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快士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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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快士傳

Author: ju ren 1738 Wuseshizhuren

Release date: April 29, 2008 [eBook #25237]
Most recently updated: January 3, 2021

Language: Chinese

Credits: Produced by Shiou-yun Lin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快士傳 ***

Produced by Shiou-yun Lin

第一卷　富家翁百計磨豪傑　空門衲一飯結英雄

　　詩句

　　夜雨滴殘俄見月，秋蟲吟罷忽聞雷。　　快人相遇窮愁裡，絕處逢生笑臉開。

　　說平話的，要使聽者快心。雖雲平話，卻是平常不得。若說佳人才子，已成套語；若說神仙鬼怪，亦屬虛談。其他說道學太腐，說富貴太俗，說勳戚將帥、宮掖宦官、江河市井、巨寇神偷、青樓寺院，又不免太雜。今只說一個快人，幹幾件快事。其人未始非才子，未嘗不道學，未嘗不富貴，所遇未嘗無佳人，又未嘗無神仙鬼怪、勳戚將帥、宮掖宦官、江河市井、巨寇神偷、青樓寺院，紛然並出於其間，卻偏能大快人意，與別的平話不同。你道如何是快人？如何是快事？人生世上，莫快於恩怨分明，又莫快於財色不染。有恩不報，誠為負恩；有怨不報，亦為負怨，故恩當明，怨亦當明。使酒尚氣，不失為英雄；貪財好色，便不成豪傑。故酒與氣不必論，財與色決當輕。然報恩報怨，各有兩樣報法；輕財輕色，亦有兩樣輕法。大恩大報，小恩小報，彼如此來，我如此答，是以恰如所施為報。投者木李，報者瓊瑤，一飯之惠，酬以千金；綈袍之贈；敖其死罪，是以過於所施為報。怨之大者，不共日月；怨之小者，不忘睚眥。是以必報為報。大怨不忘，小怨可恕。苟非父兄之仇，不過是我窮困時奚落我、凌辱我的。我一旦得志，狹路相逢，特加寬宥，羞之愧之，勝於打之罵之，是以不報為報。賦性狷介，守己潔身，卻賄賂，辭婚姻，如楊震不受暮夜之金，封陟不納花前之約。這樣輕財色，是以不近財色為輕。救人之貧，恤人之寡，有金可揮，有愛可割，如陶朱公之致千金，皆散之親戚之貧者；虯髯客將家資奴僕，吐手付與李靖；越公不追紅拂，令公不問紅綃，這樣輕財色，是以善用財色為輕。分而言之，報如其所施，與那必報為報的，是血性丈夫。報過於所施，與那不報為報的，是大度長者；不近財色的，是清高介士；善用財色的，是慷慨達人。合而言之，無血性做不出大度，不清高做不出慷慨。如何無血性做不出大度？大凡報恩過於所施的，非是他沒輕重，他只為看得己重於人，身重於物，加厚待人，正是加厚待我，你道何等血性。至若不報小怨的人，他看得豢養我的，不是我知己，妒忌我的，倒是我知己；姑息我的，不是激發我志氣，倒不如窘辱我的，能使我動心忍性，足以成就英雄。不惟不以怨報怨，正當以德報怨。這豈非大度中的血性，如何？不清高做不出慷慨。人情不見可欲，與心不亂，立身財色之外，不為所染，還未足為奇。惟終日與有財有色的人周旋，他寸心不染絲毫，方是真正好漢。如關公初不卻曹操饋遺，而於臨去時封金掛印，一無所取；又如趙大郎千里送京娘，並不為自己貪他美貌，是能以不近財色為善用財色，這豈非慷慨中的清高？如此快人快事，盡道求之前代則有，求之近代則無。如今在下卻偏於近代中表出一個恩怨分明、財色不染，有血性又有大度，能清高又能慷慨的奇男子與列位聽。　　話說前朝宣德年間，河南開封府城中有一書生，姓董，名聞，字聲孟。他曾祖董時榮，洪武中曾舉進士，但雖系簪纓遺冑，卻是儒素傳家。到他父親董起麟，困守青衿，家道漸落。母親郝氏，生一子一女。女名彩姑，比董聞小十歲。兄妹二人，皆為父母珍愛。那董聞生的眉宇軒昂，性情豁達，自幼倜儻不凡。只是有一件異相，不獨志大言大，食腸也大，飲啖兼數人之食。自十二歲時，父親替他聘下城外清溪村一個新發財主柴昊泉之女為配。誰想聯姻以後，柴家日富，董家日貧。柴昊泉是極欺貧重富的，便有賴婚之意。原來昊泉亦有一子一女，其子乃妾艾氏所生，名喚白珩，字晉問，甚是愚蠢。女兒乃正妻鐘氏所生，名喚淑姿，甚是賢慧，與董聞同庚。不意聯姻過了二年，母親鐘氏病亡，昊泉立艾氏為正室，掌管家政。當下，昊泉要把個婢子充做女兒，搪塞董家，另為淑姿擇配，卻未知淑姿意下如何。因教艾氏探問他主意，淑姿聽說，面紅顏赤低頭揮淚。艾氏探問再三，淑姿道：「爹爹既將我許配了董家，我生是董家人，死是董家鬼。豈有別配之理？」艾氏把這話述與昊泉聽了，昊家教艾氏再婉轉勸他。淑姿堅執不聽，倒把艾氏傷觸了幾句。艾氏大怒，對昊泉道：「他若聽我言，改嫁富室，我便多與他些房奩。今既不從父命，要嫁這窮鬼，是他命裡該窮。我一些房奩也沒有，由他到董家受苦去！」自此，淑姿失愛於父母。昊泉與艾氏只將兒子白珩受如珍寶。正是：只為炎涼一念異，致將兒女兩般看。　　這邊董起麟不知其故，還道兒子有個殷富的丈人，可以倚傍得他。因手中乏鈔，要把住身的房子賣了，遷到清溪村，倚傍著柴家，另買小屋居住。余下些房價來用度。特托個幫閒路小五尋覓售主。那路小五是慣會販賣假古董的，原是個極不正路的人。因他頭上生幾個癩瘡，人都叫他做路癩頭。當初本系董家的門客，只因董家與柴氏聯姻，牽引他到柴家走動。他正有心要奉承柴昊泉，恰值起麟托他賣房。他故意尋幾個買主，淪落了價線，然後讓吳泉用賤價買這屋。起麟一來急於求售，二來親家面上不好計論。原價五百兩，只賣得三百金。將百金買了清溪村一所小屋住下，剩二百金還了些舊欠的柴銀米銀，及遷居匠工木石之費，所余已無幾。況坐吃山空，不上兩年，把余下的銀子用得乾乾淨淨了。柴昊泉自買了董家房屋，就在城中開起典舖，托人管守，做個別業。自己往來其間，算帳收利，家事倍長。此時董家既與柴家鄰近，凡家中沒柴少米的光景，都被昊泉看破。昊泉一發懊悔聯姻，心中正自不樂。起麟卻不達時務，自念兒子無力讀書，聞昊泉家中延師教子，便要將董聞附去就學。昊泉那裡肯應承。虧得那所延之師，就是昊泉的族兄，叫做柴朝霞。雖是個告衣巾的老秀才，卻也胸中飽學，為人忠厚。因勸昊泉道：「女婿是骨肉至親，怎好卻他？我不要你增束修便了，你何爭他一個吃口？」昊泉滅不過公論，只得勉強允了。董聞擇了吉日到柴家來，先拜了丈人，然後拜了先生，並與舅子白珩相見了。是年董聞夫妻已皆十六歲，白珩雖是庶出，倒長淑姿三年，呼董聞為妹夫。兩個同學讀書，董聞食腸大，飲啖兼人，昊泉性最鄙吝，見女婿這般食量，愈加厭惡。白珩也把他十分嘲笑。看官聽說，大凡人不可窮，窮人最是受苦。假如食腸細，飲啖少，富貴人如此，盡道是君子略嘗滋味，生成這般貴相；窮人如此，便道他命中沒有食祿，生成這般寒相。若食腸大，飲啖多，富貴人如此，盡道是龍餐虎啖，是貴人相；福厚祿也厚，天生與他吃的；窮人如此，便道豬身狗肚，是個賤相。如此吃法，那得不窮？一般的相，兩樣評品，只為人分窮富，遂使相公貴賤。董聞不合做了窮人，左難右難。在丈人舅子面前，放量吃時，便笑他道：「好像餓了幾年的！你在家中幾時不曾吃飯了？」及至不敢放量，少吃了些，又道：「你休客氣！在家裡便忍餓，在這裡不消忍餓。」董聞只為飲食上，也不知受了多少奚落。有詩為證：

　　龍游淺水遭蝦戲，鳳落荒林被鳥欺。　　傑士方嘗貧困日，無窮血淚有誰知。

　　常言道：貧者士之常，以貧見笑，猶是可耐。更有一件難耐處。那柴白珩本是做不出文字的，先生見他滿紙放屁，恐主人嗔怪，只得替他通篇改換。董聞是做得出好文章的，偶有一二不到處，先生不肯替他改，要他自改。常對他說道：「你處了這般境界，正當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若替你改了，恐你恃了我改，下次不肯用心。」此原是先生的好意，那知昊泉把兒子的假文去請教別人，都道：「令郎學業大進。」及把女婿的真筆來比較，都道：「不如令郎的好。」又有一些阿諛奉承的，故意把董聞的文字貶駁幾句，昊泉便信兒子是大器，將來取青紫如拾芥；料女婿是終身沒用的，把他加倍侮慢。董聞那裡受得這般氣！熬過了一年，只得辭別而歸。你道家中薪水尚難，安得有讀書之本？此時董聞已是十七歲了，起麟與郝氏計議，要替兒子婢姻。只道柴家田地甚多，定然有些妝奩田分授女兒，那時薪水稍給，孩兒便可安意讀書。誰知昊泉不喜歡女婿，連女兒也怪了。到出嫁之時，奩具甚薄，妝奩田分毫沒有。正是：

　　女婿望周急，丈人只繼富。　　錦上花肯添，雪中炭莫助。

　　董聞見吳泉如此待他，想道：「丈人只料我終身無用，故這般相待。我若進得一步，自然另眼相看了。」婢姻未幾，正值學道行牌府縣，考校生童。董聞欣然應考。且喜縣案已得高標，爭奈府取甚難。宗師限數少，薦書之數，反多於正額。有薦的尚恐遺落，況沒薦的？董聞單靠著兩篇文字，沒有薦書，竟不能取。及到宗師門上告考，又不肯收。等閒把一場道試錯過了。正是：

　　漫誇文字錦中錦，終落科名山外山

　　那柴白珩卻因府縣俱確薦，得與道試。吳泉只道兒子文字高，可以真才入學，不肯替他營謀。白珩瞞著父親，私去謀幹，央一個光棍秀才杜龍文，尋了個確門路，又自料筆下來不得，要弄個傳遞法兒，都是杜龍文一力包攬，做得停當。案發時，白珩儼然入泮，吳泉益信兒子高才，女婿沒用。董聞相形之下，無顏到柴家來。卻無奈送學之日，恰值昊泉五十壽誕，賀客滿堂，董聞只得也備些薄禮，到門賀壽。時當十月下旬，天氣驟冷。董聞衣服單薄，面上頗有寒色。昊泉見他這般光景，不要他在堂前陪客，教他到後房去，胡亂與他些酒食吃了，打發他從後門而出。又遣人到董家分付淑姿道：「你若沒衣服穿著，不回來也罷，休要在眾親戚面前削我面皮。」淑姿聞言，吞聲飲位。董聞勸道：「娘子休煩惱。只為我時乖運蹇，連累著你。少不得有日揚眉吐氣，苦盡甘來。目下且挺著脊樑耐將去。」正是：

　　強將慷慨他年事，勉爾支吾此日愁。

　　這邊董聞夫婦淒涼相對，那邊昊泉家裡張樂設宴，連日熱鬧。殊不知鐘在寺裡，聲在外頭，人都曉得白珩胸中不濟，一向原有個綽號：把珩字去了些筆畫，叫他做柴白丁。又因吳泉面孔生得黑，叫他做柴黑子。正是：

　　恰好黑子，並著白丁。　　干支顏色，配合天成。

　　白丁做了秀才，那個不知是買來的？清溪村中有輕薄少年，便編成幾句笑話嘲他道：「乞兒牽著猢猻，猢猻不善跳躑。人道猢猻沒用，乞兒有話告述：『這是新取的猻（生）猿（員），剛才用價買得。雖然街市招搖，本事一些未習。』」　　「人告秀才窩盜，贓物兩件是實。卻是一領藍衫，和著一部書籍。秀才大叫冤枉，開口辨明心跡：『藍衫是我買的，書籍從未目擊』」。　　「白丁做了秀才，也學置買書籍。書籍載在船中，忽然船漏水入。慌忙搬書上岸，其書奇怪之極。雖然浸（進）了一浸（進），原來一字不濕（識）。」　　這幾句笑話，傳遍了村坊。自珩聞知，疑是董聞捏造，十分忿怒。過了幾日，那杜龍文為索謝不敷，心恨自珩，竟在學師面前說出他傳遞之弊。學師正因贄禮送少了，心中不樂，聞知這話，便喚白珩來，出題面試。白珩那裡做得出？一時出盡了丑。學師聲言要申文學道，黜退前程。白珩著了急，只得又央杜龍文從中打點，費了好些鈔，才得沒事。事完之後，學役輩對白珩說道：「此非幹我們老爺之故，有怪你的來放了風，以至如此。」白珩一發猜是董家父子所為，愈加惱恨，要算計奈何董聞，送與路小五商量出一條惡計來。　　常言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一日董起麟拿起件小東西往米舖上抵米去了，董聞獨坐在家納悶，忽見路小五來探望。董聞與他敘坐了，笑問道：「你一向只在熱鬧處走，今日甚風吹到這裡？」路小五道：「說那裡話？我是你家舊相識。近見令岳這般待你，我心中甚是不平。」董聞歎氣道：「只為我不能進學，故見棄於丈人。」路小五道：「那在於進學不進學？只要你有銀子做本錢，營運得幾貫浮財到手，令岳便不是這般相待了。」董聞道：「我讀書人，那曉得營運？就要營運，那裡討本錢？」路小五沉吟了一回，說道：「你若真個要本錢時，包在我身上，有處去借。」董聞道：「何處去借？」路小五道：「城中有個新遷來的列公子，叫做列天緯。本是廣州人，近日移住此間。他父親列應星雖是異路功名，倒也掙得家資巨萬。現今公子專一放債取利，不拘甚人，只要有保人保了，他便肯借。我曾在他門下走動，頗為廝熟，今就替你做個保人何如？」董聞道：「放債的必要重利，只怕借債不難還債難。」路小五道：「他家止是二分起息。借得銀來，你若不會營運，我替你塌貨，包你有五分錢。」董聞道：「多承美意。容與家父商量奉復。」路小五作別去了。董聞等父親回來，把上項話說知，大家商量了一回，起麟道：「學者以治生為急。目下當一件，吃一件，苦無活計。若路小五包得五分錢，還了列家利銀之外，落下三分來過用，可知好哩。況托人營運，更不礙你讀書工夫。」當晚計議已定，次日起麟同著董聞到路小五家，要央他同往列家去借債。路小五道：「賢喬梓不須都去。只小大官同我去便了。借契也是小大官出名罷。」起麟道：「我父子總是一般的，就是小兒出名去借也吧。只是借許多好？」路小五道：「本多利多。借得二百兩便好，少也不濟事。」董聞便依他說，寫了二百兩一張借契。路小五先別過了起麟，袖著借契，領了董聞，同到列家來。董聞見那列家門首開著典舖，十分熱鬧。裡面廳堂高聳，果是豪家氣象。路小五先自入去，教董聞在前廳少等。董聞等了多時，只見路小五同著一個青衣管家出來。那管家看著董聞拱拱手，回頭問路小五道：「這就是借銀的主顧嗎？」路小五道：「正是！」因指著那管家對董聞道：「這位是錢大叔。凡列大爺放銀收銀，都是他掌管。適才所言，蒙他相信，慨然應允。借契兒他已收下了。如今可同到內邊廂房裡去，當面兌銀子。」當下三人便一齊到後廳廂房裡，駕起平馬。管家取出銀子來，估定銀色是九七，兌准一百九十兩。管家道：「我家放銀的規矩，每百兩要除五兩使用。銀色是足九七，明日還時，須要實平實色。」正說話間，又有人來催他去算帳，管家便對董聞道：「銀子請收明，在下事忙，不及相送。」說罷走入裡面去了。路小五把銀子一封封包好，共十九封。董聞道：「卻是怎地拿法好？」路小五道：「我有道理。」便去腰間解下個小搭膊，把銀子都裝在內，縛好了，遞與董聞拿著。因對董聞道：「別的借債，不但管家每百兩要除五兩，保人也要除五兩。我今卻不除你的。」董聞道：「既是規矩該除，可除了去。」路小五道：「我與賢喬梓何等相契，那有要除之理。」董聞再三稱謝。兩個一同出門行走，董聞道：「左右這銀子要煩你代我營運，何不竟是你收去？」路小五道：「使不得！我雖代勞，將來置貨脫貨，銀子出入，仍要賢喬梓親自經手，我斷不敢私自作主。你今拿這銀子回去，等我打聽有甚該置的貨，當來相聞也。」董聞道：「如此最好。」兩個走到分路之處，路小五道：「我今日還有些小事，不及陪你到家。明日來會罷。」臨別，又低聲囑咐道：「宅上牆卑室淺，銀子不可露人眼目，須收藏好了。」董聞道：「我夜間把來藏放枕邊，料也沒事。」路小五點頭道：「這卻好！」言訖，作別而去。　　董聞回家，將銀子與父親看看。父子兩個計議：只把一百八十兩去盤利，扣除十兩還些欠帳，贖些零碎當頭，還要買些福物賽神；請路小五吃杯酒。計議已定，是夜董聞真個把銀子做一堆兒放在枕邊。睡到三更時分，只聽得屋上颯颯有聲。董聞喚醒妻子問道：「你聽是什麼響？」淑姿道：「想是貓兒走響。」說罷，睡著去了。董聞心中猜疑，卻睡不著。少頃，又聞床頂上戛戛的響，因又推醒妻子問道：「你聽床頂上什麼響？」淑姿未及回言，只聽得床頂上老鼠叫，淑姿便道：「兩日老鼠甚是作怪，我的鏡匣也咬壞了。」說罷又睡去了。董聞只是心疑，在床上翻來覆去，不住的咳嗽。忽又聽得近窗的書櫥上作響，好像老鼠咬櫥板之聲。董聞拍著床欄叱喝，老鼠全然不怕，越咬得響了。董聞耐不住，披衣下床，從黑暗裡步到櫥邊，把櫥四面摸到，並不見鼠咬之痕。想道：「莫非老鼠關在櫥裡，在裡面咬麼？」再把櫥門開了，伸手摸那裡面，又不見有咬傷之處。自言自語道：「卻又作怪，不知適才老鼠在那裡響？」一頭說，一頭閉上櫥門，轉身回至床上，順手摸到枕邊。阿呀！那纍纍之物，卻已不見了。董聞吃了一驚，忙問妻子道：「枕邊的東西，可是你拿過了？」淑姿在夢中驚醒道：「我不曾拿。」董聞連聲叫苦道：「不好了！銀子失去了！」忙去摸那房門，卻又緊緊閉著。再去摸那窗鈕，也都緊緊絆著。再遍摸四邊壁上，又沒有壁洞。董聞叫道：「門不開，戶不開，這銀子從何而去？」淑姿聽說沒了銀子，便在床上嗚嗚咽咽哭將起來。起麟與郝氏聽得兒子房中啼哭喧嚷，疑是夫妻反目，一齊起來，走到房門首來問，方知為失銀之故。起麟跌足道：「這那裡說起？今夜天昏地暗，星月無光，家裡又沒火種，此時何處去追賊？」郝氏道：「既是門戶不開，只怕這賊還未出門。我們如今大家守著門戶，等到天明，看是如何。」那時已是四更天氣，大家亂了一回，看看東方發白，只見床頂上一片光亮。董聞定睛看時，屋上一個大窟穴，瓦兒都被揭開，椽子也拔去兩根了。原來這賊先知董聞的銀子在枕邊，故從屋上而下，伏於床頂，聽得董聞不曾睡著，卻到櫥邊假作鼠咬之聲，哄得董聞下床，即便盜了枕邊銀子，上屋去了。正是：

