，便脫衣而睡。
  朦朧間走到不知什麼所在，抬頭看見一所高大牌坊，牌坊頂上，站著一位女子，身上穿的衣服，像戲上扮的楊貴妃，一派古裝，卻純是雪雪白的。裙子拖得甚長。臉也不像是本地方人。且又不像是如今世上的人。正在疑訝，那女子卻招手叫他上去，恍恍惚惚的也就同他站到一起。這女子自說：「名字叫做瑪利儂，姓的是非立般。」黃繡球一想：世上那有這六七個字的名姓？當時聽得不懂，說：「我只姓一個字，叫做黃，名字叫繡球，是這村上本地人氏。你奶奶是從何方來的？」這女子說：「你姓黃，是黃家的人，可曉得我是白家的人？」黃繡球聽他問得鶻突，說想必是嫁的姓白的了。這女子不答，隨手在身邊摸出幾本小書冊子，指與黃繡球看。上面彎彎曲曲，橫橫斜斜，畫得一排一排的，並不見有一個字，便問：「這畫的何物？怎麼沒有字跡？看他何用？」這女子又從新拿出一本書來，上面卻有三個大字。黃繡球只認得一個，說：「當中不見一個雌雄的雄字嗎？」這女子道：「是呀，你既知道有雌雄之義，雌雄是就禽鳥講的，怎麼歷來的人，都把男子比作雄，女子比作雌？說是『女子只可雌伏，男子才可雄飛』，這句話我卻不信，人那能比得禽鳥？男人女人，又都一樣的有四肢五官，一樣的是穿衣吃飯，一樣是國家百姓，何處有個偏枯？偏偏自古以來，做女子的自己就甘心情願雌伏一世；稍為發揚點的，人就說他發雌威，罵他雌老虎。一班發雌威做雌老虎的女子，也一味只曉得瞎吵瞎鬧，為錢財鬥氣，與妾婦爭風，落得個悍妒之名，同那粗魯野蠻的男子一樣，可就怪不得要受些壓制，永遠雌伏，不得出頭了。」
  數語打上了黃繡球的心坎，甚為歡喜，說：「奶奶怎麼就是神仙，知道我的心事？你便不是神仙，也真真是我的知己。我有些話與你意見相同，不嫌唐突，我便說了。」那女子笑道：「我何嘗是個神仙？既承你引為知己，有話請講。若是其中有什麼委曲難解的事，或者還可細細的商量。」黃繡球聽了，更加高興，就把他怎樣怎樣的話，前前後後述了一遍。這女子聽完了，默不作聲，半晌說道：「這是你黃姓村上的事，自然你姓黃的人關心切己，與我白家無涉。你黃家果然像你做得出點兒事，豈不叫我白家減色？我白家人也不少，向來男男女女到你們貴村上來的很多，想是你不出大門，不曾看見過。來者無非總在貴村上，把你們的花樣擱在一邊，另外翻點花樣，占些光去。近來你們的花樣，霉的霉，爛的爛，原來都是紙糊的，就如女工一般，只好描描，不能上得繃架子，動針動線，那裡還能夠用錦繡鋪起絨來，平起金來，灑起什麼花來？」
  話猶未了，這裡黃繡球兀自想著：說這人的話好不蹊蹺！聽他的口氣，不但請教不出他什麼主意，怕他把我的事還要告訴他白家人，來拆我場子，我倒上了他老大的當。那心中一時萬分急躁。所以他形神合離之間，神魂忽然一躁，形體也就忽然一熱。
  話休煩絮，且說那女子話猶未了，只見黃繡球呆呆的不曾理會他，猜著他心中不服，倒真是一個立志自強的女子，便拍一拍黃繡球的肩，說：「閒話少談，你方才見的那三個大字的書。與幾本小冊子，我都送了你罷。」黃繡球說：「你送我無用，我連三個大字都識不完，其中的文理，同那小冊子上彎彎曲曲的一式，更不解何物。你若不棄，何妨講給我聽聽，再讓帶回家去，請教別人。」那女子道：「這三個大字的書，書面上是中國字，從我們那邊翻譯出來的，三個字叫做『英雄傳』。做這傳的人，生在羅馬國，把他本國的人同以前希臘國的人各揀了二十五位，都是大軍人、大政治家、大立法家，一抵一個的兩相比較。我自十歲上，就很愛看這個傳。後來聽說有兩位著名將相，一個叫俾士麥，讀此傳最熟；一個拿破侖，至終身未嘗釋手。這些小冊子卻是我自己從前做的，你看這兩書裡面都是彎彎曲曲畫的，委實就是我們的字。也難怪你不識，如今我且略略的與你講些。」就講了好大一會，黃繡球竟不覺的十分解悟，模模糊糊，像是那彎彎曲曲畫的，都變了字。又像這些字，都認慣的，一目十行而下，不多幾刻，便把兩種書中的大概，都記著了。
  停了一停，再抬頭看時，像又不是那個女子，向著黃繡球說道：「這兩種書，你看了雖通知大意，但還不是你的學問程度。」就另外取出一本書來，薄薄的不過二三十張，卻全是中國字，指著說道：「這是教育上講求地理的教授法子，怎樣曉得地理上的生物，怎樣曉得地理上的人種，又怎樣曉得所居的地理，推而至於各處的地理，包括一切，照此一本書求之，無所不有。譬如由你村上的日用常品，考求製造工藝的好歹；由你村上的市面，考求遠方貿易的利益；由你村上的儒釋道三教，考求各處的非儒非釋非道的宗派。看了此書，就有個著手。」黃繡球一面聽，一面看，一面心中想起黃通理同兩個兒子，說：「可惜他們沒有同來，不然倒好大家聽聽。我且記住了，這個有牌坊的地方，回去同丈夫說知，一同再來。」但此女子是外方人口音打扮，不知是一向住在村上的呢，還是路過的？須問明白了。
  正想著，忽見那女子拖著一條白裙，遠遠的像在雲端裡去了。須臾，連牌坊也就不見，心中又想道：「只難道是白衣觀音嗎？我向來也不曾相信菩薩，奉個觀音齋，怎麼他會來點化？我不去管他，我取了這幾本書，快點回去罷。」一轉身聽見人問他說：「你怎樣了？」原來其時天已黎明，黃繡球身熱已退，黃通理看他一夜睡得昏昏沉沉，至此才翻轉身來，故而問他怎樣。黃繡球聽見說：「我並不怎樣，我都領會得，謝謝你，我去了。」黃通理曉得他是夢話，拍醒了他。黃繡球一看，才也自家曉得是夢，略安息了一回，便照常起身。夢中的事，居然記得碧清，頓然腦識大開，比不到什麼抽換腸胃，納入聰明智慧的那些無稽之談，卻是因感生夢，因夢生悟，把那夢中女子所講的書，開了思路，得著頭緒，真如經過仙佛點化似的，豁然貫通。
  當日早晨，因著別的事，未及談此夢境。後來想起，現在村上，從未聽見有姓白的人家，甚麼有個白家古墳。今天原說去看會，不管識路不識路，一定同兩個兒子出去，打聽打聽。主意想定，這日果然趁著黃通理不知，攙了兩個兒子，向門外一跑。只得那雙腳到底新放開來，跑不上去，反惹得街上人家見了驚奇動怪，一齊哄上來看。有些鄰舍婦女與黃繡球認識的，還只當他做了帶發修行的尼姑，個個詫異，都來動問。那時反把黃繡球擠住去路，大不耐煩，腳又實在還不能走，就攙了他兒子回轉。一班人跟在後頭，此說彼猜，紛紛議論，一直跟到黃繡球家門口，男的散了一半，一半還立在門外，等聽新聞。那些女的就跟進大門內，有看的，有問的。黃繡球卻不慌不忙，對著眾人說道：「大眾不見為我這雙腳的希罕嗎？其中卻有些希罕的事情，今日我來不及說，明天讓我出空一間屋子，請諸位過來坐著，細細的告訴你們，你們一定喜歡聽的。」那時黃通理見黃繡球惹出這件事回家，頗為著急，不想黃繡球如此機變，一時就打發開去。
  到了第二天，老清早的就有人在門前探問，隨後陸續而來。剛過早飯時候，已經擠滿屋子，都要聽這希罕奇聞。黃繡球是預先準備，連黃通理也不知他腹中如何打的草稿。這一天見來的很是不少，黃通理更代為躊躇，怕的越來越多，容不下去，而且難免有趁火打劫，順手牽羊的事。只聽見黃繡球又對著眾人道：「我這屋子不寬，這希罕機密的事。又不便給男人們聽著，各位姊姊嫂嫂，快請進來，暫吃杯茶，等我把大門關一關再說。」那時有的要回去有事，有的帶了小孩子不安頓，也就散去幾個。還剩得十幾個，卻與黃繡球家是相識，就不客氣，穿房入房的，各自坐下。有的先去扯著黃通理問：「到底怎樣？」黃通理陪笑不答。
  不一時黃繡球邀齊了這十幾位，坐在屋子內，同他們講論一番，前前後後，細細到到，把他發心放腳的原故與那婦道家也好講學問做事業的情事，又說起他所做的夢來。眾人聽著，都詫為奇聞，面面相覷，有的笑著，有的聽了出神。黃繡球只是侃侃而談，全不像他平時的性質。黃通理在旁，卻暗暗稱異，說：「怎麼他竟變了一個人？這些竟講得淋漓透澈。若是我家設一個講壇，開一個演說會，請他演說演說，倒是一位好手。恐怕當日那位廣東薛錦琴女史，也不過如此。但是大凡的女豪傑、女志士，總讀過書，有點實在學問，遊歷些文明之地，才能做得到。如今他卻像是別有天授的。便這般開通發達，真令人莫測。」再聽時，黃繡球正在那裡問什麼牌坊，什麼姓白的人家，眾人都說不知。黃通理便問：「這是你前日夢中的事嗎？你再講一遍我聽聽。」於是又述了一遍，黃通理就明白了，說：「這且不忙，此時你看天已過午，大家既曉得你這放腳的事，也該歇息，料理午飯，請各位嫂子們用過飯去。」大家聽得希奇，正自忘記了，一句話提醒，大家才覺得是有些餓，就各自告辭。有兩位托熟的，就留住吃飯，不提。
  且說那出去的幾位婦女把所聽的話傳揚出來，無不當做一件奇聞，說是一樁怪事。從此黃繡球家，天天有人來看。黃繡球就也天天對他們講那些話。一班男子們也天天有人來與黃通理談論，人多口雜，不去記他。只有些人論：黃通理治家不嚴，任聽妻子裝妖作怪，弄出些新鮮事來。或又說：「不是黃通理不好，都是他要修什麼房子，亂動了土，拆了木頭，衝撞了太歲，所以惹出些狐鬼，附著他夫妻，顛顛倒倒，弄些笑話。這還不打緊，若是傳到官府耳朵裡，說是女扮男裝，照起律例來，一定要拿辦的。他們左鄰右舍，當是好玩意兒，不去規勸些，趕緊叫他斂跡，等到拿起來，就是一個扶同隱匿的罪名，干連互坐，可不冤枉殺了！」街談巷議，這麼三長兩短的起先當作奇聞，後來都當作一件大事，奔走相告。黃通理曉得辯駁不清，就囑咐黃繡球：「且在家內多看看書，多養養知識，暫時不要出頭露面，與人家談說。慢慢的走下來，遇著一兩個閨房同志，或是我遇著了一兩個同志人，再看事行事，推廣開來，就不至大驚小怪的了。」
  如此歇了好幾日，黃繡球與黃通理事過境遷，已不在心上，黃通理將黃繡球的夢，推詳了，已解說與他聽過，說：「這是法國的羅蘭夫人，在一百數十年前時候。」黃繡球問：「她說的姓，明明是三個字的非立般，並不姓羅。又說是白家的人。」黃通理道：「她二十五歲上嫁了一個姓福拉底，名字叫羅蘭的，後人都稱她為羅蘭夫人。至於那白家兩個字，這是句寓意的話。當今地球上的人，共分五種，五種有五種的面色：一種黃，一種白，那三種是稜色、黑色、紅色。這五種是通行之稱，其實不過是黃白兩種為大族。凡外國人，如英、法、美、德、俄羅斯，以及荷蘭、瑞典、意大利、西班牙各國，都是白種。像我們村上的人，都是黃種。白種的人，在歐羅巴洲；黃種的人，在亞細亞洲，這是有書可以考求的，且不必說。向來只說白種人的文明，一切學問事業，都是他們白種的好，我們黃種的人，無不落後。所以你的意思，在夢中說給那羅蘭夫人聽了，夫人料著你是黃種的微弱女子，怎樣能做事，替黃種生色，什麼白家不白家，就是指著他們種類而言，奚落你的。但是這羅蘭夫人，生平最愛講平等自由的道理，故此遊行到我們自由村，恰遇著你一時發的理想，感動她的愛情，遂將她生平的宗旨學問，在夢中指授了你。我自此多買些有用的書，回來同你研究研究。你的知識作用，將來雖不必處那羅蘭夫人的境地，不必學那夫人的激烈，自然也非同小可，眼前萬不可著急。天下事只怕無人發起，所以前幾天，我獨自憂慮，想要謀之於人，而今忽然得了你這樣的猛進，叫我也退避三舍，這個幸福，是萬萬意想不到。既然得了你，這事就有了發起的原因，逐漸的造因，逐漸的結果，斷非一時能因果並成的。又比如你是器物的原質，要一一化分出來，也不是一日之功，你道這話如何？」黃繡球又道：「我夢中像另有一個人。給我一本書，是教育上的教授法子，我都還記得，只不知是何書名。如今最要緊你那句話，多買些書看看，趁著外邊來問我放腳的機會，好同他們談談，引些同志的來，叫他們開開知識，自然也不會大驚小怪的了。」
  話分兩頭，這裡黃通理與黃繡球自在家中談論，那外邊傳出來的謠言，卻也紛紛未息。每日裡都還有幾起人，到黃通理處探訪，只是看不出什麼動靜，不過總疑心黃繡球的腳放得稀奇，黃繡球的話，說得別緻。謠言百出，果然就有黃氏族中多事之人傳到官府裡去，說黃通理的妻子黃繡球，行為詭秘，妖言惑眾，派了差役來拿。恰值黃通理不在家，不問皂白，就將黃繡球帶去，發與官媒看管。一二十天來，黃通理本不曾預備竟有此一著，臨時才在外聽見風聲，事已不及。後事如何，下回交代。

第四回 借風使篷圖得倖福　隨案了事買到便宜

  上回說黃繡球被拿到官，黃通理聞風而回，自想：這件事真出於意外，必須自家投到，申訴明白，不能平白地叫妻子妄受誣辱。急忙寫好一張訴呈，把家中托了一個可靠的人看顧門戶，又接了一位上年紀的奶奶們，照應孩子，不及吃飯，走到衙前，照著衙門口的規矩，要遞上那張呈子。衙門口的人說：「這事本官尚未過堂，等過堂時，少不得婦女犯法，罪坐家長，自然要補提的。你且在外靜候，如今遞上這張呈子去，雖說是自行投到，本官收了呈子，未必就批，批了，未必就問，說不定也要管押幾天，這就你們兩口子一同縛住了身體。外面打點不來，家中更要著急。你老是漂亮的，只要留著人，在外面打點得光，不說你這張呈子，簡直的不必遞，就是你令正，也安安穩穩的，包管無事。我們曉得這事並沒有什麼為非作歹的憑據，不過本官聽著外面謠言，一時發作，料想不是大不了的。」一席話，說得黃通理心下恍然，當下即邀了這衙門口的人到一間茶坊內，說道：「我這件事，全仰仗於你，怎樣的先請你領我與妻子一見，請我安慰他一聲。或是請你打個主意，先將他保釋出來，再行候審。這其中的道理，請你講一句，我總得盡個心意，不待商量的。」
  那人沉吟了一回，說：「你老要去見你令正，卻是容易，我先叫一個人去，關照媒婆家，其中的事情，你都交給與我，只管放心。但是取保一層，現在不必，大約本官在這一兩天內就要問的。我替你先在裡面打通門路，等到過堂時，說不定問一堂就可了結。萬一本官斷結不了，再取保不遲。你老既托了我，我必不誤你的事，大家同是一村的人，話總好說。我不誤你，你老自然心上明白。這時候你先回去一趟，我在此等你。你來了就可到媒婆家去看你令正，一切都極容易辦的。」黃通理想著他叫我回去一趟的意思，心上一拎，在身邊暗暗的一摸，恰好帶著兩張錢票子，數雖不多，眼前盡可點綴，便笑說：「諸事關愛，承情之至。」又湊著他的手臂，低聲說道：「這裡有個小小的敬意，請你先收著，我們到一家去，揀個座兒，喝盅酒，隨意吃幾樣菜，當了晚餐，再請你著人領我到妻子那邊去。此時我不須回家的，等見過我妻子之後，明日大早，仍舊在那茶坊內候教，還要多多補情。最好拜煩你，想個什麼法子，請本官早些審結了，可就格外感激。」
  那人聽話時，已看過錢票，約莫也在個譜子上，就也陪笑答道：「今日不必客氣，我還有點公事，不能奉擾。此去路不甚遠，就是媒婆家，我順便同你一行，有話準定明早再談。」黃通理知：「這就費心了，何妨先敘一敘。」謙遜之間，那人已起身欲行，黃通理隨之於後。不到幾百步路，那人望一家大門，敲了一下。內中出來一個中年婦人，胖胖的身軀，努睛露齒，臉上拍著些粉，通紅的兩個顴骨，迎面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張先生呀，今天有什麼要緊公幹，張先生親自上門，快請屋子裡坐。」那人說：「不坐了，今天是順便，陪著這位黃通理先生來的。」就擠眉擠眼，站在門口與那婦女談了幾句。那婦女點頭不迭，便說：「我指著黃先生進去，你老還是坐一坐罷。」那人說：「我是不坐。」又與黃通理講了個明日再會，揚長而去。
  這裡黃通理知道此婦就是媒婆，依著他所指，走入一間小房，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一腳踏下去，七高八低，都是泥土。房中像有兩三個人，那時天色近晚，更看不清。只聽見那媒婆已到房外喊道：「黃奶奶，你家有人來看你，請出來在外面談罷。」黃通理知道關節已到，招呼不同，便也說道：「黃繡球你在那裡，與我到外面來。」於是跨出這小房的門，才見黃繡球手上帶了手拷。出來之後，那婦女另外引到一間，卻已點了盞燈，有幾副牀板，幾張凳子，並上前替黃繡球開去手拷，說：「你倆稍談幾句，今晚就請黃奶奶住在這間屋裡了。」黃通理少不得也敷衍他一兩句話。
  燈光之下，見那黃繡球的面色雖然黑暗了些，還不十分消削，便將日間的事一一說知。黃繡球道：「我本不著急，等到堂訊，我已打好主意，自有話說。如今既這麼著，更自寬心。你今晚回家，看著孩子們。這等事，想來經歷點，也壯壯膽識。等經過了，弄明白了，倒反好出手做事，免得人家驚疑駭怪，一世不得出頭。所謂打個霹靂，雨霽雲開，自然天也清朗。這種霹靂，是沒有什麼可怕的。但是……」說到此話，就附近黃通理的耳朵，言道：「衙門口人，欲壑難填，也不好太懦弱了，盡著他們的口胃。他們得著口胃，就咽不滿的饞涎了。」黃通理說：「這個曉得。」又略說幾句話，便回頭走出，與那媒婆招呼了些，直奔回家，料理家事。這裡黃繡球也移在那有板鋪的房內，散散的過了一宵，這都慢表。
  卻說那張先生，是衙門裡的刑書頭腦，最有聲勢。昨日黃通理恰遇著了他，他也曉得黃通理是地方上一個正經住家的，家道還過得去，故而一見黃通理要遞訴呈，就替他打算一番，札到點好處，果然把這事連夜的內外安排，定於明日提審。這是書吏的一般長技，毫不為難。
  到第二天，黃通理曉得衙門裡上半天是三班六房，都冷冷清清無人到的，就從家中，逕至所約的茶坊內等候。茶坊內的人也都交頭接耳議論此事。就中一人，是前次黃通理請他吃飯，要薦水木作頭的。那個黃樹便問道：「前次你講修房子的，我們看你就說的一派醉談，怎麼不多幾日，你嫂子又瘋瘋癲癲的，放掉了腳，跑到街上，惹出禍來？可見當時那黃祿在席上說，房子不可亂動，要看看風水的，不錯。難道你那房子，已經拆動了嗎？」黃通理聽了，尚未回答，只見那張先生手裡拿著根湘妃梅綠竹桿子，象牙嘴的長旱煙袋，眼睛上架著一副水昌老花眼鏡，昂昂的過來，在黃通理桌上一坐。跑堂的加上一盆水，添上一個茶杯。將煙袋在地上一敲，裝上一袋煙。問黃通理道：「吃過早飯了？昨日見過令正，事可放心。」黃通理也回問一句，道謝一聲。
  張先生吃了兩開茶，停了一會，才又說：「這事聞得本官看得極其鄭重，這兩天公事忙，要暫且押些時，再細細審訊。我既受你之托，曉得你令正怎禁得許久的苦悶，連夜同門上大爺商議，已弄妥了，趁著今日晚堂，可以一問。你老是很明白的，這些事可大可小，縱說是沒有什麼真憑實據，既是一個婦道家，叫人會興起偌大的謠言，事也不在小處。倘是認真辦起來，你老是跑不掉，拖下去家破人亡，禍在旦夕。我們公門中好修行，能夠在宅門以內疏通得清的，無不以大化小，以小化無。況且你老是正經體面人，有個不竭力幫忙的嗎？但你我都是本鄉本土的人，一遭做事，總留得兩遭交情，有個什麼計較的。至於宅門裡的大爺師爺們直到本官身上，開口只講官話，板面無情。去年本官為著他同寅的一樁事，還塞了好幾百呢，你老去想罷。」黃通理聽他話裡有因，說：「這個自然，我此事很費了你的心，應該怎樣，還待請教。此處不是講話所在，我們出去吃頓午飯。你若是用筒把煙，我們先去開一個盤也好。」張先生說：「你看我這樣子像吃煙，其實是一些不近的，竟領你老的情，去吃頓飯罷。」
  隨即二人同上了飯館，拿兩壺酒。張先生是能喝幾盅，喝酒的當口，慢慢的講好：黃通理再出二百五十弔錢，包掃一切，先交一百弔。便正色言道：「如果今晚一堂便結，一面銷案，一面再打一百五十弔的票子送來。我有家有室，總不能抽跳板的。萬一其中有別人起後腳來，我卻不管，就憑你說話了，橫豎事已經官，真偽曲直，官也到底不能枉法陷人。我不過承你的情，略圖省事，打點到了。等上了堂，將我妻子這事剖白清楚，以釋群疑。若是不稍稍托你打點些，既覺辜負了你的情意，又怕那堂上不容分辨，糊裡糊塗弄下去，不但蒙冤，且耽誤了我多少正事，這就叫你吃虧之中拿錢買便宜，並不是別的。若一定要怎樣不足，可又不能勉強了。」
  張先生此時酒已半酣，說：「很是很是，依你的辦法，就先收一百弔，下餘的，明早再交。看上去今晚一堂可以了結，有我總不至給你上當。裡面弄妥了，不怕外面有什麼枝節。你老放一百二十個心，只恐怕你令正上堂，嚇的說不出話，或是說叉了，那時本官收不得場，倒覺費事。我得在值堂上，同招房錄供的再關照聲，臨時幫著些，你道好不好？」黃通理道：「這又費你的心，我那客堂，還不怕說不出話來。」張先生道：「如此更好，這事總過得去了，忙了這兩天，你那令正到底是怎樣的一件事，我還不曾明白，就會經官動府？」黃通理笑道：「你問我，我也問你。你聽外面謠言所起，是甚來由？」只見張先生放下筷子，篩了酒，喝過一盅，提起旱煙袋，說道：「這些無頭無腦的事，我們一年到頭，不知有多少，那裡去考教實在的來由？不多是糊糊塗涂的辦過去。開頭辦不了，有的拖了幾年，官也不問，我們也忘了；官若問起，或是上司查下來，也總有一個現成例套。不瞞你說，就是辦完了，連我們也不知其中的所以然。要一天一天，一樁一樁的考教，不說無此心思，也那來這些功夫？卻是婦人家除了奸盜蟻販等案，像你令正這種奇事，倒難得遇著。」黃通理歎了一口氣，見這張先生酒落歡腸，話頗坦直，雖然是個蠹吏，性情是亮，容易打伙的，便動了借篷使風的主意，將自己與黃繡球怎樣發心，要怎樣做事，並略略將黃繡球忽然開通的話一直說到那日出門看會以後情形。
  張先生聽來，覺得津津有味，說：「如此並沒有什麼犯法的事，況且女人放腳，好像奉過旨，本官也奉文出過告示，就怎麼少見多怪，起了風波？可真意想不到。告訴你罷，這都是尋常無人在意，就如我，不是遇著你現在談起，也只知女人放腳為奇，忘了是奉過旨，出過告示的，真也好笑。你這事可惜起先不曾碰著我，不然，實是一件美事，那裡會弄到這樣糟糕！」黃通理聽得心中暗暗歡喜，想道：「不料因此倒得了一個可談之人。古人云：『禍者福之倚。』將來借著這人，做開來，就有多少幸福。庸俗之見，最是勢利難破，這人在衙門口看來很有手面，我們不妨借他手面，運動機關，或者他為我所化，順了我們一邊，那時辦事的勢力圈，就不怕不發達了。卻是今日且不必同他深談。」想罷，便與張先生加些慇懃，說：「連日幸會，等今晚此事停當之後，我再慢慢請教。彼此既已結識，請教的日子就很長。能得同爾學些公事，不至像此番受人之欺，那更好了。」張先生道：「這是容易，爾日間盡管請過來，我下午總在衙門裡，舍下詮在衙門東邊不遠，一問無人不知的。」黃通理連連答應，喊上了飯，又謙遜了一回。
  飯罷，一看對時表，已兩點多鐘，兩人起身作別。張先生拱一拱手，說聲：「叨擾，晚間到我刑房裡坐了候著便是。」黃通理也還禮說道：「遵命遵命，大約晚飯後來不遲，諸事費心。」張先生道：「晚堂總在九點鐘，你寧可早來點好。」黃通理答應著，各自散去。順便又到了官媒家，看了黃繡球，如長彼短，說了些。黃繡球也著實高興。出來，便回至家中。他兩個孩子記掛著母親，哭鬧不休。黃通理說：「今晚明早，你母親便回來了，好好的等著。」就與那照管的談了幾句，囑咐了一遍。
  待黃昏時，略吃了點飯，來至衙前，才七點半鐘。張先生正在那裡辦公，說聲：「請坐，一切事都已舒坦，大約再有點把鐘，就要坐堂。你令正也就要帶了來，先問一起已審未結的教案，快得很的。」果然一些時，聽見傳點發梆。又一些時，三梆升堂，張先生並不進去。黃通理跟著伺候的書辦們先就進了宅門，在二堂下聽審。只見中門開處，兩個人捧著兩盞羊角風燈引導於前，兩個人，一拎水煙袋，一個垂著手，相隨左右。那官升上公座，底下兩旁紅黑帽，吆喝一聲。那官將硃筆提起來。就有一個隸役，推著一個罪犯，跪至案前。那官喝問道：「這幾天本官已經查訪明白，知道你們同伙很多，到底還有幾個？當日在堂中鬧事，到底動手的有幾個？快老實講！」旁邊那書辦也接口道「快供上來！」那罪犯才說得一句「老爺開恩」，這官已把驚堂一拍，說：「這個混帳東西，與我拉下去打。」不由分說，就有兩個紅班皂隸，橫拖豎拽，將那犯按在地下，劈劈拍拍打至一二千板，放了起來，仍舊跪下。
  那官便道：「你們這種可惡，可曉得教堂裡的神甫老爺們，在地方上，皇上家叫督撫大人保護，督撫大人們責成我地方官保護，你們做百姓的，要怎樣客禮相待才算安分。本官到任以來，就幾次三番的傳諭董事，出過告示，有一點點小事情，本官就派差彈壓，生怕你們百姓吃虧，也算在你們百姓身上盡心的了。你們動不動，同那教民尋仇，無非是為了一隻雞，一隻狗的事。雖然也有他們教民先起頭的，究竟有他們神甫老爺去管，本官還要讓他七分，你們倒無法無天，鬧起事來。哄事之後，一哄而散，叫神甫老爺全把過處推在本官身上，說是失於防範，不善調和，一封信告訴了上司。上司一道札子，就吃住本官，要記過撤任，沒了參了官，還要賠錢，身家都害在你們手裡，可恨不可恨！」
  如此怒氣衝衝說了一大篇，帶下去，又換了一兩個人，都是問一兩句話，就打個一千八百。這樁案子，原是未結，問過這一案，那官回頭問書辦道：「還有什麼？」書辦回說：「前三天飭拿的黃繡球，今早也發出諭單，隨堂帶審，現已伺候了。」那官說：「黃繡球？……哦，……是件什麼事情？」只見他背後走出一個家丁，唧唧咯咯的說上幾句。書辦在旁，也插上幾句。黃通理此時格外留神，曉得這家丁必定是稿案二爺。起頭聽不清說什麼，後來聽得幾句，說：「外邊當這女子是女扮男裝，起了謠言，實在是弄錯的，可問不可問。吩咐下去，叫那女子具個結來存案，就完了。」那官便道：「很好。」一言甫出，書辦已抱下案卷離開。又是一聲吆喝，那官早就退堂。黃通理心下暗想：就這麼希鬆了結，可見錢的力量真真不小。公門中事，真真可笑！忽又想道：「我真糊塗，怎麼聽審時，堂下並不見黃繡球？」於是急忙走入刑房。
  張先生業已回寓，有人告訴他，說黃繡球原不曾來，張先生交代的，你明早隨便寫個保結，連那個東西一齊送到房科裡，張先生在此等著，不要誤事，當時就可到官媒家領回人去。」黃通理便也致謝告辭。一路上還有多少心口猜度的話與那些後文，須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黃通理初訪張先生　官媒婆說起禍根子

  話說黃通理出了衙門，心想：這件事，方才見那官在堂上，似乎並不曾曉得有此一案，卻為何竟被收押起來，又居然當堂發落？這定規是外面做的把戲。幸虧我因為省事，用了二三百弔錢，憑他打點開來。不然，就不知要怎樣的濤張為幻，將此事鍛鍊周納，做到什麼地步！公門中人，三頭六臂，廣大神通，真令人無從捉摸。畢竟這件事的起事根由，固然是從謠言上來的，卻是其中定還另有一個蹊逕，如今也不去管他。明日看來，是要補足那一百五十弔的票子，再同那張先生接一接頭，便可領出人來。等此事了後，少不得當真與張先生交結些，想個運動他的法子，那時不但這事可徹底明白，要連他們的廣大神通，一切玄妙不傳之秘，都勘破了他，方能做事。如此低頭自想，邁步而行，不一刻已到家門，與家下人說知，大家方才放心。一夕無話。
  次日早起，起好了保結的底子，撿齊錢票，又帶了些銀洋。吃過早餐，來至衙前。一看對時表，已九點多鐘，衙前各房科尚是鴉鵲無聲，只得退至左近一家小茶坊內略為等候。等到十點鐘外再去一看，依然人影寂寂，往復三四次。過了正午，要待回家，心裡又記掛著黃繡球，巴不得早一刻交清，便可早一刻領他出來。要先到黃繡球處一探，又恐誤事，不覺的十分急躁。
  漸漸那茶客散完，時候交到未正了，只因有事在心，忘卻饑餓。茶博士上前問道：「你老等候何人，還不回府吃飯？」黃通理兀自納悶，聽那茶博士問起，便說：「我有要事等衙門裡的張先生。約好今日早間到他房科面敘，去了三四趟，他卻還不曾到。」茶博士聽猶未畢，接著說：「可是刑房裡的張開化張先生？他家離此不遠，你何不去問一聲，反在此呆等？張先生向來沒有什麼公事，總須下午五六點鐘才進房科。昨日是你約他的，還是他約你的？若是他先約你，斷無失信之理。只怕是你約了他，他並不清楚，不知你老為的是件什麼事？等的可是這位張先生？」黃通理聞之爽然，自想連日趁口稱呼，只是「張先生」，並未請教他的名號。又昨日是一個不相識的人，給我如此這般說法，當時只以為傳言唇合，匆匆不曾問個著實。然而總算是他約我的，難道是傳話的人弄錯了，或是我聽錯不成？便對茶博士道：「你曉得刑房裡可有別人姓張？除了刑房裡張先生，還有第二個沒有？」茶博士說：「衙門裡人很多著呢，只有幾位大頭腦我們知道的。你老講是刑房，卻除了張開化先生並無第二個。若不是刑房，就還有一兩位，聲勢更大，你老怕不能輕易遇著了。」黃通理說：「這位是吃長旱煙袋，帶老花眼鏡，年紀約莫不上五十歲光景。」茶博士說：「是了是了，正是張開化先生，他家住在東面後街上，如今你快去看他，聞說他今日要到一位親戚家去幫辦喜事，離此有二十多里，不要在早半天已經去了？」
  黃通理心下一想，頓然驚疑：怎麼昨晚的話，果真是我聽錯的？便央請茶博士說：「給你些酒錢，抽一空兒，領我到這張先生府上一問，可使得麼？」茶博士應允，領至他門口，進去問了。張先生果已出門。再問有什麼話交代何人，他家下回說不知。又問幾時可以回轉，也說不知。黃通理惘然若失，無法可施，急忙趕至衙前，尋入刑房，見昨晚交代帶保結付錢票的人，已在房內，因而如長彼短，一一詰問。那人道：「昨晚張先生交代後，重新又來，卻遲了一步，你已去遠了，追趕不及。說你這件事還有變動，他今日自有私事，要待兩三天再作商量，請你等著些兒。且交代你，媒婆家不能再去。」
  黃通理聽說，大吃一驚，問：「是何變動？可能略示機關？昨晚明明白白已經當堂了結的，怎麼又憑空變動起來？」那人道：「是張先生如此說法，我們也不甚靈清。究竟你這事，既無人告發，也不見本官訪拿的差票，外間鬧得一天星斗，這個風潮，從何而起，難道你真懵懵懂懂，一些兒也不知道麼？我也萬萬不好同你講得。你且安心再等兩三日，等張先生來了，自然曉得那變動的情由，此地不可再多說話。我們已到辦公的時候了，你快請便罷。」黃通理此時又疑又急，瞪著兩眼坐著。不一時見來的人多不去理睬他，才憤憤無語而出，一口氣直奔回家。那看顧門戶的，及照管他孩子們的一位老奶奶，都當是黃繡球一同回來，喜之不勝。他兩個孩子更有一種歡欣鼓舞的天性，相迎出來。誰知事竟不然，不但無黃繡球的蹤影，連黃通理也怒形於色，面上夾青夾白的，好不難看。大家不敢動問。兩個孩子登時哭嚷。黃通理歇息了好大一會，方始說知情由，撫抱了孩子。大家凝神昨舌，默無一詞，只不過勸慰寬解。又是他小兒子，一面哭，一面問道：「母親卻在那裡？什麼衙門不衙門呢，可讓我去看一遭，衙門總不是出妖怪出老虎的地方。父親可以去得，母親可以去得，我雖年小，同著父親，似乎也可以去得。母親既去了一時不回，叫哥哥在家，讓我去陪伴母親，豈不甚好？」黃通理不覺又笑道：「你懂什麼？你母親現在的地方，連我都不許去了，何況於你。你說衙門裡不是出妖怪出老虎的，我卻碰見了妖怪，才回轉來。你母親卻正在虎口呢。」他小兒子不明其故，便又認真哭嚷，定要扯著黃通理同去。好容易才得解釋清楚。
  閒話休提，卻說黃繡球那邊。這日等黃通理，也不見來。直到晚上，媒婆子就發起話來，說：「張先生原講今日叫你當家的領你回去，為何此時還不見到？又無別的信兒，我這裡打聽過，你的事情不小，張先生做不得主。這間房子又不像是你住的了，你住過一夜，又是一日，我已是十分容情，少不得仍請你到那小屋子裡，再去住住。挪到小屋子去，就有小屋子的規矩，少不得仍替你上起手銬來。我們吃官飯，奉官法，你怪不得，我也顧你不得許多。」黃繡球不慌不忙的說道：「既然如此，理應從命。但只請教一句：你打聽我的事情，到底是個什麼風聲？莫非我那黃通理也押起來了？張先生也丟手不管了麼？」媒婆子道：「我成日不出我的門，各管各事，就有些風聲，好說給你聽的嗎？吃飽了飯，都來替你們放風聲、傳消息，我當官媒婆的，還要犯個若大罪名，坐起女牢來呢。你只管聽我吩咐，快走到小屋子裡去，好好的給你銬了，總銬不死的。誰又叫你女扮男裝，做出妖異之事。那張先生糊糊塗涂替你擔代，今日若不是黃禍講起，我還只道是件不關緊要的案情。如今只怕張先生也吃消不起。你那黃銅泥不黃銅泥的，還想置身事外嗎？
  這是媒婆子無意中一連說下來的，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黃繡球當時聽得「黃禍」兩字，想：黃禍是我家一個遠族，生平恃著衣頂，結交官役，慣行挾制於人。數年前很與通理意見不合，卻已出外許久，並不在家，必然他恰才回來，遇著我那日之事，他便捕風吠日，搬出這場是非。不知通理可曾知道？萬一通理不知，由這匪人播弄，不難鬧到我家破人亡。我一家雖不足惜，豈不叫我這村子上，越發成了個黑暗世界？我便死也不能瞑目。想了許久，忽然心生一計，對那婆子笑道：「你既奉法行法，我也犯法知法，何敢多言？但方才你說的那位黃禍，正是我家族人，我向來最敬重他。前日我當家的還對我講，曉得他同你處相識。可惜他出門未回，若是回來，早就托他到你處多多孝敬。求你看在他的面上，不必勞動張先生，反分了好些。如今想必他作客初回，理應我當家的先去拜候。官法瞞上不瞞下，可否請你密遞一信與我當家的，或是請那黃禍到此處與我一談？橫豎我在你家，總逃不了，飛不去，料可放心無事。」媒婆聽罷，說：「今晚不及，你總先挪進小屋子，歇過一宵，明日再讓我看事行事罷。」
  原來這黃禍居鄉，惟利是圖，無惡不作，雖是世傳仕宦，本身也讀過幾年死節，年輕時便不習上流，胥吏公差，無不結納，凡事一到他手，無不闖禍遭殃，所以他的老子代他改題一個「禍」字為名。他卻後來生得個好兒子，叫做黃福，與黃繡球很共些事，這是後話慢表。
  當下黃繡球聞得黃禍二字，猜度他既已回來，我的事被他所知，不論是否由他啟釁發難，必須先牢籠了他才好。況且十有八九，為其所害。我夫婦只當他出門在外，不曾想著，如今只恐通理亦竟未知。我不妨勾他見了面，窺察他的神氣語意，如果事由他起，則緊鈴解鈴，原須一人；即不由他起，得了他，許些甜味兒，先不先就可曉得眼前的消息，這才是惡人有惡人的用處呢。故與媒婆說了那一番話。
  那媒婆自是老奸巨猾，何肯輕信？到第二日，卻私下叫人去請了黃禍過來，把黃繡球的事又問了一遍，方把黃繡球的話告訴了他。黃禍原只從黃繡球出門看會的那一天，恰才回家，也在人叢中，聽得黃繡球放腳的一段新聞，便計上心來，趁著黃通理不知他已回，見風起浪，要從中發一注小財，仗著與衙門裡的門上認識，進去說了一樁別的事，請門上打了一張門條，叫差役將黃繡球押發官媒，並未說什麼女扮男裝，亦未回稟本官。適值外間紛紛的謠言四起，拿人的差役只當為了謠言之事。及至黃通理要遞訴呈，遇著張先生，張先生也只當為了謠言之事。其實那謠言不但官不曉得，連門上與宅門以內的人，一概不在意。卻是黃禍又想出大題目來，攛掇門上，進了個間道出兵的計策。先使門上授意書辦，將此案隨堂發落，以顯其欺官舞文的手段，給黃通理瞧著；然後將大題目加上去，做起大文章，合可鏟完黃通理的家，至少也得數千金，各人分享用。此意就連張先生也不曾知道的，昨日暗地裡通知官媒，囑官媒收管好了，卻亦未曾說及這些機關。今聽得官媒反把黃繡球的話來說，一想：要先見黃繡球的面，即有多少礙著情分之處，再禁不住他當面哀哀哭哭，軟了心腸，這事不就砸了嗎？不如裝做不知，不願與聞為是。又轉念一想：這事是我從中放的藥線而製造機宜，門上卻付托了張書辦之手，萬一張書辦弄點手法，私下先吃一飽，我與門上兩不得知，雖然事成之後，不免也要分他一宗大數，然而反挑他進個雙分。如今他既有事，要耽擱兩三天，趁此當日，黃繡球又要找到我，落得見了面，假惺惺的撈他一把，要個二三千，索性撇開了張書辦，就此與門上一說，提些小分頭，四面八方，點綴點綴，我與門上就分得一千八百。門上的說話權柄，可發可收，不怕張書辦有什麼糾葛。又但憑我的主意，門上沒有不依。若是黃繡球不肯照我的意思答應，划算不上，仍可借著不敢多事，推托開去，有何不妙？
  左思右想，才對那媒婆道：「這事我原想替他出點力，不過他家黃通理還不曉得我出門已回，多年不見的人，不好自去兜攬閒事。既這麼著，我只算順便來望望黃繡球，做個不知其事的樣子，與他談談，有何不可？」那時媒婆便將黃禍引到小屋子外面，掇過一張交椅，讓他坐下。
  這黃繡球雖是與黃禍同族，卻平素少見，聲音面貌都不很熟悉。當下黃禍坐定後，與黃繡球寒暄敘述的話頭，不必多贅。只聽見黃繡球說道：「我這事，不論大伯子起先曉得不曉得，如今是明白了。據你大伯子，有個什麼妙法？」黃禍道：「這事我前日方才略聞梗概，只因回家不多幾天，諸務忙碌，尚未看見通理，今日偶然在這媒婆家門前走過，說你還這裡，本來不便進來看你，承你的情，請我來詳訴一切，不知你可同通理接洽過？」黃繡球道：「正是為了這個，最好請你屈尊，去尋著通理，一切便拜托你大伯子，惟命是聽。昨今兩日，想必我這事有了變動，所以通理隔斷了消息。你去將我的話說知，通理一定也惟命是聽的。」此是黃繡球要探聽黃道理，這日何以不來，與其事何以變卦的生法，並非真馬馬糊糊，就惟命是聽。黃禍卻聽了這四個字，就打到心坎地上，說：「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即刻到你家尋著通理，再來商量。」站起身便退出來，心想數年之中，不料通理的夫人，能如此出趟，看他說幾句話，剪剪截截，很懂大局，倒是個爽利性情。只怕通理向來迂腐騰騰的，也懾於閫威，所以他許我惟命是聽，拿得定通理也不敢不聽他的命令。他家財雖是不多，憑著我的手勢，弄他三四千，留他一兩千，給他夫婦養老，就還不算喪盡良心了。所以拍拍胸膛，說：「諸事在我。」便如飛似的辭了媒婆出去。
  那媒婆原不深知黃禍與黃繡球，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但知又人有財氣進門，是不至落空的，登時同黃繡球又換一副臉嘴，卻不好馬上再叫黃繡球又搬到好屋子去，只到吃飯時送進一大碗潔白的飯，一小碗好吃的菜，借著請他吃飯，又鬆了手拷。
  這個當口，忽聽見有人敲門。開了進來，你道是誰？竟是張先生與黃通理來了。黃繡球一見通理，劈頭一句便問：「你碰見黃禍沒有？」通理還未覺得，張先生反似豎著耳朵，凝了凝神。這不知為著何事，且聽下回再講。

第六回 議捐款張先生轉圜　考決科黃通理應課

  話說張先生起初原是受了門上之命，於中取事，其事由黃禍發端，原也曉得，但不曉得黃禍又有詭計，以為不過就是這麼一件事情罷了。那知當晚本官一面在堂上發落，一面門上又有密示送至他家，說今晚黃繡球盡管不必到堂，盡管說任他的本夫具結取保，卻是還要從緩才能開釋，並不許他本夫再去探望。所以那晚未審之先，張先生還與黃通理說過「你令正也就要帶來」的一句話，誰知後來竟無須帶到，這是連張先生都不料的。張先生接了這個密示，不解所以，重新到房科裡，要轉告黃通理，已是不及；要再請門上的示，問個端的。門上又面說沒有什麼，不過再要一兩天內，在本官面前凜清楚了就是。恰好張先生要到親戚家應酬一兩天，趁便就說：「書辦本有點私事，如此正好。」出來即叫人通知黃通理，在略說得個事有變動，官媒家不必再去云云，並不知竟有個大大的變局在內。
  次日午前動身往親戚家之後，路上想起與黃通理在飯館內談得相契，曾說請他「放一百二十個心」，又說「早碰著我，這事就不會糟糕」，如今忽然翻變，連我都不知來由，豈不更叫黃通理驚疑？故此一到親戚家賀過了喜，即便回轉，不曾幫忙，這正是張先生所以名張開化的好處。卻未曾料著，是黃禍已出了頭。一回轉來，便尋黃通理說知。黃通理正苦無法無門，便一同拉他，先來黃繡球處作個計較。猛然聽黃繡球問及黃禍，耳朵一豎，心神一凝。待黃繡球一五一十的說來，張先生是默然不語。黃通理是詫異不迭。兩人有兩樣神色，亦有兩樣意思：張先生的意思，不疑心黃禍在黃繡球身上，又起了眼，反疑心是黃禍在他身上，出了花頭。與那門上說，他講的錢，不止此數。所以門上明說沒有別事，暗中實使我為難。我受了冤枉，還因此叫黃通理派我個辦事不週，落了面子，好不可恨！那黃通理的意思，則為黃禍向來不是好人，這事原說雖從謠言而起，其中必另有一條蹊逕，不想就是他回來與我作對。於是與黃繡球又各將各話，彼此說了一番，卻礙著張先生與媒婆兩人在旁，不能痛述。那張先生聽此情形，動了個仗義不服的念頭，正要發話，只見黃禍已闖然進內。不提防三人打了照面，三人又各有一時說不出的話，與那假周旋真驚惶的一段情景，且略去不表。
  單說張先生，當時盤算了一會，把仗義不服的念頭又生出和平完全的法子，對黃通理道：「你暫在此，我與黃禍出外料理去。」說罷，便邀了黃禍，要同到衙門裡會那門上。黃禍始而不肯，繼而想：仗著門上的交情，所怕何事？就同去面見。張先生將如何遇著黃禍，先行說明，然後委婉曲折，帶問帶說，低低的說道：「這事原是假公行私，既然過了堂，本官不追究，裡頭師爺不知道，若再回稟本官，畫蛇添足，一查起來，徹底翻轉，弄假成真，案子是無頭的，人是私押的，贓是過了手的，而且是賣官詐贓，這些罪名，反比黃繡球的事鬧得大了。爺們不肯承當，書辦替爺們辦事，可也承當不起，黃禍也豈能脫身？依書辦的愚見，就仍照前日的數目了事。另有如此如此的好機會，憑在書辦身上，大家再明走一條路，可使得麼？」門上聽了點首。黃禍聽了，對著門上說：「這就甚好，內裡有你，外面有我同張先生，快點辦起來，使得使得。」張先生說：「如此我們就去了結這一樁事，立刻取了黃通理的保結，叫黃繡球出來。」門上答應道：「就是這樣，不可含糊。」張先生即與黃禍仍到黃繡球處。不過兩頓飯功夫，就辦妥了。
  看官們，將張先生當著黃禍與門上說的一席話，解了葛藤，明瞭心跡，是看得出來的。至於如此如此的那話，怎樣叫黃禍與門上便欣然樂從，成個虎頭蛇尾，只怕一時不懂。要說做書的敘事鶻突，不能不申說明白。原來張先生前兩日在飯館內聽黃通理說，黃繡球怎樣開通，怎樣想發心做事，甚以為然，已將一線文明，輸入腦氣筋內，所以當時黃通理暗存了個借風使篷之意，張先生也暗存了個劍酬烈士之心。至此又因黃禍一番交涉，觸發起來，想：黃禍無非是要弄錢，黃通理夫婦卻喜在地方上創興事業。這兩日內，聞得本官正奉文要舉辦新政，什麼警察，什麼學堂，那經費出在那裡，還不是向地方上捐集？現在捐款很為吃力，本官即捐廉為倡，還恐不能踴躍。這位本官，更是吝嗇不過，難得有黃通理夫婦這樣一種人，想辦事而不可得。若與之一說』叫他趁此機會，於學堂警察二者之中，隨意擇一自任，捐出三五千金，他力所優為，一定應允。有他這三五千，再捐別人，事就容易了，本官不必自挖腰包了，馬上有人辦事。既博得上司獎勵，那款子除去創始的經費，隨收隨勸，上攤下分，自然也就不少。等到不夠，或是重捐，或是中止，是極尋常的，不妨再作道理。這麼一來，黃繡球有罪可免，黃通理有事可做，門上另有財可發，黃禍又有路可走，這是張先生起先盤算在胸，後來所說如此如此的話兒。
  當下到黃繡球處，先說事已了結，隨便將寫的保結交付於我，人可出去。且不說及此事，黃禍也是不說起，只不免自居其功，像全是他的神力。黃通理與黃繡球莫明其忽難忽易之故，即贈了媒婆幾番，托他僱一乘小轎，黃繡球坐了先回。張先生邀同黃禍，也隨到黃通理家，才以地方上要舉辦警察學堂，勸他捐金任事的話，略略一說。黃通理聞之，歡喜欲狂，說：「這又真真應著『禍者福所倚』的一句話了，今日不及細談，明日午間，仍奉請張先生與敝族黃禍，在那酒飯館內面敘。」二人就少坐分辭而去。去時黃禍對張先生說：「憑著你了，你可要早點到的。」黃通理心下一疑，想：這有什麼憑不憑的？等張先生去後，黃禍卻獨自回轉，問黃通理道：「你意中想捐多少？聞得衙門裡說捐得上萬，可以詳請專案奏保。我與你一家人，衙門裡的門上，同我至好。你若先給個數目與我，好替你預為地步。公事雖不能跳過書辦的手，卻不用書辦費心。況更不與刑房書辦相干。故此張先生是用不著的，最好你有話對我講，讓我去托門上，吩咐禮房趕緊替你具呈。只須你認定數目，那款子不必說一定先要存庫的呀。你懂得麼？」黃通理聽了，又恨又氣一語不答，只說：「總總明日再談罷。」送他出了門，這才與黃繡球休息下來。
  想起黃禍的面目口脗，越見得前事是為他所害，曲折分明。可惜張先生不知他為小人，又拉扯了他，究竟不怕他什麼。倒是以前要尋個做事的方針，無從下手。不料繡球他生病做夢，發心要同我一樣，惹出這一場磨難。如今倒得著機會，我想毀家輸財，以私財謀公益，也是一件極應該的事。但恐學堂、警察這兩事的辦法，也很難定奪，不難於發起舉辦，難在於切實完備。學堂要有造就人格的各種教育；警察要有捍衛地方的各種教育，我們不曾受過什麼教育的影響，於這些上頭，很有缺點，故臨事雖放著一片熱心，卻將何術應付？想來真可慚愧。但事機所在，萬無因難而退之理，自然要竭力鼓舞，正應著諸葛孔明所說「成敗利鈍，非能逆料」，且盡我義務而已。
  黃通理這話原是對黃繡球講的，那黃繡球心領神會，卻不言語。你道為何？原來他受了兩三天的委屈，沉思靜觀，越有一種義憤豪俠的原動力，摩蕩於心。一面聽，一面忖，反覺黃通理的話，有些模稜，不以為然；又無奈苦於無可發明，不能辯駁，遂似做了個息夫人。黃通理只當他是疲倦極了，豈知他那鬱勃激烈的精神，引而未發，更是十分圓滿。當下二人閒談就寢。
  次日料理些家事，打發照管門戶、看顧孩子的人先後回去。未及午時，那黃禍便跑了來，瞎七瞎八講個不了，定要問這學堂、警察的兩宗事，認辦那一門，認捐幾何。黃通理被逼不達，說：「這事本官才奉文下來，還不知本官是怎樣辦法。大約那學堂，是由書院改做，管書院自有董事。本官必須先與董事商量，查明經費，擬好章程，或是要擴充規模，或仍照舊添改，均不可知。此時我冒冒失失，具呈認捐，不免事嫌攙越。且盡我的力量，也只恐捐得有限，怎能望那保舉？」黃繡球眉頭一皺，忽然說：「保舉呢，總有可望，不過在多少上分個大小罷了。我們既是向來不與聞公事，什麼事情都不會辦。我的意思，不如我們送大伯子二百塊錢，由大伯子自己再湊些，去捐為公款；或者圖得個小小保舉，那其間怎樣辦法，由官做主，大伯子也犯不著去管。這是我報補前日大伯子的情，不必同外人講著。」黃通理聽了，知是黃繡球要拿此推開黃禍，倒也乾淨。黃禍本是個貪利小人，只要有了錢，那裡還顧甚麼前後，聽得有二百塊錢，獨自到手，心花怒開，也不計與門上如何交代，便說：「如此就生受了，真是你奶奶明白亮。不是我說，像我們這讀書人，少出頭露面，管那些閒事最好。我也曉得你們家財並不甚多。我雖生受了你們二百塊錢，總算同是姓黃，捐到公中用了，也就算是姓黃的人，在地方上占點面子。這話既然如此，少停同張先生吃飯，就讓我來說，你們不必開口。」黃通理與黃繡球扯了一扯袖子，說：「那更費心了。」
  黃通理隨命黃繡球退入後室，略略商量了幾句話，正要出來托黃禍去邀張先生，張先生已來了。與黃通理見過後，即請見黃繡球，說：「奶奶連日受驚了。」黃繡球福了一福，說：「多勞先生鼎力，尚未登門拜謝。至於前幾日的事，何足慰問。聞得泰西女杰，常有以數十年牢獄生涯，為眾生請命，終能達其目的，發出光彩於世界歷史之上，似我又何足為奇！我原有從我們村上繡出全地球的一個誓願，這區區之誠，想必我家通理已與先生談過，現在也談不盡許多，諸事由通理請教。請同去用個便飯罷。」
  於是三人出至飯館。黃通理在黃禍不留神之間，已與張先生遞過消息，約他另談。張先生會意，所以這日在席上，只淡淡的將昨日所說之事提了幾句，裝了個既醉且飽，毫不關心的樣子。黃禍也暗喜張先生並不上緊，那門上處，只消我去說開，他本沒有成見，不至追究。二百塊錢，安安穩穩到了我的手；黃通理夫婦還要大大的見我的功。將來看勢，再借一二百塊，也叫他不得不肯。
  不一時，三人酒飯已畢，張先生散去。黃通理卻招黃禍又同到家中，叫出黃繡球，當面說道：「前兩日事，用了好幾百下去，如今送他的二百塊，家中已無存儲，要待收些租籽，取點利息，原還湊得上來，只是時候耽擱了，事情亦有耽誤，不如你揀幾樣衣裳首飾，就托他去一當，不夠，可添上幾十塊罷，辦事籌款真不容易。若是要我捐二三千金，只怕變盡產業也未必能如數呢。張先生不知我家底細，幸虧有了你大伯子，不必與他再談。你大伯是自家同族，此番雖是報他的情，卻也為是了自己的事，更不好耽擱的。但只門上那邊，要格外費心彌縫了結，從此就不提此事了。」黃禍見如此慇懃，十分高興，便「謹依台命」的照話而行。自去不提。
  一連幾日，恰近鄉試決科之期。這年鄉試，初改策論，報名的也有四百多人，內中監生七八十個。你道這一班秀才監生們，平日連八股都未精求，有些竟連「之乎者也」都掉不清楚，曉得什麼策論！至多在窗下讀了幾篇《古文觀止》，就算是高材生了，再有能看看《綱鑒易知錄》，分得出什麼吳楚材的《綱鑒》，袁了凡的《綱鑒》，那更是頂兒尖兒，算一位大名家。每年在書院應課，一課差不多可取幾個第一的。自從改行策論，這一班高材生、大名家，畢竟聰明過於尋常，遇著題目，只在八股裡面翻一篇，除去破承，刪去兩三股，作為段頭散文，鈔了上去。那出題閱文的人，原不過一般材料，得了這種文章，就奉為至室。加上那庸庸碌碌、不明這個秘訣的，縛手縛腳，做不上來，於是這一班越顯本領。因此平時爭膏火獎賞的，竟少去大半。一班老生、老監，與一班資望淺薄、性質拙笨的，都靡然自沮，不敢相爭。卻是到鄉試年分，有一宗賓興費，按名分給，在膏火獎賞之外，決科不到者，即攤派在到的人數上。此項之費，看人數多寡，每屆得三四元不等。這年又是恩正並科，正科得四元，恩科減半，合來也有六七元，到一到，領到手之後，作為試費，省儉點就缺短有限，所以大家矢願觀光，不論老朽幼稚，只要可以進得場的，都報名投考。黃通理這樣一個文明的人，難道還應此腐敗科舉、想去爭一個第一，或是領這數元賓興費嗎？卻因知道有開辦學堂的事，要希冀遇著個題目，抒寫他胸中意見，萬一竟把開學堂出了問題，更好條議個章程，以文字為運動之計。逐連日在家與黃繡球計議，預先也報了名。不多幾日，借書院決科扃試。
  那時正逢五月底六月初，天氣炎熱。黃通理這日應名接卷，感受暑氣神思不振，自早晨六點鐘至十點鐘，還未落筆成得一字。俄而交到午牌，傳本官諭知，各自攜卷回家去做，限明日辰刻集卷，交禮房匯收，逾限不錄。要知這日題目為何？黃通理怎樣得心應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闡講義乘涼吃西瓜　辦學堂抗言懷北美

  話說那日決科一天，天氣甚熱，點名出題之後，已過辰刻。向例雖亦是扃門，而此等考試不比歲科考，必須恪遵功令，故因熱不可耐，也就傳示散卷，官話叫做體恤士子。其實扃門散卷，都屬具文。要說體恤，莫如竟把膏火獎賞與那賓興費，按人勻給就完了。
  閒話少敘。這日黃通理於黎明進場之時，感受暑氣，文機索然。坐定後，又見那考生笑語喧嘩，攪得神思混濁，頭目昏花，深悔多此一行，抵樁曳白而出，故連那題目，也無心觀看。及至得了攜卷出場之令，匆匆回家，反覺心目間豁然開爽。黃繡球問道：「你如何這樣快已交了卷了？」黃通理道：「我還未曉得是何題目，那裡有卷可交？」便說知其故，說時從新去到別人家，去將題目問了回來，卻是一篇經義，兩篇論題，另外一個紙條，寫著道：「詩云不愆不忘義」、「王安石論」、「策論八股優劣論」。把這三個題目的命意一想，無非庸腐錮舊的宗旨：不愆不忘者，分明說要守著祖宗制度，不可改革；王安石乃是以新法敗壞宋朝之人，亦是借他做個影子，叫人勿言新法；第三題雖是問的口氣，實也側重八股，有個此優於彼之意。據此看來，這卷子無甚做頭。若照我的見解意思做了上去，必與他宗旨反對，且就此可見這官的頑固，不是能奉行新法的。怪道他接了辦警察、辦學堂的文書，擱住了不發出來，將來還怕不是含含胡胡敷衍過去？黃繡球說：「話雖如此，但是做文章，原要自出機杼，自行發揮，不是迎合他人的嗜好。況你又並非真為了科舉，爭什麼名次高下？做也罷，不做也罷，倒是這三個題目，據你的見解，自然有不同之處。我卻不但莫測你的見解，便是那不愆不忘的書理，與王安石的人物歷史，我也不知。你可講給我聽，就拿你的講義。寫在卷子上面，來得及，便交了去，試試衡文的眼法；來不及，只算當我是個女學生，講兩首書，你又何樂不為呢？」
  黃通理笑道：「這『不愆不忘』的一句書，在《孟子》上，大孩子已經讀過，應該會講了，先叫大孩子講幾句聽聽。」於是他那大孩子便照著朱注講過一遍。黃繡球問：「講的可是？」黃通理道：「不差。但這句書『不愆與不忘』，雖是四字對舉，卻為一意交互。愆訓過失，凡先王之法，似其不愆者，必宜遵守勿忘；如忘之，即非先王之法。若其已愆，又宜及時修改，使歸於不愆而後已，故常有舊章可以率循。後人把這四字，看成兩橛，只死守下句，以詞害意，動不動說是先王法度，可愆不可忘，豈知愆是差脫之意，如五星運行失所，亦謂之愆。星行尚有失所之期，故先王立法，亦斷無久而不愆之理。後人只將『愆』字作為違背先王的說法，猶言不可違背先王，因而連先王已愆之法，也斤斤守著，不知法已衍，即非舊章，果能率由舊章，必須不忘其不愆之法。這句書要如此講，始覺圓活。觀上文徒法不能以自行的這一句，更為分明。不然，只要是法，何以又不能行呢？」
  黃繡球與他大兒子一齊聽著，均自無語。他那小兒子在旁，說：「這書我還未讀，聽父親講來，也尚懂得。既這麼講，何以這句書，不說『不忘不愆』，要說『不愆不忘』呢？」黃通理說：「你這孩子，又來駁我了。古人文字，本有倒裝句法，這兩句是《孟子》引的《毛詩》，那《毛詩》是有韻的，取『忘』字與下句『章』字協韻而已。」黃繡球問道：「然則他命題之意，一定是尋常解識，與你大不相同。但他那尋常解識，本於朱夫子。你這異常解識，在古人中也有說過的沒有？」
  黃通理道：「大凡讀書，原不可拘文牽義，泥煞章句，講法與書理相合，就是近人的，也多有可採，講法與書理不相合，不要說朱夫子，便連孔夫子豈能信得？法國從前有一位文明初祖，名叫笛卡兒，其學以懷疑為宗旨，謂於疑中求信，其信乃真。此理釐然有當吾心，吾即取之，苟然不慊吾心，吾即棄之。雖古今中外之聖哲，同所稱述，皆疑而不信。我今講這句書，只是憑我見解，何須依傍古人？現在天下大勢，正坐依傍古人，不論古人說得是的，說得錯的，毫無決擇，一味崇拜，所以見理不明，謬種流傳，達於腐敗極點。一二新進後生，略聞異說，卻又把中國數千年來先生留傳的良法美意，偶因古人一兩處的誤會誤解，就牽連一概抹煞，囂然騰辨，漸漸的分出舊學新學，舊黨新黨的諸般名目。其實有舊學的，方能窺見新學；真維新的，無不從舊學中考察折衷而來。譬如裁制一衣，料子換了新的，而做法一樣有領緣襟袖，不能出舊式範圍；建造一屋，木石換了新的，而造法一樣有門窗戶壁，不能破舊時間架。只不過衣服的長短大小，要合體，房屋的寬狹明暗，要合宜，不可應該長大的仍裁得短小，應該寬廣明爽的，仍造得窄而且暗，這就叫做維新不守舊，也就叫做不愆不忘，率由舊章了。若故意做衣服做得不合體，造房子造得不合宜，以為新鮮奇異，卻已忘記了衣服房子的不愆制度，不得為之率由舊章。舊章既失，便新不成新，舊不成舊，一物一器，尚不適用，何況那政治上的事，關於民生國計的呢？我如今講了這半天，待我便將此意，發出一篇講義來。至於那王安石的人物歷史，策論八股的優劣比較，一時說給你們，也來不及，索性也待我做他出來，再看再談。」
  當時黃繡球領了兩個孩子走開，黃通理自在書房內構思作文。那天氣竟酷熱無比，到了黃昏，寒暑表尚高在九十幾度。黃繡球說：「如此熱法，何苦必定要去做他？不如端張椅兒，仍舊談談說說，當作乘涼。」黃通理卻文思泉湧，筆不停揮的坐在燈下，並不起草，就一行一行寫在卷子上面，真有得意疾書之樂。黃繡球放心不下，時常走去看他，替他扇子，趕蚊子。頃刻之間，已成了一篇不愆不忘的講義，一篇王安石論，暫為擱筆。命他孩子們捧一個西瓜出來，交與黃繡球，逼些瓜汁來飲，略為潤燥。他大孩子聞得有西瓜吃，忙去揀了個大的，滑手一跌，將西瓜跌成兩片。黃通理道：「看你做事慌張，好好的一個瓜，又送在你手裡。」黃繡球上前看時，這瓜白瓤白子，像還未熟。黃通理聽說是白瓤白子，便道：「這也罷了，還沒有什麼可惜；要是黃瓤黃子的，有此一跌，就應著不是個好兆頭。」
  黃繡球聞之，知此話寓著那黃種白種的意思，對他大兒子道：「你明白你老子的這句話麼？你看這西瓜，外面的形式，就如那書桌上擺的地球儀一樣；內裡的瓜瓤瓜子，就如地球上各色種族人民一樣。瓜子是種，瓜瓤是族，瓜子附著瓜瓤，就如人種各附其族，雖然瓜是黃瓤，不必定是黃子，瓜是白瓤不必定是白子，而人民不能離族以居，就如瓜子不能離開瓜瓤而生，是一個道理。如今這跌碎的瓜，是白瓤白子，怎麼你老子說不甚可惜，要是黃瓤黃子，就可惜了呢？不過影著白的是外國種族，黃的是中國種族，中國種自然要有愛中國種的一副心腸，所以說出這句話。這個理路，是前次我夢見那羅蘭夫人，她說她是白家的人，我是黃家的人。這兩句話，你老子剖析與我聽了，我才曉得的。故此我們父子娘兒們，既然生在中國，算了黃種，切須自己愛護著同種。大家你愛我，我愛你，生怕傷害了似的。並不是說西瓜定要揀白瓤的吃，黃瓤的就預先看得出，不可破開來吃呀。你們不要聽了，又拘執班駁起來。」黃繡球這樣說著，只見黃通理又去據案而書，黃繡球忙又另開了一個西瓜，逼了一碗瓜汁送去。約莫到二更時分，三篇都已寫畢，把那《王安石論》、《策論八股優劣論》也都略與黃繡球解說了。
  次日不及辰刻，即交入禮房。別人交卷的，也紛紛而來，卻還只收得三分之一。黃通理趁手接著一位熟人所做的卷子，翻開來一看，只做了首尾兩篇，當中的一篇王安石論，並不曾有。那人因問道：「少做一篇，不算不完全卷嗎？你看看我這《四書》義鈔得還像麼？至於那策論比八股，自然策論在前，八股在後。自從有《古文觀止》以來，就有《國策》的，怎麼不比八股優點？這官出題目，也實在不倫不類。我卻將此意做在裡面了，請教你可是不是？」黃通理聽了這些謬話，連連將卷子替他交上，口稱「高明極了」。一面說，一面見那禮房在那裡齊集文書，一張張都寫好折起來的，問知就是要舉辦警察學堂的告示，今日送進去標朱用印，再歇幾天，便發出去四面張貼。黃通理因先抽了一張辦學堂的，央借一看，上面寫著：
    為出示曉諭事：照得某月某日，奉府憲紮，轉奉藩憲札開：「案奉督撫憲行知，承准學務部咨稱：現在京師已設立大學堂，各行省之府廳州縣，亦迭經奉諭舉辦，自應督飭酌量興立中小學堂，以宏樂育，而開風氣等因。準此，札司通飭，等因到府。」奉此札縣，等因到縣。除移商儒學訓導外，為此示仰闔邑紳民及舉貢生童知悉，如有熟悉學堂事宜，著即具稟來縣，以憑核詳上憲，遵辦無違，特示。
  黃通理看過之後，交還禮房，辭了出來，心下躊躇：這告示明說叫人具稟請辦，卻不說辦的款子要人報捐，亦不說是將書院改為學堂，囫圇吞棗，大約要等人一個個稟了上去再定主意。這其中很有多少敷衍取巧的法子。如果具稟的，肯捐款子，便與批准候詳；不捐的，但具空稟，便可批駁不准。那批准的，或有八個十個，估量湊得成一宗巨款，他然後詳請上司，以學堂並入書院，拿書院舊有經費，作為學堂經費，再在捐款內略添補些，其餘即盡歸中飽，這個隱情，是如今官場辦事的人人如此。我必猜著八九。所以張先生曉得他內中的意思，來關照於我。他這告示上，不先說籌捐者，正是巧於為計。倘或具稟請辦的，個個都不提倡字，他自然又有後文。
  當下回家，將此話與黃繡球說知。黃繡球道：「他這學堂無論捐不捐，總是個官辦的了。我們也不要上什麼條陳，參什麼議論，頂好借著他『開風氣，宏樂育』的兩句話，另外稟請辦個民立學堂，就出個一二千，買他一個准字，他算是捐也好，他說不是捐也好，只求不受他的壓制，庶乎我們得行其志，可以好好的立起學堂章程、教育科則，造就些人才出來。」黃通理想道：「這話何嘗不是。但我們不辦則已，要辦，就不能像官辦的草率敷愆，那經費談何容易？既出一二千送與官，又須獨任義務，真個變盡產業，也未必濟事。」黃繡球說：「這卻不然，你不常說：人不可有倚賴之心嗎？辦學堂是何等鄭重的第一大事，豈可倚賴如今的腐敗官場？若講少經費不濟事，我又有一段書，是近來看的要說給你聽了。那書上講，北美國有個農家女，名叫美利萊恩，她自言：『誓志以教育為世界建國，苟妾有千百之生命，願盡為教育界之犧牲；苟妾得無量數之財產，願盡為教育界之資本。』其初在鄉自立一學校，說於鄉，鄉人笑之；說於市，市人非之；請於巨紳貴族，更嗤之以鼻。而其從事於學，奔波於教育，至於三十餘歲，猶不嫁人。後游於大學，遇著一位知己，極力贊成。未二年，即成為大教育家。此處放一線之光，彼地立一竿之影，皆自彼苦心孤詣。一個寒微女子而起，彼又常自說道：『一國之教育，譬如樹谷者之播種子，多一粒嘉種，便多一畝嘉谷。』今日北美合眾國，建立文明世界，就是他撒種造因，才有這般結果。我雖出身寒微，還比不上這美利萊恩，卻平日受你的熏陶，承你的意旨，覺得就是變盡產業，開辦一個學堂，也不為過，安見他日也不遇著個贊成的人呢？」
  黃通理又道：「你真能有此志願，我那有個不樂從的？這位美利萊恩女子的事跡，我卻不甚詳細，想必定是女中極有才學的，所以她能自任教育。像我實不敢承當。你雖立志可嘉，只怕也才不勝任，這便如何？」黃繡球道：「這位萊恩女杰，她才學固然卓越，但她也只從口講指畫入手，每遇鄉愚，津津樂道；凡有教育，皆注意在倫理憲法上使人人知公德，不以囂張為自由。這些才情，我自問，卻也還擔負得起。只請你多替我講些學問的大綱節目，我自能領會研究，演說與學堂中人聽去。就不在我這學堂中人，也可四面八方去說給他們，原不拘拘的要立個教習名目。況且我有所見，請你筆述出來；你有撰作，叫我演說起來，尤為兩便，不比請幾位教習強得多嗎？」
  黃通理聽黃繡球說得高興，著實打算了好些，說：「這麼辦罷，你我既經同黃禍說過，沒有了錢，若是馬上賣田賣房子，招人耳目，事頗不妥。待我且去向張先生暗中商量一番，就把家中那後面的一帶房屋修理出來，也是大大的三間。先設一個家塾，收些本家子弟，便連女孩子們也可招徠幾個，立定了一個規模，再推廣而行。所以要同張先生先去商量：一來前日約他另談，不可不有個回報與他；二來這事總是個學堂的因頭，與他商量了，不怕出什麼叉子。我們中國，一向是專制政體，民間辦事，不能憑著一時激烈，反以熱心貽誤全局。故有你的勇猛進取，就不能無我的審慎周詳，這就叫做相輔而成，你道是否？」下文如何，再聽分解。

第八回 黃繡球遇弟拜姊妹　張先生扶病送文書

  話說黃通理要尋張先生，並想在自家屋裡先開一個家塾，與黃繡球講過之後，這日未去。打聽得張先生近來有病，黃通理一連去看他幾次，都不能見。如此停了一二十天，但聞病勢沉重，遠近醫生，延訪了好幾位，服藥皆無效驗。
  一日黃通理又去探問，說是有一位女醫士，昨晚看了看，服了些藥丸藥水，已略好了些。這位女醫士，從外國醫院內畢業回華，路過此地，原與張先生的岳家有點瓜葛，因此上岸來借宿一宵。恰遇著張先生有病，就挽留請他診治。那藥丸藥水，都是他帶來現成的。黃通理聞道：「好呀！我說我們村上那裡有什麼女醫士，不知這女醫姓甚名誰？是何處人氏？年紀約有多少歲數？」張先生家下的人說道：「他姓畢，單名一個強字，外號叫做去柔，也是我們江南人低，年紀不過三十多，不上四十，卻是一雙大腳，像廣東婆娘，走起路來，直挺挺的，兩步跨作一步，倒著實爽快。」黃通理一想：這人與我黃繡球一定對著勁兒，待我在客堂外遠遠的瞧他一瞧，到底是個什麼樣兒？果見那女醫在內室經過，身材也不長不矮，不瘦不胖，穿一件拷綢衫，全是廣東裝束，只不聽見他的口音。黃通理當下又托張先生的家下人進去問候了一聲，便回來告知黃繡球。
  黃繡毬果然欣喜，說：「明日我就去拜望張先生的家眷，只算你叫我去慰問張先生病症，便可與那女醫會面。那女醫既在外國醫院畢業，雖或但以一技行道，又或偏奉外國宗教，究竟總有些道理。據爾說，他那神情氣概，必是個可談之人。我若談得合式，拉攏他來一起辦事，豈不甚好？況且他是一雙大腳，我如今也放了一雙大腳，居然有個伴當，同他在一起慣了，免得我這村上人少見多怪的人，又以為奇。」
  這張先生離黃通理家有兩里多路，黃通理又要僱乘小轎與黃繡球坐去。黃繡球堅執不可，說：「前日在媒婆處，因為悶了兩天，寸步不移，腳下覺得重滯，所以坐了小轎回來。如今我腳下散漫已久，很能走得，借此也認認路逕，看看村上的景致。好在我由小腳放大腳，一場笑話，已是無人不知，不會再鬧什麼謠言。我就帶了小的孩子，你引我到他門口。張先生家，又不是衙門公館，我進去，難道他家能吆喝出來？」黃通理只得依了，引了黃繡球，攙著他小兒子，一路來至張先生之門。黃繡球的腳步，也竟灑灑脫脫，不十分的扭扭捏捏了。
  走了里把路光景，迎面一個人，把黃繡球上下仔細的打量了一回，走過幾步，又上前細看。這一看，黃繡球陡然想著，說：「你不是我嬸娘那邊的兄弟嗎？十幾年來，怎麼就不見信息？」那人說：「姊姊你真好記性，我也覺得面熟，只是不敢動問。姊姊你現住何處？這位可是姊夫黃通理先生？」黃通理與黃繡球忙說：「我們仍舊住在老宅子，現在要往刑房張先生家去問病，少頃即回，你到我家去再談。」那人又說：「妙極巧極，我新近跟著張先生一位女親眷畢太太才來的，正住在張先生家，可以同走。」
  於是一路走，一路問那人：「你幾時出門？幾時跟著這畢太太的？」那人道：「自從姊姊到黃府上去那年之後，我父親即同我到福建、廣東各處做生意，虧蝕了本，不上四五年，我父親就死在廣東。我那時才十四歲，被人拐了去，當做什麼豬仔，賣到澳門，又販到外洋。好容易受盡苦楚，挨了十幾年，跟人逃出來。回到廣東，遇著這位畢太太，念我同鄉孤苦，收了我做個用人。這畢太太學得外國醫生，一手好本領，我跟了他不過才一年多，已弄了幾個錢。天假之緣，又得在家鄉與姊夫姊姊，親人相遇。」黃繡球聽那人說時，不免生多少淒感之意，默念他是我的房分弟兄，竟已做了人奴，如今我正要去見他主人，若一時說破，不但叫那畢太太看輕，也是自己的羞辱。且叫他裝做不曉得，不必同行，便在那裡見了面，也只裝個不認識，待我慢慢的自有道理。因此將此話與那人說了。那人也自覺慚愧，說：「姊姊這話很是，我晚上再到姊姊府上面敘一切。」
  須臾，走到了張先生住的那條巷口，黃通理指點了黃繡球的大門，就先自回轉。黃繡球攙著小兒子，進了張先生門內，說明來意，便有張先生的妻子媳婦們迎出來，請進去坐。敘過套禮，問過張先生的病情，又略說了前次感激張先生的話。那張先生的眷屬，於此話頗不甚了了，這是何故呢？因為這些衙門中的事情，張先生在家並不與婦女談及，所以他眷屬等，於黃繡球一段公案，只知是張先生應辦的公事，不知其中是張先生斡旋解圍。當下聽黃繡球略說幾句，也略略的謙遜了幾句。接著說：「我們當家的這病，起初甚險，幸虧敝親畢大嫂子來了，用外國的醫法，這兩日已一天好似一天。」黃繡球道：「原聽見說府上到了一位令親畢太太女醫，高明得很，現在那裡，可容相見？」說時恰好畢太太從張先生臥房用了藥出來，便指著與黃繡球互見了禮，大家坐定傾談。
  黃繡球將他近來的歷史，從頭至尾，一直說到他要怎樣開辦學堂的話，都盡情吐露，從飯前到飯後未曾住口，竟似忘記了初次在張府上作客一般，毫不客氣。這是黃繡球的一片激發性情，想必與那畢太太話更投機，故而如此。實在也是做書的化詳為略，省得拖沓煩絮的法子。
  卻說那畢太太聽完黃繡球那一篇話，且異且歎，心中也把黃繡球引為知己，只說：「可惜我要急於回去，不能在此與黃嫂子多盤桓幾日。我去後耳聽消息，你等張先生病好全了，把你的事商量停妥，請你通個信與我，有什麼見得到的，我自然回信告訴你。或者秋涼後九十月間，我特地再來一趟，就長住些，幫你點忙。難得我們女子中，在這內地裡，有你這黃嫂子這種人，不可多得。今日幸會，實在佩服。」黃繡球笑道：「我本曉得什麼！像你畢大嫂子週遊外國，利己利人，才算是女中豪傑。如今張先生的病總還仗你調理幾天，再耽擱些。你府上原籍地名，同張家嫂子是怎樣一宗親戚，我方才請教的還不清楚，請你再敘一敘，想同你仰攀個姊妹稱呼，連著張嫂子，三個人通一個譜，不知可不嫌唐突否？」張先生的妻子忙道：「我使不得，他是我母親的嬸嬸，比我長兩輩呢。」畢太太說：「也罷，就是我兩人自此以姊妹相稱，不用那俗例，寫什麼帖子。我有一張名片交給你，做個紀念。你也寫一張名片給我便是。」張先生的妻子一看那名片，只是二寸多長，一寸多闊，白白的一片厚紙，上面當中有五個字是印刷的，問：「這就是名字嗎？」黃繡球接來看時，正是「畢強字去柔」的五個字，便說：「我沒有這樣名片，也沒有什麼表字，請你就代我寫一張，並起一個表字出來，如何？」畢太太道：「表字沒有何妨？我也沒有這樣的空白片紙，替你拿洋紙裁一個，你自寫一個名字在上面，交與我就結了。」黃繡球說：「我的字斷不能寫，還請代寫為是。」
  這裡女賓主三人與一班婦女方在敘談，聞得張先生從臥房內呼喚他妻子說道：「黃嫂子在這裡，黃通理先生來了沒有？」他妻子答道：「今日未來，可要請他一聲？」黃繡球接口道：「前幾次，他原有話要同張先生面商，只因貴體違和，未得晤敘。明日如果張先生精神好些，我回去叫他來請教些就是了。」張先生說：「沒有別的，我想起前次通理先生要捐辦學堂的事，這具稟捐款，是極容易的公事，倒是學堂章程，一時難定。我們舍親畢太太，他曾在外國學堂讀書多年，雖是習了外國醫的專門，卻於中外普通學問，很講求過的，湊巧好請通理先生大家談談。」畢太太聞此言，又謙說：「我也只得一知半解，不懂什麼。方才聽我黃妹妹敘他的近事，真可謂女志士，非我所及。我們兩人現已認為姊妹，等我回去一趟，再出來，說定與他幫忙，是我女子們可盡的義務、可達的勢力，斷不敢放棄推諉的。」黃繡球道：「原來姊姊尚有如許才學，不肯自露，更叫我自覺粗鹵，論起來就該拜姊姊為師了。姊姊在此，既須為張先生調理病症，又急欲回府，不免有點煩冗，倘還能留些空兒，明日我再同我家通理來聆張先生的教，順便請姊姊再指示些。」
  張先生聽說道：「如此甚好，你二位也不必客氣，明日通理先生來，商量定了，我等一兩天也就要進省辦公，打聽辦學堂的文書幾時發出來，便可乘機具呈。」黃繡球說：「外面告示是已經出了。」便把黃通理所說的告示大意，告之張先生。張先生道：「這兩日正在考決科，怎麼那辦警察學堂的告示也出來了？我在病中，可就不得個信兒。據這告示的意思，真不上緊，真是那句話，要等上司催下來，再拿無款可籌四字搪塞。如今我們捐款請辦，定可批准。所怕題目太大，捐的人獨力難支。通理先生想先辦一個私立家塾，也是不錯。既名家塾，更由得我們自定規模，自立派頭。這是畢太太優於佈置的，包管與通理先生見了面，一定意氣相洽，有說有商量的，其事易成。」黃繡球不勝歡喜，又談談說說的。外面報道黃先生家打發人同小轎子來接了。黃繡球道：「我是要走，不要坐轎子。」遂回絕轎夫，叫來人領了他兒子，辭了張家，訂期明日再見。
  回至家中，黃通理先問張先生的病情如何，黃繡球告以一切。黃通理也十分興會，說：「張先生病了這一個多月，還把我們的事切切在心，可見實是個熱心熱腸的人。」說話之間，天色近晚，那黃繡球的房分兄弟找了上門，不免敘些寒暄禮節，帶了些廣東澳門香港各處的土物送來，問道：「姊姊今日與畢太太談了這一天，可提起我沒有」黃繡球道：「這不便就提，看畢太太為人極好，想必平日待你必不是那薄情仗勢的。他叫你什麼名字？你可仍舊是小時候的名字麼？」那人道：「我自從賣為豬仔之後，就被他們改叫做唐順仔。去年跟了畢太太，也就仍舊叫唐順仔。」黃繡球說：「你小時的名字，可還記得？」那人道：「我小時候名字叫復華，怎麼會忘記呢？」這復華與黃繡球、黃通理又各自細談了好些。
  末後黃繡球說：「畢太太在這幾日內須動身回府，你且跟著他同去。隨後我只說有個兄弟，自小分散，聞得在他那府上相近一帶，寫信托他訪求，那時再作個巧相逢，始為光儻。」復華道：「甚好，今晚來得已久，我要去了。我已是無家之人，可憐飄泊十幾年，得此意外歡敘，還要姊夫姊姊念著父母之情，格外看待。我積蓄得外國金洋百餘元，藏在身邊。內地既無可換，明日想送來姊姊這裡放著。姊夫要有正用，盡可托人到上海去換了使用。大約合著本國洋錢，也有一千多呢。」黃通理問：「此項為何向來不存放畢太太處？你跟他年把工夫，為何積蓄得這多？」復華道：「一半是辛苦攢聚的，一半是傭資賞資。在廣東原是放在畢太太處，臨走時，他說他到東到西，行蹤不定，途中或與我分散，交給我自己收存。畢太太他的款子，也不多，也是胡身帶了走的。」黃繡球道：「這個你交放於我，原可放心，惟如今既仍跟著畢太太，萬一他問起你來，不實說，就難以支吾；一實說，倒不好，不如你還帶著為是。再者，我明日同你姊夫還要到張家會畢太太，你仍不要露面；便露面，不要露出神色來。」復華答應著辭去。
  剛送出門口，只見黃禍掌著燈籠，急喘喘的走進來說：「那決科的案出了，怪稀奇的，取了兩名備取，就是我同你，你在先，我在後。向來決科沒有備取名目這必因我們做的兩本，本在不取之列，又因是決科，一榜盡賜及第，故附在後頭，這賓興費總可以領得到手。我們只要去下場，中出舉來，管他備取不備取。」黃通理聽這些話，不耐煩說：「我不想下什麼場，我這賓興費也讓你去領了就是。」黃禍喜道：「這個何必，你也不必因此灰心，不相信那閱卷的怎樣瞎了眼，把你的卷子看得這般低。我與禮房相熟，我去把你我的即刻領他出來，看是何批評。」黃通理越聽越厭，也不則聲。黃禍一翻身，提著燈籠便走。黃通理對黃繡球道：「這真面目可憎，語言無味，時常來攪擾不清！將來不要我有什麼事，他都來插身插嘴，就應在這個連名的上頭，我在先，他也掣肘於後，那可就害死了人！小人難養，有得就無饜，無利就懷恨，偏偏被他糾纏住了，好不可惱！我黃家卻是這種不肖子孫最多，開了家塾，把這些不肖的教化幾個，也是極要緊的了。認真明日去同張先生、畢太太商量，請畢太太先代我擬個規則，請你先做我這家塾的幹事員罷。」
  正說著，黃禍又敲著大門進來，手拿著兩本卷子，說：「你的並沒圈點，只批了一個批語。我的你看這橫槓子豎槓子打了許多。我原不會做，你卻可惜了，怎麼不依著《四書合講》？又把王安石太太的奸臣說好了呢？」黃通理說：「你不必問，我把卷票子送給你，我那賓興費一定歸你去領。我還要替孩子們背書，你坐坐再去。」黃禍又得了一宗外快，欣然說道：「如此明日再會，我就去了。」
  去後不多一刻，又有人來打門，問是誰人，不人。問了半天，只說：「是我！我！」聽不出個聲音，畢竟開過門那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申見解夫婦看文章　定主意慷慨發議論

  話說黃禍去後，有人又在外面敲門，聽不出是誰的聲音。及至開了門，乃知是張先生。那張先生病了才好，精神還不能十分復元，所以氣力聲音，都低低的，一時聽不清楚。黃通理一看便道：「你老人家是臥病新起之人，何以這般高興，夜間還光臨舍下，也不帶一個人來？快請進來坐著，卻有何事見教？」張先生說：「我昨日就覺得病體輕鬆，今日在牀上又養息了一天。方才你同令正從舍間回府之後，隨手有衙門裡的一位禮房朋友前來看我，他袖中帶了一通稟稿，是本官稟復上司辦學堂的一宗公事，發房存案的。這位朋友臨走時，我送出房門，又送到大門，再送送不覺的到了街上，腳力很是輕健，看看月色甚佳，一個高興，我想起要將這稟稿送給你瞧，就問那朋友借了來，一直跑到府上。一住了腳，敲門不開，才覺有些吃力。出來的時候，家裡人全然不知，必要著急。請你們這裡打發個人去，替我通知一聲，叫他們著個人來接我，我便可略坐一坐，談幾句心了。」
  黃通理忙即攙扶他在客堂坐下，打發人去替他送信。黃繡球也上前迎候，泡茶敬煙。張先生慢慢的將稟稿遞交黃通理，與黃繡球同看。稟詞是官樣體裁，做書的用俗話摘敘，大概說：
    是奉上司的公文，開辦學堂、警察兩事。這學堂尤其要緊，但須先籌經費。現在地丁錢糧，盡征盡解，還要抽提盈餘，缺小而苦，錢糧本不甚多，歷年都是賠累，實已無可再措。其餘地方公款，只有積穀、書院兩項。書院膏火有限，恐難擴充；積穀倉是連年荒歉，向來存穀甚少，還待購補以備不虞，亦無閒款可撥。至於僧道寺產，尤為微薄，怕也難以湊數。所以再三體察，先出了告示，叫地方紳士，有什麼章程，具稟上來，再為核其情形，稟詳上司。
  這一篇的話，一味是敷衍推諉。黃通理看畢，就問張先生道：「他只說錢糧地丁不能再提作經費，也就罷了，其實他這地丁項下，就每兩再提一分，還可提得出二三千的常款。那地丁錢糧，按著田戶是算得出來。就除去火耗尾欠，及所提盈餘，一切報銷，也算得出來，何至有什麼賠累？這就不去說他，到底提他一釐，同挖他一塊肉似的，能不心痛？所以他第一層，就萬萬不肯。要講其餘的三項，第一項這僧道寺院，在我們村上雖沒有什麼大叢林，該個百十萬的產業，卻也有無數廟宇，窮苦的不必講，單講那前街的觀音殿，後街的太乙道院，黃橋頭的無介寺，這三個處在，一年的香火極盛，每個廟中，都有一二十萬畝產房產。歸那道士和尚執管。另外那些小廟，有十萬八萬的更多。若把這些廟宇清查歸並，總計有若干數目，十成中提一半歸公，一半仍分給他們和尚道士自為存活，也不為苛刻。」
  黃繡球聽到此處，插嘴說道：「要這些和尚道士何用？還不一齊驅逐了，勒令還俗，將廟宇改作學堂，將產業盡數歸公，一半辦學堂，一半辦警察，只怕就連辦機器廠、辦紡織局都夠了，為什麼仍要留一半，養這些無恥游民？」黃通理便道：「這話難講，且待我說來。據我算計，大約僧道兩產，果然提得一半，極少乾乾淨淨，可有四十萬，四十萬之外，也就有一二十萬不實不盡的可以沾染了。不知做官的何以總不肯作此一舉？這是就我們村上而言，若在府城省城地方，有極大的叢林寺產，多到二三百萬呢。說句笑話，做官做百姓的，還有犯下罪來，要抄封家產，頃刻的可以由富而貧，獨是做和尚道士，積了財產，一朝犯法，不過換個方丈住持，從沒聽見說抄和尚道士的家的。第二項講到積穀，我雖不甚曉得底細，想來每年買谷存倉的一注公款，積了這十餘年，本錢就該不少。加上歷年的利錢，至少也有好幾萬。那官倒說存穀甚少，還待購補以備不虞。難道我們村上，這積穀倉，既不存穀，又無按年常款的嗎？張先生，你想想看這句話就太含糊了。至那書院經費，縱說有限，就照此有限的經費，把書院改作學堂，在我想也綽乎有餘。這官卻將這三項推個乾淨。這三項是籌款的頭路，既然撇掉了，又不稟請上司，想個什麼別的法子，但說叫紳士擬個章程上去，這章程不知是說學堂中辦的事呢，還是就指著籌款而言？若講辦事，既然無款，就立不成學堂，事從那裡辦起？若講籌款，既然地丁、書院、積穀、寺產，一無可籌，一定是要人報效了，何以這話又不說明？」
  張先生道：「這無非搪塞上頭不肯認真興辦，好叫上頭曉得為難，不來催問。等到催問下來，自然要歸到捐而後已。現在若具呈請辦，申明自行報效，不用官款，他倒落得個名目，在上頭去討好。你想先辦家塾，起初你說那些情理，我也道是不錯，所以贊成。繼而一想，只怕那官反批個開合批語，說意甚可嘉，但官立學堂還未議定，且叫你等官立的章程發出，再照著去辦，豈不反受掣肘？」
  黃繡球在旁聽得，指著黃通理道：「這話果然不差，你說要把些錢，先孝敬了官，就可辦起家塾來，那孝敬的，圖他一個准字，譬如作為經費，這掩人耳目，把個正經事反做得不光明，雖是一片苦心，究為不妙。凡事不必畏首畏尾，定歸在我家產業上，變個五六千，稟辦個學堂，申明自訂章程，自請教習。這種懶怠的官，他只要有個學堂替他撐出場面，在上司處可以交代一句，還怕他有甚功夫來管我們閒事？我們只須托人再點綴他些，那更堵住他的嘴了。」黃通理道：「話原極是，我不過怕做得太顯亮了，被小人生心，不如先打個小鑼鼓，先由我自唱曲子自做戲，倒有個實在影響。若驟然間開齣戲場，就怕有看的人鬧些笑話，不免反要受官府彈壓。還有一層，你說拿五六千稟請開辦，莫說五六千，不過能立個小局面，仍與家塾無異。萬一稟了去，那官說道：很好，你就並入書院經費，把書院改個學堂二字，你們去辦罷。這卻五千，倒有四千落了他的腰包。我們仍辦事無權，倒出了錢，買些腐敗的氣受，那還是我們的本意嗎？」黃繡球道：「這樣據張先生說呢？」張先生沉思未答，他那家下的兒子已領了一乘小轎來接。黃通理看他已坐了許久，談了好些，到底病是新好，不敢久留，也就請他上轎而回。與黃繡球送至轎前，說聲：「明日到府，同畢太太大家商議。」
  這時候還在初更以後，黃通理兩個兒子同在書房玩耍。書房內桌上，擺著黃禍送來的一本決科卷子，他大兒子指著卷面上刻的第一名三字問道：「怎麼取了第一？連文章都沒有圈點。」黃通理說：「你不看見上面還有備取兩字嗎？」他小兒子便道：「這卻奇怪，不論備取不備取，他既不看文章，連個點子都沒有，何以又加上一個批呢？」黃通理說：「這是文章不對他的宗旨，約略一看，就批斥了。凡是考場看文章的，大半如此，那個當件事情，平心而看？」黃繡球道：「他那批語是怎樣說法？大孩子你念給我聽聽。」他大兒子便念那批語，是「首藝違背朱注」六個大字，二三兩篇並不曾批。黃繡球問黃通理道：「做講義一定要守著朱注的嗎？我原問過你，你那一篇不愆不忘的講義可有什麼根據？你說是你自己的見解。這種見解，除非說給我，我能懂得，可怪不得那看文章的不懂。倒是那王安石的一篇論，當時你說了，我卻懂不甚清，待我再來看看。」只見黃繡球從他大兒子手中，將卷子取過來，攤在桌上，看那上面寫道：
    王安石論
    吾嘗論有宋一代人才，惟王介甫為窺見時勢，惟陳同甫為深知禍害。
  黃繡球問：「陳同甫是何等人物？」黃通理道：「這也是南宋的一位大儒，名叫陳亮，人稱為龍川先生，與那朱夫子也是相好朋友。但生平學問，主於發揮事功，所有議論，與朱夫子大相反背。他常說：『孝弟忠信，不足以趨天下之變；而材術辨智，不足以定天下之經。』這兩句話，朱夫子就目為怪論。他又有上宋孝宗皇帝一封書，內有兩句，說：『今世之儒士，自謂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痹不知痛癢之人也。』明明是指朱夫子的一流，與之嘲笑。朱夫子卻也沒奈何到他。他又說他的文章才氣，可以開拓萬古之心胸，推倒一時之豪傑。在當日南宋雕弊時代，這陳同甫，的確有特別性質、獨立精神，只可惜也不盡其用。」黃繡球道：「慢講，讓我看下去。」下面寫的是：
    其他率皆圍囿於習俗，迂疏寡術。至於道學之談，尤為高而不切。或曰：安石行新法以禍宋者也，其人亦足取耶？則應之曰：安石惟窺見時勢，故為是新法，其意固欲福宋，曷嘗知其禍宋耶？
  黃繡球又問：「法子跟著時勢而走，什麼時勢，自然用什麼法子。比如我們做女人的，不曾留頭，不曾剃眉毛，出過了嫁，自然是閨女的打扮；既嫁了人，自然又是一樣，與閨女不同。這就因為是時勢變遷，理所當然，那有個什麼新呀舊的？只要合著時勢才好。既然合著時勢，又有個什麼禍與福呢？」黃通理道：「你莫打叉，你再看下去。」下面又寫的是：
    今夫人臣，孰不願遵守先王之法，純謹無過，以博光榮？而必犯萬眾之喙，冒不韙之名，創立法制，更革成憲者，固有所不得已也。
  黃繡球看道：「哦！哦！原來新法是新創出來的，這也不錯。」又看下面是：
    安石見宋之不振久矣。以西夏之小丑，且不能奏平定之功，若一旦北鄰失和，傾國遠至，又將何以御之？且燕雲諸州，中國故土，不能任契丹以久據。故輾轉思維，百方籌度，不得已而出於是也。
  看到此處，黃繡球又將西夏北鄰、燕雲諸州為契丹所據的種種歷史，問了黃通理。黃通理略略的說個大概。再看下去是：
    安石又見國家之能自立，未有出於國富兵強之外者，然益上不免於損下，右武或詘於修文，故緣飾經術，以鉗天下之口，一意孤行，為彼青苗、馬甲諸法。雖行之不免於弊，然其心甚苦，其志甚忠，其識見又何遠也！
  黃繡球道：「不要忙，青苗、馬甲諸法，又是怎麼講？怎麼就能富國強兵？怎麼又行不免於弊？」黃通理隨又解析了一番。黃繡球又看下面是：
    吾乃慨當日在廷諸臣，不能探知安石之心，和衷商榷，共訂嘉謨。執其舊習，一聞新法，相率諫阻，則新法之不能行，與行之不能無弊，豈可獨罪安石一人哉？今之歐美列邦，憲法精詳，富強日進，彼固曆數百年之損益，經數萬人之講求，而後至於斯也，此豈安石一人之意見所能彷彿耶？是故安石之法不足彩，而其心則大可取。後世人臣，率鑒安石之改革取禍，相與墨守舊章，不敢少異，其亡人家國，蓋不知凡幾矣！
  那時看完這一篇，講講說說，不覺已到夜深。他兩個兒子，大的是已經伏在桌上打盹，小的卻坐著不動的靜聽。黃繡球還待看第三篇，那八股策論的優劣比較，黃通理說：「時候不早，明日要早些起來，準備去會張先生、畢太太呢。」這才各就臥房安寢。
  次日過了辰刻，夫婦二人正在料理到張先生家，黃繡球的兄弟復華卻先走了來，說：「畢太太今日下午動身，我特來給個信兒。我的事，就仗你倆放在心上。」黃繡球道：「這個自然，你快回去，我們即刻也到，仍舊不露風色為妙。」復華答應而去。黃通理與黃繡球隨後也到了張家。那些套敘的話，按下不表。
  且說這日畢太太整理歸裝，僱定了船，一大早就把行李安放上去，叫那唐順仔，就是復華的，在船上看守，自家仍上岸上在張先生處與黃氏夫婦敘談。喜得張先生病情全好，比昨夜在黃通理家談的精神更足。
  彼此計劃了半天，那畢太太說：「事情依著黃妹妹，一定可辦的。但是也不必稟官，就開個家塾，外面只照家塾的規模，內裡盡管參著教育新法，興辦起來。所需經費，無非要辦些教科儀器，同那有用的書籍，多備兩分。這一注錢，也不必就傾變產業。通理先生，若是措手不及，我這裡還存得千把銀子可以拿出來用。這儀器書籍，總要在上海備辦。我原有事過上海，很可代辦得來。餘下修房屋、制几案，各種零碎用場，通理先生同張先生儘夠承任的了。如此等我回頭來，不過兩三個月工夫，那時官辦學堂或是仍無消息，或是已經設立，我們都不管不問，只從我們自己的宗旨下手，逐漸的開發出來。一不用那激烈派，二不講那高遠不適程度的話，也就不至起什麼反對風潮，驚動官府，何必預先要堵他什麼嘴呢？但是如今這風氣，連新法教育也腐敗不堪。你們這村子上，不怕創不出新法教育，只怕創起來，流弊比舊法更甚，黃先生同我黃妹妹，不免倒擔個始作俑的罪名。再說外邊這幾年，女子世界上未嘗不有些發達，女志士、女學生，各處也都有的；那不纏足會、女子學校、女學報也是很多，只就我在各處看來，要揀個內外完全的卻是很少。不但在中國的不能完全，便是從前及現在，一班出洋的女志士、女學生，學問自然高了，然也大半是鄙棄本國，沒有什麼真正愛國的熱心，十年八年，總不想回來。傳佈些什麼實業，灌輸些什麼文明，只是自成其名。有的竟與外國人結了終身，這樣又與我們中國的女世界有何益處？至於不曾出洋的，聚在上海最多。我幾次路過上海，著實調查了些，結識了些。從表面上說起，就連那勾闌中妓女，都有好幾個要進學堂讀書，人人推稱，奉為中國女豪傑、女才子，幾乎把歐美各國向來女學最盛的，都一概抹殺，還當了得！不曉得其中千奇萬怪，盡有大寫生家畫不出的種種色相，大演說家說不出的種種情形。如今上船還早，待我慢慢講與你們聽著。」
  畢太太正要往下講去，只見已開了午飯。下文如何，做書的趁他這吃飯當口，暫且又擱住筆了。