　　神偷妙手，伎倆通仙。受一枝梅的要訣，得吾來也的真傳。似蛋和尚的彈子，梁間下地；如孫行者的觔斗，頂上升天。彷彿張丞相府中掛玉帶的刺客，依稀田節度床頭竊金盒的嬋娟。若非孟嘗門下狗盜，定是梁山泊裡時遷。

　　當下董聞舉家驚得本呆，商量要叫捕人去追趕。起麟道：「若要捕人捉賊，先須與他酒錢、路費，這卻一時無措。莫如你與路小五同去對你丈人說，求他暫應此項費用，待追得贓來，一一算還他便了。」董聞依命，走到路小五家中，告知其故。路小五失驚道：「這怎麼處？如今沒奈何，只得同你到令岳處求他去。」二個一齊奔到柴家，卻見白珩立在門首問道：「你們為何來的恁地慌張？」路小五訴說董聞失銀之事，白珩笑道：「莫非我妹丈把銀子別用了？這賊偷恐是假的。」董聞見他說得可笑，也不與他辯，一徑進去見了昊泉。路小五把上項事細細陳訴，昊泉才聽畢便變了臉，指著董聞對路小五道：「你也多事！量這畜生可是掌財的？如何替他作伙借債？今這銀子既失去，知道追得來追不來？卻要我替他出捕賊使費。一身做事一身當，由他自去算計，我不管！」說罷，竟自踱進去了。董聞見這般光景，只得含著眼淚，同路小五走出門來。路小五道：「依我愚見，不若待我去告知列公子。此銀原是列家的，即求他捕賊追贓，卻不是好？」董聞此時慌得沒些主意，點頭道：「也說得是！」路小五便取路往列家去了。　　董聞回到家中，把丈人的話告知父親。正是相對欷歔，只聽得門前一片聲喧鬧。董聞趨出看時，見路小五同著幾個青衣人，說是列家使者，搶將入來。內中一人把董聞劈胸揪住，說道：「你好大膽！才借了我家銀子去，過得一夜，就說賊偷了。你敢要賴債麼？拿你去見我家大爺。」路小五上前勸住道：「不要囉皂，有話好好說。」因對董聞道：「我方才去求列公子，不想倒惹了他的怨，連我也一場沒體面。如今遣幾個管家來討銀子，卻是怎處？」一個管家便接口道：「沒甚難處！他丈人富在那裡，只教他丈人來擔當了就是。」又一個道：「我們扭了他去，他丈人自然來收拾。」起麟聽得外面囉皂，走出來說道：「煩列位大叔回復公子，十日內必來停當。」眾人都道：「我們奉主命到此，茶也不見面，白白的要我們去回話，好不曉事！十日之限，斷然等不得。」起麟道：「十日等不得，就是五日罷。」眾人只是不肯。路小五對眾人道：「董家本該留列位吃三杯，只是一時不便。我不合做了保人，待我同列位到肆中一坐何如？」眾人道：「既如此，限他三日回話。若三日沒回音，第四日來時，休怪囉皂。」說罷，自同路小五吃酒去了。正是：

　　方駭神偷能鼠竊，又見狂奴假虎威。

　　董聞氣得面如土色。起麟道：「且休煩惱！我前日賣與柴親家的房屋，尚餘二百金原價在上。今可央路小五去對他說，要他向列家擔當一句。我一向不曾加絕，料也無得而辭。你一面往親戚故舊人家求他相助。那些親友，昔年多曾受過我家恩惠的，今日求他必不見拒。」董聞依著父命，是日先在附近幾個親友處走了一遍，竟沒一個肯相助的。次日清晨，起麟自往路小五家，央他到柴家去。董聞自往城中親友處求助。誰知這些親友，也是沒一個肯應承。董聞空自奔走這一番。有西江月為證：

　　冷暖世情一律，高低人面相侔。盛時胡哄敗時休，說甚親如舊友。開口告人非易，可憐有急誰周？望門求援足頻投，幾度惟垂空袖。

　　董聞歎息而歸，見了父親，說道：「親友處竟無可那移。未知我丈人處所雲如何？」起麟歎口氣道：「不要說起！方才路小五來，述你丈人之言甚不中聽。他說：這房屋我已費過若干修理，即使加絕，所余無幾。列公子處債負，我若擔當一句，這兩百兩銀子，便都在我身上了。如何使得？況我當初請先生在家，我出了修繕，女婿來趁現成，又且食量兼人，吃了我一年，賽過兩年、三年。我不與他算帳罷了，他怎倒要與我算房價？」你道柴昊泉這般說話可不好笑麼？董聞聽罷，氣得兩淚交流，對父親道：「翁婿至戚，且有房價□□□□如此，何況別的親友沒帳頭的？要他相助，一發不能勾了。」因追悔前日輕聽路小五之言，無端借這一宗狠債。若不欠債，雖窮還是乾淨窮，如今卻窮得不乾淨了。正是：

　　貸銀指望為活計，借債那知是禍根。　　守拙若能安薄命，追呼安得到塞門。

　　董家父子相對愁歎，罔知所措。看看到第三日，列家限期將滿，好不著急。忽然想起鄰村一個親戚，是平日最相好的，家頗殷富，何不去求他？當下董聞起個清早，趕到那邊。誰想這親戚已不知遷往那裡去了。董聞又訪了空，只得奔回舊路。他因連日不茶不飯，是日又空心走了許多路，腹中饑餓異常。日已晌午，算到家中還有十四五裡田地，怎生挨得到？正沒奈何，只見路傍有個草庵，庵門開著，門額上大書「大力庵」三字。董聞想道：「我且進去，權學古人投齋之事，少救饑腸。」便走進庵中。見一個胖大和尚，赤著身子，在日頭裡捉虱。董聞叫聲：「老師父！失路之人求賜一齋，未知肯否？」那和尚抬頭把董生一看，見他像個讀書人，不敢怠慢，便道：「我庵中飯食原系十方所賜，豈有投齋不肯之理？」一頭說，一頭披上衲衣，引董聞到庵堂裡坐下，說道：「我們正待用午飯。」便叫道人取過飯來，與董聞同吃。那和尚才吃一碗未完，董聞已吃過五六碗，把和尚驚得呆了。頃刻間，桌上飯已告竭。和尚道：「官人飽也未？」董聞道：「若要飽時，再吃些便好。只恐庵中未便，不敢請益了。」和尚笑道：「不飽如何就住？」便叫道人把鍋中飯都取將來。那道人喃喃吶吶的道：「從不見這般會吃飯的，將我們的晚飯都要吃去了。」和尚把道人瞅了一眼，道：「有心請這位官人，須得他吃飽才好，你休胡講。」董聞也不謙讓，一霎時又吃了個傾盡，方才住手。對和尚稱謝道：「難得師傅這般慷慨。」和尚問了董聞姓名，說道：「官人飲食有兼人之量，必有兼人之才、兼人之福。小僧看你氣宇，定是非常之人。」董聞道：「乞將法號示下。他日倘有寸進，不敢忘報。」和尚笑道：「當時漂母說得好：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小僧俗姓沙，法名有恆。不瞞官人說，其實是掛名出家的，並不靠著唸經、拜懺、抄化、募緣，只愛使些槍棒，習些弓馬。有那些學武藝的要我指教，因得他們送些錢米來過用。我又自製些內傷膏藥來發賣度日，與別的和尚不同。」董聞道：「原來如此！怪道師父略不涉和尚們的套。從來和尚們的東西，是極難吃的。只飲了他一杯茶，便要托出緣簿來求寫，何況飲食？那有師父這般大雅。」和尚指著壁上貼的一張字兒說道：「你看古人意氣相期，千金不難為贈。量一飯何足道哉？」董聞起身看那壁上貼的，原來是一首五言絕句的唐詩，道是：

　　故人五陵去，寶劍值千金。　　分手脫相贈，平生一片心。

　　董聞看罷，正自咨嗟，只見和尚分付道人：「再把米去做飯。」因對董聞道：「小僧要往前村去買些藥料，不及奉陪，官人且請少坐。」董聞道：「多謝厚意！在下就要告別了。」和尚道：「若尊府尚遠，今日回家不得，就在小庵草榻也不妨。」說罷，出庵去了。董聞想道：「難得此僧這般好意。我因食量兼人，至親也把我厭惡。他萍水相逢，倒留我一飽，勝似親戚。且不但留飯，又肯留宿，十分難得。他說古人意氣相期，千金不惜。我如今飯便吃了，銀子卻那裡去討？今晚空手回去，明日列家人來，定然受辱。如何是好？」又想道：「承這和尚留我過宿，又怕躲在此，到底躲不過，反累父親在家受氣。」左思右想，無計可施。偶見案頭有筆硯，因磨墨染筆，去那壁上所貼唐詩之後，題詩四句云：

　　或供一飯或千金，總是平生一片心。　　一飯已能逢漂母，千金若個贈淮陰。

　　寫罷剛剛擲筆在案，只見一人自外而入，頭戴方巾，身穿一領醬色道袍，腳穿一雙雲履，口中叫道：「沙師父在庵麼？」裡面道人慌忙出來接應道：「師父暫出，就回來的。」那人道：「既如此，我坐在這裡等一等。」一頭說，一頭看著董聞，意欲與他敘禮。董聞卻心中有事，不去睬他，竟自低了頭走出庵去。到得庵門外，踱去踱來，躊躇半晌，沒計奈何，不覺又轉身再走進庵來。只見方才壁上所題詩句之後，又有數行草字，墨跡未乾。董聞近前看時，原來也是一首絕句，道是：

　　俠性平生獨邁倫，季心劇孟是前身。　　千金未始難為贈，何事男兒不識人？

　　董聞看罷，知是適來那人所題。便轉身看那人時，只見那人筆尚拿在手中，看著董聞，微微冷笑。董聞忙向前恭身施禮道：「在下有眼不識英雄，多有得罪。不敢動問先生高姓大名？」那人放下筆連忙答禮。只因那人說出姓名來有分教：衲子之外，過遇一個異人；窮途之中，得免兩番災患。正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卷　疏財漢好議訂宗盟　總兵官觀詩禮文士

　　詩曰：

　　蘿蔦翻成棘與荊，無端萍水卻多情。　　貧窮自合疏親戚，恩遇何期在友生。

　　卻說大力庵中董聞所遇之人也姓董，單名一個濟寧，表號遐施。本是儀封縣人，近來移居開封府城內，少時曾中過武舉，性極豪俠，生平最愛的是結客。不但王孫公子，縉紳先生與他來往。凡各營伍的武將，各衙門的吏員，也多半是他的相知。至於訟師、拳師、雜色人等，投奔他的，無不招納。雖不能學孟嘗君養客三千，卻也頗有朱家、郭解之風。這庵中沙有恆和尚，是他最相熟的。這一日因來郊外跑馬耍子，跑了一回，從人牽馬去吃草，他卻乘便信步走到庵中，要與沙有恆閒話。恰好遇著董聞。他見董聞是書生模樣，意欲上前作揖。不想董聞竟不睬他，走了出去。他便喚香火道人來問道：「這位是何人？」道人笑了一聲道：「說也好笑，這位官人，我師父從不曾認得他。適才奔進庵來，說是失路之人，要求一飯。師父不合把飯請他吃，誰想他肚皮好似海的，把我們一鍋子飯都吃盡了。兀自不走，還在這裡踱來踱去，又向粉壁上東塗西抹。」一頭說，一頭指著壁上道：「這便是他寫的甚麼字。」董濟聽罷，便走到壁邊，先看了斗方上舊詩，後看了董聞所題七言絕句，搖頭道：「這人自比韓信，卻也自負不小。」韓信以千金酬一飯，他今既得人贈食，又想人贈金，所望不免太奢了，又想道：「據說是失路之人，看他光景，心煩意亂，必是有急求援。只可惜他不識我耳。」因也取筆題詩四句於其後。才題得完，恰好董聞轉身入庵來，見了董濟所題之詩，然後改容敘禮，請問姓名。董濟通名道姓畢，因問：「足下高姓大名？」董聞道：「先生與小子同姓，小子也姓董。」便也把自己名字與家世說了。因陪話道：「先生以季心，劇孟自許，必是今世豪俠。小子正在危難之時，心中有事，方才失於晉接，幾乎睹面錯過，甚為有罪。」董濟道：「吾雖不才，頗能濟人之急。不知足下有何急事，何不說與我聽？或者可以分憂。」董聞便把上項事細訴了一遍。董濟道：「你走差路了，你可知列家致富之由麼？」董聞道：「列家原不是此間人氏。小子只憑門客之言，說他家有債可借，實不知他的來歷。」董濟道：「列家原籍廣州。列老兒以異路功名，於永樂年間在江西作宦，與江西一個舉人袁念先相好，往來最密。那袁念先有方孝孺文字藏在家中，因與列老契厚，不想隱瞞。誰知列老竟把念先出首。永樂皇帝大怒，將念先全家抄殺，家資給與首人，列家因此致富。你道他可是有良心的？你今不合借了他的債，宜於被其所侮。」董聞聽說，跌足懊恨。正是：

　　本為不仁因致富，安能既富更行仁？

　　董濟見董聞咨嗟歎恨不已，便道：「足下且莫愁煩。列家雖則凶惡，也還懼我幾分。待我遣人對他說，要他寬後幾日，料他不敢不依。」董聞謝道：「如此最好。但事不宜遲，今晚三日之限已過，只怕明早他家狼僕要到捨下來哩。」董濟道：「我今晚就著人去說便了。」正話間，從人已牽馬來接。董濟起身道：「足下放心，保你明日沒人到宅囉皂。」說罷，別了董聞，出庵上馬，自望城中去了。董聞隨後也便起身向道人致謝，教他多拜上師父。謝畢，疾忙趕到家中，對父親說知其事。起麟還半信半疑。至次日，果不見列家人來。到午牌時分，只聽得有人敲門。起麟吃驚道：「此必列家差人來了。」忙同董生出來開門，問時，卻是董濟差兩個家人，牽著一匹馬，說道：「我家相公昨晚已分付了列家管帳的錢大叔，不許他來囉皂。那管家喏喏連聲而去。今日我家相公要邀董相公去會話，使小人牽馬來接。天色將晚，便請行罷。」董家父子聽了大喜。董聞便騎馬入城。到董濟家中，相見華，董濟道：「我昨晚分付列家管帳人說，董相公是我同宗，你們不得囉皂。十日之內，還你銀子下落。所以他們今日不敢到宅。」董聞拱手稱謝，因說道：「我兩人既是同姓，即系同宗。況承照拂情逾骨肉。若蒙不棄，小於願執侄輩之禮。」董濟道：「多感厚意。但何敢雲叔侄？只兄弟相稱便了。」於是董聞稱董濟為兄，董濟稱董聞為弟。置酒相待，飲宴甚歡。　　飲酒間，董聞從容問道：「兄長許列家於十日之內銀子便有下落，未識這十日內作何計較？」董濟笑道：「盜你枕邊之物，定是高手偷兒。我已猜著一人在這裡。今早分付幾個精細捕人去查緝，旦晚便有回報，還不消十日哩。賢弟且在我家住幾日，等我與你追還了這宗銀子去何如？」董聞大喜，稱謝道：「如此足感厚恩。但恐父母在家懸念。」董濟道：「待我明日差人到宅，回復一聲便了。」當夜留董聞在家宿歇。次日清晨，便有許多賓朋來會話的，絡繹而至。董濟迎進送出，忙個不住，可見是個廣交的了。午飯後，董聞正待捉個空，催他遣人去回復家中，只見董濟笑嘻嘻的走來道：「賢弟，你銀子已有下落了。」說罷，挽著董聞走到一密室裡，說道：「盜你銀子的賊人，姓宿，名積，綽號小時遷。飛巖走壁偷兒中第一神手。他來盜你物，是有人指使的，本是三人謀。這一百九十兩銀子，主謀的二人各分去五十兩，宿積只分得九十兩。已費去了十餘兩，止存七十餘兩。現今追在這裡。只是那兩人分去的百金，卻不可問矣。」董聞道：「那兩人是誰？今拿住宿積拷問他，要他招出主謀的來便了，如何不可問？」董濟笑道：「這兩人不便窮究。若窮究起來，傷情破分，不好意思，只索罷了。」董聞道：「這等說，兄長倒曉得這兩人的了。何不便說與我知道？」董濟道：「你久後自然曉得。今不必說。」董聞請問再三，董濟只笑，不肯說出。

　　看官，你道這兩人是誰？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路小五與柴白珩兩個。柴白珩因欲暗算董聞，特地與路小五商量下這條計策，先使路小五攛哄他去借債，又巧言說騙列公子借與多金，隨即使宿積把他銀子盜來分了，教他去受辱。那宿積是路小五的相知勾引來的。若窮究宿積，定招出路小五；若窮究路小五，定招出柴白珩。董濟恐傷了他郎舅情分，所以不要他窮究。正是：

　　三人同惡不同心，利在分金非斷金。　　從賊機關雖已露，主謀盜首未堪尋。

　　當下董聞見董濟不肯說出那兩人來，因道：「這兩個人不究他也罷，但今止追得七十餘金，尚虧少百余兩。若不緝捕追贓，這宗銀子從何而來？如何清得列家的債？」董濟道：「依我愚見，不但那兩人不必究，就是宿積也不必究他了。雞鳴狗盜，亦有用得著處，凡事留情。所少銀子，待我補足，交與列家，討還你欠票便了。」董聞道：「無端要兄長壞鈔，於心何安？」董濟道：「這區區何足道哉？賢弟今晚且住在此，我也不必著人到宅。且待明日還銀取票，送你回去。」當晚仍留董聞住下。次日早膳罷，董聞正書齋閒坐，只見董濟踱進來道：「列家銀子我已差人交去。他道在我面上，不敢計利了。欠票已討還，賢弟可收明。」說罷，袖中取出欠票，付與董聞收訖。董聞頓首致謝。董濟連忙扶起道：「小事何勞稱謝？」董聞道：「小弟急難中，遍告親友，沒一人相救，世情惡薄如此。至親如岳丈，但有凌侮之言，並無哀憐之意。何期兄長萍水相逢，卻肯如此周全。此恩此德，何以為報？」說到其間，不覺感而泣下。正是：

　　蔦蘿僅似寇仇人，萍水翻如骨肉親。　　惟有感恩並積恨，萬年千載不成塵。

　　董聞謝別董濟，急欲回家。董濟道：「為人須為徹。你債便清了，將來家中用度從何措處？我與你既為兄弟，宅上薪水之費，我當送至。你若無讀書之地，竟在荒齋下榻。你只為不曾入泮，受令岳這般奚落，又被列家豪奴所侮。今後可加意讀書，若進得一步，自然沒人怠慢你了。」董聞聽說，愈加感激。是日歸家，稟覆了父母，舉家稱感董濟之德。次早，董起麟寫個宗末帖兒，同著董聞到董濟家拜謝。董濟次日也把宗侄名帖來答拜了。自此董起麟多虧董濟送銀送米，家中用度不缺。董濟邀董聞到家棟一所幽寂書齋，教他靜坐讀書。日逐三餐，任他食量兼人，略無嫌吝。董聞因得安心誦讀，董濟又教他拜訪名師、良友，切磨印證。其時柴朝霞已死，董聞卻拜得一個好先生，姓計名高，字二陽。又結交得一個好朋友，姓金，名畹，字九蘭。二人文品兼優，董聞常去請教他，甚得師資之益。光陰迅速，不覺過了一年。文宗行歲考事又發牌各屬，考試童生。董聞這番府考，虧得董濟替他囑托，高高的取了。到學堂考試，恭喜高標第二名入泮。正是：

　　得人輕借力，便是轉身時。

　　董起麟見兒子進了學，甚是歡喜，只道柴昊泉今番必然看顧女婿些了。誰知那柴白珩心懷妒忌，在父親面前攛唆說，妹丈自道真才進學，背後多有輕薄我們之語。昊泉信了這話，依舊心中厭惡女婿。有人稱賀他說：「令婿高標入泮，深為可喜。」昊泉笑道：「今番好了，這條學究的冷板凳有得坐了。只是一件，他的食腸太大，東家請他做先生，供給一個便是供給兩三個。還怕沒人肯請他哩。」董聞得知了大人這般說話，十分懊惱，因告訴董濟道：「我雖得游庫，到底不脫窮酸兩字，被岳父恁般說笑。若非發科發甲，安得揚眉吐氣？」董濟道：「秀才不過小前程，但能略御外侮。若有奸人妒忌，暗算中傷，一個窮措大，誠不足敵其凶謀。然若必要發科發甲，又恐一時叫不應。」董聞道：「我今苦志下帷，何怕功名不到手？」董濟笑道：「談何容易！大場與小試不同。只就一省鄉試而論，科舉秀才，不下數千人，卻只中得百余人。算來數十卷中取一卷。若果然取得允當，還不為難，那知此中又是一團命數。這些人入簾的經房，大都是有司官。平日簿書鞅掌，文章一道，久矣拋荒。忽然點他去閱卷，克日揭曉，匆忙急遽，焚膏繼晷，燈光之下，看那紅字的卷子，又把青筆點將上去，弄得五色昏花，如何不要看錯了，士子作文，有一日短長；試官閱文，亦有一日短長。偶然值其神思睏倦，或心緒煩悶之時，把士子數載揣摹，三場辛苦，只供他一塗兩抹，便已付之東流。名為三場，只看得頭場七篇；這七篇，又只看得第一篇；就第一篇，又只看得起處兩三行。那兩三行若稍不合試官之意，塗了一筆，後面縱有琳琅錦繡，也都無用。從來場中看文，如走馬看花。蘇東坡何等眼力，及為試官，竟失落了一個好友李方叔，致有過眼空迷日五色之歎，何況不及東坡的。正不知屈了多少學人才士。光陰有限，人壽幾何？三年不中，又歇三年，等閒把少年頭騙白了。若單靠科目，豈不誤了一生之事？愚兄昔年亦有志科目，後來看透，幸不為其所誤。昔人曾有一詩，嗟歎科目之誤人。道是：

　　主司頭腦半冬烘，辛苦文場幾度空。　　多少英雄頭白盡，都將血淚灑西風。」

　　董聞聽罷，爽然自失。沉吟半晌道：「世人所重者科目。若科目不可必得，何由伸我抑鬱之志？」董濟道：「科目亦何足論！但論人之賢與不賢耳。只要建功立業，替朝廷出力，名標青史，勳書太常，何問科目不科目？這還就人品而論。即論文章，亦不以科目為重輕。唐朝以詩取士，偏是兩個極會做詩的，如李太白，杜子美，皆不由科目而進。其他可知矣。劉蕡雖不曾中狀元，他的試策傳誦一時，至今無不知有劉蕡名字，倒勝似中了狀元。王摩詰甚有文名，只為求中狀元，反致損其聲望。有詩為證：

　　劉蕡不中狀元郎，千古流傳姓字香。　　何事世人猶未解，欲將科目定文章？

　　又有詩云：

　　詩才爭說右丞高，何必提名奪九皋？　　一第反為白壁站，狀元慚愧郁輪袍。」

　　董聞聽了這一席話，慨然道：「人品文品，固不以科目為重輕。但捨科目無以為進身之途耳。」董濟道：「如今朝廷不次用人，在三楊宰相中，楊士奇先生由薦舉而進，並非科目出身。」董聞道：「若欲由薦舉而進，必籍貴人之力，又必有奇才異能，方可聳動人主。如我但做幾句文字的窮儒，何敢望此？」董濟道：「事在人為。有志者事竟成。自古道：『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你不可專靠這幾句文字。我看你雖是文人，卻器宇軒昂，絕無經生腐儒之氣。何不乘此膂力方剛之時，學些武藝在身，造就得個文武全才，何患此身不顯。至於朋友交遊，也要路路通達，廣其聲氣。那時羽翼已成，一舉千里。雖有小人妒忌，亦無所施其矰繳矣。」董聞聽罷，避席稱謝道：「兄長高論，開我茅塞。但我書生，不知武藝，還求兄長指教。」董濟道：「量我曉得甚麼？我有個相知，姓常，名奇，字善變，江西人氏。因他有一部美髯，人都呼為常鬍子。此人弓馬高強，天下第一，你請教他便好。只可惜他目下不在這裡。如今大力庵沙有恆和尚，武藝也盡去得。待我教他和你演習。至若兵書韜略，你讀書人自會探討，不消他人提調了。」董聞大喜。自此董濟仍留董聞在家，請將沙有恆來與他講習武藝閒時自去觀玩兵書。董聞那時也是福至心靈，不上半年，學得弓馬十分精熟，槍法、劍法、也都通曉，兵書韜略，亦得妙。但見：

　　弓開如月，箭去如星。槍飛如雪，馬驟如雲。從前乞食，好似韓元帥，今番善飯，可比廉將軍。何止韜略在胸中，漫說能藏十萬甲。豈但鋒芒走筆下，虛誇橫掃五千人。

　　董聞武藝既成，又兼與董濟朝夕相聚，見他處事接物，隨機應變，看了這些作用，一發智識日進，比前又大不同了。董濟歡喜道：「賢弟如今可游於四方矣。我薦你到一個去處。若得此人為奧援，便是你將來進身之基。」董聞道：「薦小弟到何處去？」董濟道：「我有個結義兄弟余建勳，現在為彰德府鎮守總兵官。他是南京徐國公的外甥。今徐國公的世子在御前侍衛。聞那世子甚是好賢禮士，我今薦你到余總兵處，若得他轉薦與徐世子，或者你功名由此而就也未可知。」董聞道：「多承美意。但父母在堂，薪水不給，未忍遠離。且近聞各卿鎮有土寇不時竊發。捨下正在鄉村，不能無內顧之憂。」董濟道：「這不妨。倘有外患，我自與你支持。至於家中日用所需，我自送去。你若少路費，便向我取，不必疑慮。」董聞聽說，歡喜稱謝道：「兄長厚情，感難言盡。容即歸稟二親，為出行之計。」當晚便歸家，與父母計議。董起麟道：「承遐施如此相愛，真是難得。你既無內顧之憂，丈夫志在四方，努力前程，圖報知己。」郝氏道：「媳婦賢淑，善事舅姑，且有你妹子彩姑同侍膝下，我兩者口兒不至寂寞。你出外去，可以放心。但路途中須要小心謹慎，頻寄音書，慰我懸念。」淑姿也勸丈夫早去求取功名，免至被人奚落。董聞行計已決，次日正要往計高，金畹二人處作別，恰好二人俱寫書來，說有湖廣舉人莊文靖在此經過，此人文名最著，四方推仰。因故拉董聞同往拜見他。董聞便去與董濟道：「凡人才能要文武兼全，交遊路數也要兼通文武兩途。今既有這一個文人的班頭，賢弟便該拜在他門下，也是後日仕途上一個聲援。」董聞依言，便將平日所作時藝及策論，詩詞寫了幾篇，具個門生名帖，同著計高、金畹去拜謁莊文靖。董濟又替他出了一副贄禮送去。那莊文清看了董聞文字，又見他一表人才，十分敬愛。計、金二人又從旁贊揚，文靖大喜。盤桓了兩日，到他起行之時，董聞送了一程，文靖執手珍重而別。

　　董聞回來，忙打疊行裝，別了計、金二人，拜辭了父母，分付妻子、妹子好生侍奉二親，隨即到董濟家中，取了薦書。董濟贈與路費，又贈一匹好馬，又撥家僮二人與他為伴擋，一名李能，一名孫用，二人頗有膂力，且又乖覺，故撥與董聞，跟隨左右。董聞感謝不盡，當下與董濟拜別，上馬而行於路，只是客商打扮。不則一日，來到彰德府界上。原來董聞的馬快，二僕所騎生口都趕不上。一路來每遇飯店打尖，倒先是董聞下馬歇定，等候二僕。那一日，董聞正到一個飯店門首，恰待下馬，望見前面一座土山，離飯店不遠。回頭望那二僕，正還不見來。因想道：「我一向跑馬，不曾在高阜處試一試。今這馬甚好，故到土山上去跑跑，有何不可？」便縱馬加鞭，一徑跑上土山。那土山苦不甚高，董聞策著馬，一上一下，往來馳驟了一回，才收韁歇息。只見山頭一隻鵲兒，對著董聞亂噪。董聞隨身帶著弓箭，便張弓搭箭射將去，正中鵲尾。那鵲兒負著箭滾下山坡去了。董聞策馬過山坡尋取，卻尋不見。但見有一所山神古廟在那裡。董聞下馬入廟，對神像作了揖。正欲少坐，忽聽廟門外一聲喊起，七八個軍漢擁將入來，將董聞一把拿住。正是：

　　變起倉卒，出於不意。　　突如其來，莫可迴避。

　　你道這伙軍漢那裡來的？原來就是總兵余建助標下兵丁，撥來土山頭巡哨的。因見董聞獨自一個在山上跑馬射箭，疑是歹人，悄地跟將來。等他下馬入廟之時，驀地擒捉。當下董聞吃了一驚，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甚拿我？」眾軍漢道：「你好大膽！你明明是個大盜，敢公然到這裡來麼？」董聞道：「這那裡說起？我是個書生。你們怎敢誣我為盜？」眾軍漢道：「一發亂話了。既是書生，如何會跑馬射箭？且又恁般打扮？全不似書生模樣。單身獨騎，到此何干？」董聞正待分辨，只見眾軍漢中一個為頭的道：「列位不必和他爭論，我等奉余總兵老爺命在此巡哨，專一要拿面生歹人。如今把他解到余總爺那裡審問發落，有話等他自去分辯罷了。」眾人都道：「說得有理！」

　　董聞聽得說要解到余總兵處，笑道：「我正要見余總爺，快去快去。」於是眾人擁著董聞，牽著馬，一齊奔入彰德府城，逕至余總兵轅門上。余總兵還未開門，有個管轅門的守備，叫做衛人豹，見眾軍漢押著個人解來，便問：「你們拿的什麼人？」那為頭的稟道：「比人獨自一個，在城外土山上跑馬射箭，又到冷廟裡去坐，蹤跡可疑。小的們拿住問他，又不是這裡本地人。據說是書生，又不是書生打扮，不尷不尬，必然是個賊盜。故此擒來，解與總爺審問。」衛人豹道：「他既託言書生，必然識幾個字。且教他親筆寫下姓名、籍貫、供狀一紙，然後解進去。你們方不擔差。」眾人依命，取將紙筆來，喝教董聞快寫供狀。董聞呵呵冷笑，更不推阻，接過紙筆就寫。寫完，眾人把與衛人豹看，原來卻是一首詩，道是：

　　「盜賊相呼也不冤，偷天手段善掀翻。　　無螢鑿遍鄰家壁，慣向陳編竊語言。」

　　那衛人豹雖是衛官，也重斯文。看了這詩，雖不解其妙，卻見他下筆成文，那字兒又寫得好，便道：「此人真像個書生，未必是盜賊。」眾軍漢中有自誇會識字的爭辨道：「他供狀上已明明招是盜賊，又說『鑿遍鄰家壁』，就不是大盜，也是個竊賊了。那陳編想就是失主的名字。」董聞聽了，不覺大笑。衛人豹道：「你們眾人休得胡言。待我教他把姓名、籍貫、履歷從實說來。」董聞道：「且待我見了總爺，自然一一說出。」衛人豹道：「總爺威嚴之下，不與你取笑的。」正說間，轅門上吹打放炮，余總兵開門了。眾軍漢忙把董聞解將進去。衛人豹先上堂稟白，便將董聞所寫詩詞呈上。那余總兵是武進士出身，深通文墨，一見了詩，即改容而起道：「原來是一位文人。兵丁沒分曉，誤認為盜賊，甚是冒瀆。」遂親自下階，扶董聞上堂。嚇得眾軍漢目瞪口呆，連衛人豹也驚呆了。余總兵一聲喝退眾軍，躬身動問董聞姓甚名誰，何處人氏。董聞才說出姓名、籍貫、履歷，並說是董濟的族弟，今有書薦，到此間相求援引之意。余總兵愈加敬禮，忙傳令掩門，與董聞作揖敘坐，動問令兄董遐施近況若何？董聞代致寒暄畢，因道：「家兄手書，尚在行囊中，小憧收著。適因僮輩相失在後，故小子獨自徘徊於土山之上，偶爾戲演弓兵，致為貴標兵所疑。」余總兵道：「先生具此文才，又諳弓馬，真乃文武兼全。標兵無狀，多有開罪。」於是一面置酒私衙款待，一面遣人至土山前飯店裡，喚李能孫用到來。眾軍士把馬匹也交還了。董聞於行囊中取出董濟薦書，余總兵接來看了，見書中有求他轉薦與徐世子之意，便欣然道：「徐世子是家表弟。他有一身好武藝，又性喜文章，極是尊賢禮士。近因朝廷生了太子，家母舅老國公遣他繼表入京朝賀。今上愛其器宇不凡，留在京師，入直宿衛，因此逗留都下。目今正要請個伴讀的西賓先生，具此文武全才，足當其選。在下當即寫書薦去。」董聞大喜。余總兵留董聞在署中飲宴了四五日，正待寫書送他起身，忽然接得河南巡撫公文一角，內稱開封府有土寇猖獗，騷擾各村坊，本處總兵官員缺，要調取余總兵移駐開封，剿捕土寇。董聞聽了這消息，驚道：「土寇騷擾村坊，清溪村必不安靜。雖有遐施兄在彼支持，只恐父母妻妹受驚不起。」心中疑慮，因與余總兵商量。余總兵道：「先生既放心不下，我當先遣守備衛人豹領兵，前往貴鄉一路，剿滅寇氛。先生即與同行，回家省視。且待宅邊平靜了，然後入京未遲。」董聞道：「如此甚妙。」余總兵便分付衛人豹領馬步兵共五百，同著董聞先行，自統大隊隨後進發。又將白銀二百兩贈董聞為路費。董聞作謝而別，仍騎了自己的馬，李能、孫用隨著與衛人豹兼程而進。人豹見董聞是主將敬重之人，不敢怠慢。董聞於路與他講論些武藝，說得入港，一發相投。兵至開封府內，那些土寇聞官兵已到，俱四散奔避去了。董聞喚李能、孫用隨著衛人豹兵馬徑到清溪村一路來，自己先策馬奔入村中。只見村中十室九空，境無煙火。董聞心懷疑忌，忙跑到自己家門首。看四邊鄰舍，都鎖著門兒出去了。見自家上不曾鎖，但緊緊閉著。董聞下馬叩門，聽得父親在內問道：「是誰？」董聞應道：「孩兒回來了。」起麟急開門，見了兒子，驚喜道：「今日幸得與你相見！這兩日幾乎急殺我也。」董聞系定了馬，入門拜了父親。起麟道：「自你出門後，近村盜賊蜂起。這裡村中人家，大半躲入城去。你丈人攜著家眷往城中典舖住下，竟不相聞我家一聲，連自己女兒也不顧了。我想他城中這屋，原是我家舊房，便挈帶我們去躲一躲亦不為過。不料如此無情。今喜邀天之幸，盜賊未到此間，不然我家難免禍患矣。」董聞聽說，跌足歎詫。即入內見了母親與妻子、妹子。一家兒訴說別後之事。淑姿說到自己父親把他棄置，欷歔涕泣。正是：