第十回 演說怪象抉盡弊端　感觸親情陳其原委

  話說當時男女內外，如吃了午飯，張先生的妻子，另外替畢太太端整了幾樣路菜，擱在一邊，又叫人送了飯到船上去，與復華吃。吃過飯，消停了一會，黃繡球道：「方才姊姊的話，沒有說完，是怎樣的千奇萬怪？」黃通理歎了口氣，說：「這些話，我不等畢大嫂子說，我就聽見得不少，看見的也多。從前外間的風氣，怕的是不開。如今一年一年的，風氣是開了，卻開的亂七八糟，在那體育、德育上，很有缺點。你記得你夢見羅蘭夫人嗎？他臨終時，有兩句話道：『嗚呼！自由自由，天下古今，幾多之罪惡，假汝之名以行。』現在那社會上的千奇萬怪，不論男女，都應著這兩句話，真是可恥！所以我們在內地辦點事情，講些教育，要著實力矯其弊，不可一窩蜂的鬧些皮毛。」
  畢太太聽道：「不錯呀不錯，就如開學堂一事，一時聞風而起，官辦民立，大的小的，不計其數，不是成了個製造奴隸廠，便是同三家村授《百家姓》、《千字文》的蒙館一樣。而且那衝突的風潮、腐敗的現象，各處皆然。嘴說改良，改來改去改不好；嘴說振興，興來興去興不長。內地不必講，越是通都大邑，她那外觀極其宏敞，調查她的內容，竟至不堪聞問。這些在那新聞紙上常常記著，雖然也言之過甚，委實參考起來，總十有八九，不成話說的。這是說男學堂，那女學堂，只有上海最盛。如今的風氣，都看著上海的樣，卻不知文明世界的好樣子，連上海都沒有一點，倒弄些奇怪樣子把人家看。通理先生，你是到過上海的，你道是那班女教習、女學生、女志士，身上的打扮裝束，出來的神氣言論，算得奇怪嗎？」
  黃繡球便問：「裝束打扮，怎樣另有一派呢？難道她們就改了西裝，或是日本的裝嗎？」畢太太道：「索性改為東裝西裝，裝得道地也還不去問，他說來可笑，她們那種裝，只像個浪蕩公子，浮薄少年，上海的俗話叫做『滑頭』。再說得不為聽點，簡直的像個上海倌人，這豈不是奇怪極了？何以我還道不算奇怪？這幾年想必通理先生也不曾出，不曉得的。我去年還到過，今年又走過一次，兩次都耽擱了十幾天，凡有女學社、女演說，無不到場，認得的人就很多。有兩個朋友，住在昌壽裡、華安裡、餘慶裡等處，我時常到這幾處走動，總在下半天傍晚時分。去時總看見這幾處有些女子，打扮得鯽溜伶俐，或是在門前嬉笑，或是在巷口同男人談心，或是在樓窗子上，同下面的、對過的男男女女指手畫腳。起先我還只當是上海本地住家，那上海蘇州的風俗以此原不為奇。後來聞說，這都是女學生，看看果然都是天足會中人物。我就很為詫異。兩位朋友告訴我：這何足異！她們一樣的坐著橡皮馬車，逛張家花園，到四馬路一品香吃大菜，上丹桂天仙春仙各戲園看戲，看戲還要揀個末包的廂樓，緊緊的靠住戲台。吃起大菜來，也不妨同著幾個青年留學生，詼諧百出，叫個把局開開心，香賓酒灌了幾瓶，白藍地喝了一杯。忘形鼓興，還就唱起《九連環》、《十八摸》的小調，大家拍手喝采，比那外國男女跳舞會，既好看，更好聽呢。若是一個男學生請了兩三個女學生，這個男學生，又好比當日盧俊享的豔福，那些女學生的視線，一齊都射在他身上，尤其好看。據此說來，不是大寫生家也畫不出的色相嗎？但是這係旁人的閒話，我並不肯相信。
  「過了兩天，我也是到昌壽裡去替一個人家看病，只見那里門口停著兩部馬車，一部車子空著，一部車子裡坐了一位姑娘們，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梳的上海頭，穿的上海時式衣服，衣襟上係著一朵鮮花，眼睛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一雙瘦條條的腳，穿一雙蒲鞋面的象皮鞋子。我打量著，必定是住在這裡的人家，同她們家裡人出去。那一部空車子，必定還有奶奶們坐上去，同那婢僕輩，跟了也坐上去，此時還未出來，這位姑娘先坐在車上等的。我不以小人之心度人，也就忘了這昌壽裡一帶很有把戲的。當時我管我的。到人家去看病，好大一刻，天已湊黑了，才從病家走出，只見那兩部馬車還在那裡停著，卻都已空了，只有四個馬夫，兩個兩個的分在車上坐著。車上已點了燈。我也不在意，望前先跑。跑不多路，只聽見後面車聲轔轔趕了上來。我站住要讓那馬車，頭才一回，只見頭一部就是那位姑娘一人坐著，後頭一部，乃是一個少年，胖敦敦的，身上腳上，都還是中國式，只頭上戴了一頂草帽，不坐而立。這個當口，那位姑娘回過頭來笑道：『先到那裡？』那少年把手往西一指，馬夫便知是轉彎先到張園了，於是兩部車子風馳電掣而過。隨後我將近走到泥城橋，碰著個美國女醫生，在馬車上迎面看見。她駐了車，邀我也到張園。這日正是禮拜，所以張園裡西人游亦多，卻是西人何以到黃昏時還有去的呢？因為這日張園有外國大影戲，這女醫生也是去看影戲的。到了張園之後，馬車甚多，先從草地上各處行覽一周，那遊人之盛，自不待說，就像所見的這些男男女女，也穿來穿去，觸目皆是。那位姑娘同那位胖少年果然在戲場內，又看見了。兩個人都分著坐的三等椅位。不多一刻，戲場散完，女醫生是先已辭去，我在人叢中也想僱了東洋車而回。恰好我僱東洋車的時候，那位姑娘同少年也上馬車，卻少了一部，兩個人竟合坐一部車子起來。」
  黃繡球聽得說兩個人合坐一部車子，便道：「奇極奇極。」畢太太說：「這就我走我的，她走她的，事情過去了。誰想第三天，我又到昌壽裡去看病。病家的女主人，告訴我一件新聞，說是那鄰近有幾個男人為著一個女人角口打架，險些打進新巡捕房。今日那個女子，約齊了她的幫，要在四馬路海天村番菜館議事，轟轟的起忙頭，就差沒有發個傳單。停會，我請你也去吃大菜，聽聽她們怎樣議法。果然我們走上海天村，已有一座房間被些女客占去，看來都是同那位姑娘一派的裝束。我那女主人便說：『這多是些女學生，前天為了口角打架的，就是當中那穿黑衫兒的一位。』其時我們另外揀了座兒，恰與她們的座兒相對，聽了半天，也聽不出什麼花樣。後來我看見前回那位姑娘也入了座，這才聽見說得幾句，像與那穿黑衫兒的鬥嘴，沒頭沒腦，說什麼話，也終久聽不清。只聽見內中有一個人，喉嚨極響，道是：『現在女權發達，平等自由，是世界上的公理。既然吸了文明空氣，大家享自由的幸福，行平等的主義，他固管不得你，你也管不得他，那裡有讀了這些時的外國書，還講那野蠻手段，拿娘可壓制女兒的？』底下的話，此一句，彼一句，說得甚多，這時我倒說不出口。末了又說：『從今以後，只當沒有此事，大家仍各盡義務罷了。』
  「我只才明白，大約穿黑衫兒的是那位姑娘的母親，其中是為了母女吃醋的事，你道這種事怎不稀奇？不是奇她在番菜館晨公然說這些醜話，奇在她說讀了外國書，就像這種事，是極文明的，又說各盡義務，就像把這些事也作為正經，真真不曉得把文明義務這些理路，怎樣解釋！平日把『平權』『自由』掛在嘴唇子上，只當是下流社會也可與上流社會的人同受利益，只當是趁我高興，就算打死一個人也是我的自由，不必償命的，豈不奇而可笑！我這一番話，你們大家不要疑心我是嚼舌頭、造口孽，這的的確確是近來新學影響，女流中如此，男子社會上更就可想而知。所以我說不怕創不出新法教育，怕的創出來，流弊更甚。然而我們做事，又不可學那旁觀派，一味退縮，只要洞徹其中的弊病，從那弊少利多，細細想些法子，漸求進步，拚著些堅忍工夫，做到鐵棒磨成針的地位，看似發達得遲，實在收效最速。
  「我黃妹妹天生女杰，有文明思想，有冒險氣質，生在這風氣未開的地方，譬如一塊金礦，凝結不動。如今受了通理先生的陶熔，又經那羅蘭夫人的指授，再加上一番黑暗磨折，就譬如那金礦，已鑿出了礦苗，光燄騰騰的，人都望而知寶，日後開起了這一座礦山，定然那光彩可射遍地球，少不得再研究些提煉之法，籌備些資本，以期逐漸行銷，將來的價值自是不小。凡事久而後成的，愈覺成就得好。從前法國有個名叫巴律的，嫌他本國製造磁器粗拙，欲加改良。先在家中設個瓦灶試驗起來。一回不成，再換一回，弄得家資告罄，人也弄得困苦不堪。經了十八年工夫，才弄成了。又西人馬達加斯加，他以傳教為業，傳了十年，才得著一個信徒。孟德斯鳩做了一部書，叫《萬法精理》，也做了二十五年工夫。亞丹．斯密做一部《原富》，也有十幾年才做好出版。他那國中人，就記著他那書出版的年分，作為理財學的誕生年分，何等鄭重！可想：事不在乎急，在乎成，又在成而可傳。
  「中國自仿辦新法以來，不論什麼事，都要急切求效。有些少年勇猛的，憑著一時血性，做起事來，霹靂火箭，就同一刻都等不得的。及至草草的放了一響，還沒有看見煙燄，倒又都退去幾十里路，從此便意懶心灰，不復過問。更有一班憑空的無事無端，口口聲聲說『不怕流血，不怕破壞』，及至遇著了點小事，不要說流血，就連皮肉都干係不著的，他早已躲閃了，不見個人影。這兩種人，論他們本心，都是可與有為的，不過沒有受得教育，合著中國的一句舊話，叫做『少不更事』而已。至於那誤認天賦之權的，剽竊外國哲學的皮毛，借著愛國保種為口頭禪，卻一旦要滅他自己的家門，殺他自己的父母。家尚不愛，何愛於國？父母生自的血種，尚不欲保，還講保什麼種來？一戴了頂日本帽子，一穿了雙洋式草履，昂然入市，把酒色財氣看為英雄豪傑的份內常事，甚而借著妓女優伶，講求運動，這些人物，就只可陳設在中國博覽會中，供東西各國的人冷嘲熱笑了。我這嘮嘮叨叨講下來，不是阻黃妹妹的一片好意，也只叫是話逢知己，說得暢快罷了。」
  當時黃通理、黃繡球兩人都聽得津津有味。張先生也連連點首說：「這般看來，還是我們村上風氣安頓些。」畢太太道：「這又不然。我說的是開通以後的流弊，內地未曾開通，其弊猶如頑痰一般，結成痞塊，橫在喉嚨裡，或是頂在胸口，久之飲食難進，氣脈不舒。不把那痰化開來，一霎時痰涎湧塞，死了還無人得知，豈不可惜？那開通以後的弊端，猶如頭上生了癤子，腿上生了流注，七穿八洞，膿血淋漓，歸不到一處去。兩種病，看似生頑痰的不覺得些，其實也是不可忽略的症候。試問地方上人人不開通，就好比人人起了頑痰，那還要得？我是業醫的，你們不要笑我三句不離本行，可是不是呢？我此番去後，一定兩三個月內就來，拿錢在上海買些學堂應用之物來送給你們；或者我附著你們，也來設個醫院。」
  張先生與黃通理夫婦都說：「如此甚好，那買物買書的款子，也不客氣，就等你帶了來再還。」畢太太說：「這又差了，黃妹妹不是說那美國萊恩女士言道：苟得無量數之財產，願盡為教育界之資本。這就算我步那萊恩的後塵，贊成我黃妹妹的正事，將來指望黃妹妹竟同萊恩一樣，執了教育會的牛耳，我就同萊恩所遇的一位朋友，叫做喜齊確科的，前來祝賀，仿他的祝詞道：吾不為黃繡球賀，吾為黃繡毬果然繡成了地球賀。這不比坐在黃金世界上還要快樂嗎？」說得大家歡喜非常。其時已近申牌時分，張先生的妻子們又安排了點心，大家吃過，閒文不表。
  且說張先生談過了心，說要到衙門裡去走上一遭，回來再送畢太太登舟。黃通理也要先回去一趟，二人出了大門。這裡內眷們從新談些別的事情。黃繡球想起他堂房兄弟復華的事，要與畢太太說明，便趁著畢太太獨自進房的當口，跟了進去，拉她坐下來，問：「姊姊從廣東一路而來，怎麼不帶個女僕，倒用個男管家的？」畢太太道：「這人原是好人家的人，我順便收留他，帶他回南，並不當他用人看待。」黃繡球一聞此言，心上一喜，又問：「姊姊收留他有了幾時？曉得他是南邊何處人？」畢太太說：「我只問過他，說是生在南邊，十三四歲就從福建被人販賣到廣東，當了豬仔逃出來的。你何以忽然盤問這個？」黃繡球覺的一陣心酸，像要掉下淚來。正在回答不出，他那兄弟復華，跟著一個老婆子，引到畢太太房門口，說了些話。畢太太卻不理會他，只把眼睛瞟住了黃繡球。要知復華說的什麼話，黃繡球怎樣同畢太太說明，請看下回。
 第十一回 兩番行期真情始露　一個陣勢奸計又來

  話說黃繡球的兄弟復華，當日在船上看守，傍晚時分，不見畢太太上船，知是畢太太須吃晚飯然後動身，就將行李各物，重新打點一回，以待關掩艙門。忽然覺得少去了一件東西，想著臨上船時檢的清清楚楚，怎樣會少？為此囑咐船家，他又上岸來，向畢太太查問。
  這裡畢太太正疑黃繡球問及於她，眼圈兒上紅紅的，像有難言之隱，故不以復華所言在意，卻瞅定了黃繡球身上。看黃繡球見了復華，一時更愣住了說不出話。復華站了一會，畢太太這才對他講道：「那一件東西，不是上半天我已揀出，留給在此地了嗎？你倒忘記得快！快回船去，我在此吃過晚飯，也就上船，趁著潮水便可開船的。」復華答應了笑道：「原說上半天發行李時還看見，怎樣就記不起呢。」畢太太指與黃繡球說：「此人老老實實，不傻不乖，在外洋也賺得幾個錢，到我處又攢了些，我帶他回南，想要替他安頓一樁事業，卻還沒有工夫盤問他的底細，妹妹如何忽然說起來？」黃繡球道：「說也話長，可惜匆匆的姊姊就要動身，他原是我的房分兄弟呀！」畢太太聽了，好生詫異，道：「如此妹妹何不早為說明？那順仔又像似不認識妹妹的，怎樣他既到了自己家鄉，也並不與我說過一句，這很奇了。」黃繡球反笑嬉嬉的欲言不言。只見張先生的家眷們走進來，問：「你們在此講些什麼？」畢太太道：「好呀！諸位可曉得黃妹妹講出一件奇事來了。」便將方才的話，告訴大家。大家都逼著問黃繡球的究竟。黃繡球備細的說其原委。
  正說著，張先生與黃通理已一同回來，道：「今晚是戌時漲潮，該料理晚餐，請畢太太好早些登舟。我兩人已打定主意，諸事等畢太太回頭，從長議辦。」畢太太喊住了張先生，說：「今日我不能開船，你來聽聽我黃妹妹的事情。」黃通理只當又有什麼議論，跟著張先生上前。只見黃繡球如此如此的談法，說：「怎樣就講到這個？不怕畢大嫂子笑話，我那房分舅爺，自從他老子帶他出了門，就沒有得過信息。他原沒有近支、沒有親戚，此番聽他自己說吃過苦，倒還積得幾個錢，或者畢大嫂子提拔他點，給他做個生意買賣。」張先生一班人都說：「這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可可兒的他碰著了畢太太，畢太太可可兒的帶他回了家，遇見自己的姊妹。既這麼講明瞭，自然要請他上來，大家敘個親誼。通理先生同繡球小姐，一時不便與畢太太說穿，也還罷了，不該連我們都瞞著，使我們失禮。」黃繡球把這兩句話問住，甚是慚愧，卻不知黃繡球，他心中是橫著他那兄弟，做了人奴，有多少說不出的委曲，要留待日後斡旋，如今也只先想與畢太太說明，不提防大家都曉得了，當時著實的躊躇。
  畢太太便對大家言道：「理應快請上來，就煩通理先生去走一趟，另外僱個人去看船，或是仍將行李發上來。」張先生便打發一個長工同黃通理去至船上，與復華述明原故。不多一刻，果然連人帶物，一齊登岸，算給了兩天船錢，大家敘過了禮節稱呼。畢太太道：「在外洋廣東時候，他原只稱我為畢先生，我只叫他名字，如今我也稱他為唐先生。」黃繡球接著道：「他本名復華，並不姓唐，只唐順仔是外洋人替他造的，聞說外洋人多稱中國人為唐人，仔者又是極賤之稱，這個名字的意思，就道是唐人中順了他的賤人，你道惡毒不惡毒，可恥不可恥？復華，你既得了這番造化，從此要拿這三字做個紀念，發奮為雄，掙扎起一個人來，也不枉畢太太的恩義。我那叔父客死異鄉，嬸娘的靈柩還厝在村上，待我明日回去，做一桌菜，你也去祭告一番。」當晚黃通理夫婦辭了張先生家回來，一宿無話。
  次日復華先至黃通理處，隨後張先生的妻子與畢太太也同了來。兩人都是初次登堂，不免張羅些客套。畢太太見了黃通理的兩個兒子，生得極好，小的尤覺眉宇軒昂，拉住了手，問他兩個的名字。黃通理道：「大的乳名叫鐘兒，小的乳名叫權兒，我就把他們的學名起做黃鐘、黃權。這大的雖也乖角，只是沒有悟心，知識平平，不及他兄弟有些見解，同那鐘一樣，要時常敲著些警覺他，只怕還是個木鐘，敲不響呢。」畢太太道：「到底年紀還小，教小兒的法子，只要趁他知覺既開，隨事觸發，就那淺近容易，極有興味的。湊合他的知識，逐引牖引到各種科學上，自然見功。」黃繡球道：「我前次夢中，還有人授我一本書，說是地理教授法，也同通理講過，說是很好。這地理教授，豈不就很難嗎？」
  畢太太道：「地理所賅甚廣，凡天然罪、人事界的各項學術，譬如天文、動植、礦務、農田、人民、財產、政治、制度，無一不從地理上發生，因為人不能離地球而立，地理即在地球範圍之中。譬如我們住在這村上，這村上的氣候形勢以及民情物產，怎樣與它處不同？它處的又怎樣與各處不同？一處一處的合攏來，考究比較，看是何處優，何處劣？劣的必須想出法子，求占優的位置；優的也必須格外上進，防的墮入劣點，這就各種學問，都由此而出，所以總可歸之地理科，不但單講山川土地的。說起此事，我到想起一個笑話來。我家有個伯叔輩，在安徽作客，說那年初奉上諭開辦學堂，安慶府是省會地方就先開了一個。一日子有個洋人遊歷過境，拜會地方官，談到這學堂的事。那洋人精通官話，便問：『貴學堂內，可有地理學沒有？』這地方官的知府，是八旗籍貫，還不曾回答，那知縣卻是榜下翰林，選了缺，新調首縣，向來聲名赫赫，就搶前回那洋人道：『我們中國只有做風水先生的，講究地理，又謂之堪輿，那種事是極其渺茫，怎麼學堂裡好教與學生？』那洋人聽了，半天不則聲。這知縣等洋人去後，還對那知府說道：『洋人曉得什麼？不是卑職駁斥了他，大人就被他問住了。』那知府連連稱贊說：『畢竟老兄能辦洋務。』這知縣也得意洋洋，甚為高興。你看一位翰林，做了地方官，弄出這種話把來！」
  黃通理道：「所以辦學堂，一定不能要官府舉辦的，越是翰林進士的官，越不能辦。他拿他翰林進士的腐敗意見，佈置點局面，立出點章程，無不可笑。那捐班的，又只當學堂，受他管轄，把教習看作屬員，把學生看作僕隸。新近聽得蘇州元和縣屬的學堂內，派了差人地保，去查看情形。差人地保得了此種號令，不敢公然在城內的學堂作威作福，卻到四處鄉下，揀那教蒙童的村館，挨家逐戶去說：『現奉縣主大老爺，查考學規，同學生人數，一律人送入城內學堂。如怕去的，就每一個村館，要按著所收學生多少，按月繳捐。莫如送我們茶錢若干，就好替你們少報些。』那班村館先生，一年到頭，一家數口，都靠著做猢猻王過活，那裡禁得起捐？不捐，就學生少了，坐不成館，故此一聞此說，你送五百文的也有，他送一千錢的也有，四下一走，倒弄了好幾百弔。此風一開，你看將來漸漸的也要在城裡發作。而且我說的這件事，是在蘇州省會出現；你說那笑話，是安徽省會的實在新聞。這三江省會地方，官辦學堂，尚有這些事端，邊省偏隅，以及那小縣分，笑話奇談更多著呢，倒覺得有了學堂名目，反不如從前書院乾淨。所以我想辦個家塾，先立定基礎，也是一個道理。」畢太太道：「是極是極。」隨即走到黃通理的後面一帶房屋，察看一回。
  看是三間兩廂，尚為寬闊，面前一個院落，也大大的，院子西面，還有一棵大柏樹，只是房子的牆，有些鬆動，窗壁也不很堅整。西廂房連著正屋的後進，尤其駁落，便說：「這屋子收拾起來，卻不容易。把牆要另起兩垛，板壁、門窗，一齊換新。靠西廂房，只好留出一尺，再築一垛復牆，可就與正屋不致大礙。上面的椽子，通過那邊，雖有點傾欹，似乎還不要緊，照此花上二三百弔錢，做一兩個月工，也就成個樣子。復華他無事，就叫他掂掇些。頂好再把這一片地修得平坦潔淨，還可做個小小體操場。」說著，大家又走至前面屋子，敘談多時。盤桓了一日之長，並將復華留住在黃通理家，叫他將自己的行李搬過來。畢太太是仍回張先生處不提。
  且說畢太太為著復華的事，暫時耽擱，歇了兩三天。原料理僱船動身，另帶了個老婆子去，將些笨重物件寄放下來。張先生也自此照常進署辦公。這時候，趕鄉試的人，也已去了大半，只有黃禍因錄遺沒有錄上，他竟不等補取，大大方方的去而復回，對著人講：「我本荒疏已極，那個想中這勞什子舉人？不過為了幾塊洋錢賓興費，連我那本家通理先生的領到手，也不在少處。」
  這日齊巧畢太太上船，張家黃家兩面的人都送行出來，被黃禍碰見。眾人正在船岸邊與畢太太作別，黃繡球叮吃道：「兩三個月內，等你快來，大家好早點辦事。我那房子，即日動起工來。」其時黃昏之際，黃禍聽上去，覺得聲音很熟，一看果是黃通理、黃繡球、張先生一班人，甚為疑異。又聽見什麼辦事動工的話，莫明其妙，也不理會，就將身子閃開，躲了過去。一連幾日，才走到黃通理家說：「你看我要中場外舉人了。」黃通理便問：「為何你卻不去下場？就是有科舉的，也該去得了。」
  黃禍又笑道：「你還打取我，不曉得我原是監生大老爺嗎？」黃通理道：「這個想必咨文沒有辦得及。」黃禍又說：「辦咨文是件什麼難事？衙門裡幾位書辦，那個不與我交好？這些至容且易的事情，怎樣會來不及？我是大老官脾胃，去了錄遺，錄遺之後，就跑回來。不瞞你說，簡直的錄遺沒有取，哪個再愛去等他補出來呢？我說要中場外舉人，不是講文章，是講我已經成了仙了。」便將那晚碰見聽見的事情，說出道：「我人還沒有到家，就曉得你們的事，這樣靈機先知，怕不算個仙家？要在場外送進一篇仙家文章去，怕不中出舉人來？」黃通理道：「這些我與張先生已議了好久，想必你並不曾去尋錄遺，在外聽見的。你既說是成了仙，你可知道我們那日送行的是誰嗎？」黃禍道：「這原是戲談。我且問你：你們說辦事動工，可是造房子開學堂？」黃繡球見他糾纏可厭，黃通理說的話，不能開發他，便道：「你大伯子，何苦要釘著問我們的事？前回我們孝敬你那一注錢，盡可自家去設法些，捐到官府裡，辦學堂也好，辦警察也好，總可圖得個保舉。眼前又放著舉人、解元不去搶，這是什麼原故呢？」
  黃禍被這兩句話，說得無趣，搭訕著辭了出來，心下想道：「他們鬼鬼祟祟做事，偏要相信張先生，拿我自家人不當心腹。我雖然用過他們幾百弔錢，卻是替他們出力不小，這也不去怪他。獨怪那張開化，不過是個刑房書辦，在官人役，就拿地方上的公事，在外面招搖攬權。那開學堂的事，全然不與刑房相干，倒把他應辦的警察，不加緊的送稿請示，狡猾已極。再講辦學堂的事，地方上也很有大紳士可以出面，如王侍郎、李太史同做過浙江道台的那位陳觀察，都是兩榜高材，一鄉師表，還有些京外仕宦，多可請教的。就算旁人出捐，辦事也須先盡這些紳士，怎麼一個書辦與一個不上場面的土財主，也不曾發過榜，也不曾做個官，就私下要承辦學堂？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我們村子雖名為自由，卻讓不得他們有這種自由法子。黃通理不過有幾千產業，想必要勾結了張開化，借著學堂，裡應外合的把持起來，好發大財。哼！哼！這個心思念頭，瞞得住別人，怎樣瞞得住我？我也不同你們說破，也給個裡應外合的陣勢，教你們碰碰利害。第一，我先進去，把張開化招搖攬事的弊病揭開，革除了他的卯名。然後寫一封信去，告訴我一個朋友。這朋友是廣東候補道，同我們這做過浙江道台的陳觀察世交，請他挽出這陳觀察來，總司其事，我還可在堂內謀幹一個位置。憑著良心，不想弄錢，也有口現成飯吃。我的兒子黃福，今年也十一歲了，趁此也好帶到堂內讀書。通理是不懂事，看他一家人，也替他薦個分教習。我那兒子就請他教著，他萬不能收我的束脩，豈不一舉數得？」
  當下黃禍這般說過，笑了一回又咂嘴咂舌的想了一回，做書的就此照話編出。要知他那話怎樣做法，下文自有交代。

第十二回 張先生無端犯奸案　黃繡球忽然信尼姑

  話說上回書，講以黃禍所說的話，怎樣辦法，在此回交代。看官，要知那辦法已在所說之中，自可不必急急。
  如今且說黃繡球見黃禍搭訕著乏味而去，以為他不好意思，就丟開了。不料奸訐又生，遷怒到張先生身上。那張先生因病耽擱，將近個把月，才親自進署辦公，公事就忙碌得很，也無暇再到黃通理家去。不知怎樣外間傳起一件姦情案子，說是衙門裡有個姓張的，霸佔良家婦女，同本夫吃醋打架。本無是無用的人，鬥不過這姓張的，氣憤無法，幾次三番要尋死覓活，都被鄉鄰勸了下來。內中有個鄉鄰人家的婆子，在城裡紳士家做乳娘，把這話說到紳士的太太耳朵裡，紳士的太太又同那老爺說起。那老爺道：「這還了得！叫乳娘回去，告訴那婦女的本夫，進張呈子，一面我去拜會官府，說明此事，請官從嚴查辦，替他出氣。」那乳娘雖只答應了，卻原不在心上。紳士老爺更是說過也忘記了。
  正是無巧不成書，這件事又早被黃禍曉得。黃禍連日正要打主意害張先生，只因前回私下得了黃通理那一注錢，沒有同里頭的門上有個交代，怕見了門上的面，問起來難以為情。而且仍舊是張先生的事，顯見得其中有些挾嫌，不甚光蕩，所以還沒有下手。忽然刮著這一陣風，卻又無從插身多事。後來那乳娘回家，把他主人，紳士老爺的話說出，那婦女的本夫，還只含忍不發，並且所謂霸佔的事，也無確據。所謂霸佔的人，也認不清，不過那婦女實有外遇，那本夫實因暖昧情由，同人鬥過幾次嘴，打過幾回架。鄉鄰人等看本夫並不關心，自然誰又去管他的閒事。只有黃禍要尋事生非，各處打聽。
  一日打聽到那乳娘的話，歡喜非常。那乳娘的主人，紳士老爺，不是別人，就是他所說做過浙江道台的陳觀察。一想陳觀察向來情分相隔，怎樣弄個門路去見他，慫慂他出頭，我那廣東候補道的朋友，信是寫了去了，但只說學堂的事，要等他回信來，去見陳觀察，再談此事，不免太遲。就再追封信到廣東，往返也得個把月，緩不濟急。想了半天，說道：「有了，這事有關地方風化，可以告訴學老師，請學老師招呼印官，是官的書辦犯法，不怕他不查問。等他發作起來，那時自好運動。」誰知跑至老師處，恰值老師送考上省，遇著了一個門斗，便把來意同門斗說了，並問這門斗可知其事。
  那門斗道：「這些事是常常有之，也沒有鬧捉奸，鬧人命，怎樣出得出花頭？」黃禍道：「你不曉得，要是別人，我也哪有工夫管這閒事？聽得是衙門裡的刑房張開化乾的，這張開化很不是個東西，在外著實招搖，新近串通了我們一個本家，要借著辦學堂，撞騙錢財。我那本家受他欺朦，已勾結了他，你想我那本家的妻子才被他害了，吃過苦頭。你是曉得的，他弄了好幾百弔錢，現在又要弄送我那本家，我氣不過，誰知他本來這般不安分，仗著是衙門裡的書辦，沒人敢動他，所以我一定要碰他一碰。」那門斗聽了，不甚招攬，只回報一句：「等老師回來再說罷。」心下想著，別的事與我無涉，這辦學堂的話，並沒有聽見什麼動靜。因又問黃禍道：「你貴本家是誰？可是我們學裡的人？」黃禍道：「是那開智橋頭的黃通理。方才同你說，他妻子因放小腳，放到女班房裡的，就是他，怎麼還不明白？」那門斗道：「這位通理先生是極有道理的，雖已早出了學，若要辦學堂，應該來同老師商量商量，不至於就同一個書辦，私下共事，這倒要讓我便中去問他一聲。」黃禍道：「不必不必，實在你要問他也不妨，但切切不要提張開化犯奸的那事，將我的機關戳破，我可不依你的。」門斗笑允了，各自走開。那黃禍又怎樣生法，暫擱不提。
  且說黃通理在家無事，與黃繡球、黃鐘、黃權夫妻父子們終日讀書談論，無非研究些新知識、新學問，預備設家塾的一切義務，也抽空與張先生往來計議。張先生漸漸的把所積公事掃清，時常同黃通理夫婦薰陶濡染，那胸襟意識，越發開豁得多，凡有文明的事，都想一一擔任。
  一日問黃通理道：「你那房子也該叫人收拾起來了。」黃通理說：「已經叫木匠泥匠看過，日內就好動工。內弟復華，他於這建造工程，倒有幾分在行，請他監督著，大約兩個月盡可完工。」
  歇了幾日，水木匠一齊上手，偶然有個木匠，同那學裡的門斗相識，在門前碰見，引進來坐坐。復華正在那裡監工，那門斗也招呼了，問這屋子何以要翻造。復華不知三七二十一，隨口說是造了開學堂。那門斗聽說事果有因，就又問道：「這學堂怎麼開在家裡？是這裡房主兒一人開的，還是合伙開的？」復華卻回道：「又不是開店，有什麼合伙不合伙。」說時黃繡球走出，那門斗知是女主人，也不迴避，便問：「通理先生可在家麼？」通理卻隨後聽見，道：「是哪一位在此？」
  門斗忙上前相敘，道：「本來幾天前頭，就有件事要來請教，一直擱住了。今日碰著這匠人是相識的，才同了進來，不然，也就過門不入，把要請教的事又忘了。委實這事無甚緊要，不過你老有個本家，那天去訪我們老師，老師送考上省，不在齋中。他對我說，你老要開辦學堂。」即指著復華道：「方才聽這位先生講，這房子修造了，就是開學堂的，我只要問問這事，沒有別的，可是容易忘記呢。」黃通理問：「我那本家是誰？莫非是黃禍嗎？他可說起有什麼張先生？」門斗當時一呆，心上想道：「他怎樣也就曉得？」其實黃通理不過猜著黃禍，講他的事，必然牽涉張先生，並不知黃禍另外有些什麼。此時門斗只當他連黃禍講張先生的姦情、想要播弄一番的事也都曉得，便道：「你貴本家，正是黃禍，他原專為那張開化來尋我們老師，倒衛顧著你老，怕你老上張開化的當。」於是照著黃禍的話，略略同黃通理說過。又說：「這其中我是沒有招攬，他卻再三叮囑我，不可戳破他的機關，你老也存在心上，不必去問。」
  黃通理聽了此話猶可，禁不住黃繡球一聽，又怒容可掬道：「這黃禍真真可惡！我要尋他來，當面去告訴張先生，問他為什麼胡說八道？」黃通理忙與黃繡球擠了一眼，說：「這事於我們何干？況且他還有好意，衛顧我們。」那門斗卻心下起了一疑，以為黃禍就是播弄張開化，怎麼這黃奶奶這樣抱不平？黃先生倒像幫著他，可見黃禍說「黃通理受了張開化的牢籠，互相勾結」這句話是不假了。總而言之，於我更是無干，不過要開學堂，應該通知我們老師一聲的。那門斗如此想著，也不曾出口，不一刻就出來了。黃通理見門斗去後，與黃繡球進至內室，道：「方才門斗的話，也說得沒有清楚，黃禍既然拉攏我們，莫如就趁他的假意，探我的實情，將他尋了來，問他一個明白。只說托他去察訪張先生平日為人，到底靠得住靠不住。那黃禍是個一團茅草的人，自然瞎嚼蛆的嚼出來，不打而自招的了。」
  卻說黃禍浪蕩無事，鎮日價不會在家。這日從一條街上，恰恰與通理碰著，看他頭上頂了大帽子，穿了一件馬褂，腳下卻是一雙鞋子，踱了過來。黃通理便問：「你到那裡去道喜應酬，這般起勁？」黃禍道：「去拜陳膏芝觀察的陳少爺，沒有會見，空走了一趟。」黃通理道：「到我家去吃中飯如何？」就一同到了黃通理家。先是閒談，隨即吃飯，同他說：「我那辦學堂的事，一定不舉動。現在修理房屋，一半是本來要修，一半為著孩子們讀書、想自己開個館，多收幾個附讀的學生。」談說之間，黃禍道：「我今日去拜那陳少君，你道何事？是他府上傳出一句風聲，說那張開化在外邊霸佔良家婦女。我想開化常同你往來，看他規規矩矩的公門中人，不至於知法犯法。怕那陳府上誤聽人言，設或告訴了本官，就不甚妙，也不好去問開化，所以想在陳少君處探探口氣，如果此話不虛，便當關照開化，及早彌縫。據你看，開化會做這種事不會？」
  黃繡球當時也在旁聽著，著實忿恨，只因要裝作不知，不好搶白，卻忍不住說道：「張先生是斷不會的。」黃通理忙道：「這個，知人知面不知心，也難說一定不會。但我們因為前回訟事，同他交涉。後來他生了一個多月病，蹤跡就疏了。自從前日同他送一個客人的行，至今又有好些時不見面，不知陳府上那話是怎樣傳出？」黃禍道：「是陳府上的一個乳娘，同他這所占的女人是鄰居，傳到陳府上，又傳出來的。我也不知其細，所以要去探探。偏生又會不著這陳少君，去的時候，不好因這點醃髒事，冒冒率率上門。想他府上，與我本有世交，我自從出門回家，還沒有去拜望過，因此戴頂大帽子，只算是拜他的，便中打聽。」黃通理道：「陳少君不在家，他那老翁呢？」黃禍道：「他老翁究竟是做過道台的大人，不好驚動，只留了一張小字單片，上去請安。這些分寸，我們在官場裡走走的，總要曉得。」黃通理道：「是，是。我看這樁事，不必去管。」黃禍又道：「這事，我想開化不說不會，諒他也不敢。我要問問，原是不相信的意思，誰去管他？如今公門中人也實在不守本分，不是我說，張開化雖則似乎還好，卻也狡猾得很，即如你辦學堂不辦學堂，他要插在裡面鬼混，無非想鬼混你兩個錢。他一個當書辦的，就配同我們書香世家講話做事嗎？以後少抬舉他為是。」黃通理聽了不響，也道：「是，是。」黃繡球卻又忍不住說道：「只要人能獨立自由，自由又能自尊，不論男女，人人都是平等，有什麼書辦書香？」黃禍聽此話不懂，不甚端詳，停了一會，就將大帽子用一塊汗巾包起，馬褂子也折入其內，拎在手裡告辭而去。
  黃通理與黃繡球商議了一陣，便到張先生家，把這事婉婉的一說。張先生笑道：「這事鬧得已久了，差不多有了兩三年，是我們承發房裡的伙計姓張的，相遇了一個女人。是凡衙門口的人，明蕩蕩無人不知。黃禍到此刻才曉得，還鑽頭覓縫，當樁新鮮事談，虧他還自充能幹呢。隨他去，讓他去吃屁罷。」於另談了些話，暫擱慢表。
  且說有一天黃通理家門口來了個尼姑，登門化緣，被復華揮斥不去，索性坐在門樓子下，大敲起木魚來。復華隨即去監他的工，不去過問。是黃繡球聽了出來，看那尼姑，年紀約莫三十幾歲，背上背著一尊觀音，項下掛著一個大木魚，低著頭，閉著眼睛，不住手的敲，便上前與之詰問，心上轉了一個念頭，說：「我們中國，號稱四萬萬人，女人去其一半，已都是拘著了內外界限，男尊女卑，不能同男子一樣的做事，如何還有這些做尼姑當道姑的，索性連女子的職分，一概也拋棄乾淨，學那沒出息的男人，吃起八方來？不知這惡習是幾時有的？你看他這一類人，既然放掉了腳，又沒有男人壓制在前頭，身體也可謂自由極了，怎麼懷著這種魔想，唸經敲木魚，有何用呢？我是一個女人，待我來就他們當中勸化出一兩個人，日後幫著我點，也是好的。」想罷便進去，量了幾升米，取了幾百錢，給與那尼姑，說：「師傅在那個庵裡？我改日到你庵裡去玩玩可否？」那尼姑只當是大施主與他有緣，喜之不迭，口稱：「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你這有福有壽的奶奶，小庵在西角上覺迷渡口便是，離府上很遠，還是小尼常到府上來，給奶奶做個伴罷。」一面說，一面就想走進屋裡去坐。
  黃繡球心下又一想，說：「這些三姑六婆，只可我用她，不可叫她來用我，我還沒有看出她的好歹，不可叫她先看見我的虛實。」當時便攔住了，說：「當家的在裡頭，你快去罷，改日再談。」那尼姑才合十誦佛的走了。
  黃通理此時在門內，也曾看見，知道黃繡球不是迷信神佛、結交尼姑的性情，必有一番作用，故而並不露面。黃繡球隨即對黃通理道：「我們村上，除了和尚道士的廟宇，這尼姑庵有幾座？」黃通理道：「不多不多，至多一兩處，你難道要去修行嗎？」黃繡球道：「我是不肯修行，若要修行起來，包管要修出點實際，不是空口講白話。什麼上西天、做菩薩，叫人看不見的。你如要我修行，卻依我兩件事，你不要我修行，也依我這兩件事，總是要你依我，我不依你的。」黃通理笑道：「這又奇了，你我同心合意的辦事，有什麼依我依你。如今正在要開辦家塾，你又何必另起花式呢？」黃繡球也笑道：「我不起花式，我怎樣繡得出地球來？你且看著。」黃通理便說：「如此，依你哪兩件事？」黃繡球當時卻不說出，做書的寫不下去，只好又說句老話，叫做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論鬼神善破迷信　拜觀音假托荒唐

  話說黃繡球對黃通理言道：「要她修行，須依她兩件事。」黃通理問是那兩件事，又不肯就說出來，誰知是一句隨口支吾的話，莫說兩件事，連一件事都沒有。當時做書的被她誑住，如今看官們也只算受了做書的一個誑，一笑而已。閒話休提。
  卻說自由村上那覺迷渡口的一座庵堂，原名就叫覺迷庵，數十年來未遭兵燹，卻是房廊殿宇，均已頹敗，一向無人住持。近幾年才有一個年老姑子帶著一個伴當，在庵內修葺了兩間小屋，借地修行。這年老姑子，原也生長在自由村上，自幼隨宦出外，嫁於外鄉，也做過小小之命婦，眼前已五十多歲，窮寡無依，故此回到家鄉，揀了這個庵堂，安身事佛。那伴當便是到黃繡球家去化緣的，係從外鄉跟隨而來。佛門名為師徒，其實同俗家母女一樣。他二人住在庵裡，起初靠著老姑子的些微積蓄，布衲淡飯，將就過得。後來老姑子病了一場，又被賊偷了一票，雖說出家人用度儉省，也擱不住是坐吃山空。老姑子既得了這座荒庵，又有個終老之意，看看自家老病頹唐，一旦寂滅之後，叫那中年伴當怎樣支撐得住？因此上才叫那伴當出來募化些，廣結善緣，無非想得幾家施主，弄幾個護法，從中攬些經懺生意。那伴當尼姑，卻於此等事，是慣常行家，奉了老姑子的命，一連就出來募了好幾天。這日到了黃繡球家，認是黃繡球倒像一位信女，又見黃繡球要到他庵內隨喜，回去便與老姑子言講。
  過了兩日，黃繡球處倒也忘了此事，恰為遇著九月十五，那尼姑又上門來，帶了兩樣素菜，說：「是老姑子親手調制，送給施主結緣的。歇三四天，便是觀音生日，還要請施主到小庵裡吃個素齋。我家老姑子，本來想親自登門，因為氣喘走不得路，特著小尼前來致意。小庵裡供奉的觀音大士，雖是小小的一座木身，卻係我家師傅從峨嵋山請下來的，奉了二三十年，靈驗無比，如今供在木龕內。有時龕內就放出光來，同月亮一般。去年庵內失賊，不虧是大士化身，現出一個男子，把那賊趕走，我師徒二人，險些還被那賊害死了呢。你道這是靈不靈？你若到庵內虔心拜求，包管你家老爺升官發財；你家相公們，長命富貴；你將來還要受誥封，做一品老夫人。最好趁十九，菩薩過生日這一天，去許個願，替菩薩裝個金身，助一盞琉璃長明燈，是功德無量的。阿彌陀佛！」
  黃繡球當時聽了這等說話，要照她平日性情，如何肯耐煩聽下去，她卻此番聽了，只管是笑，也不講不收那尼姑的素菜，也不講幾時到庵裡去，直待那尼姑把話說完，她還只像笑嬉嬉的發呆。那尼姑原想收了她的菜，自然再好打個秋風，不然，就先聯絡起來，等十九觀音生日那天，請黃繡球去拈香，讓她老姑子好好的結交上去，不意黃繡球盡管笑而不答，倒把那尼姑呆住了，要去不得，要留不得，要再說些話，又無話可說。只見黃繡球的小兒子黃權，走了過來，說：「請母親吃飯去。」那尼姑這才趁口道：「這裡兩樣素菜，可惜擱冷了，不曾蒸一蒸，小相公請你帶過去，嚐嚐罷，小尼就此告辭。」黃繡球聽說她要走，也不款留，便將菜另外拿碗騰出，裝了些果點，給她帶去。那尼姑就稱謝而行。
  黃通理與黃繡球吃飯之間，說：「方才這醃尼姑一派胡說，我曉得你不耐煩去聽她，何苦又招接她，收她這菜」在這些人身上，只怕沒有什麼作用，不如以後同她斷絕了為是。」黃繡球道：「這話我又不以為然。大凡一個人，既是天生下來的，不論男女，一樣的有五官四肢，一樣的有性情意識，怎好說沒有作用？只是作用差了，不講她是尼姑，入了邪魔外道；便是夫人小姐、太太奶奶，享得些庸福，做一世庸人，也還不同那尼姑一式，有何分別？且如你們男子當中，不論何等執業，只圖得一生衣食，不知做人到底是怎樣做法，大概懵懵懂懂，過上幾十歲，與草木同腐，這更不如那和尚尼姑，還有一種迷信的範圍，就著他的範圍，容易感化呢。」
  黃通理道：「和尚尼姑，迷信的是菩薩，究竟他們也不過借著菩薩誆騙衣食，那裡有什麼信？有什麼迷？我們中國人，也不但和尚尼姑，都是迷信鬼神。如今正要破去世界上的這種迷信，豈可還用那神道設教的法子，再把《封神傳》、《西遊記》的影響，造起因，證起果來？」
  黃繡球道：「你說和尚尼姑不是真心迷信菩薩，這話有理，要曉得中國人迷信鬼神，也不是真心迷信，不過存著個邀福避禍的心，得了福，以為是鬼神所賜；得了禍，也以為是鬼神所派，因此無福的求神拜鬼，惹禍的求神拜鬼，無禍無福的，也求神拜鬼。他時時處處有一個禍福的念頭，所以他時時處處就有一個鬼神的思想。你看鄉下城外，有一棵樹、一口井，或是一塊木頭、石頭，偶然碰了碰，過一過，沒有病的病起來，有病的湊巧第二天好了，就哄然說樹上、井上、木頭、石頭上，有神有鬼，弄得大家來拜跪禱告。問他所以禱告的原故，不過說是求免災晦，求發財，求生子，總總有求而已。求的時候，心中有個鬼神，目中也像有個鬼神，儼然在旁，求過了之後，不但目中毫無鬼神，就連心中也一絲記不著他，可見並未嘗實實在在奉著鬼神，算得個『迷信』二字。照我說迷信的實際，就如人好嫖好賭一樣，有也要想著他，沒有也要想著他，窮也不怕，餓也不怕，連日連夜，不睡覺，不吃飯，沉溺其中，在什麼事都不管不怕，只是心心念念，想去嫖賭，才算真是迷信。做到這樣迷信的地步，在嫖賭上，是成了個極下流的東西。若把這迷信，移到做正經事，講正經學問，便成了個百折不撓、自強獨立的大丈夫、奇女子。就是那求神拜鬼的一班人，果然不計禍福，確確實實見得有個鬼神，要去崇拜他，成了迷信，這種迷信自古以來也很少有，都因為只把鬼神不是看得怪誕，便看得尊嚴，所以說得深的，就同天一樣，高遠難稽；說得淺的，竟猶如巫祝一般，可以任人乾請。
  「據我看，鬼神只是與人相同，全憑一個道理，做人的道理，應該愛國愛種，愛己愛物；做鬼神的，自然也應該愛國愛種，愛己愛物。從黃帝以來，凡是中國的鬼神，無不愛中國，即無不愛中國的種族，沒有什麼和尚尼姑應該奉鬼神，不是和尚尼姑不應該奉鬼神的話。若是鬼神興妖作怪，妄弄禍福，就是鬼神的不知自愛，不成為鬼，不成為神，猶之乎一個無道理的人，人人得而攻之。豈有做人不依道理，可受人唾罵，做鬼神不依道理，都可一律信奉的？孔夫子不語神，不知鬼，我想也是因為鬼神無形，所以懶得講。後來的人，卻看得有尊嚴怪誕兩層，就反把鬼神神專屬了佛道兩家，任一班和尚道士尼姑們顛倒播弄，真真可笑！」
  黃通理道：「鬼神終究是無影無形，怎樣見得有道理沒道理呢？」黃繡球道：「道理在人心上，鬼神就在道理上，一個人合著道理，就算守著鬼神，至於禍福，原從道理上生出，有道理自然獲福，沒道理自然遭禍，禍福只看自家的道理，自受自取，也沒有什麼形影可尋。確實在有個機關在內，這個機關便是鬼神，隱隱然伏在道理之中。難道鬼神真有個猙獰之狀、高大之貌，同那廟裡塑的、紙上畫的一樣嗎？我是不曾讀書，我也不相信那書上的話，覺得我的意思，論鬼神便是這樣。你想想，我這話講得去，講不去呢？」黃通理道：「聽你的講法，勝如聽宋人所講的一篇語錄，比那講陰陽二氣、良知良能清楚得多。但是發了這一番議論，怎樣的叫那和尚尼姑們可以懂得？只怕像我們這村上，就要在紳商士民當中尋一個能懂的，也不容易。」黃繡球道：「你不去管她，我明天且到那覺迷庵去走一遭。」
  次日清早，居然僱上一乘轎子，抬到庵內。一下轎，尋著那尼姑，也不等尼姑款接停妥，開口便問：「供的觀音菩薩在那裡？」那尼姑連忙引至一間廂房裡，指著桌上一座龕子，說：「這便是了。」黃繡球不等說完，已在桌子前面俯首下拜，口中還像是喃喃祝告，拜了又拜，伏在地上，好一會工夫，才慢慢的站起身來，神色之間，似乎十分敬異，又在桌邊朝著那龕子望了好一會。那尼姑同那老姑子笑立一旁，說：「請奶奶到中間坐罷。奶奶這樣的誠心，阿彌陀佛！那觀音娘娘，一定要保佑的。」黃繡球又不等她們說完，便一屁股坐在供觀音的桌子下邊一張條凳上，說道：「昨天我聽講這位觀音菩薩。靈得很的話，心上就著實感動。」那尼姑聽此一句，對著那老姑子道：「是呀，昨天我把娘娘放光退賊的事告訴了奶奶，奶奶就只是出神，沒有再比她誠心相信的了。果然奶奶的根基厚，福氣大，娘娘就來感動你了。」黃繡球又正色道：「說來這還了得！你們也掇張凳子坐下。我昨晚做一個夢，真真稀奇，我是千信萬信，只怕你們兩位師傅倒要疑我說誑。如今當著菩薩的面，可要說給你們聽聽。」
  那兩個尼姑齊聲說道：「阿彌陀佛！娘娘從來不輕易托夢把人，還記得十幾年前，我們兩師徒，從普陀朝山下來，寄住在寧波一個人家。這家是個舉人太太，她那舉人老爺去世，又沒有少爺，單留下兩位孫相公，年紀都在二十歲上下。這太太年紀已經望八，薄薄的也有點家私，指望她兩位孫相公，進下黌門秀才，再連著登個金榜。一直做好事，行方便，冬天施棉衣、施粥、散米票子；夏天施藥、施茶；又起座文昌宮，修魁星閣，造寶塔，什麼好事，都肯做，花的錢也漸漸要完，無奈她兩位孫相公，總連一名秀才都中不上。也是她家祖宗積福，這一回碰著我們這位觀音娘娘，暗中憐惜她的一片善念，有一晚，就托夢點化這位老太太，叫她捐些錢到書院裡去，說是花園裡要養樹木，書院裡要養人才，人才養得多，就可以出秀才了。果然第二天，那位太太托了個人，到書院裡寫了五百弔錢的捐。後來我們走了，聞說這兩年，她兩位孫相公都已當了秀才，這位老太太去年才過世的。自此以外，這位觀音娘娘從沒有什麼夢兆到人。我們可不曉得什麼叫做書院，想必是唸書的園子，同花園差不多的。」黃繡球道：「我昨天做的夢，比你們說的還要神，你們斷乎不能相信，要是不相信，反替你們添一層罪過，不如不說罷。」兩個尼姑怎樣肯依？一面去泡出茶來，一面又坐在凳子上，笑顏動問。
  黃繡球卻先將那老年姑子打量了一回，問：「你師傅是幾歲上出家的？俗家姓的什麼？看你的根基，也像個好人家出身，同菩薩大大的有緣。」那年老姑子禁不住拭著眼睛，掉下一點淚來，說：「我也本是個鄉下先生的女兒，老遠的跟我父親到雲、貴、四川各處投親，就嫁了四川的一個芝麻綠豆官，不上年把，就守了寡。又是幾年，我父親也死了，我就在四川峨眉山削的發。後來請了這位觀音娘娘，一直供奉在身邊，眼睜睜活了五十多歲，不是同娘娘有緣，那裡得到今日？」黃繡球道：「這就對了，昨天娘娘托夢於我，說我的話，且慢慢告訴你。倒有兩句說你的話，不曉得你心上服不服？我拿我的話比起來，只怕你聽了也不能不服的。」那年老姑子急忙問是怎樣說法。黃繡球道：「當著娘娘，我也不敢瞎嚼舌頭。娘娘說你一生一世，雖然吃苦修行，保住今世的壽數，免不得來世還要罰做。」說至此縮住了口，道：「這話罪過巴巴的，不要講罷。」老姑子道：「罰做什麼？可憐還要罰我做女人嗎？」
  黃繡球道：「女人也是一個人，豈可看輕？能夠仍舊罰做女人倒好了，簡直的說，要罰你做女人當中的娼妓，且說照你的罪名，在常人還不至於罰到如此，因為你做了一世的尼姑，吃了八方，雖是苦度，卻是與人世間一無用場，還有多少虛糜人間的錢財，離間人家的夫婦，不知不覺積下罪惡，所以揀了那又受苦又安享的一種妓女，叫你來世也去受用受用。至於你的罪名何在，就說你不敬重書院裡的唸書人，在書院裡不曾修些功德。其餘的，還不比這個罪大。娘娘又說，你年紀老了，罪孽已滿，死得已快，來不及再點化你，我還有點宿根，同你在前世裡原是姊妹，一旦有緣相會，叫我來囑咐你：從今娘娘要離開你，到別的庵裡去享受香火，或是仍歸峨眉山去了。這是娘娘叫我告訴你的話，對不對，我也並不曉得。那娘娘講我的話，告訴你，你也不知來由，卻在我自己想想，實為靈驗，所以我此來誠心叩謝，意欲請娘娘供奉到我家中去。如蒙慈悲應允，今晚上還請示個夢兆，等再得了夢，再來細談。」
  當時一老一少兩個尼姑，聽得面面相覷。那老的更聽得傷心，兩隻眼睛看看龕子裡的觀音菩薩，又看看黃繡球的神色，半晌不語，嗚嗚咽咽哭得出來。忽然望後一側，幾乎倒栽一根蔥，忙即扶到她禪房內，向牀上安睡。一口痰在喉嚨頭唏哩哈拉的響了一陣，又嚥下去，歎了一聲氣，這就閉著眼不聞聲息。嚇得那中年尼姑，渾身發抖，也大哭起來。正哭時，那老姑子又微微的喘了一聲。黃繡球道：「不要緊，且扶她靠在枕頭上來，你去衝碗滾水，給她喝一口看。」後事如何，下回再講。