　　父兮本生子，非謂他人父。　　嫡母雖雲亡，親父原如故。　　為失庶母歡，遂逢親父怒。　　今當患難時，亦莫我肯顧。

　　當下董聞也把自己出門後之事說了一遍，因問：「遐施兄可曾來看顧我家麼？」郝氏道：「你出去後，多虧他日逐周濟，盤纏不缺。近聞他往家鄉掃墓去了，不在城中。」董聞道：「原來如此。他本是儀封縣人，僑居在此。今往家鄉掃墓，自有多時耽擱。他若在城中，必然移我的家眷入城去，決不使受驚。」正說間，李能，孫用來到，報說衛人豹兵馬已至，權借大力庵駐紮。董聞即騎馬到庵中，見過了人豹，問那沙有恆和尚，卻不在庵，只有道人在那裡。董聞問他：「師父何在？」道人道：「師付出外雲遊，留我在庵看守。不想亂將起來，受了許多驚恐，今又被兵丁佔住，甚不安穩。」董聞便對人豹說，要他另自扎營，莫在庵中攪擾。人豹即日離了大力庵，另立營寨中，動問宅眷安否？董聞道：「且喜無恙。」人豹道：「曾避出去麼？」董聞因說起丈人不肯摯帶同避之事。人豹搖頭道：「如何先生有這樣令岳？」道猶未已，只見眾兵丁押著一個人，繩纏索綁，解進寨來。稟稱拿得個奸細在此。那人大叫：「我不是奸細！」人豹未及問言審問，董聞早看見那人不是別人，就是丈人柴昊泉。你道為何被兵丁拿住？原來他的家眷雖避入城，只帶得隨身細軟。其余家伙，都在村中屋裡。今聞官兵已到，土寇已去，恐怕外人乘間偷了他家伙，故此獨自一個奔到村中打探消息。正行間，遇見一隊兵丁持械而至。他疑是土寇來了，忙伏在草裡窺探，卻被兵丁看見，認作奸細，綁解前來聽審。

　　當下董聞見了，十分驚異，便對人豹道：「此人就是內父。不知何故被拿？」吳泉跪伏在地，聽得這話，抬頭一看，見那將官上首坐的卻是女婿，吃了一嚇，便叫道：「那坐的秀才就是我女婿！我是良民，並非奸細。」人豹喝道：「你雖非奸細，你把親生女兒也不顧的，什麼良民？你既不顧女兒，如何今日又認得女婿？我本該處治你，還看董先生面上，饒你這老頭兒去罷。」於是董聞起身替他解了縛，兵丁將他扶出寨來。正是：

　　翁為階下囚，婿為坐上客。　　泰山空有眼，未把泰山識。

　　柴昊泉既得釋放，卻不歸咎自己，反生怨恨。想道：「我女婿前日出行，也不見來對我說一聲。聞他要到什麼總兵處討薦書，今不知幾時又與那將官相熟了。方才那將官說我不顧女兒，此必女婿告訴了他，故意教他凌辱我，他卻假意從中解釋，把我溪落，好生可惡。」懷著一腔惡氣，自回家中去了。且說人豹與董聞計議，一面遣兵追捕村鎮寇黨，一面出榜招集避難鄉民備回生理，一面具文申報余總兵。這些調度與告示文移，都是董聞替他商酌。人豹大喜。董聞盤桓幾日，見村中大勢已定，便入城探問董濟消息。只因這一去，有分教：絕技驚人，弓馬比前更快；英豪投契，機緣視昔尤奇。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卷　書生拾兔驚響馬　俠客抽鬃接彈弓

　　詩曰

　　人如風過馬如雲，絕技雙雙各不群　　邂逅一朝成至交，知友兼卻武和文

　　卻說董聞入城，正值余建勳統領大兵已到，駐紮本府總兵衙門。董濟也轉回來了。原來董濟在儀封縣，聞知開封府城外土寇猖獗，他一心掛念董聞家眷，急欲趕回，爭奈染患風寒，臥病數日，直待調理痊癒，才得回來。恰好董聞入城探問，二人相見大喜。董聞細述別後之事，董濟道：「賢弟才能動人，不負我薦，可喜可喜。」董聞又說起寇亂之時，丈人不肯相顧，董濟道：「可笑令岳恁地無情。我若不抱病，必然早回，宅眷必不至受驚。今既幸各無恙，賢弟可安心出行矣。」便同往總兵衙門，與余建勳相會了，討了薦書。恰值新任學道到開封府來拜見撫院，董聞乘便具了一紙游學文書，隨即擇日起程，將前日余總兵所贈二百金，留下一大半安家，只帶幾十金為路費，別了父母妻妹，束裝就道。

　　董濟治酒送行。飲酒間，董濟道：「你前日土山射鵲、轅門賦詩，游戲之昧，誠為可喜。但行止蹤跡，為人所疑，亦是險事。今番路上不可托大，須相時變勢而行。我常對你說的那個常鬍子，名奇，號善變的，此人能剛能柔，出奇應變，真乃名如其人、人如其號。若像得他，才可無往不宜。」董聞道：「我常聽得兄長稱讚那常鬍子，不知怎樣一個人，惜未與相會。」董濟道：「他祖貫江西，生得身材魁偉，五綹長髯，弓馬高強，諸般武藝俱能。更有一種絕技，慣使一張彈弓，打得一手好彈子，百發百中。江湖上聞他的名，無不畏服。」董聞道：「怎見得他能剛能柔？」董濟道：「他當弱冠之年，未出名的時節，曾從京師回家。正值山東一路大荒，饑民相為亂。凡遇過往客人，有驢馬的，便把驢馬搶去宰吃，身邊銀子盡行搜奪。有把金銀縫在衣服裡的，都被連衣剝去。常鬍子聞知此信，便將所剩之馬賣了，脫去好衣，挽了極破舊衣，把盤纏銀子鑿得粉碎，都藏在彈丸之內，做一袋拿著，慢慢而行。路遇亂民，只說我也路途絕糧，止靠這張彈弓，和這幾個彈丸，打些鳥鵲來胡亂充飢。那些亂民，見他這般光景，意不疑惑，由他過。他挨到有人家所在，悄地剖開個彈丸，取些碎銀來買飯吃，只說這碎銀是我求乞來的。人都不疑他。因此別的客商無不受累，他獨安然無事。這豈非宜柔便柔？後來他雄名遠播，多有人央他送標，他卻把鐵屑合成彈丸，十分利害。每遇強人，開弓發彈，必中其要害之處，應弦而倒，嚇得這些響馬見他影兒也害怕。這豈非宜剛便剛？」董聞道：「原來恁地一個奇人。且又是兄長的相知，我豈不可結納他？只不知他如今在那裡。」董濟道：「他與人送標，多在山東一路往來。你若打從山東去，或者與他相遇也未可。」董聞道：「既如此，我今迂道從山東去，但遇送標的，即便物色，務要會著他。只是他既有恁般本事，何不去求官出仕、建功立業，卻但與人送標？」董濟道：「他說有件心事未完，姑且混跡風塵。直待完了這件心事，才去求取功名。」董聞道：「他是什麼出身？」董濟道：「他與我一樣中過武舉。我便絕意仕進，他卻原有志功名的。」董聞道：「以兄長之才，交遊又廣，若去求取功名，如探囊之易，怎便絕意仕進？」董濟歎口氣道：「吾已無志於此矣。一來我沒有兒子，止有一侄，又極不肖，不堪為嗣，所以百念俱灰，二來凡人進身，雖不必由科目，然秀才是必要做的。自恨我少時不曾游庫，雖曾中過武舉人，終不以文人待我，恐到底不為仕途所重。所以前日你未入泮之時，我只勸你讀書，不要分心他事。直待你入泮之後，方勸你出遊。你今此去，若做得個投筆班超、題橋司馬，衣錦榮歸，爭一口氣，也不枉我周旋你一番，於我面上爭光，便勝似我自去求功名矣。」董聞感謝道：「兄長大德天高地厚。而今此去倘有寸進，必當少效涓埃之報。」當日席散，董聞作別起身，董濟直送至三十里之外，灑淚而別。

董聞仍帶了李能、孫用二人，騎了那匹好馬，望山東一路進發。於路仍作客家打扮，隨身帶著弓箭，只是行李比前不同。前番不過是輕囊，今番董聞把自己平日所作詩文刊刻成集，印了千餘冊，要帶到京師去送人，另雇生口馱著，相傍而行，行了幾日，將到山東地面，早驚動了一夥強人。因見行李沉重，疑為有物，一路跟將上來，假裝做出獵的模樣，十數騎馬，繞著董聞左右馳驟，只等到無人所在，便要動手。董聞乖覺，已瞧破了八九分。看看行至曠野之中，忽見亂草裡奔出一隻兔兒。那伙強人忽哨一聲，打一個大圈子，圍著兔兒一齊射箭。那兔兒且自狡猾，東跑西奔，箭兒射去，都射他不著。董聞分付李能、孫用約住行李生口，自己把馬一拍，衝入圈子裡。那馬走得快，早跑過了免兒。董聞張弓發矢，回身背射，只一箭，把兔兒連箭插住在沙泥地上。眾人都吃一驚。董聞索性再顯個本事，撥回馬，飛也似跑將轉來，四隻馬蹄恰好在兔兒邊飛過。說時遲，那時快，董聞撲翻身，仰臥在馬上，把右手探下去，只一抄，將兔兒連箭拔在手中，仍縱馬衝出圈子外，才收韁立住。驚得眾人齊聲喝采，都下了馬，高叫道：「客官乞留姓名。」內中一個為頭的麻臉大漢，頭戴白氈笠，身穿黑衣，向前道：「實不相瞞，我等都是綠林好漢。因見客官行李沉重。欲來分取。不想你有恁般本事，我等都不及。願聞尊姓大名。」董聞笑道：「我姓董，名聞。本是河南開封府裡一個窮秀才。今欲游學京師，行李中不過幾部書籍，並無他物。何勞眾位下顧？」說罷，便教從人打開行李與眾人看。那為頭的道：「原來是一位讀書相公，一發可敬，真個是文武全才了。」因向馬前躬身作揖。董聞忙下馬答禮，也請問他姓名。那人道：「小可叫做寇尚義。雖然混跡綠林，卻喜結納豪士。尊相若不棄嫌，乞到敝寨少敘片刻何如？」董聞道：「極承盛意。奈趕路要緊，不及停留。」那寇尚義聽說，便向身邊摸出白銀兩錠來，說道：「尊相既不肯到敝寨，這些些之物，聊表寸意，望乞笑納。」董聞推辭道：「蒙眾位見諒，使我行李無恙，足感盛情了，怎好反叨大惠？」寇尚義道：「我等綠林好漢，原非專圖利己，正要取有餘、補不足。尊相既是個貧士，可以此少伴行資，幸勿見卻。」董聞見他意思殷勤，言詞慷慨，只得受了。正是：

　　姓寇偶然為寇，名義果然仗義。親戚每生炎涼，強盜倒不勢利。莫言世上如今半是君，只怕不如此輩有俠氣。

　　董聞受了寇尚義所送之物，再三稱謝，作別上馬。寇尚義又向腰間取出一支三寸長的短箭，插在董聞行囊上。董聞問是何意，寇尚義道：「前去有兩處飯店，是我們山寨裡人開在那邊的，專一打探過往路人。若有輜重，便密報山寨。尊相若到那裡，他見了這支號箭，曉得是我們放過的，不勞讀報。又知是山寨中相與的人，連飯錢，房錢也不要你的了。」董聞道：「原來如此。」一發多謝照顧。當下別過了寇尚義等眾人，策馬而行。李能、孫用押著行李牲口，一齊前進。果然一路去，有兩家飯店。主人見了行囊上插的號箭，便十分敬重，飯錢，房錢都不計算。問其姓氏，一家姓桓，一家姓陸。董聞暗暗記在心裡，欲待把常奇的蹤跡問他，又想他們是強人一夥，常奇送標是與強人作對的，不可輕問。又行了一日，來到別個飯店裡。吃過了飯，喚店主人來問道：「有個送標的江西人，叫做常鬍子，時常在此間往來的，你們可認得他麼？」店主人道：「常老爺誰不認得。只是他好幾時不見在這裡經過了。相公問他則甚？」董聞道：「我久聞其名，來曾會面。今想要會他一會。」店主人道：「送標的規矩，日裡睡，夜裡行的，相公那裡會得著他？」正說間，忽聽得門前喧嚷，卻是李能、孫用與店小二算飯錢，以致爭鬥。董聞同著店主人走到門前，問道：「為何？」李能道：「別家店裡飯錢是論碗數的，這店裡是論人數的。每一人吃飯，算銀五分，這也勾了。他卻道相公食量大，要算起三錢銀子來。可沒理麼？」董聞笑道：「事體小，隨便算了罷。」孫用道：「相公不要理他，壞不得例。常言道：有心開飯店，不怕大肚漢。若食量大的要增價，如何食量小的不肯減價哩。」有同伴的客人聽了，都道：「說得是！既有定規，如何要增起來？」店主人道：「眾客官，不是這等說。小店雖有定規，只是那位相公食量寬弘，一個人吃了幾個人的飯。這五分銀子，其實算不來。但說要三錢或者嫌多。如今連常價五分在內，總付了二錢罷。」店小二道：「既是主人分付，奉讓一錢，快稱足二錢來。」李能、孫用那裡肯。店小二拿著等兒，一定要增。而下正在爭論，只見一個漢子騎馬而來，到店門首下了馬，踱進店門。眾客人中有認得的，叫道：「常老爹來得正好。你來評一評誰是誰不是。」那人問了爭論之故，指著店小二道：「你不是！既有定例，只照例算罷了，如何要增？」店小二聽說，便低著頭，不敢則聲。店主人也忙陪笑臉道：「常老爹說的不差。」董聞看那人，生得身材長大，一部美髯，臂上挽著一張彈弓，氣概雄偉，因想道：「這人是個鬍子，又姓常，又挽著彈弓，莫非就是常奇麼？」便向前問道：「客官貴處？」那人未及回言，店主人在旁接口道：「相公方才說要會常老爹，這位就是了。」董聞大喜，忙拱手道：「雅號善變的，就是先生麼？」那人道：「小可正是常奇。先生素未識面，為何曉得賤號？」董聞躬身作揖道：「久慕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幸得拜會。」常奇忙答禮道：「小可有何才能，荷蒙先生垂念？敢問高姓大名，貴鄉何處？」董聞把姓名，籍貫說了，拉著常奇到裡面敘坐，問道：「聞先生往來此地，多因送標，晝宿夜行，小弟欲會無由。今日何緣在此？」常奇道：「小可今番不為送標而來，故得日裡閒行。請問先生何由曉得賤名，致蒙錯愛？」董聞道：「家兄遐施，常道大名。小弟仰慕久矣。」常奇道：「原來先生是董遐施的令弟。遐施是我結義弟兄，施之弟，與我也是弟兄了。今日相會，十分之幸。」便喚店家：「快看酒來，我們吃三杯了敘話。」店小二忙將酒餚排列停當。

　　二人相遜而坐。常奇未待舉杯飲酒，卻取下身邊來的彈弓來，高高的掛在壁上，道：「且等我掛好了這彈弓，不要又像昨日著了人的道兒。」董聞道：「家兄常說先生神彈，百發百中。昨日怎的著了什麼道兒？」常奇道：「說也可笑。昨日在一個飯店裡打中火，才轉身得片刻，不知那個暗算我，把我彈弓損壞。及臨敵之時，若不是我手快，險些誤了事。今後須要小心防範。」董聞問其備細，常奇說出這件事來，真個可驚可喜。原來常奇此番雖不為送標而來，有幾個客商挾帶重資的，知他是個好漢，緊緊隨著他作伴同行。不想寇尚義要來打劫這伙客商，單單只礙得常奇一個，因授計於自家店裡人，候常奇來歇腳之時，暗暗把他彈弓的弦兒損壞了，教他打不得彈。說話的，那寇尚義既有同伙的人開著飯店，常奇又恰好來到店中，何不便使個暗算，壞了他的性命，卻只損壞他的弓弦？看官有所不知。寇尚義是個愛結識豪傑的，你只看他了董聞恁般敬愛，是何等意氣！他平日知道常奇智勇兼全，十分歎服，常說我山寨裡邊若得這樣一個人來入伙，我情願拜在下風。如此想慕豈忍相害？所以但教損壞他弓弦，打不得彈，只當與他玩耍一般。這弓弦又損壞得巧妙。你道如何巧妙？原來別人的彈弓多用軟胎竹弦的，常奇的彈弓卻是硬角胎、牛筋弦的。若竟割斷了這弦兒，他何難覓新弦重上？妙在偏不割斷，只磨得他將斷未斷，使人不覺。常奇打過了中火，拿著弓兒就騎馬起身，竟不看到弓弦將斷。這些眾客商隨著常奇同走。到得前途，只見一枝響箭迎風而來。同行客商都吃一驚。常奇道：「不妨事，有我在此，你們休要害怕。」道猶未已，早有七八騎馬衝將前來。常奇喝道：「那該死的賊，好大膽！你還不認得我常鬍子麼？」一頭說，一頭便開弓發彈。只見撲的一聲，弓弦斷了，彈丸落地。常奇吃了一嚇，撥轉馬頭，飛也似的跑回舊路。說時遲，那時快，這鬍子真個手腳便利，甚有急智。他就於回馬之時，急伸手去撥下幾根馬鬃兒，撚得緊了，把來接在弦上，依舊上好了弓，再翻身飛馬跑將轉來。寇尚義等一夥強人正待劫取客商行李，眾客商也一個個下了生口，待把行李奉獻。不提防常奇驟馬至前，連發幾彈，彈倒了幾個強人，嚇得他們魂飛膽喪，正不知這彈弓又從那裡來的？一霎時抱頭鼠竄，逃命去了。正是：

　　拾兔接弓，一般手快。　　同調相逢，定然相愛。

　　當下常奇把這話細細述與董聞聽了。董聞拍案稱讚道：「先生有這般手段，真個隨機應變，人如其號。吾兄遐施推獎之言，詢不虛矣。今日小弟得望兄顏色，足慰平生。」因酌酒為壽，命從人於行囊中取出紙筆、題詩一首相贈。其詩云：

　　「久知挾彈技超群，弦斷重連更異聞。　　莫道馬牛風不及，馬鬃合取續牛筋。」

　　常奇看了詩，遜謝道：「尊詠甚妙，但過蒙謬讚了。」董聞道：「俚鄙之詞，聊博一笑耳。」因問：「先生昨日彈倒數人，不知可曾打著那為首的？」常奇道：「那為首的頭戴白氈笠，身穿黑衣，好個長大漢子。我一彈子望著他面上打去，被他眼快，把頭一側，那彈兒在他耳根邊擦了過去。慌得他一道煙跑了。可惜不曾打殺他。」董聞驚問道：「那個漢子可是面上有麻的？」常奇道：「正是個麻臉。先生何由認得？」董聞道：「此人雖在綠林，為人頗有義志。不打殺他也罷。」常奇驚訝道：「此輩歹人，如何說他有義氣？先生又何由曉得他的為人？」董聞把自己前日射兔拾兔，寇尚義拜服贈金之事也細細述與常奇聽了。常奇大喜道：「我只道先生是個弄筆書生，不想有這般本事。真可謂能文能武。如小弟輩，又不足言矣。」便也提起筆來，賦詩一首回贈董聞。其詩云：

　　書生驚殺綠林豪，不道文人武藝高。　　卻笑刺船陳孺子，釋疑必待解征袍。

　　董聞看了詩，稱讚道：「先生詩才又如此敏妙，真堪上馬殺賊，下馬作露布。這便是能文能武。若小弟何足道哉？」兩個一面吃酒，一面談論，說的情投意合。董聞道：「先生既與家兄遐施有一拜，小弟亦可附壎箎之末。若蒙不棄，今日就結為兄弟何如？」常奇大喜道：「如此最妙。」二人就店中八拜為交。常奇長董聞六歲，呼董聞為弟。董聞呼常奇為兄。有西江月為證：

　　伯仲已通舊譜，壎箎更訂新聲。由來同道便為朋，豈必同鄉同姓？才向途間受贈，旋從旅次聯盟。多才到處有逢迎，兩路兼收邪正。

　　常聞二人結義過了，命酒更酌，正歡洽間，忽得外面有人問道：「常老爹在這裡麼？」常奇應道：「是那個問我？」只見那人走將入來道：「我那一處不尋到，原來在這裡。」及見了董聞，又是認得的，驚問道：「怎的董相公也在這裡？」董聞看那人時，不是別人，卻是路小五。你道路小五為何到此？原來隨著柴白珩來的。柴白珩於前年歲考之期，料道自己去不得，告了臨場患病。到了補考之時，又央杜龍文替他謀幹，買一個人去代考了。勉強弄得個三等，隨後就援例納監。把納監的銀子先托杜龍文到北京納下，今番卻自己挾了重資，叫路小五作伴，要往北京坐監，就打點謀個官職榮身。卻因河路阻塞，水程不便，也打從山東一路行走。恰好隨著常奇而行。前日弓弦斷了的時節，白珩正在同行客伴之中。若非常奇有本事，接弦發彈，打退強人，他行李中這幾千金都被劫去了。因此白珩良心發現，特遣路小五將銀三十兩要送與常奇，酬謝他保全之德，所以跟尋到此。當下路小五作揖就坐，便取出銀子來致與常奇，言白珩相謝之意。常奇推辭道：「柴兄雖然同著我走，我卻不專為送他，怎好受他的厚贈？」路小五道：「柴官人多虧常老爹保護，不致失脫，十分感激。這些敬意，休要卻他的。」常奇那裡肯受？董聞道：「那柴兄就是小弟的舅子。他感激兄長，這些薄敬，還求受了罷！」常奇道：「既是賢弟的內兄，我一發不該受他的東西了。」董聞再三勸他收受，常奇道：「也罷，我就受來轉送與賢弟罷。」董聞道：「這個那裡使得？」常奇笑道：「賢弟食量過人，別人一頓只吃五分銀子飯，你卻要吃三錢銀子飯。想你身邊所帶資斧必不勻用，可將此少助匕箸之需。」董聞待欲推卻，常奇道：「你若不受我的，我也不受令舅的了。」董聞見說，只得領訖。常奇對路小五道：「柴兄如今在那裡？」路小五道：「在後面客店裡坐著等哩。他本要來面謝的，因常老爹的馬快，怕趕不上，故特遣我尋來，代表敬心。」常奇道：「煩足下多多致意柴兄。他的厚賜，我雖轉贈與他的令妹丈，卻已算我受了。前途都是人煙湊集所在，可保平安放心前去，不必疑慮。我行路要緊，不及追隨，也不及面謝他了。另日京中相會罷。」董聞也道：「我亦因趕路要緊，不及去會他，煩你代說一聲罷。」路小五應諾，作別起身，心中十分驚訝道：「如何常鬍子這般敬愛小董？不想老柴的銀子倒送去作成了他。」奔到客店裡，把上項事與柴白珩說知。白珩聽罷，咄咄稱怪，好生驚疑。正是：

　　鴻鴿羽翼成，一舉將搏遠。　　能邀烈士歡，驚破宵人膽。

　　且不說柴白珩與路小五兩個驚疑不定。且說董聞與常奇敘話良久，常奇起身先別，說道：「賢弟，你有僕從、生口、行李，當慢慢而行。我不及等你同行了。」董聞道：「既如此，總在京師相聚罷。」常奇道：「我此番到京，只會了一個相知就要出京的，也不及等你來相會哩。」董聞道：「貴相知是誰？」常奇道：「不瞞你說，我三年前曾與京師一個妓女相知。此女姓馬，排行第二，小字幽儀。不但色藝雙全，又難得他有俠氣，能識英雄。我當年偶然與他相遇，他便與我訂終身之約。我許他三年之後定去娶他。如今已及三年，我卻有件心事未完，目下還沒心路去娶他。若不去回復他一聲，只道我失信了。因此要去會他一面，更訂一期，即便出京，完我心中那一件未了之事。你到京後，若有家書寄與遐施令兄，乞為我代致相念之意，說我有心事未了，行將了此一事，只怕還有幾時不將工夫與他相會。」董聞道：「遐施兄也曾說兄長有什麼心事未完。正不知兄長有何心事，可使小弟聞之否？」常奇道：「這件事做出便見，目下且未可告人。」說罷，便取了壁上掛的彈弓，拱手作別。董聞道：「兄長此番轉來，路上須要小心。」因附耳低言道：「這山東路上，有姓桓、姓陸的兩家飯店，是強人一夥，切莫到他店裡宿歇。」便把前日寇尚義以號箭相贈之事，說與常奇知道。常奇笑道：「怪道我的彈弓弦兒被他弄壞了。然他們但壞我的弓弦，不敢壞我的性命。想那寇尚義原是個愛英雄的好漢，我今後也不與他們作對了。此番轉來，也不打這裡經過，竟從水路回江西去也。後會有期，前途保重。」言畢，作別而去。正是：

　　英雄貫把英雄惜，好漢能將好漢識。　　到頭總是一家人，兩賢何必定相厄？

　　董聞與常奇分手之後，又緩緩行了幾日才到京師。先尋個寓所來安歇下了，訪問了徐世子的公館所在。次日便備了名帖，帶了余建勳的薦書，並自己所刻的詩文，喚二僕隨著，正要去拜見徐世子。行到市心裡，只見一個騎馬的官人喝道而來，掌扇上大書「翰林院」三字。長班喝教騎馬的下馬。董聞便把馬帶在一邊，下馬立在道傍等他過去。不想馬上那官人卻是認得董聞的，忙叫長班來問。可是河南董相公？快請相見。董聞只因遇著此人，有分教：寒士揚眉，不比財翁出醜；文人吐氣，能為死友贈光。正不知所遇那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卷　慣負人俗子誤身謀　不忘生英雄償死債

　　詩曰

　　小人利盡生嫌隙，君子交深死不移。　　試看風波與金石，一邪一正迥相歧。

　　卻說董聞所遇馬上那個官人，不是別人，就是湖廣舉人莊文靖。他昔日上京會試之時，從開封府經過。董聞曾拜在他門下，師生之誼甚厚，他今新中了進士，考選了翰林。因他夙有文望，京中大老無不欽敬，十分榮耀。那日正拜客回來，忽見董聞立在道傍，便喚長班分付：「這是河南董相公。途次不便相見，快請到公寓來會。」董聞大喜，隨著他徑至公寓中。拜見畢，各敘寒溫。文靖問道：「賢契何事入京？」董聞道：「門生因游學，來到京中。幸遇老師，深慰渴懷。」便將所刻詩文送上。文靖看了幾篇，大加釋贊，道：「賢契學業大進，這佳刻可多印幾冊，待我替你廣傳一傳。」董聞謝道：「若得老師為門生延譽，何幸如之！」文靖道：「賢契到此幾時了？居停主人是誰？」董聞道：「門生昨日才到，尚在旅店暫住，未有托足之所。」文靖道：「你來得正好。目今閣下楊老先生諱士奇的，欲延請西賓與公子相資，托在我身上舉薦一人。不拘舉貢生員，只要有才有品的。我已薦了一個姓丁的廩生去。那丁生名喚士升，也是我的及門，就是這裡北京人。我薦他去，亦甚相宜。不想他風聞那楊公子不喜歡讀書，恐不好相處，尚在猶豫。又有南京魏國公的世子徐繩祖，現今為御前侍衛。他與我最相好，也托在我身上，要請個西賓相伴讀書。我還沒有薦人去。二者之間，賢契擇其一，不佞當即為圖之。」董聞聽說，正中其意，忙打躬道：「多蒙老師厚意。楊老先生處，老師既薦過丁兄，不便別薦。只求在徐世子那裡特賜鼎言，足仞至愛。」文靖道：「只是一件，那徐世子是將門之子，甚有勇略。恐賢契文弱之士，與他意氣未必相投。」董聞道：「這不妨。門生於武藝中亦頗知一二。」因便把自己武藝服人之事，略述大概，並說有他表兄余總兵的薦書在此。文靖歡喜道：「原來賢契亦通武藝，正好與徐世子相處。且又有了他令親的薦書，一發妙了。」董聞道：「得老師鼎言，勝別人薦書十倍。如今門生也不先去見他，候老師會過了他，對他說了，等他來相請，然後才可往見。」文靖點頭道：「賢契所言極是。」董聞起身告別，文靖留住，命酒相款。飲酒間，文靖再將董聞適間所送詩文逐篇細看，極口贊賞。董聞因欲文靖做一篇序文在上，文靖欣然應允，便教取紙筆過來，即席一揮而就。序文中極贊其詩文之妙，與其為人之英爽，並敘述師生情誼。董聞看了，大喜稱謝。當晚作別回寓，次日便把序文付梓，即日刻成印就，列於詩文冊首。多具名帖，凡屬文靖的及門與同年相知輩，俱往投謁，就將詩文送覽。文靖又逢人說項的稱讚他，一時京中都曉得有董聞名字。正是：

　　或實至而名從，或先名而從實。冷人靜坐家中，熱人奔馳道側。熱則揚眉有時，冷恐繼志以沒。因受俗眼相輕，欲吐中心抑鬱。一時逼做熱人，卻是閉戶不得。

　　過了幾日，果然徐世子特差掌家繼著名帖聘幣，到董聞寓所來相請，並討了莊文靖手書一封致意。董聞然後具刺往拜。相見之時，董聞看那徐世子，生得面如冠玉，唇若塗脂，丰采煥發，真個是王孫儀表。徐世子見董聞眉目清奇，氣概軒爽，超然有不群之致，便彼此大加敬愛。講禮畢，分賓主而坐，獻過了茶，世子開言道：「久仰盛名，又蒙令尊師莊老先生鼎論，敢屈大駕到此下榻，辱承不棄，足感厚情。」董聞遜謝道：「荷蒙錯愛，愧不敢當。重以敝業師之命，故敢趨侍左右，還求不吝指教。」世子道：「先生休得太謙。不才雖吞武勳世爵之裔，卻不揣愚蒙，有志文翰，但恨無師友指迷。今得奉先生大教，實為萬幸。」說罷，便起身與董聞行了對拜之禮。隨即張樂設宴款待。坐席後，董聞才取出余總兵的薦書來與世子看。世子道：「既有家表兄的手札，先生何不早早賜顧？」董聞道：「多承令表兄謬薦，然恐造次請謁，終不免為未同之言，故雖仰慕光儀，不欲輕造。今日重蒙見招，且有師命，方敢趨候耳。」世子聽說，一發敬他有品。及看余總兵的書中，盛稱董聞弓馬高強，因愈加欣喜道：「不才何幸，今日得遇才兼文武的奇士。」於是與董聞講論文章，兼談武略。董聞口如懸河，問一答十。世子十分敬服，恨相見之晚。看官聽說，這雖是董聞的才藝足以動人，卻也虧那兩個薦頭。假使余總兵薦他能文，莊翰林薦說他文才好，極有武略的余總兵說他武藝高，世子安得不傾心敬仰？可見人固不可有名無實，亦不可有實無名。多少潛修靜養有實學的人，只為沒人薦引，送至老於牖下，所以說砥行立名者，必附青雲之土而後顯。有詩為證：

　　武得元戎薦，文來學士書。　　聲名洋溢處，端的賴吹噓。

　　然雖如此，董聞不先去拜見徐世子，直等他來聘請，然後往見；又不先投薦牘，至定交之後，方取出來與他看，這是董聞有身份處。若像那些鑽刺的，懷著名帖，袖著薦書，伺候貴人之門，俟身門客之列，便不成個人品了。閒話休題，且說董聞下榻在徐世子府中，世子侍衛之暇，便來談文論武，賓主極其相得。董聞沒事也不出去閒走。光陰迅速，不覺過了半年，因思念家鄉，先打發從人李能寄了一封書信回去。一日偶出外答拜了一個客人，歸途卻遇見了路小五。董聞問道：「柴家舅子寓在何處？我一向因館在徐世子府中，不得閒暇，還未及去通候他哩。」路小五道：「柴官人即日要起身出京去了。」董聞道：「如何便要？」小五道：「他考選官職，該授縣丞，只等目下春選之期，有了缺，領了文憑，便要起身出京了。」董聞驚問道：「他坐監尚未久，如何便可選官？」小五道：「全虧了一個要緊人的腳力。」董聞道：「那個要緊人？」小五道：「他授拜在司禮太監鄢公公門下，甚得他照顧。前有聖旨，看司禮監教習小內臣讀書識字，要揀秀才援例的太學生去督課。在那裡效勞半載，便不論坐監已滿未滿，即准考職選官。鄢公公把柴官人的名字帶入這個款項內，所以就得候選。」董聞道：「原來如此。」因笑道：「如今柴家舅子不但自己會讀書識字，一發會教訓別讀書識字了，即此已可喜可賀，何況又做官。」說罷，與路小五別過，自回館中。心中好生悶悶，想道：「我到京來求取功名，正未得到手，不想柴白珩倒先做了官去。道難真才實學，畢竟敵不過賄賂鑽營麼？」正是：

　　文章雖靈，不如錢神。　　翰林世子，不如閹臣。

　　不說董聞納悶。且說柴白珩欣欣然要選官。那知事有反覆，弄出一番阻隔來。你道為何？原來柴白珩此番全靠杜龍文代為謀幹。先托他到京納了監，又因他在司禮太監門下走動，引白珩去送了一副極盛的禮，拜了乾兒。那太監姓鄙，名龍，掌司禮監印務，最有權勢。因受了柴白珩的投拜，又得了賄賂，就照顧他考職候選。杜龍文自謂有功，欲索厚謝。白珩見事已成了，遂有拔短之意。口中雖說尚容圖報，卻只許而不與。龍文等得不耐煩，假意寫了一紙借約，要白珩借銀一百兩。白珩竟把借約丟還了他，回說沒有銀子。龍文十分懷恨。到得吏部選官之日，白珩要去聽候掣簽，龍文卻托故他出，不肯陪行。白珩只拉了路小五並幾個家人，騎著牲口急忙忙的望吏部衙門奔去。來到半路，忽見兩個醉漢踉踉蹌蹌撞將過來，正撞著了白珩的牲口。兩個醉漢都吃了跌，便大喊起來道：「跌得我好！」兩個一齊爬起，把白珩劈胸揪下牲口來，亂嚷道：「你如何撞跌我？」白珩道：「你們自己跌了，干我什麼事？」醉漢道：「明明是你撞跌我的，我們身邊的銀子，都被你搶去了。好好還我來。」白珩被他扭住，分拆不開。路小五與家人們都來勸解，兩個醉漢那裡肯放，把白珩衣帽都扯壞了。鬧勾多時，適值五城兵馬司經過，白珩扯住司官的馬，叫喊起來。司官問了情由，喝令衙役將兩個醉漢押著帶到衙門裡去責治，分付白珩：「你自幹你的正事去。」白珩才得脫身，看身上衣帽都已毀壞，只得借人家門首坐著，教家人趕回寓所，另取衣帽來換了，方才奔到吏部衙門前。那知吏部堂上掣簽已過，各官都已散衙，等閒把個選期錯過了。白珩叫屈連天，恨著一口氣，奔到兵馬司去，要司官重處這兩個醉漢。誰想這兩個醉漢才押到司裡，早有徐世子府中的家丁，把世子的圖書名帖來討去了。白珩一天忿恨，卻又無可奈何。正是：

　　官人遇著醉人，春選竟成春夢。　　有氣無處可出，甘受一場播弄。

　　看官聽說，徐世子並不曾發帖到兵馬司討人，此皆杜龍文所為。這兩個醉漢，也是杜龍文使來的。那杜龍文原是個奸險光棍，平日慣會寫假書、刻假印，偷天換日，無所不為。相與的都非正人。柴白珩不合拔了他的短，他因算下這惡策，乘其掣簽要緊之時，指使兩個無賴裝了醉漢，生事尋問，致令白珩錯過選期，做官不成。又因二人被兵馬司拿去，他便假了徐世子的圖書名帖，挽心腹人扮做徐府家丁來討了去，教白珩沒出氣處。白珩那曉其中就裡？當下聞說是徐世子討去的，竟疑惑到董聞身上，只道董聞暗害他，好生懷恨。正是：

　　只為小人修新怨，忘疑君子記前仇。

　　柴白珩錯了選期，仍與杜龍文商量，要去求鄢太監挽回。龍文反埋怨道：「我替你幹的事體已停停當當，怎的與醉漢相爭，自誤正務？彼時我若同在那裡，決不至此。今選期已過，就是都太監也難挽回。不如候到秋選，補選了罷。」白珩聽說，只得歎口氣罷了。見可：