第十四回 曲曲折折做成一件事　光光蕩蕩收了兩個人

  話說那年老姑子，靠到枕頭上去，歇了一會，吐出好些黏痰出來，內中還有一塊同冰糖似的，堅硬不化。這一塊吐出之後，覺得胸頭甚為寬暢，就將滾水喝了一口，神氣頓時清爽。黃繡球道：「你且就此安息一回，我便回去，有話再細細的談。橫豎我同你都要信奉娘娘，或是你自己，或是我來替你，再在娘娘面前禱告禱告，懺悔懺悔，照著娘娘的話，你就在書院子裡，做些功德起來，定歸仍要保佑你到一百二十歲的。」
  那年老姑子又攙留了黃繡球坐下，說道：「我這痰喘病，有十幾年，往常發起來，厥過去，一陣痰滾在喉嚨裡。及至嚥下去，醒過來，心口頭總不舒服，從沒像今天吐出這硬塊，就登時暢快的，真真是菩薩保佑，碰著你奶奶有根基有福氣的人，菩薩就托你來超度於我。」黃繡球道：「你說我有福氣，是還未必；若說我有根基，我也不敢自認。卻是前晚夢中，娘娘告訴我，說我前生確有來歷，今生一定也要做個女中豪傑的。我原當不起這話，不過拿我生平志願及從前經歷的事，一樁樁想起來，倒有點意思。而且當晚娘娘說我的話，倒像一二十年來娘娘都是親眼看見的，說得我比我自己記得還要清楚。這些話，說來甚長，慢慢再講。我明天一大早來，定准再代你求求娘娘。只要你發個什麼心願就是了。」那年老姑子又歎了一口氣，說道：「咳！我出家了幾十年，並沒有積聚得多少錢，自從進到這個庵裡，修了這兩三間的房子，師徒二人，吃吃用用，不瞞你奶奶講，如今箱子裡，就剩了一注送老的錢還沒有動，其餘只有些唸經拜懺的傢伙，變不出撈兒來了。」
  黃繡球道：「這個不是打算，一個人要做有益於人的事，在有錢的，自然不可緊緊捧住腰包，死也不肯放鬆；在沒錢的，又當別論，豈可就拿沒錢推托？像我也不是有餘之家，若樣樣事都要等有錢的做，難道我們沒錢的應該看著現成，享著自在？譬如飯是要等人買米來燒給我吃，衣是要等人買布來做給我穿，不但無此現成自在，便算有了，也須知可恥。天下有錢的人，又那裡替無錢的人做得多少事？不是我說，從來像你們這出家做姑子的同那和尚道士，只顧自己修行，要修得來世，不顧吃的八方，看得太現成，享得太自在，其中暗暗的損了人家錢財，借了人家福分。所以觀音娘娘說你有這般罪名，凡是做和尚尼姑的罪名，原都同你一樣，娘娘怎樣單單的派著你呢？這因為你一生信奉，倒底可憐你，要提拔你結一個善果。我既受了娘娘的感化，同你緣分不淺，不好不結結實實再告訴了你。我曉得你年紀這樣大了，自己也定不出個主意，只要你看得起我，相信我替菩薩點化你的話，自然還有菩薩交代我的事情來分派你們。你們師徒兩個，想想看好不好？若是好的，即刻點付香燭，當著娘娘，我們三個人磕頭許願下來。」
  黃繡球的話說到此處，那年老姑子連連點著，還不曾則聲，那中年尼姑卻笑起來問道：「我們師徒兩個，並沒有騙人家的錢，仗人家的福，辛辛苦苦，不過是募化來的，不然就是施主情願施捨來的。聽得說有些大尼姑庵裡，田產積了許多，金銀該了無數，一切起居服食，比那富貴之家還要受用，他也只顧是自己修行，並不把他庵裡的家私拿出來做事，而且他的家私越弄越多，也不要募化，這種福氣，想必幾世才修得來的。」黃繡球道：「這麼說，修來修去，修到做一個尼姑，活守著寡，勉強吃了素，把五倫之道都斷絕了，把口體飲食之奉也克減了，家私雖多，同不做尼姑的一樣，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卻有什麼好處？況且自古修行，只有苦修，沒有富修的。既然修到了該起田產來，積起金銀來，除了吃齋拜佛，一無用場。不好說的話，那穿綢吃葷，都不是出家人應分的。至於那不肖的行為，更就不該。你想照著這樣守起規矩，要那錢財何用？天下越是有錢的人，越難守規矩，做和尚尼姑，做到了同富貴人一般享用，這種和尚尼姑的做法，也就可想而知，一切腌臢齷齪的話，也不用說了。如今且不說和尚道士，單就你們當尼姑的說，你不聽見有些地方的尼姑庵，出了名同窯子一樣的？就是娘娘所說罰做娼妓的實在憑據。一面做尼姑，就一面受了報應，還等不到來世呢，可怕不可怕？」
  年老姑子連誦了幾句「阿彌陀佛」，說道：「罪過！罪過！我們快些仗著奶奶的護法，從新懺悔，不要再胡言亂語。看我這一把老骨頭，今世是來不及了，總巴望來世好好的做個人。」因指著那中年尼姑道：「像你若還留起頭髮，跟著這位奶奶做點正經事，倒也不錯。」黃繡球急忙正色道：「這句話，你老人家真又福至心靈了，到底觀音娘娘，暗中指點你，所以你才說出這句話來。」當即起身又向觀音下了一拜，說：「此話娘娘是已經交代過我，叫我隨後勸她。不想你已一口說著，娘娘當面，可不是我性急先說的。事情正多，一時辦不了，我卻先要回去，快些我們三個人來謝了娘娘，讓我回去再來同你們擺佈。」
  當時黃繡球從覺迷庵回到家中，黃通理道：「你怎麼去了就將近一天？又同那尼姑們弄些什麼乾坤出來？」黃繡球拍掌大笑，說：「這個乾坤大著呢，神仙也猜不到的，你且莫問。」隨即打掃了一間屋子，擺了一張擱幾，一張方桌，桌上擺好了香爐蠟台，又叫人掛了四盞燈，去買了檀香蠟燭，買了幾尺黃洋起，縫起一個幃幔，用竹竿豎在桌子面前，掛了起來。然後在香爐裡燒了些檀香，把門窗關好。黃通理同他兒子們看了，都不懂，問問又不肯說，一宿無話。
  第二日卻是十九這天，黃繡球在五更以前就起身收拾清楚，東方發白了一息息，已走到覺迷庵裡，敲起庵門，神色張皇的同那兩個尼姑道：「昨晚娘娘又托夢與我，說你們還信心不誠，一定要離開你們，回峨眉山去了。半夜裡我驚醒起來，不能到你庵裡，趕緊的望空叩禱，再三替你們求情。朦朧之間，好像娘娘才答應寬留兩日，卻要到我家去，看你們能夠把交代我的話，依我分派不能。我想等過了今天娘娘生日，讓你們在庵裡再供奉一天，娘娘都不肯。我所以已連夜打掃一間屋子，趁著天明一股清氣，我同你們把娘娘的龕子，請過我家去罷。」其時兩個尼姑，曉得當天是觀音生日，卻也已經起身，料理上香禮拜，不意黃繡球來得更早，一聽此話，活神活現，老姑子又哭起來，中年尼姑也呆住站著不動。黃繡球道：「事不宜遲，老師傅且在此等我打發轎子來接，我同你徒弟先捧了佛龕同去。這庵門暫叫香火看著，房門窗門一齊關鎖好了，再把要緊的箱子也帶到我家去，先安頓了娘娘為是。」
  說時遲，那是快，果然中年尼姑跟著黃繡球捧了觀音龕子，進門一看，看見那供奉觀音的一間房屋，甚為驚異。不多一時，那老年姑子也接了來，帶了一口小皮箱，一隻竹籃。黃繡球將觀音供好，叫兩個尼姑就坐在供觀音的房內，安放了她的箱籃，跟手焚香點燭，吩咐磕頭下跪，把個黃通理如同看戲法一樣，又笑黃繡球發癡，心中又嫌她瞎鬧。幸虧天氣尚早，那修房子的水木匠還未來，一切家下人都未知道。只見黃繡球跟著拜跪以後，就對著兩個尼姑說：「娘娘交代我分派你們的事，一樁是叫你們不論老少，都留起頭髮來；一樁叫把那覺迷暫時空鎖幾天，留你們住在這佛堂內，由我供給，等兩三個月頭髮留得長了，另有事做；一樁娘娘明日就在回峨眉山，不願將木身存在世上，叮囑我跟同你們，即用檀香末摻在柴草中修行，不至於當尼姑了。當了尼姑，靠菩薩吃飯，就不得不募人家幾個錢，供養菩薩，自己帶著沾些菩薩的光，雖然吃素唸經，是門分帳，到底這募化就是第一件苦事。我跟了老師傅這些年數，到人家化緣，有的人家歡喜施捨，多多少少總還容易，有的人家不歡喜施捨，勉強化了些錢米，無濟於事。碰著人家奶奶太太們，相信的，被當家主人拘束，私底下施捨些，一次兩次，不好時常登門。還有些人家的男子漢，一見了我們就嚷，半推半罵，受了糟蹋，仍舊一雙空手，化不到一把米、一個錢。其中的氣惱，漸漸的忍受慣了，雖不覺得。想起來這出家的苦，也算有一無二。不懂那些大廟裡、大庵裡，能夠叫施主整百整十的送去，就積了產業，是什麼緣分福氣？」黃繡球道：「本來一個女人雖說沒有了當家的，何苦要走到這條路上去，自討苦吃？難道手裡做不出點事來自顧一身？難道有當家的女人，就該吃現成，用現成嗎？如今且不說這話。我不問你們既出家之後的苦楚，你們想想到底未出家之前，做女人的那幾件事吃苦？就算做富貴人家的女人，吃現成，用現成，也有不能說的苦頭？你們且說且看。」
  那老年姑子便道：「做女人不如男人，已是第一樁苦。男人讀了書，或是學了生意，要成名，就成名，要發財，就發財；女子由她是才女，有什麼本事，都用不著，這就是前世不修，今生受的苦了。」黃繡球道：「像你修了幾十年，怎麼觀音娘娘還是那樣說法？也不去問她？單問女人墮下地來，先會哭，後會笑，抱著吃奶，尿尿屎屎，那一件不與男人相同，怎麼幾歲之後，就不如男子，要吃起苦來？那苦在何處？」老年姑子又道：「父母自然愛兒子，不愛女兒。小時候好玩意兒，父母還不多嫌，到了幾歲上，父母看著總是一個賠錢貨，所以凡事都是做女兒的吃些苦。越到後來，嫁了出門，或是受翁姑的苦，或是受姑娘妯娌的苦，或是受丈夫的苦，說不盡言。也有福命好的，父母從小疼愛，一生一世，不受磨折，不過是少些罷了。要講女人不論貧富貴賤，最逃不去的一重苦關，莫非是生產那事。」黃繡球笑道：「你修行修到這大年紀，倒還記得生產的苦楚，反不記得女兒家包小腳的苦嗎？你們兩個人吃過這個苦頭沒有？」那老姑子也笑了笑。
  那中年尼姑道：「說起來這件事，真是做女人第一大苦。可憐我出家那年，初次放這雙腳，一放開來，就同木頭段子，拖在腿底下，一步都動不得，倒反疼了好幾十天，才同那小孩子學走路似的，慢慢跨開來。切記得那時隔壁一個人家失火，大家都逃跑了，我這雙腳，再要挪都挪不上去，急的要爬要死。當時就不曾放腳，也是雞眼疊疊，越嚇越疼，走不出去。幸虧那火沒有燒得成功。後來竟躲在屋裡，赤著一雙腳，放了個把月，如今也就忘記這個滋味了。」老姑子便道：「這是做女人人人都有的，除了在旗的。與那廣東、蘇州、江北各處的鄉下人，隨真隨假，個個都是小腳，這也不算甚事。我看外國的女人，她那兩隻奶子，總要用個架子撐得很高，她那一道腰，總要束得極細，說是以此為美，我們中國裹小腳，就同外國裝奶子、束細腰一樣，不過是好看而已。」黃繡球道：「據你說，這好看是自己看的呢，還是給人家看的？人家看了好看，還是敬重我呢，還是輕薄我的？究竟我們女人，講賢惠，講德行，講相夫教子，諸般大事，可在這雙小腳上做出來的不是？」老年姑子只笑著回答不出。黃繡球又道：「你不看觀音娘娘，就是一雙大腳嗎？」
  正要把這話說下去，黃通理來言張先生來了，另有話談。黃繡球就打斷話頭。做書的也就擱住筆頭，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造假信不害真事業　出新法教作女先兒

　　話說張先生這日到黃通理家，一為打聽畢太太去後有無信來，二為衙門裡又奉到文書催辦學堂，本官也換了人，特來通知。聞說新換的官，人極有用，他在別處任上，辦過蠶桑館，也辦過學堂，都有成效。黃繡球道：「官辦學堂，我們說過不必問信，他催辦些什麼，我也不願聽，倒是巴望畢太太早點來。我這兩日又做了一件快活事，請我家通理告訴你尊駕看。」黃通理接著，將收留尼姑的事，帶笑帶說了一通。張先生道：「現在上頭催辦學堂的方法，正要說清查地方寺產作為經費，他那覺迷庵，雖無產業，大可將房子地基捐出，或是估價變賣，或是就改作小學堂。」黃通理道：「這庵不大，地基也不值錢，若是變賣了，湊湊數，還可做得。繡球，你將來就叫那老姑子出名，捐掉了它。」黃繡球道：「如今兩個姑子，既然要養她還俗，正苦這座庵無從交代，只管僱著香火看守下去，也不是道理。我想另外叫人出名，把這庵捐作女學堂，外頭托張先生，裡頭暗地下，我等畢太太來，一同佈置。先稟上去，本官既要交卸，一定不批，新官既是能辦事的，自然一定可以批准。我們仍舊辦我們的家塾，這樣，那座庵堂才能在我們手底下聯絡一氣。」張先生道：「機會好，主意也好，本官交卸是快的，我等他交卸前幾天，代你們做好呈子遞進去。」黃繡球道：「這就很好。」　　說話之間，只見來了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張名片，說是學老師那邊來請黃老爺即刻過去。張先生告辭而出。黃通理去到學老師齋中。談起：「前日送考回來，有個貴本家，叫黃禍的來見，帶著一封廣東來的信，說你足下要辦學堂，並不稟官，也不來同兄弟商量，卻先同一位衙門口的書辦，串通了別處教堂裡教民的妻子，在外面招搖。足下是老實人，都被那書辦作弄，兄弟想開學堂的事，自然聽地方官主裁，我這裡都不便越俎，何況足下？至於同教民交涉，尤其非我輩所宜，他們當書差的，口張為幻，極其可惡，足下斷不可受他的愚。我這裡又接著移文過來，說學堂已奉上憲催辦，將來倘然辦起來，總是幾位鄉紳主持其事，我代足下謀個散習位置，豈不安逸得多？」　　黃通理聽了答道：「這事盡可請老師察訪，如果晚生同那書辦有在外招搖的實據，也瞞不過敝本家黃禍。如今我們這地方並無人講起，反是廣東隔了幾千里路，倒有信來通知老師，不是晚生頂撞老師的話，只怕老師倒受人之愚了。至那教民的妻子一句話，更加糊塗，那是張開化張書辦的親眷，同賤內結拜姊妹，一向在廣東那邊，習的外國醫，此番回家，路過此地，那日大家送他上船，在岸上大家講到開學堂的事，托他到上海帶點學堂應用的書回來，給大家預備，將來叫子弟進學堂用的，這也尋常之事。」　　那學老師聽到此處，心上一愣，就支吾說道：「莫非是此人仍回廣東，以訛傳訛，說出來的？我這裡來信是真，並非兄弟說的假話。」便將黃禍送來的一封廣東信，給與黃通理閱看。黃通理接來看時，分明就是黃禍的筆跡，內言：張開化欺他本家黃通理懦弱無知，串通外來教民之妻，借著學堂，斂錢入私。學堂為新政發端，豈容蠹吏嫁名行騙？要請老師查明，詳稟重辦。末後又言：地方上如果開辦學堂，敝友黃某，可任經理之責，也請切實保舉。他那本家黃通理，若是並不知情，也可開脫其罪，酌充分教習云云。黃通理看完此信，問道：「老師同這位寫信的人自然很有交情，晚生卻同他不相聞名，何以也替晚生著力，是所不解，這其中必定另有一個因頭。」老師道：「這倒不明白了。」黃通理笑道：「老師不明白，晚生倒有點明白的意思，一定老師受了敝本家之愚。老師的話不假，這封信卻是假的。老師不認得寫信人的字麼？」老師道：「這種信還不是請人代筆，何以見得是假？」黃通理道：「要就是請敝本家代的筆，見了敝本家，且請問問他看。晚生承老師的吩咐，決不多事。老師也弄清楚了，晚生再來奉教。」說罷起身興辭。　　那老師反弄得一團疑心，想了半天主意，打出一個回信稿子，請黃禍過來，叫他代謄，謄好了細對筆跡，方知來信也就是黃禍捏造。當時並不揭穿，後來又請了幾位門生，連黃通理一並來吃便飯，才問清黃通理與黃禍兩人的前根後苗，老師就置之不問。直等舊任官已經交卸，新任官接印之後，黃禍又去到老師處慫慂其事，被老師大加申斥，只才沒趣而罷。原來黃禍妒恨張先生，既想拿姦情誣陷他，又要拿學堂的事誣陷他，後來打聽姦情，是萬萬牽搭不上，就不說起。這學堂的事，寫過信，把他那廣東道台的朋友，拜過那陳膏芝的陳少爺，也著實從中媒孽，並自家替自家挖當了許多。只是廣東朋友，總無回信，陳少爺總不得見，他便造這一封假信，不想就敗露得這樣快，偏偏還敗露在黃通理眼內，那學老師是好好先生，卻也不曾對他說是黃通理看出來的。　　光陰迅速，黃通理家的房子業已修理完工，覺迷庵捐辦女學堂，也經新任官批准，而且新任官將書院改並學堂，以及清查寺產、開辦警察諸事，一切都有了眉目，迥與那舊任官不同。但是這地方上久已閉塞，人心風俗，鄙陋不堪，一旦風氣初開，多還有頑固社會百般阻撓，所以各事草創起來，不但全無精神，連形式也是雜亂無章。有些高明子弟沒有得著新學的皮毛，反中了新黨的習氣，就如瘟疫一般，一時傳染開了，倒叫施醫的無從下手。因此那老成保守的一派，目中看見此等人，只是頭戴草帽，腳穿皮靴，耳中聽見此等人只是講流血，只是口口聲聲「平等自由」，及至考究他的人格，卻腐敗到了極處，就竭力的批駁他們，死命的排擠他們，把他們的污點，抹殺了全社會的新理。這一班人又反唇相稽，弄得彼此反對，始而反對，繼而抵抗，越抵抗越隔膜。那保守派分外的堅持俗見，維新派也分外的激烈猖狂，其實新不成新，舊不成舊，舊的講忠君愛國，不過在功名富貴上著眼；新的也講愛國愛種，做起書來，刻在紙上，登在報上，開口閉口「四萬萬同胞聽者」，無不淋漓痛快，句句動目，字字驚心，卻是說話高興，連自己的老子都要活活殺死，說他是野蠻，不配做文明人的老子。這就講沒有三綱，不論名分，難道自己的老子不算黃帝子孫，不是同胞同種？若人人都看得野蠻，可以殺了，還保什麼種來？還說什麼曾國藩殺戮同胞的話呢？　　閒言少敘，卻說黃繡球把那兩個尼姑安頓下來，覺迷庵佈置出去，眼看已是臘盡春回，只不見畢太太回轉，又無音信接著，其中不知何故。數月以來，與黃通理、張先生大家同心辦事，兩個尼姑經不住黃氏夫婦早晚的教導勸化，頭髮養的漸漸長了，知識也改的漸漸通了，不過一個已老而無用，一個雖在中年，不甚識字，究竟又根性淺薄，不能指望他成個巾幗奇才。黃繡球就想出一條新鮮法門，把女人纏足不纏足的利害同那婚姻衛生、體育胎教，養成做國民之母，才能遺傳強種的道理，編為白話；又編為七字彈詞，先同女兒教彈詞一樣，口授了她們，叫她們也學那說大書、彈盲詞，到四處街鎮上，揀那空場子或是茶坊、酒店照著說，照著唱，簡直還叫她們帶了一面鏜鑼，一副鼓板，做足了樣子，哄動聽的人，不但不疑心，且暗暗有益。又不一定要錢，所以聽的人也就很多。這是拿無用的人化為有用，開通下流社會的第一好法子。黃繡球費了幾個月苦心苦功，真可算大有作用。　　其時新年頭上，城鄉內外，都在閒空的當口。街上紅男綠女，遊人甚多。各處擺西洋景、齣戲法、唱廟戲的，也熱鬧得很。有幾家大戶人家的婦女，不出閨閣，聽得街上新出了兩個彈唱女先兒，就叫人僱到家裡去聽。第一次去了回來，告訴了黃繡球，黃繡球更連日連夜的口授她們。約莫前前後後也授了二三十套，短的仿著俞調開篇、五更曲、四季相四的調門，長的仿著演義，一段一段的，七八百字、千把字不等，只要兩個尼姑容易記，聽的人也容易明白。暗中雖說是為開通頑固起見，明只是當作唱十不閒、打蓮花落一般的玩意帳兒。黃繡球又切囑兩個尼姑，不要說是出家還俗的，代她們兩個人，依著俗家的姓，起了兩個名字，一個就叫王老娘，一個叫曹新姑。自此王老娘曹新姑兩人，每日午飯之後，出門彈唱，還叫復華裝做聽的人，遠遠的去查察情形。　　一日有個紳宦住宅邀去彈唱。這日是那紳宦老太太的生日，張燈結綵，外面唱清音、攤簧，內裡也有一班大木頭人戲。王老娘、曹新姑直到傍晚邊才開起唱來。聽的女客們，有的說沒甚好聽，有的聽了，同《天雨花》、《再生緣》、《鳳雙飛》事情不同，又不像《賣花球》、《賣草囤》、《庵堂相會》的調頭，有的問王老娘：「你既是王老娘，可會唱《王大娘補缸》不會？」後來卻被這位老太太問道：「這些說的唱的似乎都是報上的，我鎮天閒著無事，歪一炕上看報，常看見這些說話，委實也有點道理。你兩個是從何處學得來的？這句子想必有人編出來，刻好了賣的，可是上海才有得賣？」王老娘、曹新姑二人平日已受了黃繡球的囑托，便答道：「我們也跟人口傳得來，不曉得什麼刻本。我們原都是好人家人，因為團匪亂那年，逃難下來，老少無依，才遇一個人，口授幾套小曲，借此餬口。」那老太太道：「你們兩人兩姓自然不是婆媳，是母女了，如今住在那兒？」王老娘一時口快，便道：「起先住在西頭覺迷庵，現在承蒙一位親眷留住他家。我們兩個雖不是親生母女，也算結拜母女呢。」　　那老太太又問了兩人的年紀，說：「你們這家親眷做什麼的？養得起你兩個多吃閒飯嗎？可惜我聽見覺迷庵已歸了官，不然叫我家大人留了這庵給你們養老，可不好呢。」王老娘、曹新姑心中明白這庵已捐為女學堂，怕再說下去，要露出破綻，違了黃繡球之教，便道：「我們已唱完了，時候不早，請老太太陪陪客，我們要去了，明日還有新鮮的，再來唱給老太太聽。」當時那老太太喚了老婆子，包了些糕桃，饅頭，取了幾個喜封，叫點一張燈籠，送這兩個女先兒回去。近來正在那裡辦巡查，街上的巡兵，動不動就訛詐人，黑夜叫兩個婦道之家，尤其不便，必定要送她們的。王老娘再三推辭，說：「只要借盞燈，讓我乾女兒挽著，慢慢的走，不打緊的。」曹新姑也知一送送到黃通理家，這就不像，可又無法推脫，只得稱謝而行。　　誰知黃繡球正如諸葛孔明送齊備過江赴宴，已安排趙雲、張飛隨後接應，早就打發他兄弟復華在大門左近瞧著。那時送出門來，復華故意走遠幾步，再回頭看見喊道：「王老娘，你們到這時候才回去，從那兒來的？」曹新姑接口道：「我們就在前面這大宅子裡出來。」復華又道：「正好同路，送你們回家了。」曹新姑便對送的人道：「如此不勞拖步，這是我貼鄰鄉親，讓他同回去罷。」那送的人本不願意送這老遠的路，聽了此話，便分頭自去，卻不曾把盞燈籠借了過來。雖還不到二更時分，那天是黑朧朧的，王老娘走路，也不無是慢騰騰的，走到百十步之外，轉了彎，再走百十步，就有燈籠可買。不料轉過彎才走不上十幾步，暗地裡一個人攔住復華。看這人腰底下，別著一盞燈，當時取下來，向復華、王老娘兩人一照，曹新姑縮在後面，不曾照見，就盤問道：「你兩人不點燈，到那裡去？你不曉得老爺已出過告示，辦了警察的章程嗎？」順手拍了復華一個巴掌。後面曹新姑一嚇，問道：「這是什麼原故？」忙來挽扶王老娘。　　那人才又照見曹新姑，見是個中年婦人，更外作怪，又刷了復華一記，道：「你帶著兩個一老一少的女人，一定不是正經路數。」不由分說，要拉到巡防局去。復華大聲嚷道：「巡防局就是巡防局，去也使得，你不應動手打人。」曹新姑站住，顫兢兢說不出話來。還是王老娘向那人說道：「我們兩個方才在前面一個紳衿人家彈唱出來，紳衿老太太叫人送我們回家，門口碰見我們這位鄉鄰，做了同伴，那送的人就回轉去，並不是什麼犯夜，你不信可以去問。那家替老太太做壽，這時候只怕客人還沒散完呢。」復華道：「不講這個，他總不能亂打人，我們就跟他到巡防局去，好在比回家還近，有話同巡防老爺去講。」　　正在爭執，有人路過，手裡拿著一盞官銜燈籠，上面寫著「欽加三品銜浙江候補道」，看見復華與那人爭鬧，旁邊站住兩個婦女，仔細一問，曉得就是在宅中彈唱的兩個女先兒，說：「老太太方才叫人送你們回去，怎麼又換了他？我不認識。」王老娘便告知其故。這人說道：「不必吵了，我將燈籠送給你們照了去，路上沒有燈籠，巡警兵是要盤問的。」復華此時才看清了那動手打他的一個巡兵，面孔瘦刮刮，鴉片煙的氣子，熏得滿臉，身上穿了件破號衣，頭上歪戴了一頂油光大帽子，指著說道：「他盤問我是應該的，不應該連打我兩記巴掌。」這路過的人也罵那巡兵道：「混帳東西！叫你們在街上查夜，不曾叫你們打人，明天我不告訴大人，叫委員把你革掉了看！」說著，又盡推復華快走。復華初還不肯甘休，後來也就接了燈籠，各自走開。　　回到黃通理家，說了此事。黃通理一見燈籠，便知那做壽的紳衿，就是陳膏芝。黃繡球也問了些話。王老娘曹新姑把那老太太的話，就約略說了。黃繡球又安慰復華一番，說：「總看在我分上，受這委屈，卻不便追究，一追究，我的機關就要戳破，以後她們就唱不成了。」復華只得依允不提。如是一天一天，黃繡球教著王老娘、曹新姑，都趁著早晚的功夫。那稿子是同黃通理大家參酌，中間也有發科打趣的處在。午後等王老娘她們出去之後，一面派復華暗暗跟隨，一面自家又同黃通理、張先生料理開家塾，辦女學堂的事；或是同著她兒子們看書講學問，倒也忙個不了。只專等畢去柔畢太太，渺無音信，一連也寄了幾次信去，不見回報。按下不表。　　卻說王老娘、曹新姑二人，雖然養起了頭髮，究竟在覺迷庵內登過兩年，平時是無人留心，只當是這兩個尼姑，往別處去了。現在每日在街上彈唱，就有人疑心她們的相貌像是覺迷庵的姑子，也並不認真在意。事有湊巧，偏有個人認定了說穿出來，此人是誰，下回交代。

第十六回 敲鏜鑼王老娘說書　擬匾額黃通理勸學

  話說有一天，王老娘、曹新姑二人，在個河岸邊空場上照常說書唱書。
  那天說的一段書是一件寧波府象山縣城裡的故事，講：「那象山在寧波府屬五縣之中最偏僻瘠苦的一個地方，風俗蠻而且陋，百姓都是撐海船、種罌粟花的居多，讀書人發秀的也少，卻四鄉多有些土財主。內中有一家，單剩了一個孤孀，該了些田產，並無子姪，同族中也沒有什麼多人，只落得肖遙自在，自享自受。鄉鄰親戚雖然各處往來，窮的也極肯照應，但生平從不肯瞎用一錢，靠著自然之利，不想什麼富上加富、財上添財，也從不肯拿出一百八十送給地方上做事。若是地方官，挽出鄉董紳耆要捐她幾文，說替她請旌請封，她總不願答應。就用聲勢來逼勒他，她也不怕不動，只是做人做在理上，用錢用得得當。同鄉的人看她是個孀居寡婦，沒奈何到她。後來有幾位，再三登門理勸，情分難卻，她才答應說，讓她看事而行。那年就有人派她助賑，又有人派她修廟宇，派她捐善堂裡的常款，她都躊躇著分文不出。那些勸她的人，不免就嘖有煩言，連官府也很恨她，漸漸的結怨不少。那時候風氣與現在不同，最重的是八股文章，象山城裡，人文雖是極壞，應考的童生還有好幾百名，鄉試的監生也有好幾百名。那童生到寧波府考，就爬山過嶺的不便，遇著三年大比，那監生們到了寧波，還要從寧波過江到杭州，辛苦是不消說了，盤纏也就不菲。小縣分的寒士，比不得大縣分裡，盡有帶著幾百個錢動身，一路起旱搭航船，一到省城，腰裡早已乾癟，顧不及租考寓、買卷子的事。那沒有科舉要錄遺的，從七月初便須由家動身，等三場考完，足足三十幾天，好不容易挨了下去，真真同女人懷胎，挨了十個月工夫，還不曉得生下地來是男是女，弄得不好，還是死胎呢。大凡應考的相公們中正榜，譬如生兒子，副榜譬如生女兒，不中不就是個死胎嗎？」
  說到這裡，王老娘敲著鏜鑼，曹新姑點了兩記鼓板，笑了笑，又往下說道：「那孤孀女人，早經存了一條心，要將所積的家私做個正用，曉得銀錢一捐到地方上，經了官府紳士的手，多沒有實濟，名目好聽，一定十個錢，倒有八個糜費中飽的。想來想去，又沒有一件事不要經過紳士官府。末後又想到，平日因錢財結怨漸空，要是解悅人心，順了張三，堵不住李四的氣，反為不美，而且總不算正用。有個實在正用，又叫人人個個，不論官府紳士，四鄉八鎮的好人歹人，都要稱贊拜服，就是冤家對頭，也打不動的一樁事情。你道是什麼事？她那一年從家裡帶了些銀錢，借著到杭州西湖上玩耍，在杭州買了一片地，僱了她寧波家鄉的木匠，造了十幾間寬大樓房。造成之後，她才就近具個呈子到撫台學台衙門，把房子作為象山試館，等撫台學台批到府縣，立案傳獎，這個信息，便將象山全邑的讀書人鼓動起來，那個不說一聲好兒！其實她卻花了多少錢呢？不過二千幾百塊鷹洋。向例捐出一千塊，便可奏立樂善好施的牌坊，況且加了一倍有餘，那讀書人家感激她的，就連她守節的年分，造了事實冊子，稟請府縣官，詳到上司，替他請獎請旌，十分體面。你們想，一所試館不過三年一回，預備考先生住上三四十天，以外還只是租給人住，收點房租，作為修費，並沒有什麼希罕大不了的事，就能買服人心，倒這樣妥貼。如今風氣改了，八股廢了，考秀才考舉人，也要一科一科的裁了，那試館似乎無用，在當時不能不說她是一件大正經。如今的正經，是在開學堂，皇上家下了旨意，官府們也出了告示。聽說這學堂，不像從前的義塾，光教貧苦的小孩子識幾個字，也不比向來的書院，光叫童生秀才們每月做兩篇文章，騙幾個花紅膏火，要叫進了學堂之後，人人能通天文、地理，能知古往今來，做成大英雄、大豪傑，敵得過那外國人，外國人都來學我們的本事呢。這樣講，莫非有天神天將下凡，到了學堂裡頭？可又不要亂說，大概總在讀書上來的。」
  王老娘、曹新姑二人，一抵一換的滔滔不絕，講個未了。這一段原也講得長些，講的時候，恰好畢去柔畢太太的船攏到了岸，正對著王老娘們說書的場子。
  畢太太停了船，打發人上岸僱挑夫。這人一去不來，畢太太到船頭上等候，望見說書的是兩個女人，便吩咐別的人看著船艙，她也上岸，擠在一群女人當中。略為一聽，聽聽這說的書不是尋常所有，猜著一定有人指授。又端詳王老娘曹新姑二人的面目神氣，不像是說大書唱彈詞的。要仔細再聽下去，那僱來的挑夫等得不耐煩，到畢太太身背後催道：「不要聽了。」趁勢朝前一望，頓然說道：「這分明是我從前住的隔壁兩個覺迷庵裡的尼姑，再像是沒有了。」此話一出，畢太太不容心，也不開口。就有幾個人附和著說：「是像極。」。內中有個和尚道：「說穿了的確是的。」旁邊復華聽見大家這般猜疑，曉得王老娘們不關心，是不聽見的，又不好去關照，生怕當真鬧穿了，一時急智，故意同人家口角起來，高聲亂喊。那時聽的人就走散一半，畢太太也下了船。不多時，畢太太跟著行李挑子，到了張先生家，自然有些安排詢問的話，不必多敘。
  卻說張先生家因為黃通理家，也盼望畢太太來得許久，略將黃繡球這幾個月裡的近事，並王老娘、曹新姑二人的事，都說了。畢太太道：「我已見過這二人，聽過她二人所說的書。」如此這般也說了一遍。當是就同到黃繡球處。
  黃繡球開口說：「姊姊來得何以這樣遲？」畢太太不接應這句，開口說：「妹妹做得何以這樣新鮮？」黃繡球道：「新鮮是新鮮，你但聽見張府上告訴你的新鮮事，不曾看見我的新鮮人呢。」畢太太道：「豈但已經看見你的新鮮人，而且已經聽見你新鮮人說過書。」黃繡球道：「姊姊豈有此理，怎麼來了，不到我家，也不到張先生家，在外面先住了幾天？」畢太太道：「我是即刻才到的，何嘗住在外面？」張先生接著把話說明。大家笑了。黃繡球回頭問復華道：「既然如此，當時你倒不看見畢太太呢？」復華道：「聽的女人，都近著王老娘們面前。我是在人背後老遠的，聽得人家議論，不去留心到女客身上。後來假意鬧散場子，又遠遠的照應王老娘們回來，故此就不曾看見了。」於是畢太太，同張先生、黃氏夫婦們暢談了一切，說是：「到家後病了幾十天，到上海因事又耽擱了幾十天，接著的信，正在病中，接不著的信，我是已到上海。在上海天天想動身，天天走不成，因此也就沒有復信，遲到此刻才來，連自己都料不到的。」
  這一夜談的不久，第二日重新又大家敘談。黃繡球指著王老娘們說道：「我自從做親拜堂，照著派的俗禮，拜天地，拜神明，以後除了拜祖宗，這一雙腳膝，將近二十年沒有輕容易彎過一彎，為了她們二人，叫我下過幾十回跪，磕過幾百個頭，當時我自己自認同發癡一樣，至今也覺好笑。」王老娘擠著兩隻老花眼睛也笑迷迷的說道：「我們早曉得做人有這些道理，又同你們受這些樂境，不是我又說句舊話，像我這大年紀，早就成了菩薩，沒有菩薩能讓木頭爛泥做了。」黃繡球、畢太太一齊鼓掌大笑。
  畢太太又道：「到底菩薩是個騙人來東西，可以騙人到邪路上去，也可以騙人歸入正路，你看這兩位，到被你拿他騙成活菩薩了。袁子才的詩：『逢僧即拜僧，見佛我不拜。拜佛佛無知，拜僧僧現在。』這兩句真有見解。妹妹，你是拜著了尼姑，倘或那天是和尚上門化緣，你可有什麼法子到他？」說罷，又笑了一聲，隨即到黃通理家那後面新修的屋子裡，看視一周。修得門窗整潔，髹漆光明。院子也鋪平石板，一棵大樹也剪得嶄齊。樓上下桌椅書架，都擺好了，旁邊還有兩個天文儀、地球儀的架子。院子裡廊簷下，羅列的各種花草。門窗內外，一律掛了簾子。這多是黃繡球同黃通理的佈置。
  黃通理道：「我在中間齋壁上同樓上當中一間，還做了兩塊匾額，齋壁上擬了四個字，叫『商舊培新』，樓上的擬了三個字，叫『多苦心』。朱夫子《鵝湖寺和陸子壽詩》：『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我是用他這個意思。向來總說朱夫子拘守心性之學，這兩句卻極其通達精細，看他在商量下著個『加』字，培養下著個『轉』字，見得舊學不商量，就不能遂密，不遂密，就不成其為舊學，新知不培養，或覺得新不如舊，就知了也是皮毛，浮而不實，必定要培養起來，才覺得新知的好處轉入深沉，於是新舊相輔，兩不相離這個功夫。你道朱夫子，不是經了一生的體驗說出來的嗎？如今講教育的風氣，守舊的偏著舊學，頭腦子裡漲了一部高頭講章，開出口來《四書》《五經》，動起筆來『之乎者也』，問他的實在，連《四書》《五經》上的字，還十字有三字不識，講起來，更是十字有九字不會講了。等到拿筆寫個字條，開頭都裝了『今夫、且夫』的字樣，底下就連『之乎者也』都掉不清楚。從前看見人代人家帶了一封開口的家信，是寫給他父親的，切記得他中間有兩句話，問他自己的兒子，在家有沒有錯處的意思，叫『小犬之小犬，其寡過矣乎』，這種文真掉得可笑。帶信的說，此人還是兩榜名下。我也說若不是兩榜同翰林們，那裡掉得出『小犬之小犬』這樣的文法呢？這樣文法，莫非從舊學中出，弄得把孔明當作孔夫子的子孫，抱著大版《康熙字典》，說是的的刮刮宋朝的原版初印，不要講邃密，可就疏忽荒唐，倒不成句話了。近來曉得這種荒唐疏忽，多是舊學所誤。大家改了新學的口頭禪，路得、盧梭、瑪志尼、拿破侖，紛紛的議論不休；民約、民權、天演物竟，也紛紛的拉扯不清。這還是在上等一層。再下一層，一本拍爾馬不曾讀完全，愛、皮、西、提二十六個字母不曾拼會，只學了廣東、香港、上海洋涇浜的幾句外國話，就眼睛突出到額角上，說精通洋文洋話，能夠講究新學了。我曾經遇著這樣一個人，他卻會寫幾個洋字。有一天，他自己寫他姓的一個『竇』字，他就在寶蓋頭下加了一個玉字。問他，他說：『我姓寶，這是省筆小寫，怕的大寫費事。』原來他不但不會寫竇字，就當他自己原是姓寶呢。這種笑話，又是從新學中出。
  「我們這家塾辦起來，只先從蒙學初級入手，最要緊的，是擷取舊學精華，闡發新理新識。所以在舊學中，要淘汰了瑣碎迂謬的一派，發出那博大明通的解說，新學家叫做改良，就是商酌盡善的話頭。把舊學商酌盡善，參入新學的教科法子，你道可是不是呀？但是不論新舊，一個人總要吃得苦，從前只把三更燈火五更雞，埋頭在八股試帖小楷的各種事情，以為是能吃苦了。便是古來講什麼斷齏畫粥，教子成名，也不過希冀在一人的功名利達身上，還不是吃的有用之苦。卻後來如范文正公，已能有先憂後樂的懷抱；歐陽文忠公，也做了一代名臣，都是從微賤時吃苦磨煉而出。如今號稱志士的，才有心進學堂讀書，或是開學堂教人讀書，卻又錯認了自由宗旨，只圖做的事隨心所欲，說的話稱口而談，受不得一毫拘束，忍不住一點苦惱，往往為了學堂裡的飯食菲薄，爭鬧挾制。不說是貪饜肥甘，同那膏粱子弟的習氣，反拿了衛生的一片大道理，借口生風。殊不知進了一個學堂，只要看那學堂的科則程度，能否稱我來學之意，能稱的，我便安心受學；不能稱的，應該早就不進這個學堂，自家也可發憤用功。難道那學堂天天有肥魚大肉供給我，便算是個好學堂麼？況且如今的學堂，說是培植人才，人才要有用於國，國非強種不能立，種非合群不能生，合群先要愛群，強種先要保種，怎樣的保種才能保國？怎樣的保國才算愛國？這其中委曲煩難，自有多少苦心苦力，要慢慢的從學堂陶鑄到二十四分。本不單說敷衍了五年卒業，十年卒業，領個文憑，得個出身的話。你看哥侖布，不過一個窮人，單身萬里，四度航海，才尋著一塊新世界；瑪志尼撐一隻小船，繞過地球，冒了萬死，三年功夫才開通太平洋航路；立溫斯頓，探險到亞非利加洲的內地，進了沙漠，蒙了瘴癘，同那土蠻猛獸交鬥，幾十年不怕不怯，才能叫那非洲全境，歸他英國所辟；俄皇大彼得，登了九五之位，還私換服式，雜在傭工當中，學那些技藝；法國有個名叫巴律的，看他本國的磁器粗拙，要改換做細巧些，在家築灶試驗，屢築屢換，那泥總燒不細，樣子總做不巧，他散盡家私，想盡念頭，吃盡困苦，到了十八年，畢竟被他燒成了些細巧磁器。至今法國磁磚，還是大大有名。這多不是吃得苦，所以才能成得大事的麼？我這樓上，預備將來給學生們住宿，就又用了陸機『志士多苦心』的一句詩，題了這三字，好叫他們觸目警心。這句詩的上一句叫：『惡木豈無枝』。見得人有肢體，如同木有丫枝，木雖惡，丫枝沒有不生發的。人雖不肖，一旦能吃苦立志，也沒有不成器的。」
  一席話，畢太太聽了，連連點首稱是。黃繡球聽到後頭引證哥侖布的幾件故事，更著實出神。畢太太等黃通理說守，便道：「當初日本明治維新以前，有個大儒福澤諭吉，沒有師授，自己學那英文，獨力創了一所學校，名叫慶應義塾，至今為日本私立學校的開山祖師。日本國人知道講求新學，也自此而起。他國皇改革維新的事業，也請教這位福澤諭吉的大儒居多。通理先生同我繡球妹妹，可算異地同功。日後果見繡出全地球來，駕過區區三島，就更駕過那福澤諭吉，我要再送一塊堂名的匾額，用那《易林》上『駕福乘喜』的句子，叫做『駕福堂』為這學塾慶賀落成之喜。」黃通理忙道：「這個何敢，既承美意，把我那四字齋額，移到外面門上，中間齋壁上另制一塊堂匾，叫景福堂罷，萬萬不敢希望福儒的功業結果，也存著個景仰的心，勉勵做去，不至於墮落，就真托福不淺了。」
  當日黃繡球原已交代家下人，端整家常酒飯，並囑王老娘們幫著料理，隨即開了兩桌飯，在景福堂內外分擺出來。張先生同黃通理、黃鐘、黃權、復華等一桌，畢太太、黃繡球、王老娘、曹新姑等一桌。後事如何，趁他們吃飯當口，消停一會，再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景福堂內四人聚談　陳鄉紳家二次做壽