　　慣拔短梯，似華實愚。　　自誤自己，有甚便宜？

　　自此柴白珩住在京中守候秋選。奈選期正遠，悶坐不過，想要到青樓中去走走，消遣悶懷。因移寓在一個院子裡去。那院子裡妓女，就是與常奇相知的馬二娘，小字幽儀的。他自與常奇相約之後，往往抱病不肯接客。白珩要求一見，他也托病不出，只借得他幾間房屋作寓。白珩聞得馬二娘是個聰明妓女，詩、詞、歌、賦無所不能，恐自己太俗氣，惹他笑話，便也買些書籍搬到寓所，假裝讀書模樣。馬二娘見柴家僕人時常搬書到寓，卻再不聞曰珩讀書之聲。一日偶然走到他寓房夾壁，只聽得白珩叫道：「書僮，快拿書來。」書僮道：「有三蘇文在這裡。」白珩道：「太低！」書僮道：「兩漢書何如？」白珩道：「太低！」馬二娘聽了，驚訝道：「兩漢三蘇，尚以為低，不知他喜讀什麼書？吾聞好古之人，秦漢以下書不讀，莫非此人是個奇士？待我張他一張，看似何等人物。」因向壁縫裡竊窺，原來白珩要把書做枕頭在榻床上睡，故此嫌低。但見：

　　眼皮蓋地，呵欠連天。要做周公之夢，難觀孔子之篇。緣何漢史三蘇，猶謂低而不適於用？原來邯鄲一枕，必欲高而始道其鼾。聞所聞而驚若，見所見而啞然。初疑讀其書者，不讀秦漢以下，今知學古人者，只學孝先之眠。若非親覺察於窺牆之俊眼，幾何不被駭於屬垣之高談。

  馬二娘見了，忍笑不住，不覺失聲一笑。回身進內，戲題《菩薩蠻詞》一首於壁
上道：

  古人書作枕中秘，只因素稔書中趣。今效古人顰，效顰羞殺人。未聞開卷讀，但
見擁書宿。厄運在牙籤，籤籤供睡眠。

　　馬二娘題畢，撫掌大笑。那知柴白珩前已聞得隔壁笑聲，今又聞裡面嬉笑，只道美人有情於彼。次日便托路小五代致殷勤，要求一會。馬二娘本待不允，又想我既為居停主人，也須少盡主道。因設一酌於內齋，請白珩赴飲。白珩欣然而至。馬二娘出來相見。那馬二娘果然生得標致，有一曲《江兒水》為證：

　　比雪肌還潤，如雲發似描。眼兒帶笑心兒巧，眉兒含韻容兒俏。衫兒穩稱身兒掉，啟口黃鶯低叫。舉袖移裙玉，玉筍金蓮雙妙。

　　這但贊他的色，尚未贊他的技。若論他技藝之精，也有一曲《江兒水》為證：

　　翰墨揮來就，丹青隨意描。彈琴品竹般般好，微歌度曲聲聲俏。行觴進酒家家到，一局手談兼妙。演劇登場，悲喜教人啼笑。

　　白珩見了，不勝之喜，馬二娘卻只淡淡相接。白珩抬頭見了壁上所題《菩薩蠻》詞，假意定睛歡看。馬二娘倒駶躇不安，想道：「我一時戲題，不曾遮掩得，今被他看見，可不著惱麼？」誰知白珩本來認字不清，那壁上字兒又寫得連真帶草，一發識不出，念不來，卻又假裝在行，反極口贊道：「字又好，所作又好，明天還要把粗扇來請教。」馬二娘聽說，方知是個真正蠢才，匿笑不止。白珩又看柱上掛的板對，乃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十個大真字。這白丁兩字，合著他雅綽，他卻認得真切，心中倒有些不樂。馬二娘陪坐了片刻，白珩正待與他款洽，馬二娘託言病體不能久坐，先告辭進去，只教丫環把盞奉勸。白珩欲求與宿歇，馬二娘丫環致意，托病堅辭。白珩料難相強，只得起身謝別。次日將白布二匹、青錢三百送與馬二娘，要他寫一扇。馬二娘見所送之物甚可笑，乃草書絕句一首於扇上以謔之。詩云：

　　嗤嗤抱布合詩篇，三百青蚨肯易捐。　　愧乏瓊瑤相報贈，數行聊致木瓜前。

　　白珩得扇，不知就裡，只道是好話，每當出遊，便持扇而往，遍示同輩，誇說馬二娘與我相好，題此贈我的，卻被眾人傳為笑談，京中都叫他做柴木瓜，白珩方曉得馬二娘之詩是譏笑他，十分羞忿，又去與杜龍文商量，要擺佈馬二娘。龍文心裡正與白珩不合，反替馬二娘解說道：「此詩並非譏誚。木瓜二字，出於《詩經》。《詩》云：『投我以木瓜！』又云：『報之以瓊瑤。』是說所投者雖甚輕，報之宜從厚，你把布與錢送他，只算木瓜之投。他把詩詞答你，聊當瓊瑤之報。他還道愧之瓊瑤，甚有謙遜之意，怎倒錯怪他？」白珩聽說，半疑半信，沉吟道：「既如此，怎麼眾人都說是譏笑我？」龍文笑道：「這倒是眾人戲弄你，不要理他。但我聞馬二娘內堂中對聯，有『往來無白丁』之句，此卻似乎譏誚你。論起來，你原不該到他家去。你若去時，是『往來有白丁』了。然此對乃你來到之前，他已先寫下，並為你而設，卻也怪他不得。」幾句話，羞得白珩滿面通紅，又不敢發作，只得忍氣吞聲罷了。

　　過了幾時，屈指選期將近，誰想又變出一場沒興來。原來禮科上了一本，說大學生在司禮監效勞者，止當免其坐監半年，不可令其越例選官。聖旨依議，吏部便奉旨出示。凡以前選過者姑勿論，其余候選者，俱不准選。白珩聞知此信，氣得目瞪口呆。思量沒奈何，只得收拾行李，仍同路小五取路回家去了。可笑柴白珩此番到京，只因柴吳泉受了守備衛人豹的氣，疑是董聞指使。後又聞余總兵薦董聞入京求取功名，為此心懷妒忌，挾著重資赴京謀幹，務要先做一日官，賽過董聞。不想被杜龍文哄弄，白送了許多東西，甘拜了太監為干爺。官又做不成，只落得木瓜之號。遍傳京師。這不是到京來求官，卻是特地到京來出醜。出盡了丑，方才回去。正是：

　　白珩用盡白銀，白丁依然白丁。　　笑殺內兄出醜，原讓妹婿成名。

　　說話的柴白珩出醜而歸，固不必說了。那董聞又以何因緣便得成名？不知事有湊巧。董聞在徐世子家處館將近一年，求名之心甚切。正苦沒有機會，恰好天子准了閣臣楊士奇所奏，欲於鄉會兩試之外廣牧人才，特諭天下學臣：除歲貢生外，另行考取拔貢生，一體送京廷試授職。其各省生員游學在京者，若有京官保結，許於北直學臣處投考，取中者即准作技貢，一體廷試。董聞得了這個好機會，便去求莊文靖保結了，赴北直學院衙門報名聽考。其時各省游學生員來考的共有二三百人。及發案，止取得二十餘人，卻是董聞第一。到得各處歲貢拔貢生齊集了，天子親自廷試畢，命詞臣閱卷，命閣臣楊士奇擬定名次。莊文靖正在閱卷詞臣之內，便將董聞試卷首薦。楊閣老見他果然佳妙，即擬定榜首。第二名是歲貢生丁士升，即莊文靖薦去楊閣老家處館的。榜發後，徐世子與莊文靖俱大喜。不一日，吏部題准廷試首名應援國子監博士，第二名應授國子監助教。時助教正值員缺，丁士升已得選授去了。博士卻未有缺出，還要候缺。董聞因思念家中，欲乘空回家省親。徐世子道：「不才也念家尊年老，即日將上疏乞歸。先生且略消停，與不才同行何如？」董聞道：「候台駕同行固妙，但世子蒙聖恩眷注，乞歸之疏，未必便允。小可若不乘此候缺之時回去，倘遷延時日，選了官，反脫身不得了。」世子聽說，知其歸心甚切，便不強留。董聞先去謝別了莊文靖與楊閣老，又遍拜了廷試的諸同年，打點起身。徐世子治酒餞行，以二千金相贈，直送出五十里之外。臨別，又將通候余總兵的書信一封附寄。相叮道：「不才若得乞歸，即從水路回南。當到貴郡奉候，並候家表兄余戎。先生若見他時，先為我致意。」說罷，珍重而別，董聞取路回家。這番也算是錦衣歸故里，行色甚壯，自不必說。且說董起麟在家，自接得李能帶歸的家信，已知兒子館在徐府。過了幾時，喜音頻至門上一連貼起三張捷報：一報今小兒先坐了國公府裡的板凳，報北直學院取中撥貢第一名，一報廷試第一名，一報欽定國子監博士，候缺即選。起麟合家人都歡喜。那些勢力親友，填門稱慶。路小五這小人，也重來趨奉。只有柴昊泉父子十分羞惱。卻又想博士正管著監生，他今要奈何我們，一發容易了，因此又十分疑慮。只得備一副盛禮來奉賀，又托路小五代致款曲。起麟笑道：「小兒初入泮時，他丈人說：『這條學究的冷板凳有得坐了。』還恐人嫌他食腸大，不肯請他去坐。如今小兒先坐了國公府裡的板凳，卻又要去坐國子監裡的板凳，竟沒人嫌他，連他丈人也不嫌他，反來賀他了。真個可喜。」路小五把這幾句話述與昊泉父子聽了，不勝慚愧。正是：

　　莫把窮人笑，窮人未可料。　　能為國子師，不授蒙童教。

　　且說董聞在路行了幾日，早回到家中，先拜了父母，後與妻子淑姿、妹子彩姑相見了。把別後之事述了一遍，因說道：「此皆虧遐施恩兄周旋勸勉之力。他今近況若何？」起麟道：「遐施於兩月前偶歸儀封縣故鄉，原約就來的，卻去久不來。聞說患病在彼，未知今已好否。我正在這裡念他。」董聞聽說，甚是驚疑。次日，即入城見了余總兵，謝其薦引之誼，送了一副禮，面致了徐世子的書信，並到各位地方官處投了帖，又去與計高、金畹二人相會，也各送與些京儀，然後到丈人柴昊泉家來。昊泉父子自覺慚愧，都托病不出。董聞付之一笑。隨即去探問董濟消息。只見他門上用鎖鎖著，問鄰舍時，說道：「董相公在儀封縣患病危篤，因此家裡人都回去看視了。」董聞聽罷，吃驚不小，連忙回家收拾行李，帶了銀兩，叫李能、孫用隨著，星夜親往儀封縣探問。不想董濟染患傷寒，已於數日前身故。董聞一到儀封，聞此凶信，不由不十分驚痛。急急備了祭禮，到他家祭奠。原來房屋已被那不肖的侄兒乘董濟患病之時，都賣與人了，止留了茅屋四五間，停柩在內。家人都已散去。幕已不設，吊也不開，既無喪主，亦無弔客。董聞見了這光景，愈加慘傷。排下祭禮，奠酒再拜，放聲大哭。拜畢，撫著棺叫道：「兄長陰靈不遠，小弟曾受大恩，不想今日回來，不得見兄長之面。」說罷又哭，哭得眾鄰舍都走將來環聚而觀。董聞仰天跌足道：「老天！老天！如此人，怎麼使他無後？」因問眾鄰道：「死者的侄兒今在何處？」眾鄰中一人答道：「董相公的侄兒叫做董著虛，最是無賴。銀子到手，花賭無遺，東撞西撞，無室無家，是個天不收，地不管的人，那裡去尋他？」又一個道：「聞他近日往開封城裡去了，要把他叔子寓居的房屋尋主顧賣哩。」董聞歎口氣道：「侄兒既不可問，那些平日受吾兄恩惠的親友，如何今日也一個不來了？」因命從人取筆過來，題詩四句於壁上道：

　　堪歎任昉空結客，最憐伯□竟無兒。　　□□自古皆難問，天道由來不□□。

　　董聞寫罷，擲筆於地，重複痛苦道：「我□□□□濟多金，救我患難，成我功名，此恩此德，雖非計利可償，但我今日略具薄資，欲少酬萬一，誰知恩兄已死，又無後嗣，何處展我報私？」一頭哭，一頭說，旁觀者無不悽惶。只見眾鄰舍中走出一個白須老者道：「董爺且休哭。你既有好心，感恩知報，如今令兄董相公停柩在此，未曾入土。眼見得他的侄兒是不管的了。若董爺肯替他擇地安葬，使他不至暴露，這便是以德報德，何須煩惱？」董聞聽說，收淚謝道：「承老丈高論，學生領教了。」當下別過了眾鄰，便就左近尋下寓所，一面遣人訃告各親友，並報知余總兵，竟是董聞主喪。設幕開吊。一面選擇吉地，定期安葬。余總兵聞訃，亦不勝驚歎。適因出巡便道，親赴喪所予奠。那些親友，前日一個也不來，今聞董博士主喪，余總兵也來吊，便都趕與，紛紛的來弔孝送葬。人情勢利如此，有詩為證：

　　非為死者吊，還因生者來。　　炎涼盡如此，世態實堪哀。

　　喪葬既畢，董聞又將些銀兩置買墳傍田地數畝，交付墳丁，收取租利，以為歲時祭掃之用。又分付他好生看守墳地墳樹，休再為不肖侄兒所賣。又去儀封縣裡討了一張禁約告示，張掛墓門上以為防護。諸事完備，方回郡城。恰好余總兵也出巡迴來了，董聞即往拜謝。余總兵盛稱董聞高義。一時遠近的人，都道董遐施一生好客，只結識得董聲孟一個人，其余分明餵了豬狗，祭了鬼魅。這叫做千人吃藥，一人還錢。有這一個還錢的，方不枉了他好施的一片美意。閒話休題。董聞謝過了余總兵，再到董濟舊寓問時，果然那所房屋又被那不肖侄兒賣了。董聞嗟歎不已。回到家中，父母妻妹也都贊他能知恩報德，不負死者，使我等生者之心亦稍安。董聞又到大力庵中訪問沙有恆和尚，也要略略酬謝他。不想他還遊方未歸。正是：

　　千金已略酬，一飯尚未報。　　總是一片心，難將輕重較。

　　過了幾日，忽見邸報說徐世子因親老上疏乞歸，情詞懇切，朝廷准奏，即日出京，從水路南回。董聞見報，即分付李能、孫用不時到馬頭上去打探。徐世子的船一到，便要去迎候相會。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風波起處欲伸知己情悰；肝膽濃時弄出通天手段。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卷　走健卒誤拿差役　脫禁犯權借乞兒

　　詩曰：

　　副車誤中已空還，換月移雲轉盼間。　　算弄機關人莫測，只緣友誼重如山。

　　卻說董聞曉得徐世子將至，遣李能、孫用二人時常往河下探聽。忽一日，二人奔回稟覆道：「世子爺的前站船已到河下，大船離此尚遠，還要過幾日才到。小人們方才倒打聽得一件奇事，特來報知。」董聞道：「有甚奇事？」李能道：「適見河下一隻船上，有許多公差，押著一個犯人，說是江西解來，要見都院的。那犯人不是別人，卻是前日在山東飯店裡與主人結拜的常老爺。」董聞失驚道：「不信有這些事。莫非面龐廝像，你們認錯了？」孫用道：「小人看得仔細，明明是他。正不知犯著何事，做了罪人。」董聞聽罷大驚，便叫李能、孫用隨著，身邊帶了些銀兩，也不及乘輿張蓋，只穿便服，騎著馬，飛往河下。李能、孫用指點到一隻船邊，果見一簇公差，押了一個鬍鬚漢子，正從船上起來，同往河頭一個酒店裡去。董聞看那漢子，果然是常奇。

看官，你道常奇為何犯罪到此？原來他的母舅，就是那江西舉人袁念先，前因家藏方孝孺文字，被列應星出首了，以致全家抄沒。常奇切齒痛恨，立心要為母舅報仇，一句未得其便。近日列應星同著公子列天緯欲回廣州故鄉，路徑江西，常奇乘此機會，懷著利刃，伏於水次，候其船到，就舟中把他父子的性命都結果了。正欲飛身上岸逃奔，不意被船纜絆腳，失足落水，當被地方拿獲，解到官府。常奇一口招承為母舅報仇。官府錄了口詞，因詢知被殺的列家父子從河南來，有家屬在開封府，為此把常奇遞解到來，要聽候河南巡撫審問，擬罪抵命。正是：

　　慷慨殺人身不惜，報仇有志酬今日。　　渭陽之誼何其隆，如此外甥真難得。

　　當下董聞見了常奇，吃驚不小，連忙下馬隨至酒店門前。眾公差押著常奇擁進店中，占一副座頭坐下。董聞等他們坐定，才走將入去，先與眾公差拱了手，然後與常奇相見，問道：「兄長，你為了何事，做了犯人，解到這裡來？」常奇把自己犯事之由說了一遍。董聞涕泣道：「兄長，你一向說有心事未完，原來為著這件心事。如今犯了罪，性命難保，為之奈何？」常奇拍著胸道：「賢弟休煩惱！我為家母舅報仇，死亦甘心。烈丈夫作事，只要洩卻胸中積恨，這顆頭顱何足惜哉！」董聞還要細談，這些眾公差卻不識董聞是何等人，便一起發話道：「這是殺人重犯，我們只等列家屍親一到，就要解進都老爺衙門去了。你這人只管在此兜搭些什麼？」董聞聽說，恐列家的人來，被他認得，不當穩便，遂與常奇作別，走出酒店。回頭看見那酒店招牌上寫著『醉春館』三字。董聞在酒店左右走來走去，卻急切沒做道理救他處。又想：「他若解了撫台，發入獄中拘禁，一發難做手腳了。必於此刻設法救得他方妙。」沉吟了一回，忽然心生一計，走到河下，看那徐世子的前站船都泊著，船上人紛紛的上岸行走，卻沒有一個認得的。少頃，只見兩個軍牢打扮的人，倒從岸上走來，將近河下。一個立住了腳，對那一個道：「老王，你先上船去，我還要到那邊舖子裡買件東西哩。」那姓王的應了一聲，自望泊船之處而走，董聞等他走過了，趕將上去叫道：「王哥，多時不相會了。」那人回頭看了董聞一看，說道：「尊兄高姓？」董聞扯個謊道：「在下姓張，向年在京中，曾與王哥會過，怎就忘了？」那人道：「在下一時失記。」董聞道：「閒話且休說。今有一事要相煩，乞惜一步說話。」便急急引那人到一個僻靜小巷裡，懷中取出白銀十兩奉送，說道：「有個敝友，被人扳害，現今眾公差押著，在前面酒店裡吃酒。只要求你同幾個夥伴趕到那裡，見了他，只說他欠了徐府的銀子，將他搶到船上，脫了公差的拘押，在下就來接他去，再把十兩銀子相謝。」那人既接了現銀，又貪了後酬，便欣然道：「這事容易。只要說明你那貴友怎生模樣，我們好認著搶他。」董聞道：「是個長大鬍子，江西人口聲，最易廝認。那酒店叫做「醉春館」，有招牌為記。事不宜遲相煩尊駕就去。」那人連聲應諾，飛也似去了。董聞便到左近一個酒樓上坐下，等候消息。

　　沒半個時辰，只聽得樓下一片聲喧嚷。董聞在樓窗裡張時，見那姓王的同著五六個軍漢，搶一個鬍子過去。董聞看得明白，只叫得苦：原來那鬍子不是常奇，那姓王的搶錯了。你道怎生搶錯？只因此時常奇要去解手，兩個公差監押他到坑廁上去了，不在酒店中。那眾公差裡邊也有一個鬍子在內，卻正同夥伴們坐著吃酒。姓王的不知就裡，見了鬍子便拿。那公差開口分辯時，卻又是江西人聲口。姓王的一發認定了，把那公差假意打了兩掌，罵道：「你這廝好大膽，欠了我們國公府裡的銀子，卻躲在這裡。」不由分說，押了便走。那公差叫起屈來，眾夥伴見是徐府船上人，不敢攔阻，被那姓王的同眾軍漢直扭到船上，那公差叫苦不迭。姓王的對他說道：「你休著忙，我不是來拿你的，是來救你的。你有個相知，說你被公差拘押在酒店裡，央我們搶你出來，還許我十兩銀子相謝哩。」那公差道：「這那裡說起？我便是押解犯人的公差，你認錯了。你若不信，現有腰牌與官票在此。」姓王的看了他的牌票，方知是一時拿錯，便也不管什麼，把那公差推在岸上，自撐開船兒去了。那公差脫身奔回，正遇同伴們來看他，因備言其故。眾人失驚道：「原來是搶常鬍子的。早是不曾被他搶去。若搶了去，卻不是我們晦氣？如今快些把他解了官，脫了干係罷！」正說間，恰好常奇解了手，同著監押公差來了，列家的家屬也到了。於是眾人把常奇上了鎖鈕，一哄的入城，解到撫院衙門。撫院看了來文，公差又稟說常奇有黨羽要設計搶劫他。撫院一面出回文發放公差回去，一面將常奇批發開封府收監，聽候本院示期親審。仰該獄官嚴加拘禁，不許閒人來探視。又傳諭各營武官說：獄中有重犯，務須不時防緝，毋得怠玩。正是：

　　欲為出籠鳥，翻作陷網禽。　　弄巧偏成拙，良朋枉用心。

　　不說常奇被禁。且說董聞見搶錯了鬍子，料道事體弄拙，一時沒奈何，只得且坐在酒樓中，教李能、孫用去打聽。不一時來回報說：「徐府的船已撐開，眾公差已解犯人進城去了。」董聞即上馬入城，探聽官府如何發落，卻聞得撫台已將常奇發府監禁，防範甚嚴。因他一個人進獄中，獄門倍加嚴緊，連別個犯人的家屬也不能出入。董聞跌足叫苦道：「這倒是我害了他了！」又想道：「他今了身系獄，並無銀子使用，性命不可保。我須設個法兒，親往獄中看他一看，送些銀子與他做盤費，教他不至吃苦，方好徐商救援之策。只是如何能勾進獄中去？」左思右想，想下一條計來。當晚且回家裡。次日，取白銀一百兩帶在身邊，仍喚李能、孫用隨著，騎馬進城，一徑往見守備衛人豹。原來那時余總兵又出巡在外，留衛人豹在開封府城中鎮守。近因各處有土寇竊發，余總兵傳喚標下中軍官統率兵馬前來剿寇。目下正值軍官統兵出城，董聞借此為由，來見衛人豹。只說敝居在鄉村，今兵丁過往，恐有騷擾，乞付令箭一枝，前去彈壓。俟兵過後，即當交還。衛人豹是平日最敬信董聞的，便慨然以令箭相付。董聞騙得令箭到手，便自己扮作軍官模樣，身邊藏了銀子，教李能、孫用一樣扮做軍牢，資著令箭跟隨。等到天色將晚，悄地騎著馬，逕望獄門而來。董聞一頭策馬而行，一頭肚裡尋思道：「我此去只好賺入獄中，送些盤費與他，卻救不得他的性命。怎生設個妙法，救得他出獄才好。」正在那裡沉吟算計，忽見一個乞兒，身披破衣，手執破碗，在馬前走過。董聞看那乞兒時，生得身材長大，一部鬍鬚，面龐，形體卻與常奇有幾分相像，因陡然心生一計，即勒住馬，喚那乞兒來問道：「我看你這人，全不像個乞兒。莫非是歹人，假扮來做甚勾當麼？」那乞兒忙告道：「小的實是乞兒，並非歹人。」董聞道：「聽你聲口，又是別處人，一發可疑。」乞兒道：「小的是山東人，來此做客。因消折了本錢，回鄉不得。沒奈何，只得在此求乞。」董聞道：「原來如此。我說你不像乞兒。」因問道：「你既不能勾回鄉，何不依傍著個人度日，卻甘為乞丐？我今正少一個親隨伴當。你若肯隨了我，不強似求乞麼？」那乞兒聽了，沉吟未應。董聞又道：「你若要幾兩銀子身價，停會兒回家去與你。我今奉憲差往獄中查看一個犯人，你可便隨我去走走。」那乞兒卻又作怪，聽說要他隨往獄中，便欣然道：「小的願隨著爺到獄裡邊去看看。只是身上襤褸，不像模樣。」董聞道：「這不難。」便叫李能脫下身上衣帽來與乞兒穿戴了，打發李能先回去，只教孫用與乞兒一同跟隨。乞兒問道：「爺要去查看那一個犯人？」董聞道：「是新解到的重犯常鬍子。」乞兒聽說，一發欣欣然的隨著走。董聞行不多幾步，只推要解手，跳下馬來，教乞兒看了馬，自己卻喚孫用同到一個小巷裡，教他脫下衣帽，董聞把來捲好，藏在邊，也打發他先回。然後獨自轉來，上了馬，只帶乞兒做件伴儅。乞兒問道：「那位大叔何處去了？」董聞道：「獄中多帶不得人進去，我已打發他先回，只你一個隨去罷。」乞兒更不疑惑。

　　董聞拿著令箭，奔到獄門前。此時天已將暮。董聞大呼開門，守門的獄卒驚問何人，董聞道：「我奉守備衛爺令箭，差來查看監獄，快開門！」獄卒曉得各武官都奉撫院憲諭，防緝獄犯，今見了守備的令箭，不敢怠慢，忙開獄門，讓董聞進去。董聞帶著那假伴儅走入獄中，問道：「獄官何在？」獄卒道：「方纔堂上大爺傳去分付什麼說話了，不在這裡。」董聞道：「新入獄的重犯常鬍子在那裡？」獄卒道：「在後北監。」董聞道：「守備爺奉都老爺審諭，有機密話要間他，特著我來審問，要取他親筆供狀回復。你快引我去見他，並寬了他的鎖鈕，等他好寫字。」獄卒信以為真，便引到後監一個門首、開了門，向內指道：「常鬍子在這屋裡邊。爺自進去問他。」董聞分付伴檔只在這門首等候，自己走進屋裡，獄卒也隨後而入，把常奇的鎖鈕都寬了。董聞教快取紙筆來，獄卒忙將紙筆取到。董聞道：「你且迴避。」獄卒應了一聲，自往獄門上看守去了。董聞與常奇附耳低言了幾句。常奇是心靈手快的人，早已會意，便假意低著頭寫字。轉眼間，天色已暮，那屋裡已黑洞洞地。董聞忙取出身邊藏下的衣帽來。常奇裝扮停當。兩個一齊走出屋裡、董聞低低分付那乞兒道：「你且在此等一等，待我帶他到獄。」卒那裡說了句話，便來同你出去。乞兒不知是計，依言等候。董聞背了乞兒，便把手中令箭付常奇拿了，假充伴儅，隨至獄門。天已昏黑，董聞分付獄卒道：「我去了。你們好生看守獄犯。」獄卒見他來時是一主一僕，去時原是一主一僕，跟進來的是個鬍鬚伴儅，跟出去的原是鬍鬚伴儅，況當昏暮之際，那裡辨得仔細，竟讓他大落落的走出獄門去了。二人出得獄門，董聞上了馬，常奇隨著，飛奔至城門首。城門已閉，董聞對守門的軍士說道：「我奉守備衛爺令箭去催趲剿寇軍馬的，快開城門，放我出城。」軍士見有令箭，連忙把城門開了，放二人出去。二人賺出了城，奔至僻靜處，喘息甫定，常奇深謝救援之德。董聞取出身邊所帶百金相贈，囑咐道：「兄長幸脫大難，前途保重。小弟不得停留，即時奉別，後會有期。」說罷，大家下了一拜，灑淚分手。董聞上馬加鞭，奔回家中。次早，原把令箭在左近村坊傳了一遍，恰好衛守備親自出城催趟軍馬，董聞正與相遇，便交令箭交還。這件事做得混然無跡。正是：

　　只為朋友情深，桃僵權使李代。　　一時換月移雲，乞兒只得休怪。

　　話分兩頭。且說那乞兒在後監門首呆等了半晌，不見董聞來同他出去，卻見獄卒掌著燈走來喝道：「你這囚犯，還不原進後監屋裡去，站在此做甚？」一頭說，一頭便要推他進去上刑具。乞兒喊道：「我不是囚犯，我是差官的伴儅。」獄卒了聽說，吃了一驚，忙把燈細照，見那賊的鬍子，果然不是常奇了。一時驚慌無措，把乞兒拿住，直扭到獄官堂上。恰值獄官從府堂上回來。獄卒稟說被假常鬍子來換了真常鬍子去，獄官大驚道：「方纔太爺特傳我去面諭，說各處土寇竊發，現今調兵出征，恐有歹人乘機作奸，一應獄犯須要謹防，不可疏虞。才如此分付下來，怎的一個重犯，卻被他逃走了？」因喝問乞兒：「你是常奇何人？輒敢大膽來換？」乞兒叫屈道：「我本是個乞兒，那曉其中緣故？」遂將適間路遇差官，收為伴儅、隨進獄中的話細細稟述。獄官道：「那差官是假的，難道守備的令箭也是假的？」獄卒道：「令箭明明是真的，我們如今只去稟了守備爺，要在他身上查緝。」獄官道：「胡說！如今差官與令箭都不在了，沒甚憑據，怎好坐在他身上去？這都是你不小心。本該把你解官處死，今幸有乞兒在此抵罪，我只具文申報罷了。」於是連夜備起文書來。文書中竟說有不識姓名乞兒，系監犯常奇黨羽，勾結同伙，假扮差官主僕，賺入獄中。本犯因與乞兒面貌相似，當被脫換逃去。現留乞兒在獄等情。次日，申報府堂。本府據來文轉申撫院。憲批：仰府責治獄官、獄卒、以儆疏虞。一面緝捕逃犯，一面將乞兒監禁抵罪。那乞兒有屈無伸，仰天歎道：「常鬍子，你去了也罷，只是那假差官何苦害我得不明不白？」說罷大哭。合監的人都曉得他冤枉，卻沒奈何，只得束手待死。

　　忽一日，撫院行文下來，提乞兒到台下去親審。列家的家屬，又具呈稟稱乞兒系常奇一黨，乞即正法。乞兒嚇得面如土色，料道此番必無生理。不想撫院鞠問之下，全無怒容，乞兒哭訴冤枉，細稟前情。撫院點頭道：「本院詳情察理，其中自然有冤屈。」乞兒叩頭，哀懇超生。那列家的家屬，還手執呈詞，在傍折辨。撫院卻提起珠筆來，在他呈詞後面批道：

　　「乞兒若果系常奇黨羽，何不一併設謀兔脫，乃獨徘徊囹圄，以待拘執那？此必因貌與奇類，故為奇黨誘到入獄，以李代桃耳。無辜被陷，理合釋放。其逃犯仰府嚴緝，務獲繳。」

　　撫院批訖，即喝令將乞兒劈開刑具，當堂釋放。乞兒得了性命，叩謝而去。正是：

　　從今脫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看官，你道撫院為何便把乞兒放了？原來這是董聞弄的手腳。董聞因乞兒陷獄抵罪，想道：「我要救常兄，卻怎教無辜替死？」心上正不安，恰遇徐世子的船到了。董聞備了禮物，到舟中拜會，少盡地主之情。世子設席舟中留款。飲酒間，董聞說起常奇之事，世子道：「我也常聽得先生說，那姓常的是個異人。如今逃出獄去，恐沒處拿他了，只是苦了那乞兒。」董聞便乘機進言道：「那乞兒真是冤枉！他若果系常奇一黨，何不也逃了去？卻在獄中等捉？官府不察此情，要把他抵罪，如何使得？世子若肯替他說個方便，救此無辜，也是盛德之事。況思這乞丐，所謂施恩於不報，正是人人稱頌的。」世子欣然允諾，次日往拜撫院，便依著董聞言語對撫院說了。撫院首肯道：「世子明鑒，學生所不及。」於是行文提審，一筆批豁。乞兒因得死裡逃生，這豈非前日連累他的是董聞，今日救脫他的也是董聞？正是：

　　既脫良朋，又釋乞丐。　　善巧方便，而不相害。

　　說話的，董聞雖救了那乞兒，倘官府嚴緝常奇，仍捕獲，如何是好？不知董聞計較已定，料得常奇心靈手快，此番逃去，必有安身之處，決不更遭羅網。果然官府出了幾番廣捕，畫影圖形的拿他，竟拿他不著。你道他畢竟安身何處？原來山東大盜寇尚義，一向敬慕常奇英勇。近聞他犯罪，押解開封府，意欲等他處決之時，設計搶劫他上山。先遣心腹小校叫做習風，往開封府打聽消息。去了多時，不見回報。因再遣一個小校叫做鮑雨，前去探看。鮑雨去不多時，早把常奇請到山寨。寇尚義十分驚喜，正不知鮑雨從何處接著。卻原來常奇與董聞別後，自料無處安身，忽然想起董聞昔日曾說，山東有姓桓姓陸兩家飯店，是寇尚義山寨中人開下的，遂星日前往桓家店中，對店主人說出姓名要他引到山寨授托入伙。恰好鮑雨也到桓家店裡來，見了常奇，備述寨主相慕之意。為此，常奇遂同鮑雨上山，與寇尚義相見。當下備述前事，寇尚義大喜。與常奇交拜定盟，殺牛宰馬，大排筵宴。寇尚義讓常奇坐了第一把交椅，因大家說起昔年暗損弓弦、抽鬃接續之事，彼此稱歎，撫掌歡笑。正是：

　　今朝是弟兄，昔日為仇敵。　　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識。

　　常奇即做了山寨之主，便對寇尚義說到：「我蒙董家兄弟將我救出，大恩必報。只是路上那個乞兒，教他陷入獄中替死，卻是無辜。我們江湖上做好漢的，怎生連累平人？如今須要設法救他出來，才見我們的義氣。」寇尚義道：「說得是！小弟曾先遣小校習風去打聽消息，不見回音。待他來時，再作道理。」正說話間，忽報習風到了。寇尚義忙教喚上山來。只見那習風奔進寨中，哭拜於地，說道：「險些兒不得回來與大王相見。」寇尚義驚問其故。原來前日那鬍子乞兒不是別人，就是習風。他到開封府城中扮做乞兒，只在監門左近求乞，以便探聽常奇消息。不想正著了董聞的騙局。怪道前日聽說要他做伴儅，沉吟不應；說要到獄中看常奇，便欣然願從。只因鬍鬚極像，幾乎送了一命。正是：

　　乞兒豈有長胡漢，鬍子原非叫化頭。

　　當下習風細述緣由，因問：「常爺怎的先在這裡了？」常奇也把前因說知。習風方曉得那假差官是董聞。常奇道：「前日替我的，不想就是你。我今正在此打算，要救你出來。天幸已得放回，只不知官府為何便肯放你？」習風道：「聞說是徐國公的世子講了情，故得釋放。」常奇點頭道：「這原是董家兄弟的神通。他便與徐世子相知。若不是他指點，怎肯無端替你講情？我道董家兄弟是個有智謀、有氣意的人，決不連累無辜的。」寇尚義道：「常兄若沒習風相替，怎能逃得性命？習風是個有功之人了。」因對常奇說，便教他坐了第三把交椅。當時有篇口號傳口為笑：

　　「鬍子有三人，常奇居其一。只因一個鬍子受邊邅，致使兩個鬍子不安適。光下額不惹是非，鬍鬚漢每遭困厄。一個搶差的鬍子，不過吃了巴掌兩下；一個搠換的鬍子，幾乎喪了身軀七尺。一個差役不是犯人，軍牢果然搶錯了；一個乞兒正是奸細，罪罰原可代償得。一個真差遇其真軍、搶真犯，千真萬真各不差；一個假丐逢假官，充假僕，一假再假都是賊。一個明明見船邊的軍健，並不曉得他姓王；一個暗暗騙馬上的差官，初不說出我姓習。一個畏國公府裡的家丁，不敢追求；一個疑守備營中的令箭，殊難猜測。一個店內被拿的鬍子，把店外解手的鬍子，登時送入牢中；一個寨前放歸的鬍子，虧寨裡新來的鬍子，儼然升在座側。一個鬍子做了鬍子的活冤家，一個鬍子做了鬍子的好相識。至今酒店左右，光光的不見一個鳥將軍。倒是山寨中間，雙雙的坐著兩個虯髯客。」

　　且不說常奇自在山東落草。且說董聞與徐世子盤桓了好幾日，恰值余總兵剿寇回來，與世子會著，中表敘闊，相見極歡，又飲宴了幾日，世子方才別去。臨行又以幾百金贈與董聞，又約董聞得暇可至白門一遊。兩下珍重而別。董聞在家，過了兩三個月，忽聞新選開封府的理刑推官，是董聞廷試的同年。只因這一個人來，有分教：兩賢相遇，君子之交談如；一衲忽聞，舊日之恩將報。正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卷　賺真硯物歸原主　釋假賊憎雪冤誣