  話說畢太太大眾吃飯之後，說些閒話閒事。這日仍回張先生家，連日部署行李，料理酬應，與黃繡球家往來一切，事務繁多。
  約莫又將一月，那黃氏家塾的規模、章程，粗粗議定，覺迷庵准開女學堂的事，也在這當口大家商議過了。那畢太太帶來應用的書籍、器物，足足的有十幾箱，分散開來，添做了許多書架。凡是零星物件，本地買不出，一定要用，或是備而不用的，也都齊全，記出一篇帳來。連水腳關稅，差不多用上一千數百番，這注帳，都是畢太太所垫，合起黃氏夫婦修房子、買傢伙、收拾覺迷庵、點綴衙門口，也在一千以外。往後的經費，通盤籌劃，並無著落，又沒有生息的款子，就這兩個一千以外，算畢太太同黃氏夫婦兩分擔任，才只創成個局面，不曾下手做事。雖說大家各盡義務，無甚開銷，究竟同志不多，沒有人可以贊助，能夠贊助的，又或材不勝任。那家塾同女學堂，要兩處完全週到，很不容易。若是女學堂在別處另延教習，這女教習又不比男教習易請，男教習真能任教授資格的，已是難得，女學未經發達，別處便有識字知書、深嫻禮法、又肯熱心女學的閨秀良媛，只恐也自習有餘，教人不足。內地更不比通商大埠，風氣大開，女人總有多少不便。若是就地推選，無論尋常的人，不必講起，幾個紳衿家的誥封夫人、千金小姐，也都推選不出。黃繡球因此同大家商議了好些日子。那家塾大致已妥，只等擇期佈告開學。惟有女學堂倒易說難行，提議不決。
  後來黃繡球變了一條計策，說：「我們這女學堂且不照大概的教法，仍舊用我教王老娘、曹新姑的法門，編些歌唱演義，如《二十四史演義》、《二十一史彈詞》之類，比王老娘們的稍文雅些，淺近卻是一樣。刻好釘成雪薄的本子，再揀畢姊姊帶來的最新唱歌書、繪圖速通、虛字法、各種天地人物的圖譜畫張，每日在那學堂裡教與人聽、指點把人看。學生約定額數，先招五十名，年紀要在十三四歲以下。教的時候、指點的時候，也按著班次，先後一律。每日也分午前午後兩班，每班若干人，上午教兩個鐘頭，下午也只教兩個鐘頭，七日來復，也散歇一天，惟第六日不歇。這個法子，有幾樣好處：頭一，我同畢姊姊只要每日輪流，分兩點鐘的工夫到女學堂去；第二，那刻的本子，由學生帶回家去，叫她家所有的人都看得懂得，一個學生身上，就譬如化了多少學生。有人想來要這本子，每本賣他十四五文，除成本，積下來可以補助添印；第三，名為教女小孩子，實則連男孩子，並不論男女老少，都看了有益，算得見個普通社會的教科書。外面地方，聞風繼起，或是照樣編起來，或是來借刷我的稿子，就從我這五十名女小孩子，教出五百名五千名，乃至四萬萬同胞，多得了影響。有了這個影響，任他們各就各處的，深處去求，高處去學，先替他們做個開通知識的引子，收效必定不小；第四，照這個程度，半年可以卒業。卒業之後，另招五十名。等到年半兩年，三四次卒業之後，可將此事推給曹新姑，我們再做加進一層的辦法。等到加進一層去辦，這兩年中所教的女學生，又化出去，接上來。你看不到十年，我們這村上的女子世界，成個什麼樣兒？一定出幾個人，如英吉利提倡女權的傳萼紗德、熔鑄世界的奈經慨盧，俄羅斯欲專制地球的伽陀釐一流人物，像我生平夢見的羅蘭夫人，想見的美利萊恩，也一定有人可以承當的。」
  畢太太道：「這除非妹妹將來承當得起，此時照妹妹所說，真是平實切近，大有道理，但我怎樣能附得上你？」黃繡球道：「我又何嘗有什麼本領學問？這些編造的事，還不靠在通理一手承任，一面編，一面刻，索性索了端午節，歇了夏，到秋季開學，這幾個月內，甚為寬舒，你我也趁這幾個月，再涉獵點，再斟酌些，還要再想法子，籌出一筆錢來。」
  黃通理當時聽了這一番話，沉思點首，末後才開口說道：「這個教授的法子，的確甚好，虧你真想得不錯。看似極淺俗，幾乎不成了個學堂格局，細細想去，實在使得。只收十三四歲以下的，尤其穩當，在我們內地，不至於駭人耳目，弄出別的事來。現在外面各省的女學堂，不是說什麼內容敗壞，就是徒有其名，再不然，又同那浮囂詭秘的維新社會一樣。只聽他說經費不足，卻籌了多少經費，不曾見個什麼影子，過了些時，那已籌的消耗了，未籌的就經年累月，不得成功，反將購辦的什物變賣，抵充房租、伙食。再支持不下，就關門落閂，一個個的分散開了。如今我們的這樣辦法，經費是極有限了，終久不能說不要經費。所難的，只恐就在這一層上。」
  畢太太道：「是呀，我這次路過上海，在這些裡頭，又很查考了些。不說別的，單講那上海甚麼馬路的一個學校，起先在泥城橋發起的時候，租了大洋房，規模十分像樣，不上幾時，移到一條巷內，又不上幾時，移到現在的地方。學是開了，事是辦了，經理的人是實在吃力得很了。在先的經理不下，換了在後的，在後的經理不好，又換了在先的，換過兩三次，支了一兩年，聽說他校內仍是竭蹷不堪，因竭蹷而敷衍，弄得毫無規則。其中的女學生，走出外面，不獨是沒有女學生的形式，卻往往連形式都看不下去，穿的衣服，甚至於爬上許多蝨子，還脫不下來。有些輕嘴薄舌的笑她們，說是她們只有一條愛國的心腸，死命的想那愛國的方法，所以連自己衛生的道理，也沒有功夫去問，正見得她們肯吃苦發憤。其實平心而論，她們總因為生計艱難，做幾套衣服，真不容易。又大凡中國女子的性質，多半疏懶，涂脂抹粉，只管同砌牆頭似的，胭脂涂得通紅，水粉搽得雪白，她那頸脖子底下，一圈兒黑泥，卻像一道鐵箍，日久月深，刮都刮不掉，洗更洗不清的，不知多少。但是要涂脂抹粉，還說不定早晚洗個把臉兒，一到到了女學堂，儘可以為著不用脂粉，連臉也少洗幾次。臉都懶得洗，那身上想必更懶得去察，污裡八糟，怎樣不會生出蝨子來呢？也有自命志士的，頭髮養得又長又亂，身上的內衣穿得同煤鍋一般，早上起來，來不及洗臉就吃飯；晚上以三四更天，連著外衣就滾在牀上，呼呼大睡。今日如此，明日也是如此，這種性情，向來是中國的名士派，叫做不修邊幅，又叫做落拓不羈。那些女學生，若是也有這種性情，以為男女平等，正好一樣做去，既可省事，又可省錢，不曉得這種情景，大不文明。文明的人，第一以潔淨為主，潔淨又不是專講修飾的說法，不可誤會。大約一個人能愛潔淨，總有個愛好的心，做起事來，不論好歹，總有個精神可見。若是一味的隨便，潔淨也使得，不潔淨也使得，那就習於懶慢，懶慣了，就處處打不出精神，想點正經心思，也是陰柔疲軟，不能振作。自古言有餘而行不足的，雖不都是這一班愛潔淨的人，大概不愛潔淨的，也十居五六。學堂既是造就人才的，不把這敗壞根由先振刷了，怎樣能將文明思想灌輸進去？
  「所以像上海，那教會中開的中西女學堂，通理先生，該是知道的，它那一座大洋樓，高敞寬明，不消說起，便是它裡面起居動用的什物，件件精緻；在堂宿息的，個個都是鐵牀；出來的學生們，大大小小，無不衣履鮮潔，行步整齊。便有幾個貧苦人家女兒，自己料理不週，既進了它堂中，總得合它的規則，不然竟其不收，這無非經費充足的原故。經費不足，就不免諸事遷就，始而遷就，繼而撐持，撐持不住，又收不得場。一個人辦的不免意懶心灰，兩個三個人合辦的，更就彼此觀望。日夜作無米之炊，彌補了前頭，虧空了後面，籌算運動，還來不及，那再有心想講到學堂裡的教育？所收的女學生們失了教育，也只沾染些習氣，加上那本來疏懶頑疲的性質，怎麼不要腐敗出來？」
  張先生至此，忽然插嘴說道：「聽諸位講這些話，真真做一樁事，好不煩難。我是一個公門中奴隸，配不上參議這個，卻是開學堂，不過為造就人家的子弟，聽諸位所說，要這樣費力盡心，才算道理，要這樣想法籌款，才能經久，我就不懂。向來我們中國人，請一位教讀先生，看得教讀先生極其尊貴，責備教讀先生，也極其清高。平等人家不說，那官府人家，說起西席老夫子，大到極處，吃酒席總是第一座，奉旨不能讓的，似乎鄭重無比了，那裡曉得所說的，竟同所做的大相反對。請兩個師爺，必定是教讀師爺的錢少；開兩桌飯菜，必定是教讀師爺的菜壞；住的公館宅子，總是揀剩下來的房子請教讀師爺鋪牀；用的底下人，終日在外面閒蕩。教讀師爺一個月裡偶然離一離學生，便說腳步散，沒有坐性；終年的主人延賓拜客，卻從不拜一拜教讀師爺。這個尊貴教讀的意思，在於何處？我想請個教讀，無非為自己兒子讀書，不講什麼尊貴，總要叫這教讀用心在我兒子的身上。我盡了敬重先生，不犯天誅地滅的罪，才能叫先生也不誤人子弟，不受男盜女娼的因果。照如今請教讀，待先生這樣光景，不但先生就誤了我的子弟，並不耽過，而且自己把子弟先已誤了，對不住祖宗。這個想頭，料必就同辦學堂的道理相近，辦得不好，不但對不住眾子弟的父母，也對不住國家要培養人材的主意，糟蹋了眾子弟，就是糟蹋了國家人材。現在人材很難得的，可禁不住一處一處的學堂糟蹋開來。所以諸位雖是辦個家塾，辦個小小女學堂，想出些好法子，又想立得經久，實在是不錯的。我張開化人是在公門之中，這些道理卻悟得透了。新官到任以後，那改並書院的事，不由我經手，我也一直同諸位在一起，不去理會，簡直的從此跟著諸位辦事，不願理會那官辦的事了。」
  黃通理道：「改書院的事，你可以不消理會，那法律上的事，同近來舉辦警察，你是離不脫的呀。」張先生道：「你看我近來公事，都交給伙計們，不去過問。等諸位各事辦成了，用得著我，我情願縮做小孩子，請諸位教導教導。不則我還有一個主意，現在不說給諸位聽了。」
  旁邊復華張著眼睛，看大家此談彼論。只有黃繡球半日不語。大家聽張先生說到此處，也無話接下去，低低的向著黃繡球道：「姊姊，我那筆錢不好用麼？也有一千多呢。」黃繡球陡然的站起來，走了開去，用手招復華行至外面。黃通理也趕上去問是何事。原來復華的那句話，大家都沒有在意，只有黃繡球聽見，故此走出去，要問復華一個實在。那時黃通理、黃繡球先後走開，張先生同畢太太也出了景福堂。及至黃繡球同復華問過了話，張先生已去，畢太太與黃鐘、黃權在那裡談笑。只見他兄弟二人，拿著他母親教王老娘們的一本說唱底稿，帶看帶問。畢太太贊了幾聲，隨後也仍回張先生家。
  這裡黃繡球自與黃通理趕辦各事，三日兩頭，照常同張先生、畢太太等往來商酌。王老娘們也照常做她的女先兒。
  有一天又是陳膏芝陳鄉紳自己做生日，他老太太又叫家人們，在街上彈唱的場子上喚了王老娘、曹新姑到她府裡。那老太太見王老娘這般年紀，還是像強健得很，覺得自己雖然福氣好些，精神還不如她，老年人碰著老年人，說話投機，就談得十分親熱。這日外面的熱鬧應酬，都有人承值。那王老娘們說的唱的，也無人愛聽，只有這老太太用兩個丫環在裡面服伺著，叫王老娘們說說唱唱，作個陪伴。那老太太聽了又談，談了又聽，中間問起王老娘、曹新姑二人的出身來歷。二人雖則吞吞吐吐，不曾實說。老太太卻是絮絮叨叨，問個不了。後來老太太因為咳嗽了幾聲，躺上牀去，叫兩個丫環捶著兩隻腿子，把臉朝著牀外對王老娘道：「我就是這個咳嗽毛病，怪可厭的，咳得不好，就要起痰，一起了痰，胸口就有幾天不舒服。這痰又吐不乾淨，請過多少大夫，吃過多少藥，年年吃燕窩、吃白木耳，總順不下去。你倒一向強旺，沒有什麼病麼？」王老娘一時觸動他的舊事，說：「我從前也是這撈什子的痰，常要發作。去年才奇怪呢。」
  說到這裡，曹新姑搶住接道：「去年我乾娘那痰病發了，厥過去好半天，醒過來，大吐一頓，吐出一塊同冰糖似的，從此直到如今，沒有發過，連咳嗽都除了根，並沒有吃什麼藥，所以真奇怪呀。」王老娘原意要敘她碰著黃繡球的一段故事，看曹新姑搶著說了，又暗中得了個眼色，便不往下再說。那老太太聽了，又道：「這是你一定有菩薩保佑了，怪可憐像你這種人，比不得我們，到底菩薩有眼，你好好的修著罷。」王老娘聽見提起了菩薩，忍不住又道：「菩薩的靈不靈，我倒活了幾十歲，修了幾十年，參它不透。」老太太便問：「這是句什麼話？你不信菩薩便罷，信了菩薩，沒有個不靈的。」曹新姑忙又道：「不慌不慌，請聽外面鬧嚷嚷的為什麼事？」老太太靜心一聽，就坐起來，叫一個丫環，到外面張了一張，說老婆子們同二爺們口角，不知為了何事。老太太吩咐喊進一個老婆子來，又叫了少奶奶進來，先說：「今日是老爺的壽辰，圖得大家安靜，連我也要替老爺取個歡喜兆頭，不肯生氣，你們大膽的，鬧得聲音，到了我耳朵裡！少奶奶們也不闌著些，外面的客人來了多少？席面可端整齊備？廚房裡的酒菜可好？少奶奶也該招呼週到些，難道還要我出來催三督四的嗎？少奶奶，你去查查，那個底下人同老婆子吵，我立刻告訴老爺，攆掉了他們。」老婆子站著不敢則聲，少奶奶見老太太動了肝氣，也引了王老娘們退出來，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因女醫竟聯同志　開慶祝待賞中秋

  話說那少奶奶，在老太太口中，雖是這個稱呼，其實就是陳膏芝的夫人，年紀已上四十多歲，只生了一位少爺，就是黃禍幾次去拜他的那個。這少爺年輕輕的紈公子，雖不說在家用功讀書，卻也不在外面遊蕩。若是在外面遊蕩，就可從那花柳賭博之場尋他的蹤跡。黃禍早就結交上了，拜他不著，自然會他得到。如此說，既在他府上，黃禍連拜幾次，何以總是不見面？難道故意的拒絕黃禍，不肯相見？這也不然。只為他老翁那膏芝觀察，是個吃鴉片煙的大瘾，無冬無夏，總在他太太房內躺著一盞燈，打煙的人，從太太以至姨太太、小姐、丫環們輪流不息。這位少爺，自小兒為老翁歡愛，一直帶在身旁，長到二十幾歲，鴉片煙雖是從來沒有進口，卻也成了一個聞鴉片煙、看鴉片煙的老瘾，無日無夜，寸步不肯離那一盞煙燈，比他老翁吃煙的還要利害。那太太也是如此，不過比不少爺略好了些。
  這日陳膏芝做生日的一天，不比上回老太太做生日，女客到的都是自家姑奶奶、舅太太、乾女兒、乾媳婦們，沒有什麼外人。這些女客，又都在外面聽清音堂名，不愛聽那王老娘的彈唱，所以裡面單剩老太太在房裡同王老娘們消遣。太太就照樣在老爺吃煙的處在伴著兒子，坐著看著。當時老婆子同底下人吵嘴，並未聽見。外面的男客，曉得陳膏芝向來不陪，一到之後，拜過了壽，有的守著吃一碗麵，有的並不停留，也只有一班親戚至交，在廳上打兩桌牌，便飯例酒，沒有什麼，要太太自己照應的事，故此太太更不當心。忽然無緣無故的為了老婆子，受老太太嘔氣，出來就怒衝衝，打發了王老娘們出去，一面喊了那老婆子到自己房門口，問：「是何事？這種沒規沒矩的，吵到老太太耳根子裡，不要仗著今天老爺的壽辰，不好罵你們，到底同那個奴才伴口舌，快些說明白了。」老婆子回道：「方才胡二爺進來，說有個姓黃的客人，要見見少爺，說來過好幾趟，都沒見著，今天理應當著少爺，拜老爺的壽，還有話同少爺講呢。我手里正端著幾碗麵，要送給各位奶奶小姐們。胡二爺來不及的亂推亂擠，就砸了一隻碗，把我的一雙手燙得生疼，衣裳上潑了一身的麵湯。我同他說說，他還不肯認錯，這樣的吵起來。」太太道：「好混帳東西！今天日子上，你們敢砸了我的碗！」那少爺慢吞吞的說道：「娘呀，你莫問他，喊他快滾出去，叫胡升進來，讓我問問看。」老婆子又差了別人，叫了胡升進去。
  太太是已經坐上老爺的牀，不復開口。那少爺見了胡升道：「你也太胡塗了，今天什麼人來替老爺拜壽，都是擋駕，有個什麼黃不黃的，要見我？我從來不見客，你難道不曉得？要同老媽子多嘴多舌的，闖下禍來。」胡升便回道：「這位黃老爺，頭裡來過幾遭，說同老爺少爺們有世誼，不是還送過老爺少爺的禮嗎？今天他先是衣帽來，吃了面去，又帶了他的兒子便衣過來，說一定要會會少爺。奴才不好到上房裡來，才叫老媽兒代回一聲。她帶理不睬，連跑連走的就撞翻了一碗麵，並沒有碰碎碗哇。」少爺說：「既然沒有碰碎碗，就結了，不要再講這位黃老爺到底是誰？你可留下他的帖子片子？」胡升就從手裡將帖子遞上去，說：「請少爺看呀。」少爺一看，帖子上寫著：「世愚姪黃禍，率子福頓首拜。」另外來了一張黃禍的名片，上面寫個三個小字，是「世愚弟」，看了說道：「我們村上全是姓黃的人，多世誼年誼，也認不了，什麼福呀禍呀，在人家做喜慶吉利事的日子，來歪纏不清，請他快些去罷。你們為著他，已經吵嘴，我若見他，還要惹禍呢。」胡升笑道：「我原說這人怎樣取名字，取個禍字，不曉得他還是闖禍的禍字呢，那倒希奇古怪。這種人，少爺快點不要見他，讓奴才回絕了他，叫他以後不許上門。」少爺道：「這也不必，他那兒子幾歲光景了？」胡升道：「有十五六歲的光景。」說著少爺打了一個呵欠。
  胡升垂手站了一會，便退出來，把黃禍的名帖片子，一概還他，同他說道：「你就叫個黃禍罷了。」黃禍乍聽不懂。胡升又道：「怎麼就這樣歡喜闖禍，把名字起出這個字來，碰著你也是活該，險些叫我在上頭就鬧亂子。你同你的相公快快請罷，上頭上好的做壽，不要討沒趣了。」黃禍這才悟到他的名字不吉利，沒得話說，心裡懊惱不該在今日再三要見，倒弄蹊蹺了，皺著眉毛，無精打采的。等胡升走過去，他還踱到打牌的桌子邊背著手看人打牌。內中有個人問道：「你近來同大頭蒼蠅似的鑽來鑽去，謀學堂的事、謀巡警局裡的事，到底成功了沒有？」黃禍也不響，看了看走開來，同他兒子悄悄的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王老娘們，在老太太房裡跟太太出來之後，走到女廳上，被一班女客們留住，叫她也說一段書，唱幾只彈詞。那女客當中聽了聽就有的說：「這些無非是勸人的話，你們可會唱劉香寶卷呀？」回說：「不會。我們唱的，都是這些勸世良言。」有個姑奶奶便問：「既然是勸世的，怎麼又不說忠孝節義，不說陰騭報應，只說勸人放腳、勸人唸書？又只說女人要同男人一樣做事？這些都乏味得很。」有個孫小姐便道：「女人唸書是有用的，《鏡花緣》上不是說武則天開科考女狀元嗎？」有個舅太太道：「不錯，但沒有講考女狀元的是大腳呀。」又有一位姑奶奶道：「女人若要同男人一樣做事，可就不放腳不行。如今我們這兒，倒是幾個丫環，年紀又輕，腳是天生沒有裹，快些念起書來，保不定將來也可中個女狀元。」孫小姐道：「考女狀元的事，千古希逢，只怕《鏡花緣》說的，也靠不住。」丫環們道：「就是有這回事，我們那裡來的福氣？」
  內中卻有一個丫環，是陳太太乾媳婦身邊的，名叫櫻兒，相貌長得粗光蕩，年紀不過十六七，已替她許了人家，她說：「福氣原是注定的，運氣也不可不碰，若是有這回事，我倒要念幾年書，去碰碰看呢。」大家都笑她說得有趣。頭先的那位姑奶奶，對著王老娘們又說道：「這些玩意話，都不用講，只看這些丫頭都是大腳，也都同小使們的一樣做事，可有什麼好處？再看你們，也是大腳，怎麼識了字，記了這些話，老到如此，還只做個女先兒，弄兩個錢餬口？我就替你們可惜了。」王老娘們一齊回道：「我們正為曉得這個道理遲了，各事來不及，不必再提。這些姐兒們，若還是好好的念起書來，有人肯提拔些，何至於就當了梅香使女服侍諸位奶奶小姐呢？」那姑奶奶道：「話也不錯，我們做奶奶、小姐的，十個倒有九個小腳。小腳當中，也有會寫字做詩，稱為才女的，終久不能學男子漢出頭露面。難道不包這雙腳，要充男人麼？」那櫻兒在旁邊又說道：「我常看我家小小姐裹腳的那種苦楚，能夠不包也好。」她主人啐了他一口，說：「像你做大腳丫頭去？」櫻兒無言退下。
  後頭的那位姑奶奶道：「講女人有用無用呢，原不在乎腳大腳小，當真的武則天考女狀元的那句話，也不曉得這位女狀元腳是裝的呢，是真真小的。我聽見從前林文忠公的夫人，能夠替文忠公在軍勞中籌兵籌餉、辦奏折、辦文案。文忠公倒反事事倚仗她。只從沒聽見他這位夫人，是個大腳婆。可見有用的，不在乎腳大腳小，沒用的，就是大腳，只好做做丫頭老婆子。像我們這雙腳，又不大，又不小，只會坐在房裡吃飯，靠著祖宗福蔭，做了奶奶、小姐，一無用場，才算慚愧呢，真不如放掉腳，也去當個丫頭老媽子罷。」大家話說了半天，各自散去不提。
  王老娘們回家，說其大概。過了一晌那陳家的老太太，又叫人在街上喊了王老娘們過去，說：「近來很沒有消悶的法子，我這咳咳痰喘越發的重了，你們在外面可有什麼單方？」曹新姑瞟著王老娘道：「聞得衙門裡張先生家，有個女親眷會醫，可薦進來診一診脈麼？」老太太道：「我也聽見說，此人還是行的外國醫法，住在那兒，你們認識她，何不就找了來替我看看？」王老娘道：「使得，她就住在張先生家，我去說明，請老太太打發一肩轎子去接她，必定來的。」回來告知黃繡球。黃繡球又告知畢太太，並同畢太太商議道：「此去就乘機把我與王老娘們的事，揭開來說了也不要緊，我想陳家那些親眷裡頭的女人，很有可以勸化的，借她一條路，我們走上去，豈不甚好？」
  次日畢太太到了陳家，王老娘、曹新姑做了陪伴，看病敘話不用細表。果然乘機而進，把自己的來歷同王老娘們的來歷，以及黃通理、黃繡球的事情，簡簡括括，說個明白。那老太太聽得眉花眼笑，道：「姓黃的原是我們村上一個大族，當初有個什麼黃唐黃虞的，都享了太平年代，他家是單名相傳，後來又有幾個叫黃圖、黃書、黃河、黃海，無不門楣赫赫，聲勢隆隆，人丁茂盛到極處，財產富饒到極處，出的人材也文秀到極處。這是在我們以前的老輩，多曉得的。到了我們這一輩，就衰落了。如今後輩子，只知道說起他家的黃石公，是避穀成仙；黃道周是殺身殉難，其餘的什麼黃童黃香，當作典故，那個知道他家世源流？不說在我們村上，便合起天下的人家，也算數一數二。難得他現在的子孫，還有這樣一個黃通理同他的堂客黃繡球，肯這樣做人做事，我真老悖得很，沒有聽見講起。」隨即叫房裡的丫環去請孫少爺來，吩咐：「去問你父親，可曉得這黃通理的人？」孫少爺見說：「前天父親生日，倒有個黃禍同他兒子黃福來拜壽，不曉得什麼黃通理，讓我去問問父親。」
  去後，畢太太接著道：「說起這黃禍，話又長了。」便又將黃通理家先後同黃禍糾葛的事，約略一談。老太太道：「這麼說，黃禍又是個壞人。可恨黃家的子孫，就敗到如此！我也不懂什麼辦學堂、開女學的道理，想來總是有好處，沒壞處的。我那兒子、兒媳婦、孫子，成年的埋在鴉片煙堆裡，名說捐個官，也不去做，定了孫媳婦也不討，外頭的天掉下來、地坍下去，他們總不問信。有幾家卻是在外頭做官，或是在家裡納福，只是借了功名福貴，搜刮錢財，不要講不肯替國家辦事，連自己的兒孫都不肯培植。我也常常的同我兒子講，無奈他仗著是道台大人了，把我老娘的話也不過一過耳朵。我這幾年的毛病，一半也因此而得。我是老了，早晚眼睛一閉，兩隻腳一直，管他媽的。」畢太太見這老太太說話爽直，索性安慰一番，又恭維一番，帶恭維帶激動的又解說了一番，然後歸到看病的事，給了藥方，同王老娘們辭出。
  自此畢太太的醫道學問、王老娘們的住處原由，同黃氏夫婦所做的事，漸漸的傳揚出來。因此及彼，就來往的人家很忙。黃繡球也不叫王老娘們裝作女先兒，竟其叫她們到那修改的女學堂裡先開了個演說會。那時陳老太太已捐助了二百千的經費，各家奶奶、小姐們合著總數，也得上三五百千。復華的存款，半是外國金洋，一時兑換不出，倒反留住未用。拿這五六百千，刻書本子、刻章程，忙忙碌碌。合起贊助的人，先是嫌少，到此時那黃通理的同志在外另算，單算黃繡球的同志，也有了七八位，一位就是陳老太太，還有一位李太史的夫人，一位胡孝廉的夫人，兩位吳家的小姐，其餘兩位是生意人家的奶奶：一位叫徐進明，一位叫文毓賢。吳家兩位小姐：一位叫吳淑英，一位叫吳淑美。吳孝廉的夫人，叫胡進歐。李太史的夫人，叫李振中。其中除了陳老太太，年紀是文毓賢最大，文明知識，也是文毓賢最多。第二李振中，第三徐進明，第四胡進歐。淑英淑美，年紀都只在十五六歲。這胡進歐，就是在陳老太太家，講不如放掉腳，去當丫頭老媽子的這位姑奶奶。餘下的，便是由陳老太太同胡進歐牽連出來，與黃繡球畢太太時常往還，既捐了錢交給黃繡球辦事，大家都興頭頭的，要像王老娘們跟著黃繡球早晚受教。黃繡球應付不下，分托了畢太太。畢太太見識雖高，學問不足，也更應付不了。無非多是黃通理從中幫著。
  看看將近八月半，前幾天，黃繡球對畢太太道：「家塾的事，讓通理同張先生們去料理開學，我們這女學堂，約齊同志，先開個慶祝會，帶著算中秋賞月，取個團圓不缺之意。」這一天，就請各人把各人的意思見解，略為說個頭緒，以後便揀定日子，也開起學來。章程發出去，報名的倒也過了額子，好在是些女孩子們多收幾名不妨。黃通理聽見說道：「家塾日期已定了九月初一，女學堂可以同在一天，這日子也須先貼出去，把額子止住，不然還有半個月，報名的太多，那學堂太小，人手又不多，你同畢大嫂子，怕的臨時為難。陳老太太、王老娘年紀大了，其餘的，只有文毓賢還可派作分教習。事情是初次試辦，不要太嘈雜為妙。」畢太太道：「是極！是極！」當下黃通理就敘起一張知單，上面寫道：
    擇其九月初一日，女學堂開學，先期於八月十五日，開慶祝會，並賞團圓佳節。潔治菲筵，奉屈同志。
  以下幾行寫的名字是：
    陳老太太
    文太太毓賢　　　李太太振中　　　徐太太進明
    胡太太進歐　　　吳小姐淑英　　　吳小姐淑美
共是七位。底下寫的是「黃繡球、畢去柔同訂」。寫好了，黃繡球道：「女學堂也要有個名目，我們一直不曾想到，想想看擬兩個什麼字？」黃通理道：「果然沒有想到，可見事情初創，漏洞必多，須得細細補救。我們這女學堂，本是城西覺迷庵改的，就叫做城西女學堂罷。」畢太太道：「前回稟請改辦這個學堂的話，可曾定了名字？要問問張先生。」黃通理道：「稟稿我看過的，只說改辦，沒有定名。」於是將知單重寫一副，叫人發出。後事如何，又要看下回了。

第十九回 預備報名議定規則　連番看病引出奇談

  話說上回書，講黃繡球請黃通理寫發知單，邀集同志，開女學堂的慶祝會，並賞中秋佳節。那些事隨後再表。
  且說黃通理叫人發了知單，便道：「家塾的事，我同你們也大概弄好，幾塊匾也做成送來，也須在九月初一以前，揀個日子上上去。你那女學堂的名字，叫做城西女學堂，這個家塾，也得有個總名，也把我們住的地方加在上面，叫開智學塾。再做一塊橫額，釘在總門外，一定把『景福堂』三字，釘在中間齋壁上，『商舊培新』四個字，釘在中間廊簷下。現在章程已刷印好了，招的學生，是姓黃的本家子弟居多，倒還與家塾兩字相稱，約莫著得了二十幾名。眼前是秋末冬初，人家的子弟，從定了先生，不肯另換，看明年春天，定歸加倍都不止，也只好以四十名為額，不能像女學堂那樣多。」黃繡球問：「章程刷印了，我還未見。」指著他大兒子道：「鐘兒，你去取一張來。」只見那章程上頭一行，是黃氏家塾規則。黃繡球道：「即此甚為大方，不用什麼『開智』兩字，我想那塊匾，也做了『黃氏家塾』四字罷。」黃通理道：「不錯不錯。」以下所有規則，刻的是：
    一，家庭與學堂聯絡，為蒙養之聖功，故本宅即修葺舊居，辟茲學舍，備同族中之子弟願學者，來塾報名，其非同姓之子弟，有願來者，亦一律收取，額數多寡，俟開塾前再行酌定佈告。
    二，時下通病，偏重洋文，不知童幼之腦力未足，精神有限，伸於此必絀於彼，中文與東西文，文法截然不同，背道而馳，兩途並行，失此顧彼，非卒無一成，即終有所倚。本塾先以通達漢文為名，暫闕洋文，自在首植根基，並非意存棄置。初功既竟，後效彌多，無急急也。此專就初等班學生而言。
    三，凡為子弟，皆係國民，本塾以培養性情，擴充知識，強壯氣體為宗旨，以童年皆知作人之正理，皆有謀生之計慮為收效。一切教授、訓練、管理諸法，悉遵欽定學務章程，參酌時地，曲體程度，推行盡善，逐步改良。
    四，本塾分七歲至十一歲，初開蒙字義未通者，為初等班；五年卒業，十二歲至十五歲，略解書算文義者，為高等班；四年卒業，他日在初等班畢業，可升入高等小學堂；在高等班畢業，可敘入中學堂及初級師範學堂。所授各課，必嚴守章程，一律重視，無可偏廢。凡有志來學者，幸勿勉強嘗試，輕易進退，既誤光陰，又耗費用。須知學塾規模，皆有一定班次，一定課本，每更一處，即前此所用譯本，盡須拋卻，另購新本。降班補習，至少一年或半載，方能齊班。又復顧而之他，在學塾既徒勞無益，在學生亦心志紛更，耗日糜費，而學齡已過矣。此實學界之通病，不可不預示湔除。
  再看底下的分章分節，連初等、高等兩班的課程年限及條約經費，無不層層週到，羅羅清疏。黃繡球對畢太太道：「你看這定的初等班功課，第一年學的數目名實、鄉土故事、鄉土地理、運動遊戲、單音唱歌，一直到第三年，教到常用加減、乘、除的算法、歷朝年代國號大事的歷史、本省本鄉的地理、鄉土動植物用的格致，我同你都弄得下去。像文毓賢幾位同志，或者也教得來。到第四五兩年，要講群經大義、造句作文，要講中國幅員大勢同外國大勢，只怕多吃不住了。好在等初等班的到了第四五年，我們總可進了高等班的地步。這事可只要肯用心耐心，一步步學上去，就可一步步教出來，有什麼難的？況且我們那女學堂，更是從粗淺入手，就把所編的本子，按著這個程級開個單子，一種一種的教教說說，帶著嘴裡插點趣，手裡指點些圖畫，小孩子們除非是石頭，若是個人，還不慢慢的開通，我就不相信了。」黃通理道：「你且慢說，你們看我所定的規則，還有什麼不到的地方。如今官府也開辦學堂，雖還沒有見過官辦的章程，只怕總不能照我的劈實，不過我們叫做私立，難保官不干預，遇事指摘，所以我帶著句悉遵欽定的話。又凡官立學堂，必有人專制箝束，聞得近來黃禍很在外面鑽謀官學堂的執事，我們姓黃的子弟甚多，他曉得我這家塾，全為姓黃的子弟而設，如果他得了官學堂中的事，必定要播煽各處本家，去依附他那邊。這個原不必爭，卻於子弟有害，主意不定，也實在是個通病。所以第四條上，把這個通病講明，寧可收得少些。」
  正說著，曹新姑走來言道：「昨日白天，我同王老娘到陳府上去，他那老太太又生了病，請大夫請了兩三位，看似沉重得很。回來到晚上，王老娘已上牀安睡，半夜裡好端端，也說不受用。今天大清早起來，就坐起來，覺得並沒有什麼，現在倒又說身上發燒，怪難過的。」黃氏夫婦一聽這話，一面叫曹新姑再去看陳老太太，一面同畢太太去看王老娘。不一刻，曹新姑趕回來道：「陳老太太的病比昨天更利害了，我去時，他家亂嘈嘈的插不住腳。看那老太太神識不知，我問了他姑奶奶胡進歐一聲，也沒聽清楚。這裡王老娘怎麼樣了？」畢太太道：「他是瘧疾，只怕病已伏了好幾天，他的體氣強，先不覺得，近來想必又吹了風，夾著又受了點辛苦。我這裡替他調理調理倒不要緊，反是那陳老太太生的富貴病，他家老爺、少爺、太太們只曉得老人家一得了病，就亂請郎中。郎中看富貴人的病，只曉得是補。況且是老太太一定說血虧氣虛，用的藥，就人參、燕窩、鹿茸於術，胡亂開了方子，一帖吃下去，又換一個郎中，換上三四個，把病症弄得不死不活，這可不是玩的，待我也去看上一回。」曹新姑道：「他們未必相信西醫，要是相信，他那太太也曉得你的，應該就來請了。」畢太太道：「且去看一看，不必就替他醫。中西醫理不同，我在這內科上也自考校中國的醫法，不肯輕易用外國法子的。」黃繡球道：「這便我同姊妹一齊前去。」於是交代曹新姑看顧了王老娘，二人來至陳家。
  那時候已過十二點鐘，走入內室，還靜悄悄的。有幾個丫環老媽子，報與陳膏芝的夫人知道，只說：「就請到老太太那邊去，輕輕的看一看罷。」進了老太太的房，只見那位孫小姐同姑奶奶們在房裡坐著，一位郎中正在那裡診脈。孫少爺也坐在一旁，卻是垂著頭同打盹一般。各人見黃繡球、畢太太二人進來，悄悄的招呼下了。等郎中診過脈，一個丫環，推起了孫少爺，陪到外面去開藥方子。黃繡球、畢太太才走近那老太太牀上，一看，那老太太像是昏迷不醒。畢太太又細細看了看面色，隨即同黃繡球退了開來。
  丫環放下帳子，胡進歐便邀畢太太們到臥房的外間，問些得病的根由，看了幾個郎中的藥方。話還沒有說得幾句，又見兩個老媽子引著孫少爺，陪個郎中進來。胡進歐對孫小姐道：「老太太才睡著，可以不要驚動，請孫少爺把先前郎中開的藥方，叫這位先生參酌參酌罷。」那郎中道：「如此也好。」便要退出去。畢太太見這郎中還老老誠誠，便站起身來，問先生：「昨天可曾進來看過？到底是個什麼症候？」那郎中道：「我昨天開過一個方子，原說這病費手，請府上多請幾位高明。」說著，竟像大不高興的了出去。
  畢太太、黃繡球仔細的問了出來，實在是一個痰厥病，說前兩天，因為他媳婦陳太太曉得這老太太捐助了女學堂二百千錢，又見老太太新近來往一班女客，不三不四，都像入了王老娘們做女先兒的一黨，就告訴了陳膏芝。陳膏芝在晚上過足了煙瘾之後，到老太太房裡勸過一回，叫他老太太不要交結這一班人。老太太不聽。他媳婦又在陳膏芝耳朵裡，講老太太把私房銀錢瞎用，有得將銀錢送到外頭去，不如收過來預備他老人家身後的事。陳膏芝一則是懶，二則到底是自家老娘，不肯問信。這陳太太一定要聳他老爺去查問，兩口子嘰哩咕嚕，在煙榻上足足吵了一夜。陳膏芝嘔氣不過，這晚取了煙具，到老太太外間一張炕上開了個燈。老太太睡醒了，問起是他兒子同媳婦鬥氣，為的什麼。陳膏芝卻不開口。
  第二日早上，老太太叫丫頭去催他媳婦過來。那陳太太便披頭散髮的進來，帶哭帶說道：「我也是好意，叫你兒子請你老人家愛惜些銀錢，不要整百整百的往外頭送。外頭瞎七瞎八的女人，無過是來騙你老人家的錢，少往來些。你兒子就睹氣離了我，你們母子一心，拿我媳婦兒當做外人，倒是我外人，從來沒有拿一個錢送得娘家去呢。」老太太聽了這話，沒頭沒腦，氣的半天不則聲，就有一口痰湧到喉嚨頭，趕緊叫丫頭們扶了坐起來，立刻請大夫。忙過這一天，到昨天下午，郎中已換了三個，今天又是三四個，方才這郎中，是第五個了。
  黃繡球聽得這些話，不由的心裡發怒，嘴裡要發出議論來。畢太太忙道：「我們輕著些，再取過藥方來，我瞧瞧看。」果然四五張方子，都大同小異，上面開的黨參、歸身、黃蓍、白朮；頂高明的一張，開了燕窩五錢、杏仁三錢，還有些平肝豁痰的藥，用白木耳四兩，煎湯代水。孫小姐們說：「這一張是頭一位先生開的，吃下去不動不靜，老爺叫拿後來開的幾張煎服，還有幾張沒有用，請你們斟酌斟酌，到底吃那一張好。」黃繡球不覺的說了一句道：「有這種媳婦，藥還吃得好嗎？」畢太太心下暗想：這病把痰都糊滿了，經不住氣分虛弱，一脫就要脫的。便道：「讓我再進去看看。」當時他那醫具箱子是帶去的，便進房取出聽肺筒，在病人身上聽了聽，又對著時辰表，診了診脈息。出來並不講好歹，只是皺眉咂嘴。胡進歐知是不妙，礙著人多，不好問得。畢太太也著實不安，然而一時無法。停了會，見陳膏芝進來，那時已將近申牌，來時原不曾吃午飯，不免餓了，趁著迴避陳膏芝，便辭了陳家，同黃繡球回去。
  一問王老娘已經退熱，又將陳老太太得病的事，說與黃通理聽了。黃通理也很為歎息，說：「這樣倒是我們害了那老太太，叫他婆媳失和，保不定有個三長兩短，如何對得住他老人家？你們兩位，總得時常去理勸理勸，那吃不得的方子，叫他們少吃才是。」黃繡球道：「我看他家，正主兒幾個人，既然日夜的登在黑暗地方，又那般野蠻無理，其餘剩些奴僕小孩子們，七忙八亂，無話可說，眼睜睜看那老的，實在可惜。我們倆去了這大半天，那位陳大人的太太始終沒有見面，只見病急亂投醫，煎的藥同茶似的，來不及一碗一碗送進去灌。依我的性了，就要叫了那太太當面教訓他一番。」畢太太笑道：「這個那裡能夠？卻是看那病狀，雖只起了兩天，藥是吃壞得不少，照他家那樣雜亂，未必可以挽回。少停到黃昏後，說不得我同曹新姑再去看一趟來。發出去的知單，我看要另改日期。好在胡進歐是知道的，等會就托他，各處去知照一句。」黃通理又歎口氣，說道：「這女學堂雖是你們兩位的發起，卻全虧了這通達賢明的老人家，才替你們團結起來。如今他老人家的病，萬一不好，不免令人傷心。」黃繡球登時眼圈兒一紅，脫口說道：「只怕慶祝會做不成，先要做個追悼會了。」黃通理、畢太太半晌無語。
  忽然張先生那邊打發人來，張先生有病，請畢太太過去。大家聽得這話，說真真好運氣，碰在一堆，大家急至張先生處。一問，也是從前天起的病，舊恙復發，無甚要緊，不過上回是畢太太看好，所以又來請他。大家放下了心，談起陳家老太太的病情。張先生也著實感歎。
  畢太太替張先生看了，折到陳家。陳老太太的病依然如此，只聽得喉嚨口的痰，聲如鋸，昏沉沉兩眼不開。畢太太道：「這都是黃芪吃下去膩住了，可不能再往下吃。」房裡的丫環們道：「下午老爺已叫停了藥，過一杯參湯送上去，全吐出來，一口沒有到肚。」畢太太頓著腳道：「這都使不得！」陳膏芝的夫人陳太太正在外面聽著，說道：「什麼使得使不得，要你多事！頓得腳底下地板喳喳的響，嚇壞了老太太，你不要承當不起！」畢太太好不氣忿，忍住了走回家，一連幾天就沒有去。在家裡看了王老娘，又去看張先生，這兩人病都無礙，惟有陳老太太的病，到底關心。
  一日又約了黃繡球們同去，走過一條街上，見一家舖子門前把擁了幾十個人，大聲吵鬧，擠也擠不動。要從旁邊一條衚衕裡抄出去，又見一大班人，也正從這衚衕東面吆喝出來，不知為了何事，只得站開讓過。聽那些吵的講著，講的卻是一片奇談，好笑好氣，好不嚇人。要知怎樣嚇人，怎樣好笑好氣，請看下回。

第二十回 買棺材錢莊上打架　守靈柩孝堂裡尋人

  話說那衚衕裡吆喝了多少人出來，畢太太們，被這班人擠住了路，走不過去，當時站開讓在一旁。只聽見那些人七嘴八舌，講得好不熱鬧，有的罵，有的笑，有的說打呀打呀，亂嘈嘈摸不著一個頭腦。遠遠看見那些人，都向那街上舖子裡去。一時那舖子門前，圍的人更多，卻想不起是爿什麼舖子。只聽得話當中，曉得陳老太太已死，吃了一驚，至於那話的離奇嘈雜，卻總聽不清楚。
  走既走不過去，索性拉住一個人，來問其仔細。那人大笑道：「新鮮！新鮮！奇怪！奇怪！一個人死了，三四個人要想發財，你們要發財，也插進去就是，不必多問。」畢太太道：「到底怎樣一件事？」那人又笑道：「你們倆是女人，想來插不進去，發這一注財的。讓我來告訴你們，那爿舖子，不是叫益大錢鋪嗎？這個衚衕裡，有一家壽器店，今天大清早起，陳鄉紳的老太太死了。」黃繡球一聽此話，說：「就死了麼？」那人道：「你能叫他不死？死了是要裝棺材的，不足為奇。論起陳鄉紳這樣人家，那壽材該是早就合好，他偏只當他那老太太要過一千歲，還不曾預備得到。等到躺下來，才托了他的本家老爺爺帶一個家丁，到這壽器店內，要選買一口上好的棺木。本家老爺同壽器店老闆，背著家丁，講好了，拿二百塊錢的貨色，叫他開上七百塊錢的發票，應許在正價之外，分給一百塊，自己賺個四百上腰。壽器店老闆始而不肯，繼而又允了他各得一半，就把帳開出發票，叫家丁拿著，到益大去開兩張三百五十塊的票子。益大原是陳府上有存款，有往來的，自然容易。不想這事早被家丁看出破綻，心上以為本家老爺，吃心太狠，做事太辣，只沒有個縫兒，好問那壽器店老闆，又不敢問本家老爺；要挑剔棺木不好，又不懂得，著實難過。一想益大莊上，是他拿錢拿慣的，趁這混水池裡的魚，何不也撈他一把？當下走到益大，便說照數開兩張錢票，另外取三百塊現洋，為老太太喪事開銷。簿子上就出一千塊的帳，分做兩筆，不夠，還要來取呢。益大的掌櫃伙計便道：『這是要帶了折子來的。』」
  畢太太們聽說道：「這話不錯呀，怎樣會打起來？」那人道：「我也只當是家丁硬要取錢，故而打起來的。妙極！妙極！來打的卻是壽器店裡的人，你道為何？原來那家丁因為沒有帶著取錢的折子，莊上不肯輕付，他就索性把本家老爺買棺材、賺大錢的話同莊上商量，說：『老太太一個喪事下來，接二連三的要用，不在少處，大約總要用夠一萬八千，這一萬八千橫豎都出在你莊上，都是我經手來取的多，你莊上也落得在帳上消沒了點，好大家於中取利。我們老爺、太太、少爺，什麼事都不精明，只要送幾個好鴉片煙土上去，等喪事辦完，結起帳來，可不就糊糊塗涂的搪塞過了？你們莊上往來多年，上下就推班幾千，也查不到。如今這三百塊，你先拿二百塊給我，那一百你就自己消了，一同出了帳，隨後陸續而來。這其中我雖沾光，你莊上也吃個飽，外面這些時銀根甚緊，利息微薄，莊上多此一筆外快，貼補貼補，也是千年難遇虎磕銃的事，包你不出岔兒。』那益大掌櫃的一時聽信了他，說：『如此你回去想法，把個取錢的折子騙了出來，或是偷了出來，給他們尋不著、記不著。我在存根卻多寫幾筆支出去的，換個簿子，再加上以後喪事裡支取的，就齊齊整整，好干沒他七八千，同你對分。照你的主意，零碎賺個三四千，於你是得了一二千，慢慢的收著，於我莊上卻不見有什麼大益處。如今准其依你，先付你二百，那個折子，一定要你偷出來、騙出來，盡今天送到。不然，以後若是有人拿這折子來，我就說穿你這話，止住不付。我不怕二百塊錢，不會出梢，只怕你是擔代不起。』那家丁利令智昏，急忙答應，要取了二百塊錢，去回覆本家老爺的事。當時莊上付他兩張三百五十塊的票子，另外付他二百塊的現洋，把現洋別在腰裡，洋票交與本家老爺之手。」
  說到此處，黃繡球道：「說了半天，到底怎樣打起來，鬧得煙霧成天？你快快講罷。」那時鬧的人已漸漸散開，擠的幾乎站不住腳。那人招著畢太太們，又讓過幾步，說：「這家丁交代之後，那本家老爺就先走了，叫壽器店隨即抬棺材送去。不曉得怎樣，暗地下有個人，在壽器店老闆面前，給了一個信，說：『錢莊老闆也得了一百塊錢。』壽器店老闆聽話不明，只當他那票子上寫的二百五十塊，就出巷來奔到益大莊上，說如何憑空扣我一百塊錢？難道買我的棺材，要你出錢票子的拿扣頭麼？益大的掌櫃倒弄得不明不白，又不好把那家丁的話說出來，只道：『誰買你的棺材？誰付你的錢？我莊上也沒有同你交易這件東西，你拿這晦氣話鬧到我莊上來，好沒情理！』順手就戽出一盆洗臉水來，潑得那壽器店老闆沒頭沒腦，同淋了大雨似的。跟來的人，見老闆吃虧，回頭叫了十幾個做棺材的伙計，一擁上門，打了進去。起先還只道是白晝行劫，後來看看，都是這條街上做手藝的，不問情由，大家擠著來看，一傳十，十傳百，手藝中人，自然幫著手藝人，個個指著錢莊上，罵他無理扣錢。等到內中有人把事問明，叫出當地的地保，兩邊排解，一時壽器店老闆，倒把那本家老爺買棺材的事，當著眾人，大喊大嚷。於是起先打的人同看的人、聽的人，愈聚愈多，莊上只裝作不知。後來那通信把壽器店的人，又將那家丁同掌櫃的所說之話，也叫穿了，所以引得人又笑又罵，又興起來要打那掌櫃的，說他惡毒。跟手叫送棺材到陳府上去的，通風報信，一面地保就在內看守了這掌櫃的。如今這班人想是要看陳府上，怎樣來料理此事，所以還不肯全散。這真真叫做賣死人。你道這種事，新鮮不新鮮，奇怪不奇怪？」那人一面說，一面伸著頸脖子，朝前望去，就一步一步的挪遠了，離了畢太太們。畢太太同黃繡球聽得這一席話，只是搖頭頓腳。當時人聲嗡嗡，人頭簇簇，言多語雜，不曉得是個什麼收場。
  話分兩起，且說畢太太們站在街上，聽過新聞，心中自有一番驚疑煩惱，踅回轉來，同到黃通理書房，說知其事。黃通理道：「這我也在門前聽見走路的有人講起，一爿錢莊裡同人打架，不道就是這等事。豈有此理，可算要錢要得沒有王法了！」話未說完，胡進歐、文毓賢同張先生家都打發人來，通知陳老太太的死信，也談到這一樁事，無不詫為希奇。並說陳府上，如今鬧得喧天揭地，倒反把個死人擱在牀上，裡裡外外，嚷的是錢，棺材也扔在天井裡，連個陰陽先生，還沒去請，不曾定入殮的時辰日子呢。黃繡球十分氣忿，無心接應這班來人，連這些話，都不情願再聽，對著畢太太道：「現在陳府上，橫豎是亂嘈嘈的時候，我們何不同到他家去？一來看看那死人，好哭他一場；二來胡家妹妹，一定在那裡的，好問個結果，有什麼事，說不得也同他商量著出點子頭。」曹新姑在旁，說：「我也同去。」畢太太道：「你須在家服侍王老娘，不必同去的好。」
  正要跟著一班來人分頭起身，復華喘吁吁的走過來道：「我方才從鬧的地方，看到陳府上，那棺材送到陳宅之後，他本家老爺同那個家丁得了信息，就一齊趕到益大莊去，招呼了地保幾句，就驅逐了多少閒人。不一刻，又有幾個差役，來把守著宅子的大門，不許閒人觀看游鬧。看他宅子裡的神氣，外面雖然鬧得這樣翻江攪海，裡面孝子孝孫們，像似還沒有摸清頭緒。來的男客，很有幾位卻跳出跳進的。只有那本家老爺同那個家丁最忙，其餘大約都是親親眷眷，也糊裡糊塗，不知何事。上房裡我是不能進去，看上去女客倒不多。」畢太太道：「這樣一樁大亂子，那本家老爺同那個家丁，不曉得怎樣顯個小小神通，就糊弄過去？看他一時招呼了地保，就一時僱到了差役，無非是賣弄勢利。可憐那陳膏芝父子兩個，若大一個門戶，一分家私，就此怕在老太太身上消滅了。」
  黃繡球又問復華道：「你來時可聽說，幾時入殮？那孝子孝孫們，怎樣的成服？」復華道：「這都不聞不見。」黃繡球道：「難道那棺材還扔在天井裡麼？」復華道：「可不是，石灰炭屑，還不見有人挑得來呢。那棺材卻是漆得金光雪亮，厚札札的，也看不出是什麼材料，是拼的，還是獨幅。我在那邊好半天，出來的時候，人倒靜悄悄的，裡頭聽不出哭聲。外頭連那本家老爺也不見了，想必去辦事買東西，停會就可齊備。我也停會再去看來。」黃通理道：「鬧來鬧去，只可惜那陳老太太死得太快，等不及我們辦起事來，給他瞧一瞧。至於陳膏芝父子的那個門戶，那分家私，終久是要敗的。說到歸根，還是他老太太福氣，萬一再過幾年，或是陳膏芝先死，可就不知道更要成個什麼樣兒，出個什麼把戲哩。」
  黃繡球接著道：「那家丁趁火打劫，想謀通錢莊上，吃沒幾筆帳，雖也是小人常技，若沒有他本家老爺，在棺材上賺得太狠了，怕還不至於動了小人的念頭，就必不至於生出錢莊上的惡計。推原禍根，那本家老爺，罪是殺不可恕。起先只是家丁同錢莊掌櫃兩人串謀，掌櫃的倒要拿家丁撇開獨吞，如今必定三人串通，面子上鋪排喪事，骨子裡可不叫陳膏芝傾家蕩產！我們念著那老太太，豈可明知之不去問訊？」黃通理道：「從來與聞人家的家事，最不容易，況且我們是極疏遠的人，這話又沒有憑據，真正是道聽途說，他那錢莊往來的折子有沒有？拿出來沒有拿出來？到底怎樣一件細情？我們不得而知，只可隨時打聽消息，察看情形，同他姑奶奶胡家去講，你們怎好冒冒率率，去管此閒事？據我看，買棺材賺錢，是千真萬真，不消說得。那益大莊上的一層，怕還不確實。當時那家丁也怎好在莊上，公然說那些話？莊上伙計，不止一人，怎樣單只有一人聽見，去告訴了壽器店老闆？壽器店老闆，就算看錯了票子，當做二百五十塊，豈有不拿給莊上看？那莊上掌櫃的，難道也看做二百五十塊，一路糊塗下來？未必有此情理。」
  黃繡球道：「賊膽心虛，這是講不定的。我們項好就請了胡進歐來，問個仔細。」說著便對復華道：「我寫個字兒，你帶到陳宅去，問明交給他家胡姑奶奶。如這胡姑奶奶已不在那邊，趕緊就送到胡家去。」當下叫黃通理寫好字兒，復華去後，帶回一個字條，說「當晚子時小殮，明日申時大殮，尊處如來送入大殮，便可面談。不然，後天清早到府，事忙不能多及」等語。黃繡球、畢太太看了都說：「如此準定明日去送大殮，便知其詳。」隨即擱開此事，去看王老娘。
  王老娘病是全好了。張先生當日病也略好，在這當口上，踱到黃通理處，也無非談論此事。內中說到陳膏芝的本家，賺這棺材錢，太覺忍心害理。黃繡球更結結實實罵了一頓。畢太太道：「如今只要沾著是官紳當中的人，誰不吃心很重？但拿官辦學堂來講，派一個委員，採辦書籍儀器，看是無甚好處可以賺錢，不知竟是個優差。在上海聽見，蘇州辦武備學堂的時候，堂中的提調大人，托人到上海買一個中號地球儀，實價不過四五十番，買的人先開了二十三元虛帳送到蘇州。那提調報銷冊子上，卻又加上些。你們猜猜看，他加上多少？死命的一開開了四百兩的帳！這是什麼良心？像我此番帶來，這一千多塊的東西，浮開三四倍，而你們算帳，怕不要你們也傾家蕩產麼？竟直這些人的心，像個大煤炭團一樣的黑！鐵彈子一樣的硬！比起山西人放印子債，五分取利，一天一收，帶利滾利的手段，那還算是有菩薩心腸呢。畢竟得了這些錢，同陳膏芝父子們睡在鴉片煙裡過日子，還用不完，落得把別人干沒了去。就是不干沒，也總歸消為烏有，真是可惜。」大家議論而散。
  次日聽講陳宅中，無甚動靜。午後便循俗買了錫箔，帶了曹新姑一同前去。黃繡球、畢太太先哭了死人，就出來尋著胡進歐。只見李振中、吳淑英、吳淑美都在那兒，卻無文毓賢、徐進明兩人。問起，才曉得因為是生意人家，不曾去報喪，故而不便走來。黃繡球道：「是呀，我同畢姊姊那邊都不曾來報，我們暗中申我們同志的感情，管他報不報呢。」說罷便急於要問買棺材的事，礙著陳膏芝的夫人及一班外客，不好開口，一把拉著胡進歐到旁邊一問，影響毫無，只說是壽器店裡的人，拿票子到益大去照，隨即要益大付錢。益大不肯立付，壽器店裡就說益大付不出現洋，一定要倒。一個謠言出去，便有人拿五百一千的小錢票紛紛要收起錢來，因此不曉得怎樣胡亂的打架。幸虧這裡本家老爺傳了地保差人，彈壓了結，並不聽見像你這般的話，可就奇了。
  畢太太問：「自從昨天到今天，這用的錢，在何人手裡發呢？」胡進歐道：「這個我也不留心，不好問得。向來出出進進，外面就是那本家，裡面卻在一個丫頭，叫菱子的手上。這個家丁，雖是老人，卻沒見經手銀錢。至於錢折子，只怕在太太身邊。那丫頭菱子，是太太最貼心，最相信的，今年已二十多歲，鎮日價在房裡打煙泡。姊姊你不曾見過嗎？」畢太太黃繡球聽了，都說道：「哦！哦！是這麼一回事。」胡進歐道：「姊姊，你們這話，又從那裡來的呢！這話斷非無風生浪，看來我聽的話，倒靠不住。你們講的，必有因頭。如果實有其事，不但奇談，也就嚇得壞人。我也是個本家姑奶奶，倒聽了寒心。」黃繡球又要接下去說，被畢太太止住道：「我們的話，不是無因，也沒有實據，說給胡妹妹聽了，放在心上，隨時看著苗頭，一兩天內，自然明白。明白了之後，我們再說上去不遲。」
  正說時，外面升炮吹打，已經裝殮，大家隨即出外哭奠行禮。那排場一切，不用鋪敘。陳膏芝要做孝子，又一刻離不得鴉片煙，就叫在靈柩後面，另設一張煙榻，從房裡搬出枕褥煙具。來搬的當口，鬧嚷嚷尋一個人到處尋不著，忽然又大喊道：「房裡丟失了東西，一支頂貴重的煙槍也不見了。」陳膏芝夫婦，此番死了他老娘，並沒有什麼聲息，此刻卻喊得急急得喊。夫婦兩口子，跳腳舞手，就此做孝子送入殮時那哀號擗踴、椎胸撞頭的情形格外真切。弄得料理喪事的人，一齊丟開了，來問他勸他。要知尋的什麼人，丟失什麼東西，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陳膏芝居喪鬧賊　黃繡球開會談心

  話說陳膏芝房裡，搬煙榻，尋人找東西，沸反盈天，夾著那唸經和尚的木魚聲音，奶奶、小姐們的哭泣聲音，執事夫役爭論賞錢的聲音，鬧得不清。畢太太、黃繡球、曹新姑三人趁此就抽身而去。一路上說這家人家，真可在晦氣頭上，出了這種大事，還裡裡外外的鬧亂子，好比如今的朝廷，內憂方起，外侮又生，外侮未平，內患更亟，做主人翁的只是昏天黑地，憑著他手下相信的人橫七豎八的做，他卻只顧把守著枕頭邊的箱子，不知道房門內，一直到大門口的器具物件，早已被別人丟了失了，竟其連大門外的產業，也忘記不管，只管那枕頭邊的箱子，豈不可笑？想來陳膏芝失去的物件，就是此類，所以他才那樣著急。黃繡球又道：「今天看見孝子，不看見孝孫，鑽在什麼地方？」曹新姑道：「出來的時候，我倒看見他，一骨碌從靈柩底下，草苫上爬起來，望孝幔外面走去的。我還疑心怎樣又有一個孝子，後來才記得是他孫少爺。」畢太太道：「這是承重孫的情境，才要陪著孝子，同睡在草蓆上，他怎麼也睡到草蓆上去？可見得他老子送入殮時，就鋪了草蓆吃煙，他去聞煙，煙迷了好半天，才爬出來的哩。」如此談說自去不提。
  且說陳膏芝夫婦二人，舞手跳腳，在房裡急著，喊那丫頭菱子，死也喊不到，各處搜尋了，沒個人影兒。一面叫別的丫頭老婆子，要搬牀上的煙具，到靈柩後頭煙榻上去，自己在牀上先摸那枕頭邊藏的一雙金鐲子，再摸也摸不著。陳膏芝便問他太太，陳太太道：「莫非已放在首飾匣裡？」忙開出櫥櫃一看，首飾匣也不見了，因此要尋菱子。尋得更急，一時間拔亂翻蛆，把幾個大皮箱都叫人一個個打開看了，內中卻一些未動，除了這首飾匣，看看竟像不少一件東西。想來想去，那雙金鐲子並未放到首飾匣裡，怕是掉落帳子外面，就又叫人拆起牀架子，除下了帳子。只聽見牀頂上，帳頂上四角落裡，有多少悉悉索索的下來，都是瓜子殼、花生殼、核桃、桂圓殼、棗子核同些老鼠矢，末後還有一隻金耳環，一個銀煙盒子，撿起來掃開了，掃了又看，看了又翻，地板卻平平札札的，一無漏洞。點起洋蠟燭、保險洋燈，關上房門，細細的在房裡找尋。有個小丫頭，就說：「兩隻金鐲子挺粗的，不比一根針，瞧不見，一定要查首飾匣子，或者已經藏到匣子裡去。這都是菱姊姊經營的，想必他曉得今天人多手亂，預先收拾到別處去了。」陳膏芝夫婦，這才提醒了，分頭各自出馬，去尋那菱子。
  陳膏芝到底看著一身麻衣如雪，不好走出廳堂以外。那陳太太，卻頂著一塊麻布，穿著一條麻裙，兩隻腳彳亍彳亍的，驚驚慌慌，各處走了一巡，口中還「菱子！菱子」的喊個不絕，把廳堂內外一班男客男僕，四面迴避，唸經的和尚們也伸頭縮頸的看。喊不著，又問人，問不著又喊，那裡來個影子？不覺的跑吃力了，就在二重門口廊簷上一張條凳坐下，號啕大哭。這一哭十分傷心，嘴裡不住的說道：「兩隻金鐲子，不過八兩重，匣子裡的珍珠頭面、翡翠金器，可就值一萬多呢。東西既不見了，人又沒有了，我也不要這性命。」一氣就奔到靈柩面前，亂碰亂嚷，哭的滾在地上。家下人一齊上前來勸，嚇得奶奶、小姐們都目瞪口呆，不能說話。
  倒是那孫少爺說：「這必是菱子偷去逃了，我常時看見菱子面前。今天單單的沒見，不是他偷跑了，還有誰？」陳太太哭著，反罵那孫少爺道：「菱子是從來不出我的房門，你們冤枉他！我倒疑心你祖奶奶，沒有死的前頭，你老子把我這些東西就交給了你祖奶奶，祖奶奶送張三、送李四的送完了。如今硬打發我丫頭躲開，栽在丫頭身上。你想，你祖奶奶，前回送人的幾百弔錢私房，不是從這些上頭出的，從那裡來？你老子還同我別氣。今日你老子，不交還我的東西，我可死也不肯干休！」說罷，索性在地上叉手叉腳的哭，哭得連煙瘾都丟了，只見眼淚鼻涕，同個叫化婆一樣。陳膏芝在旁，聽得好不生氣，卻不能來勸，就問：「今日誰打發菱子到那裡去的？」大家都說：「已經到外面親戚本家當中，各處尋過，沒有人曉得。他卻從來實在沒有出過大門，這真奇怪得很。」說著，那本家老爺出上一個主意，說：「現在天色已晚，大事總算過去了，今天事忙人多，外頭來的人，斷不能進太太的房。要偷這東西，除非是家裡人，保不定東西還未出門，何不關上大門來，搜上一回，再點點男女僕婢的人頭，除了菱子還少什麼人？」
  其時女客，都已散完，連胡進歐也看得不耐煩，早已去了。此話一出，就撲通關上兩扇大門。本家老爺幫著陳膏芝父子，帶著幾個家丁，穿房入戶的一搜，整整鬧到二更以後，全無影響。男女僕婢，自菱子以外，也不少一人，只有多幾個出來。這一夜大門就不曾開，關著幾個和尚念倒頭經，太太、老爺也就哭鬧到五更天，方才略定聲息。
  第二天一大早，去報了地方官。地方官馬上來踏勘，說：「一定是這丫頭偷跑，總得有個接應同逃的。」問問這丫頭，又都說平常不出太太的房門，怎會有人同他接應。官說：「這莫非是大仙，連人帶物的攝了去了？」太太遠遠的喊道：「什麼大仙，是我家大人支派了那丫頭躲開，把東西早就消滅了！」那官聽得詫異，只說回衙派捕快去查，打道而去。
  這裡太太、老爺又鬧上半天，老爺沒法，果然拜起大仙來，叩頭許願，終久無影無蹤。這日家丁當中，卻又少了一名，叫做趙喜，就是跟本家老爺去買棺材，問益大錢莊要錢的那個，也是一天不曾見面，不知去向。有人看見，說：「清早開大門，送和尚出去的是他。」於是又大驚小怪，鬧得個雞犬不安，把這新喪的事，倒全不過問。不要說孝子孝孫祭奠哭泣，連靈座上一幅真容，都沒得掛，白蠟燭只點得半段頭的一支，其餘更就荒涼慘慘。大概是上下人等，鬧昏了，嚇昏了，無從問信，做書的也只顧得一邊。當下陳膏芝聽說又不見了趙喜，疑到他是與菱子接應同逃，卻比菱子遲一天才不見，很不明白。太太聽了，倒像心上一楞，沒得話發作出來。陳膏芝便問：「太太，你看如何？可不是那忘八羔子，騙了菱子出去的麼？」太太道：「是便是，你打算怎樣呢？」陳膏芝道：「丫頭雖不見了兩天，趙喜是今早才不見的，一定他藏了丫頭，在外面等他同跑，跑的一定還不遠，無論是船是馬總追得著。快些請官衙裡出差四面兜拿，並飛移鄰境，一體踩緝。」說過之後，依事而行。
  隔了幾日，已是頭七，那親親眷眷依舊送禮慰問，絡繹不絕。女學堂同志數人，如文毓賢、徐進明、吳淑英、吳淑美以及畢太太、黃繡球諸人，卻連日聽說陳家的乖謬離奇，反只在學堂中另設了陳老太太的記念，商議另揀日子，開個追悼會。就接著要開辦兩邊的學塾，不去問陳家的信。只有李太史的夫人李振中，同是縉紳門戶，胡進歐是叫名姑奶奶，不能不到，但也只自把耳朵聽著，眼睛瞧著，不管那話把戲。當日第二次報案之後，那官府是否替他出差訪查，是否趙喜串通了菱子偷跑，暫擱後敘。
  轉眼之間，又到滿七。就在滿七那天，是開弔日期。因為陳太太氣得像瘋了，陳膏芝也氣得病了，預先任什麼沒有料理，只隨便發了各處的訃聞。開弔這日，只有一場經懺，門前的喪亭、吹鼓亭，燈彩天篷，一些兒沒得，冷冷清清，很不成個樣子。來弔的人倒卻也不少，看此光景，各有各的議論，浮文不提。惟獨那本家老爺，穩穩篤篤，賺了一筆棺材錢，益大莊上的事，始終陳膏芝家無人曉得，都因有此一鬧，鬧得陳膏芝並沒有在喪事上，要整百整十的用錢，取錢的經折子，並沒有拿出來，逃的人也沒有偷得去。益大莊上同那本家老爺，各自心虛，幸虧話未通天，免遭禍累，也就不敢再出頭下手。
  陳家開過了弔，其時已將近九月重陽，那女學堂同志的追悼會也開過了。開追悼的會這天，除了黃繡球、前回所發知單六七人之外，還有那報名的女學生當中，牽三搭四而來，很有興會。內中先由胡進歐演說那陳老太太的一生歷史，後由黃繡球演說陳老太太贊成這女學堂的一片美意，卻預先約定不講他死後的一段怪事。末了由文毓賢宣讀祝辭，文毓賢還做了幾首樂章，在會飲的當口，請大家歌唱起來，無不歡欣感歎。剛要散會，只見一個女孩子，拖著光光的辮子，大手大腳，趕理來看，大有個來遲不及之意。畢太太對黃繡球道：「此人面龐怪熟的，像似在那裡見過。」胡進歐回頭看道：「這是薛家的丫頭櫻兒，不是說想考女狀元的麼，怎麼忘了？」因問櫻兒：「你怎樣一向不見？陳老太太病故，你家奶奶怎樣也不去一趟？今日你是怎樣曉得了來的？」畢太太、黃繡球才記著他，是陳太太乾媳婦身邊的那個丫頭。想起他考女狀元不考女狀元的話，著實同他親愛，就拉他坐下。
  那櫻兒便道：「我家奶奶回娘家去了好些時，我因為病著，沒有同去。陳老太太病故，我家是知道的。那幾天我病得正凶，今年自夏天到如今外面病症很多，就總沒個好大夫。」黃繡球道：「早不曉得，早曉得了，這位畢太太就是女中扁鵲，我家王老娘同衙門裡的張先生不都是看好了嗎？」櫻兒道：「怎麼陳老太太的病不去一看？聽得說他那病是他媳婦太太嘔壞了的，年老的人，嘔不起，想來也是難醫的，怪可憐他老人家，一生厚道，常時勸我們要學好，要識幾個字，不可光會學燒茶煮飯、做點粗針線笨事情，就可算能幹女人的。只是那陳大人一家，除了這位老太太，都胡裡胡涂，真可惜了。諸位奶奶，可是今日在這裡供著他老人家？怎樣不請他老人家一張照片來掛著呢？」胡進歐道：「還講照片，連白都沒有揭一張，靈面前空空的，並不曾掛個真容。」櫻兒道：「這是陳府上的家風不用的麼，不應該連這個都沒有。」大家便說：「陳府上老太太死過，還出了一樁大事，你可曉得？」櫻兒道：「聽說為著在錢莊上拿錢，他家趙二爺打壞那錢莊上的東西，可就是這樁事？大不了賠點錢出來，買還東西罷了。」大家又道：「事情更大著呢，你竟不曉得？」於是從關至尾的一說。
  櫻兒聽完了，瞪著眼一聲不響，只說：「啊唷唷！有這大的奇事？」一看壁上掛的自鳴鐘，已到五計，急於要走，問：「這個學堂幾時開工？等開工的那天，我還要來看呢。」大家笑他這開工二字，說：「到開工的日子，你來看著，要學個什麼手藝？」櫻兒道：「我有什麼功夫來學手藝？求著諸位奶奶，央請我家奶奶放我每天來一趟，識幾個字就好了。」大家說：「好的好的，容易容易。」櫻兒便笑嘻嘻的向各人告辭出去。
  黃繡球又追出喊住了他，說：「今晚你可再請一個假，到我家裡去走一趟，或是你回去先講明瞭，我打發人來領你。」櫻兒答應：「使得，橫豎晚上無事，我自己坐乘小轎來罷。」大家見天色靠晚，也都要散，說：「開學定在十月初一，還有二十幾天日子，我們還可聚議兩次。」黃繡球道：「記得去年九月十五，我才碰著尼姑，看看今年又到九月十五了，尼姑已變了奶奶，這學堂還是得了兩個尼姑奶奶做成功的，論起來還該在這堂裡設一桌盛席，請請王老娘、曹新姑，就算補行中秋慶祝會。那陳老太太在天之靈，必定也喜歡贊成的。」大家一齊拍手稱妙，說：「如此再隔個十幾天，或是竟到十一月初一，索性多辦幾桌酒，請請姊妹們、學生們鬧熱一場。」曹新姑當時也覺得高興，等散回來後，告訴了王老娘，自然也一般快樂。
  上了燈不多一時，櫻兒果然來到，循著俗禮，給大家請安。黃繡球一手拉住，說：「這個禮，從今以後，我們用不著。」又略略的說其所以不應用這個禮的原故。正說間，畢太太也從張家打了轉身過來。黃繡球便問櫻兒：「方才講陳府上的事，你瞪著眼，像要說不說的，必定有個道理，我所以請你來想問一問。」櫻兒笑道：「奶奶問這個麼？他們失東西，跑掉了人，我真可一毫不知。只曉得那菱子在他太太房裡最是得寵，一天到晚的，總不離房門一步，卻平時他太太瞞著老爺，要叫菱子到什麼首飾鋪裡、裁縫鋪裡去，都在早上一家子沒有起來的前頭，溜個一趟。先頭都是那趙二爺領路，後來熟了，趙二爺可領可不領，回來的時候，都從二門上一條弄堂裡，穿到廚房，端著一盆水進至上房。上房裡別的丫環、老婆子，只當是他起來端臉水進去。一個月也只有幾次，那個關心？卻不知菱子同那趙二爺，早就有了那個。」說時把臉一紅，低下頭去，格格的笑。又說道：「有一天，陳太太因為打發他出去之後，又追上去交代他一件東西。可巧他同趙二爺，打皮殼兒，被太太碰穿了。太太也不說明，就自此不打發他出來了。這已是兩年前頭的事，我也聽見我家奶奶講的。我家奶奶前兩年沒有出嫁的先頭，一直住在陳家的呀，這回怎麼就趁老太太才斷了氣，下此毒手？真算喪盡良心，不害臊、不要臉。看他就是同趙二爺出去，做上野夫妻，生出孩子來，也一輩子沒得臉見人。況且既是報到官府大老爺那裡，怕他遲早也跑不了。」大家聽了，知道此事是這兩人所做，一定無疑。這回怎樣的逃法，櫻兒真也不知，不往下問。談了些別事，叫櫻兒十月初一來吃酒上學。到我們這裡上學，等你奶奶回來，一說包管答應的。櫻兒歡喜不迭，仍復去了。
  黃通理出來，對著一班人道：「聽聽這陳家的事，可都不是治家無法，才弄出這些弊病。現在官紳讀書人家，真是畢大嫂子說得好，慢說像陳膏芝這種一家大小埋在鴉片煙灰裡，事不足惜，就是尋常的門戶，只要沾著一些兒富貴氣，總有多少驕奢淫佚的笑話鬧出來，這無非是不講家庭教育的道理。那偷偷瞞瞞的事，又無非從家庭壓制上來的，有了壓制，才生出欺詐之心。我們中國三四千年以來，各式各種，都吃了這個虧。如今陳膏芝這一家的事，不過是個影子，放開說起來，就說不盡了。」黃繡球道：「是呀，是呀，真真不錯。我也有幾句亂談，又是我近來體驗到的，要請教於你，看可有什麼進步？」說著去倒了一碗茶，旋起了燈，拉著畢太太坐近書案邊，待要開口，做書的此時也去倒茶，擱住筆不曾來得及，記就記在下文了。看官請看此書第二十二回便是。

第二十二回 平等平權講正經理路　五千五萬打如意算盤

  話說黃繡球開口言道：「自古說天尊地卑，把男女分配了天地，近來講天文的，都曉得天是個雞蛋式，不是什麼圓的；地就包在天當中，算是蛋黃，不是另外一塊方的。這就天地一氣，沒有個高卑分得出來。但蛋必先有了黃，然後有白，有衣，才又有殼。那小雞都從蛋黃裡哺出，若是蛋黃壞了，哺不成功。照這樣說，要把男女分配天地，女人就好比蛋黃，雖是在裡面，被蛋白蛋殼包住，卻沒有黃，就不會有白有殼。那白呀殼呀，都靠著黃，才相生而至，猶如天沒有了，地那五星日月、江海山川、上下縱橫，都形形色色沒有了依傍。大約天是空氣鼓鑄，全靠是地來載著。地上的山，是氣化蘊積，地上的水，也是氣化灌輸。可見天雖比地來得高，地是比天還容得大。女人既比了地，就是一樣的。俗語所說：『沒有女人，怎麼生出男人？』男人當中的英雄豪傑，任他是做皇帝，也是女人生下來的。所以女人應該比男人格外看重，怎反受男人的壓制？如今講男女平權平等的話，其中雖也要有些斟酌，不能偏信，卻古來已說二氣氤氳，那氤氳是個團結的意思。既然團結在一起，就沒有什麼輕重厚薄、高低大小、貴賤好壞的話，其中就有個平權平等的道理。不過要盡其道，合著理，才算是平。譬如男人可讀書，女人也可讀書，男人讀了書，可以有用處，女人讀了書，也可以想出用處來。只就算同男人有一樣的權，為之平權，既然平權，自然就同他平等。若是自己不曾立了這個權，就女人還不能同女人平等，何況男人？男人若是不立他的權，也就比不上女人，女人還不屑同他平等呢。
  「自從世界上認定了女不如男，凡做女人的，也自己甘心情願，事事退讓了男人。講到中饋，覺得女人應該煮飯給男人吃；講到操作，覺得女人應該做男人的奴僕，一言一動都覺得女人應該受男人的拘束。最可笑的，說兒子要歸老子管教，女兒才歸娘的事呢。無非看得男人個個貴重，女人只要學習梳頭裹腳、拈針動線，預備著給男人開心，充男人使役。大大小小的人家，都只說要個女人照管家事。有幾個或是獨當一面的，執管家政，或是店家做個女老闆，說起來就以為希罕，不是誇贊能幹，便是稱說利害，總覺得女人能夠做點事的，是出乎意外。這種意外，也不知從幾千幾百年前頭，傳了下來，弄成了一個天生成的光景。一個人家，男人強的，甚而至於打女人、罵女人，無所不有；男人和平的，也像似他吃得的，我吃不得，他用得的，我用不得，這就瞞著做事，錢要私底下藏幾個起來，衣裳要私底下做幾件起來。男人馬馬虎虎的還好，若是頂真的，耳目來得緊，淘氣淘得多，這就又要聯群結黨，彼此勾串，大人家或是在娘家姊妹裡，丫頭、老媽子裡尋個腹心，或是借三姑六婆做個名目；小人家更是張家婆婆、李家嫂嫂終日鬼混，什麼事情都從這上面起頭。再講那有妯娌姑嫂的，各人瞞各人的丈夫，各人爭各人的手勢，說得來就大家代瞞，說不來又大家作弄，稀奇八古怪，真可也一言難盡。
  「追考原由，只因為明明暗暗，多有個男人壓制女人的勢子。女人死不要好，不會爭出個做女人的權來，只會低首服從，甘心做那私底下的事。倘然肯大家爭立一個權，也是成群結黨的做去，豈不好呢？如今那陳膏芝的太太，似乎是陳膏芝倒反怕他讓他，沒有壓制他了，何以到首飾鋪、裁縫鋪也要私底下叫丫頭出去？無非存著一條私心，這私心，總見得是女人不能同男人一樣使用上來的。男人雖沒有壓制，就隱隱有怕是壓制的神情。殊不曉得，只要看使用的應當不應當，不應當使用，便多買一根針，也是糜費；應當使用，那怕他壓制在前頭，他也抬不過一個理字去。像那陳太太，在我們女人堆裡本不算個人，跟著那沒志氣的男人，吃鴉片煙，成句什麼話說呢？」
  黃繡球滔滔汨汨，話頭不斷。黃通理歪著脖子點頭，接上說道：「所以講女人是國民之母，要培養國民，先從女學為始。古人說『三從四德』，那『從』字，我又同講率由舊章的書理，要來翻案了。這不是光叫女人服從的意思，是那為父為夫子的，本是個有德育、有才識的國民，故而為女為妻為母的，也要信從了。大家講些德育才識，這原是就上等男女而言，又凡事都有一個對面，既然為父為夫為子的有可從之處，就也有不可從之處。說到可從的從，自然不可從的就不能從了。這其中本是一麵包得兩面的話，從其可從，就是我的權，也就是與他平權了。若照後人解說，只當事事跟隨，難道殺人也跟去殺；做盜賊也跟去做，發了瘋吃屎，也跟去吃屎？古人那利用這樣的謬談！所以三從的『從』字，只好講作信從，不是什麼服從。有個信字，從不從還在自己的主意，便是有自己的權；若是服從、依從，雖然服不服、依不依，道理也是一樣，覺得詞氣總差了些。」
  畢太太笑道：「兩位的話，各有至理。」回頭又對王老娘道：「你老長到這大年紀，這些話，可聽見誰講得出來？」王老娘道：「罷！罷！這些話，就恐怕孔聖人都沒有說過呢。黃奶奶講女人瞞男人的話，真更有趣。世上多少大戶人家，碰著幹些不端的事，都不是那樣遮遮瞞瞞弄出來的？我也不知道見過幾回，聽過幾回了。」說著打了一個呵欠。畢太太道：「你好先請安置罷，我們也該散了，明日再談。」當下復華點起燈籠，黃鐘、黃權兩個小孩子，跟著送畢太太出去，一宿無話。
  且說陳膏芝家，開過了弔，竊案報過官，天天催問，又稱送了一筆賞格到官衙裡去，陳太太日的求籤問卦，哭了鬧，鬧了哭，總不見個消息，夫妻兩口，咳聲歎氣，陳膏芝是連靈都沒有守了。
  一日對著他太太言講：「這樣大竊案，官府也擔著處分，遲早不怕他不替我們破案。不破案，就吃住他賠，也得賠個五千八千，不過總吃虧些，難不成我一個道台鄉紳肯放鬆他？現在在百日之內，不便同他面逼。一過百日，若仍不破案，我即上省去稟見督撫，寫京信去叫人參他。我已放過信息到他耳朵裡，太太只管寬心，這點東西，我再出去爬一回，就又弄得一分，連將來失而復得的，可有兩分，也是不難。倒是我急於要出去，丁憂是不能到省的，想起一個機會，大可去得。新近上海到的一位欽差，那欽差手下一個得意隨員是我從前在京的至好，很應酬過他，此番卻忘記了寄一份訃去。我就去找他，把丁憂的日子提前個把月，就算已滿百日。滿了百日，只要有路有照應，就可當差。人家都曉得我丁憂罷了，那個去查考日期推班個把個月？找上了他，巴結上了欽差，馬上拿丁憂候補道，謀個上海最好的差使。上海差使，不論什麼人，都可弄得，但人情是一時一時，從前同這隨員，雖很應酬過，如今要拉攏他，總得再從新應酬出來。那欽差面前，要托他孝敬上去，也未必能空手效勞的。此番不去則已，去就要破斧沉舟，幹一下子。我想在益大莊先提五千款子匯到上海，這五千譬如在老太太喪事裡用掉的，說不得等我拿五千換了五萬回來，再補報老太太。況且不到手便罷，到手斷不止五萬，太太有得享用著呢。記得我們同益大往來的折子，放在小書箱抽屜裡鎖著，那天我想拿過一拿，後來也沒有動。太太，請你拿出來看看，我們今同年益大支過多少？」陳太太道：「我倒忘記這折子了，不是一向放在官箱裡，你幾時挪到小書箱裡去的？」便去取出，遞在陳膏芝手中。
  陳膏芝又道：「險些這折子沒有失掉，不然，你看這上頭才支過六千多，還有一萬三千多存在莊上，提出五千，整整再湊個八千存著，太太按月去支些，做個家用，讓我到上海，包管一兩月功夫，謀個好差使到手。帶去的不夠，就再匯兩三千，也還有餘。不過莊上一時提不出許多，要預先給個信他，叫他預備著，划出這一筆來。至多十天，我也要動身，再遲就不妙了。」陳太太道：「說是說得容易，折子現成，你今日就去請了莊上管帳的來，同他講一聲不好嗎？」陳膏芝道：「就請本家老爺走一趟罷。」當時尋了本家老爺去。
  那本家老爺不曉得陳膏芝的用意，疑心趙喜的那事發作，一定牽連自己，卻實實在在趙喜先前同錢莊想串謀的事，是他插進去有分，原想三面合成一氣，後來趙喜怎樣變卦，忽然丟了這樁，又同菱子跑走，他也莫明其妙，只因嘴裡說不出不敢聲張。今見陳膏芝打發他去，請莊上管帳的，既不好推托不去，怕又去的不妙，心上正在躊躇，只聽陳太太催他快去，說：「你本家大人，官興發作，要拿錢到上海謀差使去了，家裡丟掉了萬把，他才想去弄錢，真真可恨又可惱的！」陳膏芝便道：「你去，切不可說起這事，外面先可不能張揚。」那本家老爺才放了心，曉得那事並沒有穿，一納頭答應著去了。
  再講那益大莊的掌櫃，其初不過想要在帳上圂上幾筆，後來倒被趙喜真騙了二百塊去，他原說不怕二百塊不能出梢的，其間本家老爺，也向他商量分吃了好些，只是身本有關，陳家的折子也沒有到手，不能如他的願，然他聞趙喜所說的那層。此時本家老爺見了那莊上，暗暗告知陳膏芝的意思。那管帳先生約莫一算，陳家是還有一萬二千多存在帳上，憑發票支取的棺材錢，也除清在內，便對本家老爺道：「論他的實數是多少多少，你我所說，同那趙二爺拿去的卻不曾算。」於是同到一間房裡去，打著算盤，說：「這麼一來，只有一萬零點了。如今不曉得他要提若干，橫豎我自有話說。」本家老爺道：「好極！好極！就同去罷。」
  來到陳膏芝處，引進上房旁邊的內書房，等了兩三個鐘頭，才見陳膏芝叫人捧著煙盤跟了出來。坐下先說些閒話，然後歪到煙盤上去，叫人打上幾口煙，一遞一筒的吃了五六口。又讓了錢莊上來的人一口。那來人看見三四支煙槍，贊說是好。陳膏芝道：「頂好的一支，新近一同丟了。那支槍，說還是林文忠公在廣東禁煙的時候，一個廣東大老家的呢。在我手上，也藏了二三十年，可惜之至。」來人就說：「這回府上失的東西，真是可惜。查的怎麼樣了？」陳膏芝道：「原是呀，如今我老太太去世，一時既不能到省，日後的日子長著呢。小孩子定的親，還沒過門，老太太的墳地還沒看，家用應酬一切都要節省些下來。我同你寶莊上往來的那筆存款，我想提出五千來，贖回幾畝田，幾所房子，交給賤內收些利錢，讓他當家。其餘的仍存在寶莊上，等將來做個起服到省的用場。經折子在這裡，你看看，除掉了支過的，應該還有一萬三千多。」來人說：「老太太的壽器錢，經折上沒有寫，是憑本家老爺送來的發票，這筆又是七百塊，也要在折子上添一筆除掉了。實在還存一萬二千多，是不錯的，沒有一萬三千多了。但是敝莊上的帳，出進得大，一時可歸不起數天，你老既要提出五千，待我在別家劃一划，或者便得。目今家家的銀根吃緊，不是你老，敝莊上是不肯提的。」陳膏芝道：「我並不要現錢，這個主兒在上海，你莊上只要打個匯到上海的匯票，約個期頭，妥妥噹噹的交給我，這是比提現錢容易了。今日我就先在折子上添注了那七百塊，打個圖章，回去再請你除開了五千，連少的利錢，結一結數目，還存七千幾。零頭也找了過來，整整再存七千在寶莊上，另立個折子，把這個折子涂銷了他。」錢莊上來人便含糊答應。臨走時，陳膏芝又叮囑道：「這五千匯票，在兩三天內要送來的，我就拿七千多的零頭，貼還你莊上利息，不用找罷，五千萬莫誤我的事。」
  本家老爺陪出去之後，錢莊上的人便道：「這還好，那七千雖已差上一小半，我莊上這是要替他彌縫，不能再吃他的了。你本家老爺穩賺了錢，我倒要貼下利去。方才他說貼我的那零頭，可不能由你再蘸個指頭兒了。」本家老爺笑著不語，各自走散。看官，你想天下吃錢店飯的人，著名的都叫做錢鬼，蘇州人還起他一個渾號，叫做「錢猢猻」，專門在錢眼裡翻筋斗。這益大存得到幾萬的錢莊，何至於串通了人，只吃沒千把塊錢？要曉得他早已存著個倒帳的心思，將來陳膏芝這七千，怕不是一古腦兒倒下去。還算陳膏芝的財運好，此時先要提出五千，不然，連這五千也倒了，他莊上抵樁吃一場官司，你又奈何到他？
  閒話少敘，過了五六天，果然陳膏芝把那匯票催了送來，下存七千，另立了一個經折。零頭只有一百多，也憑著莊上算結了，涂銷了前頭的折子。趕在九月二十幾，陳膏芝料理動身，也摸索摸索的料理了三四日。動身的隔夜，還到官衙裡催問竊案，只是悄悄的瞞著人，不說出門。惟有本家老爺曉得情由，以為陳膏芝此去得了法，他也無不得法，怕的本家人多，曉得了，也來鑽謀進身，所以他在外面倒也不露個風兒。陳膏芝便帶著兩三名貼身家丁，望上海進發。後事如何，下回交代。

第二十三回 開學吃酒王老娘首座　丁憂謀差陳膏芝心慌

  話說陳膏芝往上海進發後，已到十月初一，黃氏夫婦開辦學堂的日期，正好先接敘一回。那兩處學堂未開之先，黃繡球與同志諸人又聚議過兩次。黃通理又著實忙碌一番。張開化張先生果然將他公事托付了伙計，自己騰出身子，隨同黃通理做個幫手。如今新話頭，叫做幹事員的便是。
  這日開學的禮儀，在黃氏家塾一邊，按下慢表。在城西女學堂一邊，是預備了請王老娘、曹新姑補行慶祝會的。外面雖沒有什麼鋪排，卻是女學生到齊了，人數可也不少，又是新創的一件事，有些曉得的，都走來要看。加上學生當中，有由娘送學來的，有由伯姆嬸子送學來的，有由姑娘、嫂子、姨娘、姊姊送學來的，還有是婆婆媽媽跟著送來的，一時就擠不開了。大門外，也不免有些男人闖了進去。黃繡球、畢太太們早就料到這個，這日老早的便將所辦酒席一桌桌擺在堂上堂下，也並不點什麼香燭，鋪什麼氈條，更不行那磕頭拜先生的舊禮，對著送學的人說：「只道今日先請客，明日才上學呢。」對著來看的也只說是請女客，不容男人混雜。卻暗底下留著幾個女學生，等著坐席，這才散了一大半。
  到申牌時分，約齊幾位同志，立在堂上中間，分派了一班學生，立在兩旁。三面排開，大家只福了一福。那學生高高矮矮，從十歲到十三四歲上下，煞是好看。內中惟有那櫻兒，年紀大些，又不算在學生以內，當時是站在中一排的下手一邊，算是同送學來看的人一起。這個禮節既行之後，黃繡球、畢太太合著幾位同志，約略說了些話，無非是謙讓勉勵以及追思陳老太太，慶賀今日開學的意思，就推尊了王老娘、曹新姑二人，在堂安席。學生當中，有的留，有的不留，櫻兒也再三辭了，一共只安了五席，還不曾坐滿。不過二十餘人，第一席是王老娘坐的首位；第二席是曹新姑坐的首位；餘下也不分大小次序，隨意入坐。王老娘、曹新姑二人當下笑逐顏開，原不肯坐兩個首席，因是黃繡球分派，有個不得不坐不敢不坐的樣子。等一齊坐定了，黃繡球拿一把酒壺又單在他二人面前篩上了酒，說：「今日這酒，專為你二人而設，有了你二人，才有這學堂，有了這學堂，才如了我的志願。自從有個學堂名目以來，開女學堂的別處已有，問誰能像我，就收服了你們當尼姑的做到教育上的人？將來在我的結果，雖還不曉得怎樣，在你們兩個人的結果，卻是我造出來的。我黃繡球要繡成一個全地球，這件事也算得是一手新鮮活計了，應得敬了你們一杯，我也自己吃一杯。」大家都拍手歡笑。
  王老娘、曹新姑隨即站起來，取過酒壺代黃繡球爭著篩了酒，說：「黃奶奶是應該多吃幾杯的。」於是畢太太、文毓賢、胡進歐諸人均此斟彼勸，開懷暢飲。在座的女學生也跟著十分快樂。
  黃繡球領過一兩杯，回頭又向畢太太道：「姊姊，這學堂雖是我的發起，實在是姊姊的成全，也應該敬姊姊吃個兩杯。」畢太太忙按著酒壺說道：「這是那裡話，論起這個原因，自然第一是妹妹同通理先生的能力；第二是王老娘、曹新姑二人的功德；第三就是那陳老太太的贊成，眾姊妹的光彩。」大家聽說，都道：「這更說不著我們，我們大家沾了黃姊姊、畢姊姊的光彩罷了。」黃繡球到底替畢太太斟過一杯，坐下笑道：「大家都不要客氣，倒是畢姊姊講王老娘們功德的那句話，如今我來問問王老娘們：這種事，比當初你們拜菩薩修行的，到底怎樣？好處在那兒呢？」王老娘忙支開嘴，笑迷迷的答應說道：「菩薩就是人，人就是菩薩，那泥塑木雕的，講他做甚？」曹新姑也說：「做菩薩的功德，是給人瞧不見，什麼補氣呀報應，都是渺渺茫茫，到底人教人有點憑據。你看今天來的小姊妹們，若是一個個教了出來，能夠自己立身立業，就將來沒有丈夫兒子可靠，不至於做的家人的勾當，豈不便是福氣？想起我們從前當尼姑，真可笑煞人！」
  吳淑英插上來說道：「新近我看見一張新聞紙，講雲南制台，因為雲南省城裡要設立學堂，沒有個空地方，就出起告示，禁止和尚尼姑不許削髮，已削的要留起來還俗，出空了那庵堂廟宇，改為學堂，把庵堂廟宇的出產查清了，提八成做經費，餘下二成，分給那老病的和尚尼姑，養他到死。尼姑年輕的，替他相當擇配，委了雲南府知府管理這件事。那知府奉命而行，到了一個庵裡，有兩個年輕尼姑執定不肯留髮，不願嫁人。知府再三開導，兩個尼姑再三不依。逼得沒法，就雙雙的在那知府衙門口牌坊柱子上一頭撞死了。」
  黃繡球搶著說道：「這是在勉強要替他擇配上來的，若是說隨他兩個自己去配人，我曉得這兩個年輕的一定不死。我們中國風俗，只把男女的婚姻大事任著父母做主，父母又只聽著媒人的話說，泥住了男女不見面，拘定了門戶相當，十人有九，成為怨耦，倒把什麼『巧妻常伴拙夫眠』的話，歸到緣分上去；又是什麼月下老人，暗牽紅絲注定了的，自古至今，也不知害死多少女人！至於寡婦再醮的話，王法本是不禁，自從宋朝人，講出什麼『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就又害盡無數的事，什麼事不要廉恥，不成風化，都從這句話上逼出來。我聽見說這句話的人，他家裡就沒有守著這個規矩。還記得宋朝以前的大賢人，大好佬，他母親妻子，是再嫁三嫁的，盡多著呢。況且一個男人許娶上了幾個女人，一個女人那怕沒有見面，只說指定了是個男人的，男人死了，就該活活的替他守著，原也天下沒有這等不公的事。講來講去，總是個壓制束縛的勢頭。我們做女人要破去那壓制，不受那束縛，只有趕快講究學問的一法。有了學問，自然有見識，有本領，遇著賢父兄，自然不必說，便遇著頑父囂母，也可以漸漸勸化，自己有幾分主權，踏准了理路做事，壓制不到我，束縛不住我。就是有人批評，我可還他一個道理，這都要從學問上來。如果先沒有了學問，單是說我有我的權，父母管我不著，這就走路要走叉了道兒，不但受人批評，自己想想，恐怕也覺得無謂。畢姊姊同諸位姊姊、妹妹，看我這話是不是呀？我們這個學堂，抱定了這個宗旨，是要大家同心同意，幫著忙的。」說時，又起身代各人斟了一巡酒，喝喝談談。
  將快散席的時候，黃通理帶了兩個兒子黃鐘、黃權連張先生、復華等踱了進來。張先生臉上紅通通的，黃通理也很有酒意。原來這日家塾中開學之後，散得甚早，先起已到女學堂來看過，看是諸位女客正吃著談著，沒有進門，也就約了到一家酒館，開懷暢飲。此時大家見黃通理等來了，各自散席笑迎。畢太太問：「你們那邊也吃酒的嗎？怎樣熱鬧？」黃繡球問：「男孩子報名的，可都到齊了沒有？」張先生磕著旱煙袋笑道：「只有五個沒到，倒是黃禍的兒子黃福，臨時來說也要上學，是他家裡送來的，說黃禍又出門去了不在家。」黃通理道：「這可是想不到的。」黃繡球道：「那黃福孩子，我看他著實可造。你倒要好好的造就他，不要拿他老子埋沒他兒子。」吳淑英姊妹搶上來拉著黃繡球道：「我們要先走了。」說著，那來領女學生的也陸續領去。
  這裡畢太太、黃繡球送過了諸人之後，又談論了些，料理了些。王老娘、曹新姑二人還謝了幾聲。當時畢太太又道：「我是早說明住在堂監守的，物件是早已搬來，今晚我便住在堂裡，可叫復華也搬了來陪著。再請張先生家派一個老婆子來。」張先生黃通理都道不錯，如此佈置而散。此後兩處的學規教法，按著前頭所議的章程，各自做去。大概外面是黃通理、黃繡球，分主一邊；內面仍是他夫婦合著出力，底下的事情甚多，又要暫擱再敘。
  踅轉來說那陳膏芝，到了上海，住入客棧，打聽得欽差恰才來沒幾天，那個舊交的隨員果真也來了，也在行轅外住了棧房。第二天就勉強起一個早，將近十二點鐘，僱了馬車去拜。恰好那隨員剛從行轅上下來，一見名帖，曉得陳膏芝薄有家道，此番丁憂了來到上海，定歸帶著錢來玩的，可以分他幾文，即刻請見，見了十分念舊，敘話之間，道是：「這回欽差嚴厲得很，一直打京裡跟了出來，什麼都不能沾個光，弄得在京裡帶的幾個錢，賠貼乾淨。上海雖是繁華之地，我們有關防的，原不說想去嫖去逛，連想買點東西，總不湊手，實在也悶得慌。老兄你來了挺好，既不是本省的官，又是丁憂的人，我們常談談，可不要緊。」陳膏芝便道：「老兄，你到底是個紅人兒，跟欽差回去，還怕不得個密保、個把海關道可捏在手底心裡的？像我窮候補，雖說家裡還有口飯吃，究竟沒得照應，沒得能耐。如今又丁了憂，新近還失了一票東西，運氣壞極了，不要說起。曉得你老兄在此，一來給你老兄請安問好，二來也想謀個機會，帶來的盤纏不多，卻是我丁憂的人，同你老兄有關防的人，都差不多，不能去嫖去逛。老兄要買東西要用，我可先勻出一千來用著。」
  那隨員打上心坎，一面謙謝，一面暗忖道：「此人就這樣會湊趣，無非想由我鑽欽差的路子。我們欽差大人出封把空信，我去求起來，還做得到。成不成，橫豎碰他的運氣，我落得回給他一個人情。」想罷，便對陳膏芝道：「你老兄才來在客邊，怎好反來用你的？倒是你現在想謀個什麼機會呢？想來一位道員，門路是多得很的。」陳膏芝坐著揶上屁股尖兒，湊了那隨員面前說道：「毫無門路，你老兄可能代我設個法兒？」那隨員的裝著皺眉擠眼，咂著嘴，半天才回答道：「論起來我們欽差大人……」說了這四字，又道：「再說罷，我總不能不夠交情的。今天還有公事到行台上去，我是不便回拜，歇一兩天再請過來談罷。」說著，端起茶碗。只見陳膏芝用手去擦眼淚，那隨員便問：「老兄近來的煙量想必更大了，我這裡少了這個，失敬失敬。」陳膏芝忙也端起茶碗來，一聲送客，走上馬車，心中很為得意。不料頭一回見面，把話就說上了，這事倒十分湊巧，回棧便又坐馬車到後馬路匯划莊上去，將益大的匯票交給了，並交出益大的信，就叫見票即付。當又托他莊上，分了三張，轉作即期的票子，兩張一千，一張二千，餘下一千取現洋，如數取去。把一千現的，交點了客棧帳房裡存下，隨時作為零用。三張票子，趕忙封了一張，寫一封信，打發跟人中最親信的，送到那隨員處，取了回片，隨後再去拜那隨員，曉得收到無誤。
  這第二次見那隨員，自然更親熱關切，不必摹寫。陳膏芝靜候消息，就日日在棧房裡照舊吃煙，真個守著丁憂的體制，從不出來逛一逛，免不得有點應酬，至多晚上十點鐘，才能上一上一品香的番菜館。這又是他煙瘾大、來得懶的原故。一連等了十天，那一天上燈時候，打聽那隨員公事已完，人在棧裡，想坐了馬車又去會他，轉眼來喊喊三個跟人，一個都喊不應。問了茶房，支吾不答。到開晚飯時，三個人掩了回來。陳膏芝原是一些火性沒有，也不說起。三個人伺候著晚飯，倒向陳膏芝回道：「方才小的們在四馬路青蓮閣吃茶，像是瞥著了趙二爺一眼，沒有看得真，就在人堆裡擠過了，相貌實在是像。」陳膏芝聽說道：「他逃到上海來，也許有的，我明日要寫信托地方官，請他移知上海縣查訪。一面見了那隨員大人，也托他關照上海縣呢。明日上午，打聽隨員大人在家，我可要去拜的。你們不許再一齊走開。」晚飯過後，陳膏芝又去過瘾，兩個跟班要輪流伺候打煙，還有一個閒得無事，仍舊溜了出去。約莫十一點鐘茶房送進一封信來，拆開一看，正是那隨員的，上面說：「明日午後兩點鐘，請過我有要話面談。」
  偏偏到了第二日，遲去了一個鐘頭，等了半天回來，回來了又去，三翻四覆，弄到晚上一點鐘才見了面。這日陳膏芝的煙瘾就沒有過，好那隨員又急於要睡了，第三天還須跟著欽差有事，便草草的說了幾句話。內中有一句，叫陳膏芝再湊個一千塊錢。陳膏芝也只糊裡糊塗聽了這一句，什麼話都沒有弄清，只以為事情打點妥當，滿心歡喜回棧想著，叫那出去的一個跟人，明早再封一千塊的票子去。於是先過足了瘾，寫上了信；又想起在虹口靶子路借一個廣東花園裡請請那隨員，就另外寫了一封借花園的信，說定後日這一天；又寫了幾副帖子，打算隔夜交代，第二日一並照辦。等到寫完想完，天色已亮，從新呼了幾口煙，就脫衣而睡。
  第二日早上，那隨員叫人拿片子來催信，出去的一個跟人仍沒有回，在棧的兩個跟人也是睡了。茶房代收片子，代付回片而去。接著又來催問兩次，那跟人才起來，要推醒陳膏芝，那裡推得醒，一直到太陽落西，房裡已上了自來火燈，還要翻身，好容易推醒了。回明其事，只才猛然想著，問：「你們那伙計回來沒有？」說是還沒回來。陳膏芝兩眼朦朧的笑道：「上海不是好地方，一出去就被女人迷住了，快些打水點煙燈，我自己套車出去。」兩個跟人先起來就打好二十幾個大煙泡，裝上五六支槍，等洗過臉，拈了一點乾茶食吃下，便又躺下呼呼呼的吸到一個鐘頭。
  吸煙的當口，兩個跟人說道：「某人出去了一夜一天，老爺疑心他被女人迷住，小的們想，上海街上的巡捕多，疑心不要他倒被巡捕抓了去，生頭生腦的人，是說不定的。老爺，可發打發茶房去看？」陳膏芝又笑道：「這個未必，喊了茶房來，姑且叫他去問問也好。」茶房來了說道：「這從那裡問起？」兩個跟人便說：「你們總熟悉，可以問得。問出來，老爺先賞你們幾塊錢就是了。」茶房聽講有錢，樂得糊弄一下說：「讓我們到新巡捕房、老巡捕房、虹口的巡捕房，都去問一聲罷。」兩個跟人道：「上海可真不好瞎走的，巡捕房就有這許多。」茶房又說：「巡捕房問信，也是要花兩個小錢，三處也花得不多，有夠三四塊錢，我們本地人就可以使得，先請老爺給了我們，回來再討老爺的賞。」陳膏芝道：「就快付他四塊錢，我煙吃完了，要上馬車了。這虹口的信，就叫茶房順便帶去，不許誤事。這隨員大人的信，只好我親自交去。你們跟我一個人，一個在棧裡候著。」說時再把信一看，知道錢票還沒有封入，就匆匆忙忙去開枕箱，開了又去開小皮箱，翻出多少衣裳東西來。一個跟人在馬車上等候，一個撿水煙袋送帽籠出去，回轉來說：「老爺這是做甚？衣包早已在車子上了。」陳膏芝說：「不是衣包呀。」要知不是衣包是什麼，看完，又請再看下回。

第二十四回 黃繡球勸導學生　李太史進談公事

  話說陳膏芝開檢衣箱，要取出一千塊的錢票子，帶出門去，誰知竟翻檢不著，又在枕頭箱、煙具箱各處摸索了一回，通身沒有，當時心上一呆，重新坐到牀上，瞪著兩隻眼睛，仔細一想，說道：「哼！哼！這又一定是你們伙計偷了去了，怪道他一出去，就是頭兩夜不回棧房，還當了得，待我即去拜了隨員大人，托他報竊。這三千塊錢，卻是我的血本，怎樣好叫他享用？他的良心，倒也好狠，便一古腦兒偷了去。」說著就匆匆忙忙上馬車出門而去。
  來到兩隨員棧房裡一問，那隨員大人將將前腳動身，行李已上了輪船，人也出了棧房。趕到輪船上去問，卻好問著了，得以見面。那隨員聽到陳膏芝說失去錢票的事，竟不相信，只道是說大話，推托不肯，豈有被用人偷去三四千塊錢，一些兒不知？用人出去了兩三夜，也不查問查問？此時分明曉得我要動身，拿此假話搪塞。心上著實不高興，便對陳膏芝道：「老兄破財，也是兄弟的財運不好，不必再談，沒有工夫再同老兄閒敘。承借的那一千塊錢，可惜已用散了，等兄弟此番到別處去，張羅到手，一定奉還老兄。老兄是三千五千，失去了不算什麼，譬如在上海逛了窯子，就結了，有個什麼說的？」說罷大笑，就有端茶碗送客的意思。陳膏芝什麼話都沒有說進，其時正在晚上，輪船上鬧烘烘的，不能久留，不覺垂頭喪氣而回。回來就望牀上一躺，開起煙燈，同他那用人嘰哩咕嚕說了又罵，罵了又說，說定不出個主意，便糊裡糊塗，又在牀上睡著了。睡到半夜，忽然又坐起來，想到家中才丟了萬把還未破案，如今又丟了三千，怎樣好回去見得太太的面？身在客邊，所剩在棧中帳房裡，還存得幾百塊錢，隨員是走了，謀望不成，若再把這幾百塊用個乾淨，更反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爹娘，不如趁早回去，在太太面前只說都應酬了欽差隨員，慢慢的聽候差使的消息，太太從那裡去對證？差使望不到，太太也只好說是認個晦氣罷了。想定了便睡不著。
  挨到天明，喊起了用人，說：「今日我們收拾回去，不要再在上海閒住了。」他用人一齊說道：「老爺難道白丟了三千塊錢，也不追問？既然猜著是我們伙計偷去的，也該報出去，到底查一查。照這樣一萬八千的都丟了不問，老爺家裡還有多少家私？小的們倒有些不懂。」陳膏芝銜著一口煙，歎了口氣，說道：「那忘八蛋的，既然偷了去已隔了兩三天，怕不已經跑掉了，他還在上海等我們去捉嗎？上海地方說聲有了錢，望外國一跑都很容易，曉得他這兩三天功夫，已到了那一國，那裡去查？或是回去把那太太所失的東西，吃住了本地地方官，還可望他賠個一半。這三千，問都不必問的為是。」那兩個用人聽說如此，又道：「早曉得老爺這樣大方，小的們就先下手偷了。如今被那個伙計一人受用，小的們倒不甘心，我們是要到莊上去，問那票子是怎樣拿去的？」陳膏芝道：「你們去問一聲也好，問了回來，我們就同棧房裡算算帳，作速動身。」果然那用人同到莊上一問，說頭一晚打過票子之後，第二天早上，就將票子兑了現洋而去，說是貴上去買洋貨送欽差大人，做門包使費用的。怎麼貴上並不曉得？我們號上只認得他是貴上的跟人，頭一晚的票子，貴上就交代在他手裡接收，因此不疑心於他，這可不與小號相干。」問的人沒得話說，回來告訴了陳膏芝。
  陳膏芝道：「何如？我原說不必去問，如今他是取了錢跑掉了，我還為這事尋死不成？快快回去再說，不然，連剩的幾百塊又要飛了，只怕我們要流落在上海推東洋車子呢。」他用人不覺笑起來道：「這個不要說老爺推不動，連小的們也幹不來。既然老爺說要回去，就同棧房裡算清了帳，將那所存的搬了進來。」不多一刻，開了一篇帳，捧了幾百塊錢交代陳膏芝。陳膏芝說：「我們也去買點東西，帶回家去，再順便到虹口去回報一聲，說客是不請了，謝謝他們，叫他們免得怪我。」當時用人領命，伺候過足了瘾，把行李挑上了小輪船，寫了一間大菜間的船艙。收拾停妥，叫一個用人看著，帶了一個用人，仍舊僱了馬車，一路買東西。到虹口，隨即上船而去。
  看官，你道陳膏芝這件事何以這樣糊塗？又何以這樣捨得？其中卻有個原故，都是吃煙誤事。當日陳膏芝一到上海，在莊上打了匯票款子，將一千送與隨員，一千交代棧房，其餘兩千一千的兩張票子，隨手就交給那跟去的人，踹在懷裡，回來竟主僕二人都已忘記。主人既沒有問起，用人也沒有交出。及至那用人出去一天一夜，陳膏芝仍舊想不著，只當已放在箱子裡了。後來在箱子裡翻不到，心上才記起這麼一回事來，暗暗曉得是自己失手，不肯自認疏忽，情願吃虧，只卻是富貴公子任性執拗的脾氣，也是陳膏芝應該敗家，就這樣鬼摸了頭似的馬馬虎虎過去。
  話分兩頭，卻說那拐了錢票子去的用人，名叫陳貴，自從那日同他伙計們在青蓮閣吃茶，惚惚在人叢中遇見偷首飾的趙喜，回來曾與主人談起。隨後這陳貴又獨自一人，溜到馬路上遊玩，恰好又劈面看見趙喜。趙喜還要躲避，被陳貴喊住。趙喜不免心虛，生出一計，說：「我有馬車，在轉彎角子上，可一同坐了去看戲。」說時便朝前疾走，意在脫逃，卻被陳貴緊緊跟著，走了半天，裝著尋不見馬車，將陳貴邀入一家煙館裡，開了張燈。陳貴怕他又要脫身，開口便問他所做的事。趙喜卻一口承認，便道：「你我好弟兄，我如今已同菱子成了家，住在上海，想要開一個洋貨字號，我就請你在號裡做個擋手，豈不比跟官做奴才強上十倍？你若是合意，這裡不是說話的所在，可請到我相好的家去，同你細細的談談。」陳貴此時聽了，還想探明趙喜的蹤跡情形，要去報與主人，存個將計就計的意思，便道：「貴相知在那裡？能夠瞻仰瞻仰是極好的。這煙大家不會吃，我們就去罷。」說著在腰裡去摸錢會鈔，一摸卻摸著了兩張紙，拿出來一看，心上明白，是老爺交代他的兩張票子，忘記了交還老爺，趕緊仍踹到懷裡。
  趙喜已會了燈錢，引他到了一家堂子裡，進門就叫擺酒。陳貴是初開眼界，登時吃酒豁拳，看著叫局來的妓女，擠滿了一屋子，吃到樂不可支，大有醉意，趙喜早就設下圈套，送他到一個妓女處歇宿。次日張眼看來，想著個中滋味，倒著實有些貪戀。未及起牀，趙喜已奔了來替他道喜，說：「這是要馬上擺喜酒，請媒人的。」陳貴一想身邊無錢，昨日的兩張票子是萬不能用。在懷裡摸了摸，幸虧還不曾失去，便對趙喜道：「我是一個大都沒有，要末你肯借我。」趙喜道：「這是小事，我就先借你一百塊。」便取出幾張五塊頭十塊頭的鈔票，替他付了下腳，又叫擺個雙台。那妓女道：「還要看個兩桌牌才好。大清老早的，酒席也沒有吃得這樣早，看了兩桌牌下來，時候正好。陳老爺也要去再請兩個客來，鬧熱鬧熱。」這個當口，陳貴鬧開了心，意下一動，想著趙喜既然拉攏我，又碰把懷裡有這三千塊錢，本未不是有心偷的，是無意中帶出來，可算得一件巧事，何不竟同趙喜說明，出個主意，我倆合做一個大點的生意。上海是外國世界，一向聽得人說，有錢在上海使用，一時查不清的。況且我那老爺是個昏蛋，要查也沒處可查，落得借他的一用。等我發了財再去還他不遲。便拉了趙喜，到後房間，說知其事。趙喜驚問之下，說：「如此趕快去把現洋提出，上海要躲過一躲。恰為我有個東洋莊的生意，今晚恰有東洋公司船要開，我同你去兑回這三千塊，在這裡吃過酒，即晚動身，上東洋走上一遭，切勿走漏消息。」
  計議之後，二人托故出門，兑了現洋，送至趙喜所住的一個處在，安排停當，仍到堂子裡看牌吃酒，一面吃，一面商量。晚上又同到趙喜家中，果然菱子也見了面。此時陳貴利令智昏，又被趙喜籠絡，趙喜是怕放了他，壞自己的事，陳貴也怕離了趙喜，發不了財，當晚匆匆忙忙，果然上了東洋公司船。妙在陳膏芝一連幾日，本不追問，竟是他二人的運氣。後話暫且擱起。
  再說黃通理、黃繡球兩處學堂，既已開辦，一天一天的興旺出來。過了幾個月，到第二天年春末夏初，調查地方上的學堂，有官辦，有民立，陸陸續續，也不下三四處，總不及黃氏夫婦所辦的頂真切實。始而還有人論長論短，後來也相安無事。畢太太又在女學堂裡附設了一所醫院。有些女學生在功課之外，就跟著畢太太學醫。黃繡球更是早晚用功，盡心教授。黃通理編出來的唱歌教科書，出了百十種，一時書坊裡各處翻刻，十分通行，連官辦的學堂，也買來作為課本。有幾種課本講體育的，極其有用，學生們讀了，學生們的父兄看了，都曉得一個人不論男女，要講究衛生的功夫，衛生乃是強種之本，能夠衛生，才能夠懂得體育的道理，從體育上再引到德育上去，自然聰明強固，器識不凡，不至於流入庸暗一路。黃氏夫婦教子弟們，卻就抱定了這個宗旨，只求由近及遠，由淺入深，大半還是靠著演說為多，所以那些學生們容易領會。半年以內，從黃氏家塾裡出來的，固然個個英才，從城西女學堂出來的，也個個有點普通學問，不像尋常一班女孩子，只是嬌生慣養，養成功只會做人家奴婢的材料，成個粉骷髏、臭皮囊了。
  話休煩絮，卻說當時那新任官府，年已半百，膝下無兒，所生一位小姐，異常疼愛，平時打扮男裝，當做兒子一般看待。上了十歲，並沒有裹腳穿耳朵，平時派了一個跟班，跟著在衙前衙後閒逛，儼如一位公子模樣，看不出他是小姐，一來年紀幼小，二來本是男孩子裝束，衙門裡上上下下，又都是少爺稱呼，因此人家都辨不清。有一天，這位小姐逛到街上，看見些孩子約莫同自己差不多大小，三個一排，兩個一排的過去，認是唱戲的小戲子，就頑皮笑臉的指著這些孩子們說道：「噲！你們上那兒唱戲？讓我去瞧瞧。」跟的人連忙止住道：「少爺不要瞎說，這是學堂裡唸書的學生呀。」那學生當中，早聽見了這位小姐的話，回說：「你才是戲子呢。」那小姐並不在意，跟的人卻上前把那回說的人打了一記。於是那些學生們都站住不依，嘴裡分辯了幾句。小姐見他跟班鬧出事來，就拉了他跟班回頭便跑。那跟班攙著小姐，三跨兩步，跑回衙門。
  這裡學生們，原來都是女的，內中一個學生，被那跟班撲了一下，也不覺得，說過幾句，大家走開。走到學堂裡，學生們告訴了黃繡球。黃繡球想了想，這種小事，無須查問，只勸慰了學生一番，道：「是各處的學堂風氣，動不動走到街上同人家口角衝突，問其所以然，無非是人家少見多怪，嘴頭輕薄而起。這些少見多怪的人，譬如一群狗，碰著人亂喊亂叫，人若是弄急了他，說不定他就亂咬，所以碰著這種人，只有遠開他的一法。有個什麼計較？我們學堂裡的人走出去，更比別人不同，先要自己不失身份，便是人家先來惹我們，我們自己想來，要錯在自己，固然不可不認個錯；錯在人家，也只好平心靜氣的忍了過去，斷不可同那錯的人一般見識，當時鬧起來。如今有些學堂裡學生，或是鬧戲園，或是鬧茶館，每至約取了多少人，爭長論短，甚而因此挾制教習，挾制官府，這個裡頭，不必問是非曲直，先忘了做學生的人格，同那野蠻不學的人一樣，便算爭贏了，得了上風，也譬如人去打狗，打跑了幾只狗，有什麼威風？反落得一個粗暴的名氣。大凡做學生的，原要講合群，原要有尚武的精神，不可委靡不振。但合群是大家同心同德，擔任學界義務的說法，不是三五成群，靠著人多，動輒出言生事，學那下等人的派頭；尚武是要有志氣發憤做人，各人立定志氣，幹各人的事，不肯推諉落了人後，處處把精神打起，才顯得是有用之才。若是認錯了宗旨，只當是嘴裡吵得過人、手裡打得過人，這不成了一個光棍？又好比走江湖賣武藝的了，還算什麼學生？如今你們好端端的走路，卻被人家欺侮了去，論事原是委屈的，然而這個意外的委屈，真好比碰著了瘋狗，給他咬了一下，只算一時晦氣罷了。以後你們打學堂進出，不要三個五個走在一堆，人家就不礙眼，沒有閒話說了。」學生們聽黃繡球這番議論，都也不響。
  恰好李太史的夫人李振中在座，聽了十分佩服。其時李太史正請假出京，住在家裡，李振中回去，就把那佩服黃繡球的話，無意中同李太史說了。李太史心中倒很有些不平，說：「地方官的奴才，就敢這般放肆，欺侮小孩子們？雖則黃繡球約束自己的學生，不叫多事，卻是此風斷不可長。兩三天後，這官正有公事，請我們吃酒會議，我趁便要說一聲，好讓他也儆戒儆戒他的奴才，免得日後作威作福，弄出大事來。」李振中道：「聞得這個官，人尚開通，比前任著實能夠辦事，究竟他那官辦的學堂怎樣情形，你可打聽些。至於這以過的事，似乎不必提及。他請你們吃酒，所議的是什麼事？倘然不相干，不去也罷。」李太史道：「無非是為籌款的事。我本想不去，幾位朋友說，要還他一個面子，去走一趟。好在去了跟著大家說話，我也不肯自出主意。」李振中道：「這卻不然，要看他籌的什麼款，說的什麼話，如果於地方上有益，說得有情理，自然應該贊成他，否則就當面回絕乾淨，不要兩面敷衍，找些事情在身上。」李太史道：「我原就是這個意思。」
  過了兩三天，李太史去拜了那官。請到花廳上，只見在座的都是那官的同寅，紳士才來了一位。坐定送茶，寒暄幾句，陸續到齊。除了官場，紳衿共是五人。五人當中，有一個是新近從北洋回來，年紀極輕，氣象極闊，卻與李太史不甚相熟。彼此談了一回，話不投機，幾乎抬槓。那官一看不對，就叫擺起酒席，分為兩桌。送酒的時候，讓李太史同這年輕的人各據一個首席，這才各就坐位，講到正文。要知所講正文如何，下回接敘。

第二十五回 添學校改拆祠堂　為愛女托薦師傅

　　話說那官與各紳士入席之後，講到正文，並不甚為籌款勸捐是要把一個祠堂拆卸翻造，改做學堂的事。這祠堂原是公中建造，奉祀兵燹時地方上殉難的官紳，幾十年來，或已另建專祠，或已由各家子孫祀入家廟。起初還由地方官春秋主祭，後來也漸漸廢了，成為虛設。內中的房屋基址，卻還寬大，徒然糟蹋，沒有用處。如今正須廣開學堂，經費有限，所以想就此改造。但這祠堂雖是公中之產，不能不與紳士商量。內中還有幾位後代式微的，既無專祠，又未曾移奉家廟，不妨並入昭忠鄉賢等祠。　　當時那官在席上將此話說知，請教大眾。湊巧這席上五位紳士，多沒有他先輩在此祠內。第一個那年輕首坐的說道：「這祠是奉旨建造，既然改動，仍須稟明上司，入奏請旨，官不能擅動，我們紳士，更不能作主。」那官道：「理應如此，不過先問問諸位，要拜托諸位，向各家子孫通知一聲，然後由我具詳上司，想來沒有不准的。」那年輕的又道：「我無多日耽擱，仍往北洋，此事請在座諸公費心了罷。」大家便都說：「這是容易，等我們去尋了各家子孫通知此意。老公祖一面具詳上司，上頭沒有不准的，難道底下還有什麼？」那官道：「因為這祠有奉祀地方上的鄉先生在內，所以兄弟不能不借重諸位領袖，同那鄉先生的子孫說明。既承諸位肯費心，就請查一查，現在有幾家子孫？在於何處？將來移奉牌位到昭忠鄉賢祠去，自當傳禮房通知他們，並不要他們費用分文。」各人同聲稱是，惟有李太史始終沒有搭牙，並非不以此事為然，是看不過那年輕的氣燄，起先就同他說話說搶了，因此不願開口。　　等到席散送客，李太史卻落後一步，先問那年輕的是何等樣人。約略的談了幾句，說到辦學堂為當今急務，固然越多越好，外間風氣未開，正靠著官府提倡，今日議的這事，實在不錯。那官也問道：「聞得外頭男學堂倒沒有人興起，只有個女學堂辦得很好，說是一位老明經黃通理的夫人所辦，雖也具過稟，立過案，因為他是女人經理，所以也不曾去考察過，大約不過教女孩子們認認字、學學針線，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所以也沒有什麼流弊，倒還安安頓頓。」李太史道：「這女學堂，全是黃夫人同他一個換帖姊妹叫做畢去柔的兩人創立，經費也是兩人承當，程度規模十分完備，絲毫沒有學堂的習氣，所以開了將近年把，好像還默默無聞。」那官又問道：「他這個裡頭，難道就是黃夫人同姓畢的嗎？」李太史道：「他裡頭人是很多，大主腦卻是黃夫人一個，其餘還有幾家眷屬，便是賤內也在其內。」那官道：「尊夫人也在內，可見都是一班閨閣名流，自然做出事來與眾不同。兄弟有個小女，今年也十一歲了，自幼為他祖母鐘愛，兄弟現在五十望外，只有這個女兒，他娘又不免縱容些，弄得頑皮不堪。」正說間，他這小姐從前面走過。那官就喊住了，叫來拜見李伯伯。這位小姐便大踏步上來作了一揖，回頭就跑了開去。　　李太史道：「令媛竟當作令郎打扮，若不說破，真看不出來。」那官道：「如今正講究小腳放大腳，所以也不替他裹，實在他娘過於溺愛。依兄弟之見，也想叫他上上學堂，或是請個女師傅進來，教他念兩年書，可惜公事太忙，沒有功夫料理到此。」李太史道：「這話真正高明。大凡子弟們，不論男女，都不可過於溺愛。當今女學發達之時，教導女孩子們，更要同男孩子一樣。況且像老公祖的千金少姐，尤其是地方上，一班正經女孩子的表率，平日雖然不出衙門，自應該在衙門裡也讀讀書。」那官道：「說來見笑，小女偏喜在衙門外頭頑耍，他娘是縱容慣了，兄弟又管不到，除了叫他上學，沒有別法。」李太史道：「小孩子們性情活潑，也不能苦苦的拘束他，就是在衙門外頭散步散步，十一二歲的小姐們，又打扮男裝，卻不要緊，不過要跟的人時常提防。說起來倒有一句話，不敢不申明瞭。前日就是那女學堂裡有幾個十一二、十二三歲的學生結伴上學，碰著貴價帶了令媛。看見他們，令媛說了一句頑話。那些學生也回了一句頑話，只都是小孩子脾氣。不想帶著的那位貴價，走上去就打人。那些女學生不敢分辯，走到學堂裡告訴了師傅。那師傅黃夫人，自把這些女學生勸勉了一番，不許生事。當時賤內親耳聽見，回來同兄弟說起。已過之事，老公祖也不必問，以後吩咐謹慎些就是了。」　　那官聽說，便叫了他那小姐，問：「前日跟的是誰？」傳上來大罵了一頓，又吩咐宅門內外的人，以後不許讓小姐出去。回頭又對李太史道：「這話承情得很，兄弟那裡曉得有這些事？千萬請老兄回府，告訴尊夫人，請尊夫人在那學堂裡說句好話，兄弟這裡一定要把那混帳東西，攆他回家，一面能夠托尊夫人薦個好好的女師傅來，最好多出些束脩，在衙門內室旁屋，另外收拾兩間屋子，做個書房。服伺的老媽子以及飯食供應，都由上房出錢。女師傅若是自己有小姐帶進來做個伴，也可使得。兄弟不放心叫小女出去，不然，就叫他進那女學堂。有尊夫人在內，還怕沒個照應？只是小女太覺頑皮，賤內又十分護弄，不如請個女師傅，不但小女有人管束，連賤內也可陶熔陶熔。」李太史忙道：「這好極了，兄弟出去商酌些，有了人就來送信。至於那貴價既然申飭過了，可以了事。兄弟不該饒舌，還請看在區區面上，留他一個地步。若把兄弟一句話，砸破他的飯碗，叫兄弟怎樣安心？」那官隨即又叫了這個管家上來謝過李太史。　　李太史告辭而去。回家將這日議事及托他薦女師傅的話，同李振中說知。李振中又同黃繡球、畢太太各人去說，先說薦女師傅，各人頗費躊躇，一則學堂裡的同志閨秀，如胡進歐、文毓賢、吳淑英、吳淑美諸位都有不便，以外竟無人可以膺此職任。論程度，像王老娘、曹新姑兩人之中，盡有一人可以去得，但是王老娘究竟年紀太大，曹新姑是不能離開王老娘，而且衙門當中，究竟不是此二人合宜的所在。大家想了一回，也就擱起。　　且說那祠堂的事，外面查了一查，除去有專祠有家廟的幾家，都還興盛，說出去都無可無不可。那沒有專祠家廟的，共是五家，這五家，有一家只有一個孫子，年紀才七八歲，上頭並沒有了父母；有一家，一個兒子已改了做生意，經商在外；下餘的三家，家中都只有女流，每家一個女孩子、兩三個女孩子的不等。去告訴了他們這件事，他們這當中都不聞不問，偏是那三家的女孩子，一個個都在黃繡球女學堂裡，年紀雖小，意識開通，說：「把祠堂改為學堂，極是好事。祠堂盡私德，學堂任公德，公德不明，私德就不能表現。況且仍舊把牌位移奉昭忠先賢兩祠，不廢香火，更於私德無礙，有何不可？」於是查了之後，就照著多數的意見，回覆那官。　　那官果然詳稟上司，允准出奏，皇上家自然也沒有不准的，幾個月裡頭，就把祠堂牌位，分別移開，收拾房子，改作中學堂。往前把書院所改的，做了小學堂，因為小學堂容的人數多。這祠堂房子略小，只可容一二十名學額，故留為小學升途，做了中學。一時這中學添籌經費、議定章程、延聘教習，都是那地方官辦理。這官久聞黃通理夫婦辦家塾、辦女學堂的名氣，幾次三番托人來邀請黃通理，幫著商議，且有推黃通理做經理的意思。黃通理總因是官辦名目，托詞不去。　　張開化張先生卻暗中慫慂著，說：「這位本官，人倒可與有為，單看他把祠堂就能改做學堂，安置得妥妥貼貼，已經非同流俗。又能慕你老人家的名，再三敦請，你老是熱心教育的人，豈可始終推托，辜負他一片好意？他原是培植我們村上的人，你老一去，也是盡我們村上學界的義務，愛我們村上大眾的同胞，沒有這官來請，還要把你老的抱負本領漸漸推廣出去，那有遇此機會，倒執意退讓的道理？我張開化還想跟著你老有個什麼用我的處在，難不成竟叫我失望嗎？」　　黃通理聽張先生前半截的話，還在那裡自思自想，不甚關心。聽到後來張先生也巴望做事，才激動了心，說：「老張，我們開了這家塾同女學堂，你是曉得的，已經忙個不了，時時刻刻恐怕放棄責任。起先沒有開辦，只當是一年半載，立定基礎，可以擴充。如今看來，就很不容易。自己擔任的事，說不得悶著頭竭力的去幹，自問才情，再不能兼幹第二樁，所以躊躇不肯答應他，心上不是不想烈烈轟轟，立刻把我們村上變做一片文明之場。可是古人說的『欲速則不達』，又道『其進銳者其退速』，如今各處辦學堂的，都標著一個速成的名目，橫著一條速成的心思，我想中國自古教學的法子，既有年限，如今泰西各國教學的法子，也有階級次序，這速成一科，原是從權的辦法，細摟起情理來，不怕人是絕頂聰明，那有個一年半載就能當得一個成字？我們現在教蒙學，尤其要專心耐久，果真把我們這家塾女學堂兩處小孩子都陶熔出來，就算養成了幾十個教員。先有了教員，再分出無數學堂來，便不怕學務不興，也不至有種種弊病。看似功夫遲些，卻是一發達，就同一樹花似的，一齊開了，豈不彬彬茂盛？現在開學堂不難，難在得幾個完全教員。假使當教員的不合程度，雖然認真，也不免事勞功半。況且風氣初開，習俗未化，從前講學問的人，不是太高，便是太低，高的近乎迂闊，低的更多腐敗。我們村上又向來腐敗到極處，非一時所能轉移。若是各人肯以國民自任，結成團體，曉得地方自治主義，那事就好辦了。一沾了『官辦』兩字，便算那官真正實心，托付了我，我也不恤人言，盡力承辦。究竟事既當官，地方上的人，不問誰，都可插一隻腳，開一張嘴，弄得不好，連官也不得安逸，說不定三個五個月，事情還沒有頭緒，官倒調開了。後來的能夠保存，總不能夠沒些更動。萬一竟同前任反對，從中那些插腳張嘴的人，再加上些傾軋，可就一敗難成。雖說添一番阻力，必定長一番新機，到底鬧得亂糟糟，有損無益。」　　黃通理話未說完，張先生洗耳拱聽，旁邊畢太太說：「這其中微有不同，如其是官辦照例的事，像那書院改的學堂，我們自可不必過問，這回卻是特別的舉動，那祠堂裡先輩的後裔，又恰恰都在我們女學堂，聽他們所講公德私德的幾句話，很是明白。通理先生，就看在這幾個女學生分上，不要推辭。」黃繡球道：「我家通理做事，說有這種遲遲疑疑。他偏不是請我，不是改女學堂，若是請我去開女學堂，我不管他事情如何，既請教到我，我總肯去的。何況這是分內應當去辦的事，那裡顧慮得許多？你不記得你從前何等憤激，如今變成了這般畏縮，再歇幾年，怕你連這家塾還不高興開呢。」黃通理只笑而不言。　　畢太太道：「可惜妹妹萬不能丟了自己的學堂，應聘去教那官的小姐，此外就實在無人可薦，這也是打通我們學界的機關，不可錯過，總得替他想出一個人來。」黃通理便道：「就是這句話呀，我這家塾，也急切少個替手，怎樣又好去接那中學堂？斷無把自己已成的丟開，又去辦初創的。不過我總還分得開來。繡球，他是我一隻大幫手，斷不能叫他進那衙門裡去的。讓我明日就去見了那官，請他將小姐交給繡球，到學堂裡來。」黃繡球、畢太太同聲說好。張先生不覺的笑道：「從今我們村上，一定應著黃大嫂子的話，可以繡出光彩來了，好叫別處人看熱鬧，看得眼花繚亂，這才快樂呢。」　　大家說過之後，到了第二天，黃通理果真到那官府中拜見。那官兩三次來請黃通理未去，原想行個先施之禮，只因事多耽擱。這日聞說黃通理到來，隨即邀入相見，著實敘了些仰慕佩服的話，然後說道：「拿祠堂改辦學堂，一切經費章程都大略議定，經費雖不能多，總叫常年足敷開支，一面再加籌劃，積成的款。惟是章程怕有什麼不妥不好之處，要拜托你通理先生悉心參酌。一向聽得尊夫人辦的女學堂，有條有理，都是先生從中主持；又聽得先生府上設立家塾，教法極好，所編的教科書，如今各處風行，稱為善本，可見先生大才，為一鄉之望。不過同先生少親近些，今日幸蒙光臨，當面領教。」黃通理只是謙謝不遑，看他的章程底稿，也就是尋常普通辦法，果然經費足，辦得好，事卻不難，一時且不肯承任，用話支吾開了。　　漸漸的引到李太史所說，要替他小姐請一位女師傅。那官道：「這事能夠費心更好。」黃通理便將難得其人的情形說知，又言：「提倡女學，正是美事。晚生家所辦的女學堂，還不十分腐敗。在內辦事的，也都是鄉紳眷屬，沒有弊端，若請令媛小姐到堂讀書，顯得格外體面。那些地方上的女孩子，更必聞風鼓舞，只要打發老媽子，早晚接送，在學堂裡，都是幾位奶奶小姐親自照應，大可放心，並不收什麼束脩。」那官道：「小女一向給他嬌養慣了，尊處的學堂，覺得路太遠些，既然承情，何不在那鄉紳眷屬當中舉薦一位，請到我衙內設帳？如嫌不便，就早上用轎子接來，下午用轎子送回。小孩子初次開蒙，那裡望他能領會什麼？不過帶著叫賤內也聽聽看看，開發點知識，這倒是兄弟的實情。」　　黃通理聽說這話，心上大喜，便道：「這就等晚生回去，告訴賤內，代邀那姓畢的畢太太，早晚到衙門裡來，見見這裡太太，另外商議。至於中學堂的事，晚生把章程也帶去細看一回，再來請示。經理一席，實在不能承當。」那官道：「這是必須借重，先生如果分身不開，也請舉薦一個人。貴地方上人才雖多，究竟能擔任學務的，兄弟不很深知。卻不比從前書院請山長，只顧情面聲望的事。兄弟雖是俗吏，還明白這一層的。」黃通理不覺大為敬服，答應起身，說：「老公祖如此通達高明，真乃地方幸福，晚生那容不竭力效勞？一准等明日回覆上來，賤內也一準明日過來給太太請安。」那官送出黃通理後，進了上房，也與他太太說了。下文怎樣，再看下回。

第二十六回 好官得力內外打通　秀才談心情形可笑

  話說黃繡球同畢太太，等黃通理回家說了一番，都道：「難得有這樣好官，自這官到任以來，也不看見有什麼政績，就是那書院所改的學堂，並無整作，同他此番所做的所說的，似乎不符，倒有些不解。」黃通理道：「這其中自有原故，無非是事情辦在他的前頭，一齊有人把持牽涉，不能操切更張，所以他要慢慢的另外生法。據這官的人品看來，卻是當今黑暗世界上一盞明燈，能夠照在我們村上，原是極好，只怕燈前遇著了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火光不定，或是竟被那風吹熄了，可就不妙。風比地方上的壞人，禁不住有幾個壞人糾纏干預，便算好官，也難辦事。我看這官，也是自己怕風，用心甚苦，所以前任已辦的事，不肯急於改變，要自做一齣戲，翻翻花樣，這卻是你要繡地球的原料，不可不去看看他這花樣，裁量裁量。所慮的他怕風吹，我們軋進去，也碰著些風吹草動，所以我總遲疑。如今說不得了，我就在家塾挑選幾個學生，請他再在別處，考選幾個，升入他那中學堂。我仍情願當個教習，不去充那經理。章程照著他的，也不替他更換。倒是你同畢大嫂子進去，怎樣聯絡他太太，好叫這女學堂發達起來？」黃繡球道：「這個我自有道理。」畢太太笑說：「莫非又要裝神托夢麼？」王老娘、曹新姑在旁，都忍不住也笑了。王老娘又問：「這官是那裡人？姓甚名誰？真正算得好官。」黃通理道：「他姓施，官名叫有功，是江蘇籍貫，捐班出身，捐班裡有這樣人才，可想不到的。」
  第二日，黃繡毬果然同畢太太一早就進了這施有功的衙門。衙門裡太太，原已預備有這兩位女客到來，登時迎入上房。見那施有功的太太，年紀四十以外，舉止應酬，落落大方，頗與黃繡球性情相合。當下一五一十，談了許久。施太太又同畢太太說些廣東、香港、澳門、葡萄牙以及西貢、檳榔嶼、新嘉坡的風景，似乎都約略曉得。原來這施太太，自幼跟他父親也到過廣東、西洋一帶，開過眼界，現在跟施有功做官到此，悶在衙門裡，不料有黃繡球、畢太太這兩人可以結交，話到投機，越談越暢，不但把施小姐放心送到女學堂裡去，還提起文毓賢、徐進明、胡進歐一班人，要敘會敘會，再分設幾處女學堂。
  黃繡球道：「地方不大，學堂倒也不在乎多，第一是難的任事得人；第二是難的費用經久。講任事的人，我學堂裡，將近兩年以來，還挑得出幾位，都肯擔任義務；就是初下手，購買圖書器具這筆款子，以及常年添補的錢，要籌得寬餘。我們女學堂，不是有個陳老太太創捐了幾百弔，又大家湊起來才開的？不然，我同畢姊姊，雖已花用千把，怕同寶塔一樣，至今還不能合尖呢。」施太太問：「那個陳老太太可是本地方人？肯出幾百弔捐入學堂，就難得了。」黃繡球便將陳老太太怎樣怎樣，述了一遍。施太太道：「便是陳膏芝的老太太麼？聞得陳膏芝家自從他老太太故後，先被賊偷，後被拐騙，好端端一個人家，已拖得乾乾淨淨。至今他那竊案，移到上海縣去，沒有了結。他夫婦二人也病死在上海了。剩得一個兒子，不知去向。」黃繡球、畢太太同聲歎息了一回。
  施太太又問：「培植女孩子們，除了學堂，還有什麼？」黃繡球道：「女孩子那樣不與男孩子相同，是男孩子學得的本事，女孩子那樣不應學？從來陰陽對待，只有陰能生陽，中國幾千年積弊，反只扶陽抑陰。後來又起了纏腳的惡俗，弄得女人連路都難走，說是纏小了腳，娉婷好看，你想同是一個人，同是一雙腳，何以女人的腳該纏小了，討人好看的呢？豈非笑話！要講叫小孩子個個讀書，自然要叫女孩子不許纏腳，這是施老爺做得到，可以重申誥誡的。施太太，你問學堂之外第二件事，沒有比此事要緊的了。」施太太問：「這樣說來，你那學堂中，一定都收的大腳小姐，幸虧我小女腳也沒裹，可以列入門牆。但如畢家嫂子，生長廣東，所以是一雙大腳，你黃嫂子看來竟是半路上放的，放掉腳有幾年了？」黃繡球道：「為放這雙腳，還在這衙門跪過公堂。」施太太聽得詫異，畢太太代述了一番。
  施太太便道：「你黃嫂子有這樣的烈性，如今對著兩位，不但自慚形穢，覺得也不能對付自己的女兒。從明日起，我也放掉了他，能夠弄些人，到各街坊各鄉鎮，同講鄉約一般勸人都把腳放大，不是一件大好事嗎？這個不是他們男子漢肯盡心竭力做的，讓我請我家老爺再多出幾張告示，把那告示編成白話，叫人家個個懂得，有能勸化女人放了腳的，紳衿人家不消去說，那經紀鄉下人家，就重重的給他獎賞，這法子可好不好？」黃繡球道：「這是沒有再好的了，我們已經拿這個法子用過，叫人裝著女先兒，各處彈唱。」便又將王老娘、曹新姑一番故事說出。施太太聽得更外稀奇，忙到簽押房裡去，告訴施有功。施有功也不知有此一重公案，甚為驚異，就對施太太說：「這黃氏夫婦，真是絕大人物，我那學堂同你女兒的事，一定去拜托他。」施太太當把勸放小腳，多設女學，女兒不妨送進他學堂裡去，件件事都說了。出去與黃繡球畢太太，又談論了好半天，盡一日之長，這才送出。
  自此黃通理也應允了，兼任施有功所辦的學堂教習。那考選的學生，都是經黃通理手取，另外便是從家塾中升送進去，最出色的，卻是黃禍的兒子黃福，其次便是自己的小兒子黃權，一共足了二十名學額。
  那時外面見衙門裡老爺太太，同黃通理家內外來往，新立學堂，又單請黃通理教習，並帶了黃權，不免已謠諑紛雲，說施有功人不純正。
  一日，施太太帶著他小姐，只坐一乘官轎來到黃繡球女學堂中。隨即有文毓賢、胡進歐、徐進明、李振中、吳淑英、吳淑美諸位奶奶小姐或坐轎，或步行而來。原是預先約會了的，過路的人起先看見官太太的轎子，並沒有旗鑼傘扇，已覺奇怪，不意後頭跟著又來了六七位，只當裡面有什麼稀罕之事。恰遇這日西門外唱草台戲，出西門看戲，個個要從這女學堂經過，於是一傳兩，兩傳三，說這裡本來是觀音廟，女太太們來做佛事是常有的，怎麼官太太也夾在當中？就有些敗類秀才，說入廟燒香應該官府要禁，那容官太太倒率領了一班女流知法犯法，我們何不進去奚發他一場？霎時間一倡百和，擁進幾十個人。看門的出乎意料，沒有提防，就攔阻不住。裡頭的太太、小姐們不知何事，吃了一驚。又是跟施太太去的二爺不好，擺起衙門架子，大嚷大罵，說要叫地保差人鎖拿。那些擁到裡面的人還不曉得是學堂，不是廟宇，聽了不服，大家爭鬧。那二爺竟動蠻打人，打破了一個人的眼鏡，這又攪海翻江，扭成一片，把施太太的轎子踢倒打碎。幸虧轎夫不在那兒，這二爺寡不敵眾，要出來回衙門喊人，卻被施太太喝住。鬧的人見得了上風，又打碎轎子，才趁勢一哄而散。施太太便向眾位道歉，說：「不該坐這乘轎子，帶這個家人。前日小女在街上頑耍，聞說也是跟的家人冒犯了這邊女學生們，我家老爺就要辦遞解的，還是李翰林替他求下來。如今這個奴才，又在這邊無理，真正可恨！」眾位也道：「這都是我們地方上民俗野蠻，少見多怪，驚嚇了夫人小姐，且請寬容，不必動氣。」
  施太太見著王老娘也在一旁解勸，不覺想起黃繡球的事好笑，便道：「這真是積世老婆婆，叫小女拜在老婆婆名下，做個乾孫女兒，跟了講講說說，說著實有道理了。」王老娘一把攙住了施小姐說：「這個何敢？」問了施小姐是十一歲，又問名字，叫譽身，生得一表非凡，正是美如冠玉的奇男子，大家都上前誇贊，同在堂的一班女學生，也各敘一禮，十分親愛。施小姐看見前日同他說頑話的那位學生，還去招陪了不是。
  這日施太太同大家在學堂，分外暢談，各學生就停課一天。黃繡球因為施譽身施小姐要初次開蒙，在堂裡插不進班次，當真就交給了王老娘，托他專門帶著施小姐，照著堂中教授演說的次序，獨自教施小姐一人。每日只從飯後在衙門裡送入學堂，下午五點鐘領回。這施小姐本來聰明，又兼有同堂的耳濡目染，加以王老娘格外關切，自然日有進步。
  施太太這日回衙之後，同施有功又商議了些，把那勸放小腳的告示果然貼出，托了黃通理、黃繡球、畢太太三人，分托文毓賢諸位同志，另設了幾處演說會，添了幾處女學堂。內中卻多是張先生暗暗幫助。張先生在衙門口向有聲勢之人，所以地方上百姓聽了些各處演說，始而雖覺奇聞，只因奉官開辦，不敢喧嘩，後來聽慣了，也覺得入情入理，感化許多。添立的女學堂原都照著城西的辦法，每處只收一二十人，安安靜靜。從中擔任教育的，是文毓賢諸位。外面幹事運動，除張先生外，還有黃繡球的兄弟復華。升入中學堂去的，黃福、黃權。那黃福、黃權，雖然都在年輕，自經黃通理盤弄了頭兩年工夫，出落得學問智識，高明過人，所以肄業學堂之外，能夠兼任各務。
  不上一年，那自由村上，居然佈置整齊，免不得原還有些頑固黨，阻撓百出，鼓弄風潮，卻是下流社會的人，用了黃繡球演說開導的法子，不論男女，都已相安；上流社會當中，一由於李太史、胡孝廉及各家女學生的父兄均能竭力要挽回地方惡俗，開通文明風氣；二由於本官施有功鎮定有為，凡事為紳士辦不到的，肯以官力幫助，官力不能強的，能夠有演說的從中勸導。但只辦事實心，任人專一，籌經費，不勒扣商賈，不浮加錢糧，這一半是官的賢能，一半也是功歸實際開銷不多，各人多不支薪工的原故。更好的，事事是講求維新，人人都養成國民，卻處處不沾染一點習氣，即如學生並不作東西洋裝，男女都不談外國宗教，演說會猶如說大書的場子，只把些道理參著談笑，叫上等社會聽了，沒有一句可以辯駁；下等愚蠢人聽了，很有新鮮趣味；便是那守舊不堪的人，他也無從指摘。又好在是內地地方，耳聞的沒有什麼激烈話，目睹的沒有什麼輕薄事，日計不足，月計有餘，先是官紳聯絡，後來官竟可以臥治。紳民當中有開通的，無不同心協力；有不肯開通的，也聽其自然。總之不弄那新學的形式，只講究義務精神，精神在乎各人自己奮發，義務也在乎各人自己承當，沒有什麼可挑剔、可反對的。大凡新學同舊學的衝突、官府同紳民的衝突、甚而至於新同新衝突、舊同舊衝突、官同官衝突、紳同紳衝突，都只壞在有形式，沒有精神，又壞在講專制，不講共和。像這自由村上，自從得了施有功這官的夫婦，把黃通理夫婦的作用發達開來，真就花團錦簇，煥然一新，迥非前幾年的模樣。俗話說的「頭難頭難」，凡事初下手，無不吃力，只要難過了開頭，以後把守得住，沒有做不開的事情。人情少見多怪，若但嫌他怪得錯，不叫他見得多，自然他怪之不已，從怪的上頭，就鬧出多少話把戲來，弄不清楚。如今黃通理、黃繡球歷年做的事，都是慢慢的長人識見，把所有人家當作怪事的，一件件化為平淡，毫不露聲露色。譬如養幾十盤花，天天灌濯，自然開得香而且久，不是勉強烘出來的唐花，雖然好看，只隔得一夜，就枯的。這且不在話下。
  卻說那施太太同黃繡球諸人，合了一群，也果然放去了腳。因在衙門裡出入不便，暗地移到城西女學堂同他女兒施小姐在一起，早晚跟著聽書聽講，只不出頭露面。施有功做官的宦囊不多，施太太卻自有些嫁資，歷來未用，拿出來卻用在這地方上了。地方上的人，也卻曉得這位官太太的好意，無不佩服。內中又有那些敗類秀才，說：「這位太太，做了官府的夫人，自身是個女流，反不見他施捨些到育嬰堂清節堂去，只在這男女學堂裡打混，終不過想我們讀書人加他一個好名氣。究竟像我們自從廢了八股之後，年紀是大了，沾不著什麼光，得不著什麼好處。他學堂越開得多，我們處蒙館的飯碗越弄得少。你看如今要買一本《百家姓》、《神童詩》都稀罕得很。雖然他出的主意、教的法子，不能說他不好，我覺得他同是一樣的用錢，何不也想出一條路，用些在我們身上？」
  那些秀才正在這般議論，可可遇見了張先生，就重新同張先生說了一遍。張先生聽這議論，雖是立意糊塗，卻也明白好歹，便邀了這樣群秀才到一處坐下，說：「諸位講的，也很有理。在下是公門中人，曉得什麼？原不該同諸位辯駁。諸位恨的自己老大，學堂搶掉了蒙館的飯碗，獨不想諸位找著現在學堂課本，盡可仍舊授徒，何必定要那《百家姓》、《神童詩》？我看現出各種課本，並不深奧，怎樣會不及《百家姓》那些書呢？至於開學堂的功德，教成子弟，就譬如種成一塊熟田，年年收租，年年獲利，田是越多越好，子弟也是越教越好。諸位就算自己來不及，總有子弟在後頭，何不送進學堂去？三年五年，能夠成立，好比把田交給子弟種了，也自然有飯把父兄吃，不愁饑殺。這是講不長進的話。依愚見，諸位既是身列黌門，那有個除了《百家姓》、《神童詩》不會教蒙館的？若是一不教蒙館，二不叫子弟進如今的學堂，不但說己身從此受苦，就連子弟日後長成，能捧什麼飯碗呢？」那些秀才又道：「我們都是做慣八股文章，教了一二十年蒙童，直到近兩年來，才曉得教蒙童另有新法，然而遲了。看見如今的新出課本，也不是全然不懂，總不像百家姓神童詩順口，一時灰懶，散了一節的館，第二節就聚不起學生。書院又沒得考了，想起來，並不是我們自誤。我們這一輩的人，原都從八股得科甲成富貴的，落得運氣不好，久困青衫，到了老大時候，改不成刀，換不出圈套，上不能怨父母，下不能怪師友，只可恨是二百幾十年的風氣，害了我們。張先生替我們想想，豈不可憐？」
  張先生到此反無話可說，皺著眉頭，相對了半天。那些秀才聳肩凸背，向張先生拱了拱手，踱了方步走開，有句叫「少年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就是這些秀才們情景。把這些秀才弄到這個地步，做書的也不能不服他一句話：是二百幾十年的風氣害了他們！難怪張先生當日只能皺眉頭，不會答應別的話了。畢竟張先生怎樣思量，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施老爺實心為地方　張先生誓願開風氣

  話說張先生看那班秀才走開，才把眉頭放下，想了想替他們好氣，又替他們好笑。到晚來與黃通理閒中談及，黃通理長歎了幾聲，說：「如今中國四萬萬人，像這樣的，只怕就有四分之一。自古道：秦始皇焚書坑儒，豈知自從有八股以來，書不焚而如焚，儒不坑而如坑？你道他這班秀才，是在所坑之中，其實像從前那班考博學鴻詞的、講經學的、講詞章的，千千萬萬，老生宿儒、翰林進士，那個不陷在坑裡？這幾個秀才說話雖然鄙俗，倒能平心靜氣，不怨父母，不怪師友，曉得是為二百幾十年的風氣所誤，識見卻就明亮得很。不過久中了腐敗的毒氣，養成一副疲軟骨頭，習成一副措大面目，頹唐落拓，掙扎不起精神。究竟他說的，確是本心老實話，又是探原立論，比如今外頭的浮薄少年，沾著些眼前新學皮毛，就把他的父母師友一概推翻痛罵，不曉得按時世立言，一味叫囂，就高得多了。這些人，據我看還不是扶不起的阿鬥，怎樣能就他一隙之明，替他們引出點光來？他們好比昏暗了的鏡子，埋在土中，鏽鈍了的鋼刀，丟在地下，我們既然遇著了，何妨把這鏡子、鋼刀也磨磨看。便算鏡子已破，刀至缺了口，不能成個完全之品，到底磨了出來，也還有點用處。老張你道何如？」張先生道：「請繡球嫂子大家商量些。」於是告訴了黃繡球，施太太也就聽見，備細的問過那班秀才的話。黃通理照著張先生遇見這班秀才所說，從頭至尾的一談。又把如何能夠提拔這些秀才的意思。要請施太太想個法子。
  施太太聽說那些秀才埋怨他不曾施捨育嬰堂、清節堂的一層，忽然有悟，便對黃繡球道：「這個真是我們沒有想著，我想育嬰堂的孩子、清節堂的女人，都可以進得學堂，除了三四歲、六七十歲，其餘都可教得。外國人連那疲聾殘瞽還能教他們識字習業，我們如今的力量程度，可是辦不到這個地步？然而像我們同志當中，要分出幾個人到清節堂去，施些教育，卻甚不難。畢太太好去教醫，王老娘好去演說，徐進明好去教字，吳淑英兩位小姐好去教畫，另外教書、教繡、教算、教音樂各就所長，認定一事，每日只分點功夫，惠而不費，諸位諒無可推托的。至於安排那班秀才的法子，我也有一個主意，要回到衙門同我家老爺說聲，叫老爺再發一條號令，移知學老師，請老師把學中所有老少秀才以及貢監童生之類都開列清冊，按著人數，問他們有情願進小學中學堂讀書的，就撥入學堂；有不能進學堂讀書的，就頒發各種新法教科書，交給他們，叫他們自立蒙館；再有連新法蒙館都不能教，同這班說話的秀才似的，就叫他們當個演說生，把通理先生所編的一切白話書本，也像從前王老娘、曹新姑派他們各處去演說。這樣三種，都請老師在冊子上注明瞭，那個能進學堂，那個不能進學堂，那個能教蒙館，那個願當演說生，一一分清。等我家老爺一一試過，就這樣分派出去。但須責成老師，立個限制，是凡年輕的生童，在三十歲以下，只許自己進學堂讀書，或堪任蒙學教師，或另外改習別業，不許也馬馬虎虎注在冊上，想來他們不是十二分庸碌無能，以及老而無用的，也必不肯列名。等試過之後，酌量人品才具，每月津貼些，叫他們各有所事。譬如地方上多添幾處義塾，多設幾處鄉約。這種義塾鄉約，都用蒙學堂的法門，一洗從前陋習，名是與我們不相干涉，似乎只安插些窮老生童，暗底下卻原在我們範圍之內，同我們的宗旨合成一氣。那經費算起來，也未必甚多，總還籌措得出。本來地方上蒙學女學最為要緊，這麼辦起來，雖說不一定完完全全，倒總可以開通些蔽錮風俗，造就些寒苦人材。好在我們這地方不大，結得起這個願來。若是通都大邑，可就行不成了。」當下各人聽施太太這般說法，那有個阻擋之理？
  數日後，施太太真同施有功去說了。施有功就商量去辦，但不用報名註冊，只選了些窮老讀書人，酌派在各處廟宇公所裡，立蒙館、設講約，由官給發束脩薪水。育嬰堂裡，也派了人去，棲流所、改過局，連那押發犯人的待質公所，也像派官醫的派定了人，一律只用演說。提出些好的，隨即撥到中小學堂，另設一班，請人教習。又略仿外國的法度，小孩子上了八九歲，如果不習生意，家裡請不起先生，若不就近送到各處蒙館裡去，就要罰他的父兄。蒙館課本，一概在學堂領取，不須自備。人情習於簡便，一不要出學錢，二不要費心力，誰有個不願叫子弟上學的？那班窮老生童得此事業，更誰不踴躍歡喜，個個相安？行了一年，真個地方上弦歌比戶，桃李成行。
  風聲傳了開去，有附近別處地方都仿著照辦，來抄寫章程。可是章程是呆的，辦法是活的，別處地方那裡有黃通理夫婦這樣人？別處地方官，那裡有施有功夫婦這樣人？抄了多少章程，問了多少門道，總是個辦不成功。內中有一處，離著自由村不遠，同自由村是個毗連的地界，地方比自由村更小。張先生就發了誓願，說：「讓我把全家移去，到那裡佈置一二，也開個男女學堂，也設個不纏足會，也各處派人演說，看看風氣能開不能開！」黃繡球道：「如此，你張先生也算是開闢新洲的哥侖布了。」黃通理道：「豈但是哥侖布，要能把那一處做得同我們這裡一樣，簡直是開通太平洋航路、為兩半球鑿成交通孔道的瑪志尼！漸漸的一處一處做開去，都成了我們的殖民地，不更就是英國的立溫斯頓開通非洲全部的本領嗎？這個志願，原不易償，倒也不可不有。老張既然要去，我就極力贊成，再在我們學堂家塾裡揀幾個人一同前去，幫著你鼓動起來。那裡風土人情，同我們這村上差仿不多，言語也極其相通，沒有什麼格。帶了家眷，便算專門開館去的，看事行事，立得住腳，諸事可慢慢做去；立不住腳，仍搬了回來。路不甚遠，花費有限，也不必全眷都去，只要尊夫人一位做個主兒。另外就是王老娘、曹新姑二人同去最好，男人就帶了復華，其餘等事成之後，陸續增添。」施太太道：「王老娘未免年紀太大，又離不開小女。曹新姑也離不開王老娘，一人絆住了兩人，不如拜煩畢姊姊同去。」黃繡球道：「畢姊姊這裡的醫務很忙，如何能撇得下？我想不如還是我去。」其時櫻兒已嫁了人，不做丫頭，在黃繡球學堂肄業，便道：「我願同行，別的事我不會，我去勸人放小腳是可以的。」張先生道：「就是這樣。黃嫂子去了，各事都有個稟承。復華、櫻兒又都是麻利的，揀個日子，即便起身。」黃通理、黃繡球、畢太太各人喜之不迭，大有個吾道南行之樂，遂在學堂裡置酒祝賀。
  不多幾日，張先生夫婦同黃繡球、復華、櫻兒到了那個所在。上船登岸，租定房屋。那邊原也有張先生的同業朋友，又是鄰近同鄉，說起來只道有祖墳在此，帶了家眷來修理墳塋，要有些時耽擱。同業朋友不免談到衙門中事同地方情形。張先生便趁勢說，施有功怎樣的賢明，怎樣的能辦事，現在把學堂辦得怎樣鬧熱，讀書人安插得怎樣妥貼，你們也有人仿著要辦，來抄過章程，倒底可辦了沒有？那同業朋友說：「現在通行要辦的事，也辦了些，卻是我們的官，並不曾到你們衙門裡咨取過章程，這想必是紳士們做的事了。」張先生便問：「你們紳士當中，有幾個肯做事的呢？像我們那裡，連紳士太太們肯做事的，都不計其數。」大家說道：「我們也聽見這樣講，可是我們這邊的紳士甚少，紳士當中的女眷們，更從不出頭露面。只有個開典當姓孔的，夫妻兩口子，倒肯拿出點錢，在地方上用用。這姓孔的，原是山東籍貫，寄籍在我們這裡，捐了個員外郎，大家都稱他為孔員外。平日地方上，有什麼要創辦的事，籌捐的錢，他總肯盡心出力。前年我們這裡也開了一個學堂，就是他一人出了一千串的經費，才勉勉強強開起來的。他那堂客，稍些識得兩個字，在家裡收了些女學生，不要人家的學錢。除此以外，像他家的，就沒有第二人了。」張先生問：「你們地方上有幾家典當？他這姓孔的典當有多少架本？」說：「架本也有限得很，典當連城外，也不過兩三家，都是小的。」張先生把這番說聽在肚裡，回去也黃繡球說了。黃繡球道：「這個容易，我也貼一張條子出去，叫內設女塾，學資不計，那孔員外的妻子，自然來打聽我們，我就可同他來往。」張先生笑道：「你真是世界上一枝自由花，插到那裡，開到那裡。這事又一定從你發達了。」
  果然歇了幾天，有個女孩子要來上學，黃繡球收了下來。教了不到兩日，又來了兩個，說是孔府上薦過來的，並問這裡張奶奶能夠教幾多額子。張先生對那薦來的人講道：「這裡教學生，是我們親眷姓黃的黃奶奶，房屋不寬，也只能收到十個八個。」黃繡球插著說道：「如果人多，自然要另租學堂，現在不過借此消遣，算不得什麼教學生的。拜望你家員外太太，承他的情，改日登門領教。」那薦來的兩個，同那初來的，一共三個女孩子，原來都是他典當裡朝奉的女兒，在黃繡球身邊讀了幾天書，便把黃繡球一切情形都傳到孔員外家裡去了。孔員外也在外同張先生結識，談起來意。
  孔員外十分高興，說：「我們地方的事，本輪不到我姓孔的與聞，不過忝居聖人的後裔，這讀書上學，總應該出力幫忙。賤內把家務交給兒媳婦們，閒著無事，就收了些典中同事的女孩子教幾個字，又從貴處買了些學堂書，清淺明白，同小孩子打個樣兒。前幾日曉得令親黃奶奶也能教女孩子的書，先叫伙計們一個女兒上門試了試。賤內著實佩服，所以又薦了兩個過去。這位黃奶奶，莫非就是貴處黃通理先生的令正嗎？久已聞名，原來同你老是親眷。你老既然要來敝處開辦學堂，在下實不敢參預。若是少些經費，在下還可以量力報效的。你老不知道，我們這地方比貴處幾年前更是閉塞，差不多十家人家，就有十家不通世務。一個實缺地方官，做了已經兩任，糊塗昏憒，那裡能像貴處的施老爺？所以在下說你老要開學堂，不敢參預。你老是外邊新到敝處，尤其耳目昭彰，先不先這裡地方的人都要妒忌，至於女學堂三個字，更莫輕提，就這樣在家裡收三五個女孩子，還要都是我們同伙當中的人，或者可相安無事。稍為鋪排一點，出個什麼學堂名目，保得定登時要興風作浪！在下是爽快人，說爽快話，你老總得再聯絡些這裡地方上的人，緩圖機會。聞得黃奶奶是位女中豪傑，只怕到了此地，豪傑也要受困。」
  張先生道：「這話不然，前日子確有人到我們那邊來，抄了辦事的如種章程，說要仿照我們來辦。既然有這種人在地方上，怎見得事情辦不成功？」孔員外聽得，沉吟了一回，說道：「哦！不錯，不錯，這裡有位新科舉人，從來沒有在家，此番中了舉，才回來一趟，聽見貴處的風聲，也同家鄉人談過，被家鄉人罵得狗血噴頭，說他是什麼黨什麼黨，我倒忘記這回事了，要末是他到貴處抄的章程。現在此人又出門去了，即此一端，就可想見，在下豈肯說誑話的呢？」
  張先生謝過了孔員外，又與黃繡球商議，住了個把月，一面寫信去與黃通理、施太太說知，一面考察這地方的人情風俗。黃繡球也早與孔員外的夫人通過來往，暗中也著實計議，竟其一無下手之處。忽然得著消息，說張先生那邊的官府施有功同這裡地方官對調，黃繡球道：「這卻好了，我們那邊已是造成的房子，這裡還是一片瓦礫堆，無人管業，又不許人清理瓦礫，划出界址，白放著我們造屋的好手，無所用之。等施老爺來，押住了一定挑去瓦礫，出空場子，有礙路的荒草，芟去幾根，然後我們再來打間架、釘木樁，包管也造成上好房屋。更要建個大橋，從我們那邊到這裡，兩路打通，這才顯出我黃繡球的手段。我從來不信專制，但是中國的百姓，受慣了專制勢力，必須要有個專制的人，在上面同水車上鞭牛、磨子上鞭驢子似的，他才甘心服從。借著一點點專制力量，我們便可慢慢放手做來，這好比用兵，要裡應外合；又好比唱戲，要人打鑼鼓。當初我們不是施老爺，那裡就能有後來兩年的光景？這施老爺，真是會打鑼鼓、會做內線的人。我們趕緊回去，請他早點到這裡接印。」
  張先生看黃繡球說得高興，也自歡喜，但道：「通理先生早晚必有信到，且看如何說法，再定行止。」隨手接著黃通理來信，大概說辦事為難，切莫操切。外鄉不比自己家鄉，設使下手太利，收不住拳頭，反而於事有害。好得施有功夫婦指日到任，你們且不必回轉，等他見面商量。裡外開路，自然弄得到平平坦坦，獨有調來的那官，到底是個何等樣人，不怕他昏憒胡涂，只怕他頑固執拗，須得打聽了給我實信，好在地方上做個準備。
  當下黃繡球同張先生參酌一切，修了一封回書，叫復華專送了去。復華交與黃通理看過，遞給畢太太、施太太一同過目。這個當口，施有功忙的辦理交代，施太太也不能談及於此，就暫時擱下。後事如何，也暫擱一擱，請看官再看下回。

第二十八回 自由村拖出豬大腸　文曲星翻成新局面

  話說黃通理又寫信回覆張先生、黃繡球，仍叫復華帶去，並口授一切，不表。那施有功自從接到調任文書，就同幕友書辦查取案卷，是他任內經手各事以及各種案件，已了未了，已結未結，日夜料理得忙碌異常，以便移交後任。並分定兩個日期，辦酒請客。先請的是城鄉紳耆，將公事分別囑托了他們，望他們各人盡心持久，即如團練、警察、積穀、捐務等項，都有紳董各專責成，不免叫他們要照常循法辦去，帶著盡個話別的意思。這些紳耆們，向來同施有功甚為接洽，席間無不歌功頌德。後來請的，便是中小學堂各位經理教習以及堂中的一班高才生。選派的一班演說生，比頭一天卻多了幾席，也只大概講些勉勵誇獎的話，並說另外捐些廉俸，存放生息，預備學堂演說有什麼添補用場。接著另設了一席，專請黃通理一人，又請黃通理投契聯絡的幾位做了陪客。這番便與前次請客不同，只用兩個心腹小跟班伺候，脫略形骸，細談衷曲。施有功先說推重黃通理夫婦，次說維持各學堂事務，親切詳細。黃通理諸人極口感謝。提到張先生、黃繡球現在出門的宗旨情形，施有功也慨然自任。裡面施太太又叫他小姐施譽身，將黃繡球兩次來信送出來看。施有功道：「那邊地方，不曉得黃嫂子同我這裡認識。寫信去，叫黃嫂子等我到那邊的時候，竟裝作不聞不問，不要露出形跡。這裡我想邀了王老娘、曹新姑作為眷屬，同賤內小女，住進衙門。一則與小女便益，二則或可照黃嫂子所說，弄個裡應外合。」施太太在屏門背後聽見此話，也說極好。彼此一宜到散席後，還談了許多。
  以後施有功便一天忙似一天，無非為的尋常要緊公事及各紳耆答席送行。所有送德政牌、萬民傘的那些俗套，雖不能免，施有功卻是一概不變，連那學堂裡要做什麼紀念碑的事，也預先請黃通理說明辭免，真是悃無華的一位循良官吏。若非自由村這地方的福氣，那裡碰得出來？
  卻說那個任的新官，在那邊六年俸滿，交卸後，必須進得省稟見上司，才能來接手新任。所以施有功這裡，先來了一個代理的人員，讓施有功先去到任。
  話分兩頭，這代理的乃是旗籍，由翻譯出身，在省裡候補，就有個綽號，叫豬大腸。豬大腸這樣東西，裝的一腸子豬屎，又臊又臭，可想而知。他那人品，不必再標他的姓名。豬大腸接過了印，到城隍廟裡拈香，已是己牌時分，廟裡原有兩個演說生在台上演說，看見他來，下台迎候。他在轎子裡也老早看見，拈過了香，便問：「你們講的，可是聖諭廣訓？」回說：是新編的演說書。豬大腸只聽見「說書」兩字，沉下臉來，說道：「這個室是你們說書的地方？不是城隍廟裡已設了鄉約嗎？怎麼不講鄉約，倒容你們來說書呢？」便吩咐傳問廟祝，帶住了兩個演說生。廟祝先跪下回稱：「這便是講的鄉約，前任施老爺派的。」豬大腸罵了句：「混帳！他們兩個明明講是說書，你敢胡賴？」喝叫差役掌嘴。兩個演說生看廟祝要受冤枉，即忙上前呈了演說的本子，回道：「這確是施老爺頒發的，叫生員們每日宣講，各處照著講的還多，不止這城隍廟裡生員兩人。」豬大腸接了那本子，不問情由，只道：「講鄉約除了《聖諭廣訓》之外，那能有別的書？況且是件奉旨的事，向來講的人，應該戴頂大帽子，恭恭敬敬，才是道理。你們這樣便衣小帽，混充生員，來糊搭本官，好生大膽！快與我帶回衙門，細細拷問！」霎時間各處演說生得了信息，就一齊收場。
  那兩個演說生被豬大腸帶到衙門，先交差役看管，隨即有學老師曉得此事不妙，見了豬大腸，再三分剖。豬大腸這才清楚，又很不以此事為然，便對老師說道：「從今以後，只許講《聖諭廣訓》，這種杜撰的書，只好刻出來，當作感應篇陰騭文的送送人，豈可在鄉約上講？」老師還沒有出來，外面已聚了多少演說生在大堂上求見。一個個手中拿著演說本子同紅紙手本，上面注明姓名及某月某日，奉派在某處演說字樣，要當面請示，保釋那兩個管押的人。豬大腸道：「這是我沒有弄清，何至於就聚起眾來？地方民情，可就刁滑已極。我雖是代理的人，那裡容得這樣！今日頭一天接印，姑且不問，就放了那兩個人罷。」於是外面的也經人勸散。老師辭了出去。
  豬大腸又去閱城閱監，連著拜客，回衙後懸牌放告。這時候上忙已完，下忙還不能開征，正在清苦當口，豬大腸一想：此番代理，毫無生法，連日查考各項公款，卻都由公中撥給的少，由前任同地方紳民捐存的多，一時難以裁扣，又兼施有功的幕友還留在署中，礙於耳目。他自己只帶了兩三個人，派為帳房雜務，又用了兩個親信家丁，派為錢漕稿案，其餘刑錢兩席，是打了包封托鄰近代辦，以致所辦公事，不能湊手。他原存著五日京兆的心，在公事上只想搜索弄錢，有錢可弄的，便胡亂翻覆，無錢可弄的，便還個照例門面。至於官司上頭，只因那自由村幾年以來文學大興，民風純正，沒有什麼健訟的人，每逢呈期狀子不過收得寥寥幾張。若是叫施有功久任下去，合著黃繡球諸般佈置，真可做得到小巴黎、小倫敦的世界。偏是換了這豬大腸，不道是政簡刑清，正好修明禮教，只嫌尋不出貪贓枉法的錢，刮不出什麼地皮，鎮日價愁眉苦臉，盤算法門。
  一日，他帳房師爺同他一個門稿二爺在街上閒步，看見好幾處女學堂，回來說與豬大腸。豬大腸並不在意。那門稿二爺便道：「女學堂原是時新名目，可別處不像這裡有這樣多，老爺可查查案卷，共有幾處？那個是報到上司立過案出過奏的？那個只在本和門立案？沒有報過上司的，其中或是可裁可並，或是借件事情，封掉了他。大約一處有一處的款子，不論是裁是封，款子總要另外清理，那時聚齊了，提到公中，抖亂了還他一篇糊塗帳，定歸落得點好處。照這一樁，把那男學堂以及各處演說生的經費都查一查，再加那巡警局用的司事兵勇，也撤些裁些，合起來怕不成個大宗？我們橫豎兩三個月，等到查過辦過，交給後任，老爺在上頭是很有面子的，更不怕什麼。況且又不侵蝕公款，不過把這些帳從新撥一撥算盤珠兒，七折八扣的挖些零頭，保不定當中也有個大注兒可以吃得，就不枉這一番代理的辛苦了。」
  帳房師爺隨手便叫豬大腸依著門稿的話傳進書辦，當面吩咐：即日開具清冊，送呈查核。書辦當時就回稱：「只有小學堂是書院所改，用的是書院舊款；中學堂是施老爺籌辦，詳過上司；其餘女學堂演說生，半係當地紳士創成，半係施老爺捐廉幫助。那城西女學堂，更是幾位紳士女太太所辦，辦得最早，所有各學堂使用支費，都各有經理，不歸衙門報銷。除了中小學堂及巡警局，演說生幾種經費，房裡還可去查得問得，開得冊子，以外要老爺延訪紳士，房裡不便去問，只怕多是自用自銷，老爺也問不出的。」那門稿二爺在旁對著豬大腸道：「照這樣說，女學堂都是民間私辦的了。民立學堂，原不在禁例，但老爺新到這裡，總得查考查考。叫書辦下去，趕緊開個單子上來，那個是誰家紳士獨辦的？那個是前任施老爺幫助的？一共有多少處？連那中小學堂演說生每月開支用若干，一起開得清清楚楚，不許遺漏。」豬大腸道：「很好，就要這麼辦哩。」書辦領命退出。地方上早已哄動，人人笑罵。
  黃通理自問他頭一天接印，管押演說生的事，就曉得豬大腸必有個推翻全局的手段，迭經防備，與張先生、黃繡球幾次函商，只是暗觀動靜，一面寫信詳告施有功，托他再寫信與豬大腸，將地方上的事細細分疏，請他不可輕易更改。揀了幾件要緊的，如學堂、演說兩事，補詳了上司，原想保住一切，不致變局，不料施有功來信在後，豬大腸利令智昏，全然不顧。施有功補詳上司，上司的批飭更遲。這裡豬大腸催著書辦開列清單上去，他便拜紳士、查款項、裁教習、並學堂，劈列拍拉，一齊下手。黃通理早見機辭去中學堂教習，惟有自辦的家塾女學堂，照常教授。豬大腸挑不出什麼眼兒，無從挾制。等到上司把施有功的詳文批准，飭知來到，他也詳報出去，無可挽回，弄得怨恨交加，人心惶惑。黃通理終日的搓手跳腳，道：「是好端端一座錦繡圍屏，給黃繡球已繡到七分功程，竟被豬大腸一把剪刀，剪成破碎，這個沒有地方自立之權，不能恢復。」於是在黃繡球信中，說到此話。黃繡球想到「地方自立」四字，恨不得即刻回來，驅逐了豬大腸，豎起自立的旗號，立圖恢復。幸被那邊施有功挽留勸導，只打發張先生、復華二人回來，察看情形。這且不提。
  再說施有功到了調任的地方，那地方果然錮蔽不通，士風尤其鄙陋，只有孔員外捐一千串錢設的一個學堂。這學堂裡就還是從前在書院當山長的一位老廩生，充了教習。大大小小學生，約莫十三四個，全不成個規模。施有功既到之後，也竟無可談的紳士，只有孔員外，雖是生意人，倒明白大體，但只事事退讓，不肯擔當，雖是保守身家，也實在拘於習俗。施有功同這孔員外談過幾次，要想把學堂大改章程。孔員外仍舊照著告訴張先生的話說：「為難得很。」訪訪紳士的口氣，都無所決斷。紳士中最大的，是個雲南候補知府，其次就是新科的舉人。這兩人一向在外，餘下秀才稱宰相，監生稱大人，天高皇帝遠，看得自己尊貴無比。新官到任，有什麼舉動，不同這班秀才監生商量妥洽，萬不成功。張三本答應了，李四偏能把持，李四答應了，張三又來作梗。所以十件事，一定有九件蹊蹺，白費唇舌。只有扛幫插訟，包攬是非，各做各的，卻不相聞問，與自由村那地方，真可算大大反對。
  施有功夫婦與黃繡球連結了孔員外夫婦，暗中再三想法。想起買服秀才的一個法子，借著觀風開考，不拘好壞，全案錄取，重重的獎給花紅，顛倒第一名都有得分著，早晚並備了酒，請他們飽吃兩頓。有些前輩老生這日不到的，還又在學堂裡請了兩桌。這是破天荒第一回的事，那些秀才、監生、鄉耆、紳董，都詫為奇文。施有功轎子到街上，就填街塞巷的婦女擁擠觀看，說：「要看看施老爺這個文曲星。」小孩子「文曲星」「文曲星」不住的亂喊，一直跟了喊到衙門口。施有功心生一計，在轎子裡笑著說道：「有賞有賞。」隨即下了轎，揀兩個面目文秀的小孩子，一男一女，親手從頭門口攙進內衙，叫施太太給了些糕點、銅錢。施太太曉得用意，問了兩個姓名住處，男的說不清，女的說：「父親開小雜貨店，哥子也從了先生唸書。」施太太假意歡喜，又交了這女孩子幾本書，說：「帶回去送給你哥子的。」隨手叫人領了出來。兩個孩子自回家去。第二天四處宣傳，都說施有功是文曲星下凡，甚而至於做了牌位供奉。
  施有功夫婦，開出這條機關，先就倡議改辦學堂，一切勢如破竹。施太太在裡面與孔員外的夫人，也大興女學，借此才與黃繡球明通往來。黃繡球到底是個烈性的人，為著自己地方，被豬大腸攪亂，心上不甘，見這裡已開通道理，便回去調換了畢太太來。畢太太義不容辭，來到之後，便同著籌劃各事。如此內內外外，日夜興辦，男學堂改定了，女學堂擴充了，演說也行開了，勸放小腳的事也有人肯依了，氣象就大不相同，各式規模，儼然縮小了的一個自由村照片。
  施有功常常掛念著自由村被豬大腸糟蹋壞了，也十分切齒，日日的信函來往，同黃通理、黃繡球百計設法。無奈豬大腸又改代為署，見施有功任上的口碑極好，本有醋意，又見施有功時常來信，關說公事，說那件應該保護，那件不可更張，更加負氣，大為不樂，立意要事事反其所為：凡是施有功所定所創的事，所信所用的人，能裁的一概裁了，不能裁的，也硬出主意改了。最可惡的，他把中小學堂，到省裡去另請了幾個京官紳士、翰林進士來充當教習，明是抬高學堂，暗是力就腐敗。堂中又請派了監督提調名目，層層節制。那些舊有的學生，早就通班解散，招的新生，定課策論講義，不准閱看報章。女學堂也說是有傷風化，禁去幾處。還胡亂謅些男女苟且的事，扯在訟案當中，詳報上司，說總是沾染女學堂的習氣而來。喪心病狂，鬧得昏天黑地，頓時一座自由村，雞犬不安。
  黃通理夫婦氣憤不過，商量了聯合同志並同鄉京官，如李太史等，具了一張公呈，反覆申辨，懇請照舊。這張公呈進去，豬大腸送交他幕友閱看，好幾十天，不批不答。黃通理又約齊了人，入署求見。豬大腸道：「他們動不動就會聯名聚眾，傳話出來，要見等明日堂參，不准少去一名，少了就要差提。」把傳進去的名帖當時留下。黃通理心中老大不服，內中便有些咆哮的，仍虧黃通理捺住出去，安排明日再來同他堂見。豬大腸只當是嚇退了，走到幕友房中，問：「老夫子，前日那張公呈怎樣不批？」那幕友道：「這個公呈是難批的，東翁你可曾看過沒有？」豬大腸實在把這張呈子看不下去，強說道：「看是看過一遍，批是要費老夫子的心，給他個兩面話就得了，也不必很得罪他們。」回頭見執帖家人，拿著一副帖子，站在旁邊，說：「有客拜會。」豬大腸一聲叫「請」，就離了幕友的房。要知此客是誰？見了講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黃禍出場大為闖禍　委員查案還算能員

  話說豬大腸有客拜會，即時請見。那客是誰？這樣同豬大腸夠得交情？原來就是那黃禍又出現了。
  黃禍這幾年出門在外，到處遊行，也不知他做些什麼。某年在省裡的時候，同這豬大腸認識。黃禍本來喜歡交結官場，豬大腸又是旗派，喜歡鬧闊勁兒，吃酒鬥牌，天天聚會，都有黃禍跟在裡面，因此上兩人換了帖子，氣味相投，豬大腸著實的黃禍的用處。後來黃禍到東到西，兩年不見。這回從別處聽見豬大腸署理自己的地方官，就趕了回來。
  一到家裡，他兒子黃福卻先把家鄉事情細細說過一番，並將豬大腸怎樣攪亂地方民心怨恨的事也告訴了。黃禍沒有看見前幾年這自由村上的文明風景，只覺得回到家來，地方上一片騷擾，就不甚相信他兒子的話，反說他兒子少年好奇，跟了黃通理夫婦胡鬧。隨即與黃通理夫婦訪問，也是痛罵豬大腸。問起豬大腸究竟怎樣不好，無過是更改學堂、裁提費用、不許各處演說，並沒有什麼酷虐的名氣，心下暗想：這都是黃通理夫妻兩口子刁鑽古怪，攛掇出來，叫人替官府作對。豬大腸只怕不曉得其中曲折，所以越弄越砸，豈不糟糕？讓我去表清了，單把黃通理壓服下來，包管安穩無事。
  這日進來拜見豬大腸，一個是巴結地方官，一個是遇著舊心腹，如兄若弟，親密非凡。留著吃了晚飯，引到簽押房裡，豬大腸道：「老弟回來得正好，愚兄到了貴處，不敢說貴處的民情壞，實是愚兄的人緣不佳。如今要拜托老弟在外面替愚兄拉攏拉攏。」黃禍道：「這是極應當的。治弟回家，一路之上，耳聽消息，都說老公祖精明強幹，不徇情面。」豬大腸笑道：「你我弟兄，那有這樣稱呼？你仍叫聲我二哥就是了。不瞞老弟說，你二哥署了這個缺，本不情願，既然蒙了上頭的恩典，將來總有個調劑，不得不把地方整頓整頓，顧不來那些情面。前任姓施的，他一味在念收人面上討好，弄得滿街開了女學堂，說句不好聽的話，簡直一處一處像窯姐兒的下處。又叫些人，在廟宇公所裡說書。他交卸了，還封封信來，叫我不要改他的，愚兄那能依他？可就裁的裁、革的革。老弟到底公道在人，人家也曉得我不徇情面罷。」黃禍道：「這個，二哥你還不知，那裡全是姓施的做的事。我們有個本家黃通理同他妻子黃繡球，幾年前頭就發癡發瘋，在地方上很鬧些笑話。又有個刑房書辦張開化跟著附和，要開學堂，要勸女人放腳。治弟是出門的日子多，此番回來，聽說幾年工夫，這黃通理夫妻竟其鬧開了，又碰著姓施的是個好好先生，任著他的性兒。雖說不過做些窮酸的事，沒甚犯法，可就糟蹋的銀錢不少。這些女學堂，無非是他妻子黃繡球引出來的。二哥如今裁掉了些，聞說外面很有閒話。」豬大腸道：「是呀，他們已經遞過公呈，今日還聯名稟見，給我轟了幾句，叫他們要麼堂參，不許私見，他們才嚇下去。」
  黃禍道：「那個公呈，二哥怎樣批的？」豬大腸就喊了一聲：「來！到師爺房裡去，把前日那張公呈去問問可批過沒有，先拿來瞧瞧。」拿到給與黃禍一看，黃禍道：「可不是呢，具名的就是黃通理打頭。」豬大腸搶著也看了看，說：「我還不留心。打頭的就是他嗎？他有什麼功名？同老弟什麼輩分？是近房還是遠房？」黃禍把呈子擺開，也沒有看完，便道：「他不過是個老貢生，同治弟是一輩，房分可就出了十服之外，不但五服的了，前幾年本不通往來。這個人就是性情迂僻，向來並沒有什麼過犯。這幾年治弟出門之後，小兒也在他家塾中唸書，承他的情，把小兒已選到中學堂，可是治弟也不願小兒同他親近。」豬大腸道：「既然這樣，明天早起，就請老弟去通知他一聲，叫他不要出頭多事，愚兄最不肯得罪唸書人，也不能偏護唸書人。一個老貢生，就敢領頭聚眾，顯見得也不是安分之徒。不怕老弟見怪，這也算貴本家中一個糊塗蛋了。」黃禍道：「治弟去說，是萬不中用。我想這張公呈，二哥還沒有批出去，他們來求見，無非催問這呈子的事，二哥先拿片子請黃通理一個人來，同他開導些。他若是遵命的，那些人聽他的指撥，自然一齊服貼；若是不識好歹，有什麼違拗，二哥再放下臉來，就不算先得罪他了。」
  豬大腸受了此計，怕的明日遞公呈求見的人當真又哄了來，連晚等黃禍去後，就叫人拿片子到黃通理處，說明早請黃老爺過去，有話面談。黃通理不知就裡，只道豬大腸有意轉彎，當即告訴了一班同志。
  第二天見了豬大腸坐在花廳口，開口便道：「久聞老兄的大名，連尊夫人的大名，都如雷貫耳。有什麼事，盡可進來同兄弟商量，難不成兄弟趕不上那施不全就不好賞個面子見見兄弟的嗎？兄弟聽說地方上的學堂，都是老兄那邊興出來的，真算麻俐。兄弟到任後，因為女的學堂太多了些，男的學堂體制也狹了些，所以要裁多並少，騰出點經費來，另籌經久之計。男學堂換了幾位有名望的京官翰林，這也是體面事。至於那說書的一層，並沒有奉過皇上家的上諭，接過上司的文書，那些人各處圍著去聽，反把《聖諭廣訓》廢掉了不講，究竟不成體統，所以兄弟就禁了，顧不得什麼是前任定的。那施不全就幾次三番來信羅蘇，兄弟真不耐煩。你老兄既約會了多少人遞上公呈，昨日又約會多少人要來見我。我兄弟並不是怕事的，從前也在糧子裡混過兩年，三百五百人，一聲吆喝，就彈壓住了。如今做父母官比不得在糧子裡，又是你們一班斯文先生，所以不肯毛毛躁躁。前日那張呈子不批出去，也是要留你們的體面。你老兄是呈子上打頭的人，想必什麼事情都是你老兄出的主意，今天請老兄過來，把話講明瞭，安著本分，在家裡教書，要情願再當教習，仍舊安插你一個位置。你那尊夫人，既然開了個女學堂，我查查還沒有什麼弊病，橫豎你們自己出錢，也就聽你們留著。餘外的，我既經改章裁革，你老兄那裡能夠干預，何必領頭多事，弄得不好看呢？」
  黃通理聽豬大腸這番不入耳之談，氣漲了一張臉，翹起兩根鬍子，竟不愛同他辯駁，只道：「要照舊就一齊照舊，這些事，我們地方上費了好幾年的心，老公祖總得體諒些，挽回轉來。」豬大腸冷笑了一聲，說：「這是萬萬不能挽回，好在地方上已經有了官辦學堂，街上的蒙館，都可以算得蒙學，不稀罕你們。就是這兩句話，告訴老兄，我還有公事呢。」旁邊的人就喊了「送客」。黃通理站起來說：「老公祖不答應，只好再去求上頭去了。」豬大腸當時變臉說：「拿上頭來嚇唬我嗎？好個刁鑽的東西！給我送到捕廳衙門管押起來。」黃通理又氣又笑，往外就走。捕廳衙門原只在頭門旁邊，一走進去，那捕廳老爺認識黃通理，是很有名望的人，說道：「老先生，盡管請回府去，堂翁一聲要傳，速來通信便是。」話言未了，不曉得怎樣，已有多少學生們擁進捕廳衙門，前來慰問。黃通理跟手出來，隨即又有多少是學生不是學生，一直擁到豬大腸的衙門大堂上，擠進宅門，喧喧嚷嚷，說要豬大腸出來問話。
  一個風聲吹到黃繡球耳朵，正要也趕上前來。黃通理已到了家，再三阻擋，一面自己仍跑到衙門口，苦勸眾人。其時連鬧的人，看的人，人山人海，那裡還勸得清。只從大堂上望到川堂以內，都是人頭簇簇。豬大腸穿了公服，立在川堂的屏門背後，向著眾人指手划腳，還是撇了京腔，胡說官話。眾人一擁而進，把豬大腸拉出，翎枝折斷了大半根，朝珠也散了一地。十幾個家丁上來攔阻，好容易脫下一件套子，做了個金蟬脫殼，溜進裡面。那警察兵同武營裡，雖然已早來彈壓，看看勢頭不妙，卻不敢動蠻。還是黃通理拚命的勸息了幾人，這才鬆動了些。大家帶笑帶罵，漸漸退出。豬大腸當時寫了通詳文書，連夜發出，自然有許多架砌誣蔑的說話，請人查辦的事情，按下慢表。
  且說黃通理見眾人闖下這禍，與黃繡球委曲相商，捺住黃繡球的性子，暫時解散了家塾女學堂。第二天上也同大家飛遞了公稟進省。第三天施有功那邊也得著信息，於是張先生、復華、畢太太、櫻兒、王老娘、曹新姑都一起回來。只有施太太為著不便，沒有同到。回來了大家商議，說：「事情決裂到這個地步，真是不料。」
  黃繡球摔起袖子，在桌上一拍，說：「我從前受了羅蘭夫人的指點，當不起望著他腳尖兒。通理，你不記得些泰西曆史嗎？第一講那匈牙利國的噶蘇士，當那奧國宰相梅特涅，奸雄壓制的時代，他不過一個書生，能同宰相對敵，把他下到牢裡去，他還著書立說，一定要破那奧國政府的專制，這是同宰相政府相抗，還都不怕，何況這小小地方官？再講馬丁路得，因為羅馬教皇威力太大，他能做了九十六條的檄文，聲鳴其罪，倡出新說來，號召天下。教王捉了他問。他在堂上不屈不撓，定歸開出信教自由的理路。這是一個教徒，還有這種力量，何況我們一大眾的人？至於那克林威爾，是個放牛的人，能夠舉義旗，興國會軍，把英王額裡查白殺去，重興民政；華盛頓起初不過種田出身，看著美國受了英國的管束，就能創出一片新地方，至今比英國更要繁盛。更有那法蘭西建國的拿破侖、意大利建國的四個少年，都是我們平常想著要照樣做的，怎麼好忘記了？況且同如今的俄羅斯國，是地球上第一等講專制的，然而他國裡有一個人，叫托爾斯泰，能創同胞兼愛平等主義，把這些主義都做在小說書上。俄國唸書的人，看了他的書，風氣一變。近年他那國裡的學生，多不滿意他那國的專制手段，他國中屢屢捉拿這班學生，鎖了起來，或是充了軍，總禁不住他們不說。聞得托爾斯泰這個人，還沒有死，多是他一人的精神鼓動。我們這一大眾人，偏就鼓不動一條豬大腸、豬尿泡，可還成個人嗎？為今之計，事情是鬧了，斷不能虎頭蛇尾，一定用匈牙利要劫奧國，自治自立，伸起我黃氏族中的權來，也大概好拼一拼、碰一碰。匈牙利國人，本來是我們姓黃的種類，我們學他的法子，也可以對付祖宗。」
  黃繡球這樣說著，有些學生們傳了開去，懂得的，固然人人佩服，就要動手，不懂得的，也無不依著黃繡球這邊，隨口罵豬大腸該打該殺，要攆掉了他。其中如張先生、畢太太們，更自然沒有個不贊成的。黃通理卻是最憤激最鎮靜的人，想想這件事，怕總說得容易做得難，禁不住黃繡球天天激刺，也就大為發作，同大家說道：「做官原是替皇上家辦事，做一處的官，這一處的事情，千千萬萬，實在只有兩件：一件要他幫助百姓做事的力量，一件要他防備百姓的事被人侵害。這豬大腸，不但不肯幫助我們做事，還把我們的事，別人沒有侵害，他倒死命的要害我們，這是我們地方上的公仇公敵，卻可容不得他。外國人本來看做官的是一國中公共奴才，奴才能任事的便罷，不能任事，沒有個不立刻更換。如今這豬大腸既經把我們鬧的稟了上去，我一個人抵樁承當罪名，跟那查辦的委員到省裡去，指定要攻掉了他。上頭就把我辦個罪，也不能不叫他撤任，這就叫『犧牲一身，以為國民』，死而無悔的。除去了這個仇人對頭，換個別人，叫他曉得我們地方民心固結，不是輕惹的，這才能讓我們再佈置起來。我不犯他的法，他也不能阻我的權，隱然立一個市民參與政府的規模。」
  黃繡球聽了，不覺又拍手說道：「這才是呀。等他那查辦委員來了，索性再鬧他一場，拖出那豬大腸來，洗他一洗，才泄我的氣，顧不得他也用兵糟蹋地方。從前克林威爾，還冒了弒君的名氣做事。何況我們不過拖一條豬大腸呢。美國的總統林肯，為著要美國解放奴隸，拚了性命，不顧他國內戰爭分裂，始終立定憲法，叫他美國享了無窮的利益。傳到如今，我們既要下手將大比小，也萬不能同婆婆媽媽似的顧頭顧尾。只有奮勇上前，沒有二話說的。」張先生道：「一點不錯，官場的例子，不問天大的事，都是問一個為頭的人。通理先生，等查辦委員來了，認個領頭，跟進省去，這還有什麼話講？他真能把一大眾人屠掉了城嗎？」
  黃通理這邊連日聚論，省中早已接著豬大腸的詳文同地方上的公稟。上頭一看，是為了學務的事，曉得豬大腸辦理不善，卻是官官相護，聽了他一面之詞，果然派下委員，要提取咆哮公堂的人，解省審辦。這個委員倒很老練，到了豬大腸這裡，不動聲色，前前後後把事情打聽明白，先稟復了上司，然後會同捕廳、學老師，傳問地方紳士，無不歸咎在豬大腸身上，說他不服士心，內中像黃禍那樣的人卻就很少。黃禍在這個當口，反也縮頭不出。委員查到後來，曉得只為了黃通理一人而起，採訪黃通理平日鄉評，極其隆重，又沒有犯過劣跡。那遞把豬大腸的公呈，雖是出名領頭，呈子中也沒有頂撞的話，於是親衣小帽，獨自一人尋至黃通理家問候，意想勸慰幾句，請黃通理帶幾個人到豬大腸衙門賠個不是，他再從中調停，便可將就了結。要知黃通理依與不依，再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伸民權公議獨立　歸夢境暫束全書

  話說那委員勸慰了黃通理，想請黃通理帶幾個人，到豬大腸衙門賠個不是，將就了結，說道：「這樁事我已打聽得前後底細，豬大腸未免辦事操切，不順輿情。但是當官聚眾，他們那些年輕先生們也弄左了。現在上頭都曉得，不全是地方上的過處，特地委我來就事調停。我想辦事的法子，總要化大為小，化小為無。豬大腸雖然不好，也被他們糟蹋夠了，事情不得下篷。你老先生是學問好，閱歷深，這事原只為了你先生一人，還請你先生係鈴解鈴，勸勸大家，同到豬大腸那邊去請個安，賠個罪，我從中在裡面替你們調處，就是豬大腸一時不肯服氣，也有我擔代。至於先生們的下情，以及要照辦的事，等我回省銷差，回明上頭，求上頭札飭地方官，仍舊照辦，就依著你們公呈上的話說上去，總把事情圓全過來。一切在我身上，你老先生放心就是了。」這委員如此說法，在黃通理那邊聽的人，有的聽說要請安賠罪，都不以為然，有的聽說他能回明上司，允準照辦，也未為不可，此談彼論，大家不決。
  當時黃通理回答那委員說道：「上頭委閣下到此查辦，一定要查為頭滋事的人。這事雖出於大眾激成功的，確實不錯，是為在下一人而起。如今叫在下勸大眾去賠禮，怎麼對得住大眾？萬一大眾越發激憤起來，累你把這件案子，也完結不了。在下的意思，情願跟著你進省，只說帶了為頭滋事的人，聽憑上頭髮落，這就你的差使繳銷，我的事情，等我同上頭自己交接，與你無干。」
  黃繡球在屏後接嘴喊道：「是呀！」那委員聽見這一聲，又聽得屏背後好像有多少男男女女，七嘴八舌，都講：「我們一定照我們的辦法，不要理他。」又聽見一個人說：「這委員，他道能回明上司，准我們把事情復舊，那句話真是騙三歲小孩子。如今這班老奸巨猾的官，專會拿這些話敷衍騙人。」又像是幾個女人答道：「管他是騙是真，我們總拿定主意，趁此幹起來。」那些說話聲音，喉嚨都很高的。委員聽了甚為驚怪，望著黃通理半天，問道：「你老先生家裡，究竟還聚著多少人？議論不休，不像是個息事的樣子，依你跟我進省，便怎麼樣呢？」黃通理道：「已經說過，你拿我去銷了差，後事便不與你相干。」委員看黃通理詞氣決斷，心上很嫌他倔強，嘴裡卻仍是圓轉，又談了好些。
  回至豬大腸衙門，豬大腸再三央求他，要拿幾個人重辦重辦，先是黃通理萬不可恕。委員又挽了人兩面調處，耽擱了幾天，只是料理不下。外面那哄動的風潮，就日甚一日，委員照著官例，又飛稟請兵彈壓。地方上得了信息，更加鬧得利害，一時之間，連施有功那地方的紳耆百姓都來了好多。
  聽得黃繡球創議自立的道理，各人心中個個願意，便有的說：「我們生長在地方上，自從祖宗一直下來，何嘗曉得世界上一點點事？只曉得戴著皇帝，服著做官的，送不完皇上家的租稅錢糧，受不盡做官的臉嘴脾氣，不論唸書做生意，皇上家並不管我們的生路。有一個錢的財業，無要被皇上家捐去半個，還要被做官的敲去半個。皇上家只拿個金頂子、銅頂子哄騙我們。我們拿這些頂子換不得飯吃，倒反有了頂子拘束住，什麼都做不來。倘使沒有這個撈什子，好比種田做生意的，那個不是清清白白的人？卻就說是末等下流，格外的看不起。偶然做錯件把事，或是鬥了兩句嘴，捉到官裡去，就跪斷了兩隻腿，打爛了兩面屁股，關在牢裡，比鄉下的豬圈狗窠還要不如。正正經經有事請官判斷，官也不問曲直，不管原告被告，一樣的下跪，一樣的受罵受打，伸手只是要錢。有了錢，不怕殺人都是應該；沒得錢，不怕老子打兒子都是犯法。我們從小兒跟著祖父下來，以為從古至今，普天之下做人就是這個樣子，所以也安心服貼。唸書的苦巴巴騙個頂子，種田的苦巴巴完了錢糧，做生意的勉強糊餬口，這麼一代一代的過去。不料遇著施有功施老爺，到了我們地方，同我們講講，才曉得皇上的國，全靠我們人家撐著的，國是我們幾千年所有，皇上不過是一時一時替我們人家做個管事老兒。若是普天下的人家，家家不自己振作，把個權柄都落在管事老兒手裡，自然那管事老兒霸起我家的產業來，制起我家的生命來。那些不愛臉的人，更幫著那管事老兒吆五喝六，大的欺小的，強的欺軟的，拆散了各處人家。人家都沒有了，還有什麼國？弄到後來，國也拆掉了，那管事老兒，卻反優游自在，再把我們人家的田地財產，他霸不住了，又整票的送到別國去。別國有別國的人家，到那時候，誰肯來管我們國裡的人家呢？所以人人先要保住了家，不能任那管事的一手霸佔。保家的法子，在乎男男女女都識字讀書，各人都學一件本領，可以得名得利。一家十個人如此，就十個人有用。十家一百個人如此，就一百個人有用。合起我們國裡，無千無萬的人，無不有用，自然那管事老兒不能欺侮。他手底下的人，比如像這豬大腸似的。也敢壞我們的規矩嗎？
  「我們常聽見這自由村上，先被黃通理先生家裡做得同朵花似的，只當還是句玩話。直到施老爺到了我們地方，同他施太太派了人在外頭天天講，天天說，照著做出，才相信，真比花都開得熱鬧。還想到自由村上來，再搬點好種過去。怎麼這豬大腸，偏挖起這塊土來？我們也一定不服。通理先生不必進省，我們兩邊的人，竟合起來拼一拼。什麼事做不到？這不是謀王造反，是要保定這塊土，才能安我們的家。安了家，才能保守我們的國。說到歸根，還是為的國，不是為家。若說我們兩處的地方小，人家有限，暫時讓過，不必這樣認真，這又不然。大地方就是小地方湊起來的，多的人，就是少的人積起來的，小的讓了，大的就失了勢；少的退了，多的就散了場子，那可就讓不清、退不完。如今正要從我們兩處小地方，打出天下，叫那大地方看著榜樣，萬萬不能退讓的！」
  黃繡球聽了這篇大議論，格外的躍躍欲試，對著黃通理道：「我又要來講泰西曆史了。泰西的瑞典、挪威兩國，他那政體，叫做雙立，兩國中只有一個君主，底下立了兩個政府，各歸各的風俗，卻是政府的事同百姓的權利，彼此匹敵。奧大利亞同匈牙利兩國，也是這樣。如今將小比大，我們這地方同施有功那地方，算是兩國，也各歸各的風俗，只要辦事一樣，同心協力，就推施有功做個君主，豈不甚好？」黃通理到此身不由主，只得聽著眾人。一連幾日，擾擾紛紛，外面這般聚議。
  誰知豬大腸看見委員已請了兵來，膽氣又壯，就發出幾枝火簽，捉拿黃通理這一班人。差役們奉了命，雖則不敢違拗，卻曉得外頭人多，也不敢造次。當時同委員商量。委員又同豬大腸再三斟酌。豬大腸執定不行，坐了大堂，將差役血比到三千板子，看的人一聲呼喝，登時又鬧起堂來。黃通理趁著此時，親身上堂投到。那豬大腸又嚇的縮進去，不敢講什麼。堂上堂下站滿了營兵巡察，那裡有地方上的人多？有些不懂事的官幕奴才，指揮著放槍放炮，抽馬鞭子、抽條，無奈只是人人上前，當中還擠滿了婦女、小孩子，老老少少，口稱願死不退，從衙門口東西兩面，一直到四城門，人跡不斷，也沒有個縫兒。街上大家小戶，一律閉門，愈聚愈多，不由的同潮水一般，前推後擁，就進了豬大腸的上房。委員不住的打恭作揖，上房裡的人，也不住的大聲小哭，到底抓著豬大腸橫拖倒泄，分出一條路，抓了出表。大家才撥轉頭，跟著散開。卻是這樣鬧法，並不說拆屋放火、打人搶東西，就連豬大腸，也只罵他、拖他，絕不傷他的身體，可見只都是人心憑著公理做事，不是野蠻手段。
  當日大眾拖了豬大腸出來，被委員同兵勇等死命的搶鬆了手，躲入一處。委員當了對著大眾又道：「即刻打發這些營兵離開，豬大腸也即刻帶印跟我進省，替你們婉稟上司，另換好官。你們大家務必就此收場，不要驚動他的眷口。至於你們要辦的事，只管去辦，我曉得你們並不為非作歹的。」這裡大家聽了，才稍為平下心來。委員暗暗的領了豬大腸回到衙門，略為料理，果然遣散了營兵，同豬大腸一起上省。這一邊以後的事情，做書的就不得而知，要留在做後部書的時候交代。
  且說黃通理這邊，見是豬大腸已去，必定還有風波，大家無不準備。
  施有功那地方上的人，果然要一定合著做事，陸續就來得不少。施有功明不與聞，暗地裡同施太太也幫著黃通理、黃繡球出力運動。那孔員外竟其收閉了典當，把所有家資分散大眾，也到自由村上暫住了家。黃通理便把自由村上的人，挑取一班年輕體壯的，編成義勇隊，學生們又編成學生義勇隊，由張先生、復華、黃福、黃權諸人作為隊長。黃繡球也把各處女學堂裡的女孩子編成女軍，用李振中、文毓賢、徐進明、胡進歐、曹新姑、吳淑英、吳淑美、櫻兒這幾位從中調度。又請畢太太當頭，儼如做個總統的光景。王老娘是年紀大了，就叫他在女軍當中教授軍歌。還約了多少婦女們，任了畢太太醫院裡看護病人的職業。
  黃通理又開出一番演說，道是：「幾年前頭，我發了一念之誠，感化了繡球。繡球承了羅蘭夫人的指授，就全虧他一人，用盡心思，使盡力量，拿定主意，把地方開通出來。後來又全虧張先生、畢太太極力贊助。末了遇著施有功，真就是一位大大的『托辣斯梯』，什麼事可以任他經營。我們自由村的，各種事業，沒有不成的了。誰想受了這番阻遏，為我反累了大眾，我前頭只把自由村比做破房子，好容易房子拆造得簇嶄新鮮，繡球他又開了個織造局，果真把各式事情從學堂上一點點的織出花頭，繡得光光致致，居然從自由村，繡到施有功那邊地方，要應著他的話，繡出全地球來。如今房子雖然又像糟蹋了些，織務又已耽誤了些，卻好比那埃及古王的金字塔，還高巍巍豎在這裡；又好比華盛頓的紀功碑，後人永不能忘。如今我們做了那美國創立新世界石的一百零一人，想要成個獨立主義，自必有幾年辛苦，將來這一百零一人的首領，自然要推我繡球。我黃通理原不能數到一百個人的裡頭去呢，但是我們這個村子，叫了自由，自由卻有個界限，界限乃是法律，人人守著法律幹事，才算得人人在自由之中。法律卻不是什麼王法刑章，是人心上的公理。公理關於一國，不是只關一人一家的，不過總從一人一家做起。所以像此番大眾的事，看似成了野蠻舉動，實在為衛護公理起見，公理上有什麼爭鬧，就情願碎骨粉身，死個乾淨，也不應絲毫退讓。這是何故？因為失了公理，就失了人心，失了人心，就不成為國，沒有了國，還保得住家，做得完人嗎？大眾明白這個道理，所以苦苦的要爭，便是能伸出自由的權柄，真正叫我黃通理佩服，怎樣好把這個美名，都加在我黃通理身上？」
  黃通理講完這些話，大眾歡呼贊歎。那預備獨立自治的意思，大眾就格外踴躍。黃繡球更就日夜的參酌時事，草議章程。有一晚黃繡球疲倦極了，躺在牀上，出神細想。忽聽得耳朵裡鑼鼓喧天，像就在門前的樣子，心上想道：「莫非又出什麼會了？待我領著兩個孩子去看。」便覺那雙新放的小腳，撐了出去。一看並非出會，是對面搭台唱戲。台旁掛著一副對聯，字跡挺大，遠遠看過去，認得是：
    男豪女杰，上了這座大舞台，都要有聲有色。
    古往今來，演出幾場活慘劇，無非可泣可歌。
  一邊十七個字，看了覺得似懂非懂。正在那裡摹擬，又見台上出了一公白衣旦腳，說道：「這戲又是《水漫金山》，沒有看頭。」只聽見他大兒子黃鐘喊道：「不是，不是。他頭一句說白，好像是吾乃羅蘭夫人是也。」黃繡球才要回頭再看，已不見了戲台，斗然驚醒，在牀上十分感歎，又將那副對聯記著，仔細思量，說道：「可泣可歌的事，原要做得有聲有色。我黃繡球如今是已經上了舞台，腳色又極其齊備，一定打一出好戲，請羅蘭夫人看呢。將來好把羅蘭夫人給我的那本英雄傳上，附上一筆，叫：二十世紀的女豪傑，黃繡球在某年某月出現了。」正是：
    惟有英雄造時勢，直將巾幗愧鬚眉。
  後事甚多，此書也不及交代，等來歸入續編，再請看官指教。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黃繡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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