　　詩曰

　　弄真成假假成真，換物那堪更陷人。　　一遇賢良為救正，好結何地可藏身。

　　卻說開封府新選來的理刑推官，乃是丁士升，與董聞是廷試同年，又都是翰林莊文靖的門人。他曾在楊閣老家處館，後以歲貢選授國子監學正。楊公子以恩蔭入監讀書，正好與他朝夕聚首。他卻因與楊公子聲氣不甚相投，求補外任。莊文靖又替周旋，故得改選此美缺。董聞在京時，與他最相知。丁士升服董聞的文章氣誼，董聞重丁士升的人品，兩下往來甚密。今恰好來做了本府的理刑推官，人人都道縉紳中要尋個與丁推官講分上的，第一個便是董聞了。那知董聞卻殊不然，不但不去講分上，連見也不去見他一見。董起麟對兒子說道：「新理刑既是你的好友，何不去候他候候？」董聞道：「正為他是孩兒的好友，嫌疑之際，不必先去求謁。此公為人極清政，極有品的，只看別人巴不得做相府西席，他初時偏懷猶豫，不肯便就；今又別了楊公子，求補外任，其人品可知。他今到此，必然要做個清官。孩兒正該學那非公不至的澹檯子羽。若去趨酬酢，外人未免生疑，只道是講情，或是行賄，反損了他的清名。知己肝膽相照，不必以蹤跡之疏密也。」起麟聽說，點頭稱善。正是：

　　笑他吸餌為陽鮓，得屑迎綸是大魚。

　　自此董聞竟不去見丁推官。那丁推官自到任之後，便想與董聞相見敘談，並請教地方利弊。卻見各鄉紳都來投帖拜會，偏只董聞不見到來，丁公即具名帖，親到城外清溪村造廬請見。董聞出來迎接了，各敘寒溫。董聞道：「敝地有幸，得邀大君子來郡。治年弟仰體清嚴，不敢溷瀆，故雖渴懷如積，卻還未及上謁。怎反重勞大駕相顧？」丁推官道：「小弟承之貴郡，喬為司馬。立願清官，上報國家，下濟百姓。但恐才力不及。諸凡地方利弊，望老年翁明以教我。尚有不到之處，良朋過失相規，萬祈不時枉駕，勿吝齒類。」董聞道：「地方利弊，年祖台公能生明，自然洞鑒，何煩治年弟贅詞？治年弟景仰清風，正當足跡罕至，遠僻嫌疑。如必有冤抑難申，幽隱雖知之事，或者勉進一言，斷不敢常來溷瀆。」丁推官道：「年翁說那裡話？小弟正要不時請教。徐孺子雖養重，直虛陳蕃下榻之意？」因笑道：「年翁若說此後不肯常來，小弟今日偏不肯便去，要在此過午，奉擾午飯了。」董聞道：「但恐野人之家，無物奉款。若不嫌簡褻，顧獻一芹。」說罷，便命家人治具，留丁公子飯。兩個直坐到天晚方別。自此之後，凡有人來求董聞說分上的，董聞便辭謝道：「丁公廉明清正，若是背理之事，要他將曲隱直，我不好去說得，他也決不肯聽。若是順理之事，他自然順理斷去，不消我去說得，我若去說，外人只道聽了我私情，不是他公斷，反不見得他的廉明瞭。」董聞這幾句話，把眾人都一概謝絕。正是：

　　有此鄉紳，對此官府，　　兩清相遇，正堪為伍。

　　董聞自此只在家中靜坐，無故也不入城。丁推官或即便回家，並不在外聲揚，亦無私事幹瀆。一日正坐在家中，只見舊朋友金畹氣忿忿的走來。相揖坐定，便開口要向董聞討個名帖，封一紙狀詞，到理刑廳告一個人。董聞問是何事，所告何人，金畹道：「可恨路小五這狗才，把捨侄一件古玩搠換了去，須要告官追究。」董聞道：「是甚古玩？」金畹道：「捨侄金楚胥欲為先兄營葬，苦無葬資，不得已，要把家傳的一方古硯賣了，以為葬親之助。因路小五慣會販賣古董，特地托他尋覓售主，他拿了硯去，過了兩日，依舊送還，只說沒有人買。誰想這硯已非原物，卻被那廝搠換去了，可沒理麼？」董聞道：「這事甚小，何消到刑廳告狀？待小弟喚他來，把假硯退還了他，追出硯便了。」金畹道：「那廝最奸。捨侄再三諭之，他抵死硬賴。」董聞道：「這不難。待小弟設個法兒，賺他原物出來，包在四五日內，必有回音。」金畹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當下董聞留他吃了便飯，作別而去。

　　次日，董聞遣家人去分買幾件去送他，你可揀上好的將幾件來看。若有好古硯，一發妙，不論價錢。路小五欣然領命，便懷著三件東西，到董家來。董聞見那三件東西，都用黃布包裹，匣兒盛著，便教逐件打開來看，卻是一個古銅的番爐，一個鎮書的玉獅子，一方古硯。董聞看了道：「都留在此，待我再與識貨的估看一估看，明日來還你價錢。」小五領諾而去。到明日來問時，董聞道：「三件中只有硯兒不甚好，那兩件東西，你要多少價錢？」小五道：「大爺面上，不敢講價，兩件東西，共付五十兩銀子便罷。」董聞道：「價錢便依你，只是銀子要到明日方有。」小五道：「就在明日來取罷了。」董聞道：「如此甚好！你今日且在這裡吃杯酒去。」小五欣然坐下，董聞呼童看酒，與他對酌。小五不知是計，被董聞冷一杯、熱一杯，灌得爛醉，方放他起身。臨別特取出硯兒來交付與他道：「這東西你原收了去。」小五醉眼昏花，不及致詳，接將過來袖了，辭謝出門。一路腳高步低，撞到家中，奔入臥房，摸出硯兒付與妻子收著，衣也不脫，一骨碌滾在床上睡了。直到明早紅日高昇才醒。起來梳洗方畢，早又是柴家使人來喚他。小五忙隨著來人，到柴家會了話，就在柴家吃了早飯，一徑出城到董家來。只見董聞把那古爐與玉獅子都取出來，說道：「我方才又把這兩件東西與一個人看，據說都不甚佳，不好把來送丁老爺。你原收了去，另拿什麼好物來我買了罷。」小五只望銀子到手，不想竟成虛話，尋思道：「不知那個不添好話的，壞了我的買賣。」心中好生不然，卻不敢則聲，只得收了兩件東西，沒情沒緒的回到家中，對妻子道：「我昨夜交與你這硯兒在那裡？可取將來，和這兩件東西一處放好。」妻子便將硯兒取出。小五打開看時，吃了一驚：這硯兒卻不是原物了。忙問妻子道：「你昨日把這硯放在那裡的？」妻子道：「放好在床邊桌子上的。」小五道：「可又作怪！我今早出門後，可有人來？」妻子道：「並沒有人來。」小五便罵道：「賊賤人！房裡的東西，被人搠換了去，還說沒人來。」妻子嚷將起來道：「誰見有人來？」小五那裡肯信！原來小五的妻子門氏，本是唱盲詞的婦人。小五娶他為妻，時常教他往大戶人家，彈琵琶、說院本、趁錢用變。雖是兩眼青昏，卻原有五分光亮，自己原可行走，面龐上也有一二分顏色。只是有一件毛病：不日不守規矩，慣要背著丈夫，和別人做些不三不四的勾當。所以小五疑他有人到家來換了硯去。門氏叫屈連聲，說道：「你昨夜歸時，已是爛醉。一定在外邊先被人搠換了，如何到家裡來圖賴我？」小五道：「若說在外邊差的，卻怎的三件東西，那兩件並不差，只差了這硯兒？」兩下爭論不休，當夜准絮聒了一夜。次早，小五對妻子說道：「我今日再到董家去問一聲，問他前日可曾把來寄放別人處。若不曾寄放別家，斷然不是在外邊差的，一定是家中被人搠換，我回來和你這賤人說話。教你不要慌。」說罷，拿了那假硯，一口氣奔到董家來。董聞見了，問道：「你今日為何來得恁般倉皇？」小五道：「我前晚拿歸去這硯兒，不是原物了，未識大爺教人估價時，可曾放在別人家裡麼？」董聞道：「怎見得不是原物？」小五便將假硯兒取出，細細指示不同之處，斑紋色道，都與原物似是而非。董聞笑道：「原來假者不可以冒真；有這般難混處。我前日其實曾寄在一個識古董的人家。今此人恰在這裡，待我請他出來，與你面對明白何如？」話聲未絕，只見屏風後轉出一個人來。那人不是別人，就是金畹的侄兒金楚胥。小五見了，目瞪口呆，金楚胥指著小五罵道：「狗才！這假硯是你把來搠換搪塞我的。你前日鐵錚錚賴著，強要以假混真，如何今日自己說出假來？如今原物已歸原主，我且拿這假硯去告官，處治你這奸徒！」小五羞得滿面通紅，做聲不得。董聞笑道：「別人換了你的東西，你原不肯干休的。你換了別人的東西，那人怎肯干休？前日金相公要討我帖兒，送你到刑廳去進究，是我再三勸住。我今設法取還原物，免了送官，所全多矣。你今後再不可做這般勾當。」小五聽說，躊促無地，只得自己招個不是，仍收著假硯去了。正是：

　　彼既移真換假，吾亦以假易真。　　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且不說路小五含羞而退。且說董聞打發小五去後，即問金楚胥道：「足下那方古硯，價值幾何？」金楚胥道：「可值二十一二金。」董聞道：「以此為葬親之用可勾了麼？」金楚胥道：「得此湊用，也將就勾了。」董聞便取出白銀十二兩，送與金楚胥，教他早去營葬。金楚胥謝道：「既蒙取還原硯，又承即付硯價，深感至成之德。」遂將硯兒請董聞收下。董聞道：「此硯即是足下家傳舊物，不可售人。從來文人賣硯，如武士賣劍，是出於萬不得已，非所樂為。我與令叔相契，足下即系通家世好，些微之物，少助葬資，佳硯決不敢領。」金楚胥再三推讓，董聞終不肯受。金楚胥感激拜謝而去。有詩為證：

　　青氈舊物依然在，黃土新墳幸已成。　　賴有周旋博士董，不須申訴理刑丁。

　　過了幾日，忽有刑廳差役，繼著丁推官名帖，來請董聞去會話。董聞隨即乘轎入城，直至刑廳私衙之內，與丁推官相見了。丁公道：「小弟有一事相煩，故敢屈駕來面商。」董聞道：「不識有何見諭？」丁公道：「小弟立志要做清官，幸蒙各上台見諒，凡壽禮、節禮一概不受。此雖上台之情，亦多賴諸縉紳游揚之力。但衙中食指頗多。薄俸用度不來。前已遣人回家去，設處些銀兩來用，此時卻還不見到，沒奈何，欲煩年翁貴相知處暫撮四五百金濟急。一等家信到了，即當加利奉還。」董聞聽說，義不容辭，只得應承道：「年祖台在此做官至欲稱貸以度日，清介可知。既承見托，自當有以報命。」說罷，作別而歸，心中思討道：「借債非易事。我當初只為借債，受了許多累，今丁公要我轉貸銀兩，卻是沒處去轉貸。除非我自有銀借他便好。爭奈徐世子所贈多金，我把來贖了些田產，又在遐施兄與常兄面上用了幾百金，所存無幾，只好留在家中用度，那裡有得借他？若說轉去求人，除是遐施兄不死，他便慷慨豪俠，能濟人之急。如今教我求那一個？」又想道：「他道我是有交遊的，所以見托。我既一時應承了，若沒處設法銀子與他，豈不被他笑話？」尋思無計，忽然想道：「官要借債，何不原去向官借？但恐與丁公同僚的官就有銀子，不好放債。若對下司說，又像要抽豊他的了。除是武官衙門，不相統屬的，便肯借。我且去與余總兵商量則個。」於是便往總兵府中，與余總兵相見，備言其事。余總兵道：「我聞丁理刑到各縣查監，凡縣官饋送之物，一毫不受，清廉太過分了。他要借債，本該借與。只怕借了去，一時無以抵償，十分催討又不好意思，還是不借罷。」董聞道：「這不必過慮。都在學生身上，斷不拖欠便了。」余總兵見董聞一力擔當，便慨然應允。董聞隨即去與丁推官說余總兵處有銀可借。丁公便寫下一紙五百兩的借契，言定按月三分起息，作中便借重了董聞的台號。董聞把借契交與余總兵收了，余總兵取出白銀五百兩來，說道：「學生原沒有債放，這銀子不是我的，是一個內司相公的。他不肯輕借，因見有董先生作中，將來必無差候，所以相托。」董聞道：「這都在學生身上。」當下接了銀子，便親赴刑廳內衙，當面交與丁推官收訖。丁公稱謝不盡，留董聞在私衙小飯，又閒話了半晌，董聞作謝而出。

　　上了轎行不數步，只見一夥公差，押著一個和尚，飛奔到府前來。那和尚口中叫屈不迭。董聞在轎中看時，認得那和尚卻是沙有恆，便忙下轎，喝住了眾公差，扯著有恆問道：「我屢次到庵裡來尋你，值你遊方未歸，不得一見。你幾時歸庵的？今日為著甚麼屈事，被捉到這裡？」有恆道：「說也好笑！小僧歸庵不多幾日，卻無端被人扳害做賊，今日拿解理刑廳聽審。」董聞道：「是誰扳害你？」有恆道：「那賊人叫做宿積。」董聞道：「我久聞此人之名。你與他平日有甚冤仇？」有恆道：「我與他從未識面，並無嫌隙，不知為甚扳害我。」董聞道：「你休著忙，我與你辨白此事。」便教轉轎，再到廳裡去見理刑老爺。眾公差見有恆是董博士的相知，便不敢囉皂，且只帶他到土地祠內坐著靜候。看官，你道那宿積因何扳害沙有恆？原來是路小五指使的。小五自那日在董家，見了金楚胥出了醜，袖著假硯，含羞而歸。及到家中，卻不見了妻子門氏。只因小五出門時恨了幾句，門氏恐怕丈夫回來又要尋鬧，思量往鄉村中一個嫂娘家中暫避幾日。不想走到半途，天已昏暮。況他是對盲眼睛，行步又慢，前不巴村，後不著店，正沒奈何，恰好從大力庵走過，只得叩門借宿。沙有恆恰是那天回庵，遂不合留他住了一夜。至次早，門氏才走出庵，正撞著小五尋來，問知昨夜住在庵裡，十分惱怒，趕進庵，扭住有恆，罵道：「賊禿！你如何引誘婦人在庵裡宿歇。」有恆道：「他自來叩門求宿，我們出家人慈悲為本，憐他是個眼目不便的女人，留他在佛前拜台上歇了一夜，怎說是我引誘？」小五那裡肯聽，只顧與有恆爭鬧。兩邊眾鄰舍走來，都是和有恆相好的，都說小五不是。小五拗眾論不過，只得放了有恆，自把妻子打了一頓，仍舊領回家去。卻只恨著和尚，不曾出得這口氣。正是：

　　即非閉門不納，難言坐懷不亂。　　一霄底事堪疑，百口令朝莫辯。

　　路小五正自懷忿，怎當柴昊泉父子聞知此事，把小五百般嘲笑，說道：「你令正與和尚相知，家裡饅頭吃不盡了。」又道：「大力庵中和尚，自然有大力，所以令正登門就教。」小五被他們嘲得毒了，心中忿恨，思量要暗算他。適值此時，米價騰貴，昊泉新糶了米，收得價銀三百兩在家，小五便指引宿積去盜了他的，把來大家分了。當初柴白衍與小五同謀，使宿積去盜董家銀子，誰料今日自己的銀子也被他盜去。正是：

　　昔日害人今害已，出乎爾者反乎爾。　　小人好與小人謀，惹盜招偷皆自取。

　　柴昊泉失了銀子，懸著重賞，教捕人緝賊。那些捕人貪了賞錢，如何不用心追緝？不上幾日，早把宿積緝著了。此時捕廳員缺，刑廳署印，便將宿積解送丁推官究問。路小五恐怕他招出自己來，因暗地去囑咐他道：「你切莫供出我來。你只扳了大庵中和尚沙有恆，說他是個窩主，我便替你上下使錢，保證不至受苦。」宿積依言，遂把有恆板害。正是：

　　只為疑他盜色，因便誣他盜財。　　縮頭前日寄恨，光頭此日當災。

　　當日董聞見有恆受屈難申，便轉轎再往刑廳，逕入私衙，見了丁推官，具言僧人沙有恆並非賊黨，被人誣陷廷鞠之下，乞細察冤誣。丁推官領諾。董聞自回家中去了。少頃，丁推官升堂審事。正值那日起數內又有兩個和尚，一名法方，一名法圓。因有人告他奸騙了十六歲的孩子，也在堂下候審。丁推官先叫沙有恆近前，問道：「你果然不認得宿積麼？」有恆道：「其實從無一面。」丁推官道：「這卻容易明白。」便喚法方、法圓二僧上來，密諭道：「我少頃惹喚沙有恆，卻不用有恆答應，須要你兩個裡邊看一個權代有恆答應。」分付畢，且教都站在一邊，一面去獄中提出宿積來聽審，宿積一到堂下，又一口咬定沙有恆和尚是窩主。丁推官道：「這話可真麼？」宿積道：「這是千真萬真的，」丁推官道：「今沙有恆已拿到，你可與他面質。」便叫：「沙有恆過來。」那法方和尚假充了有恆答應了，到案前跪下。丁推官假意問道：「宿積招你是窩主，你可從實供來。」法方道：「小僧與宿積從不曾識面。」宿積便指著法方道：「沙有恆，我那夜在你庵中宿歇，贓物也分與你的，你如何賴得？」丁推官大笑道：「你這刁奴才！原來你不曾認得沙有恆，卻無端陷害他，可知這和尚不是沙有恆哩。」宿積嚇得做聲不得。丁推官道：「你與有恆既未識面，因何扳害他？此必有人指使你的。快從實供招，免受重刑。」宿積見不是頭，只得把路小五指使偷盜，又指使扳害的話，一一招出。丁推官即殊批：仰役速拿路小五立刻到廳審間。恰好那時路小五隨著柴家的從人在廳前看審，公差不消費力，手到拿來。丁推官推問情由，小五初時抵賴，及動起刑法，只得招出實情，把妻子在沙有恆庵中宿歇，被柴家父子笑話，因而懷恨，指使宿積盜銀扳害的話，從頭說了。

　　丁推官喚沙有恆上來問道：「你賊情是虛了，奸情卻是如何？」有恆極言此夜並無沾染，辨得乾乾淨淨。丁推官笑道：「這件事也在莫須有之間，只怕你做不得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哩。你留婦人在庵宿歇，也該問個不合。我今看董爺分上，姑不究罷。」便教把沙有恆釋放。宿積與路小五各責三十板，監禁追贓。一時都稱讚丁公神明，善於聽訟。有好事的做下幾句笑話：

　　沙有恆為著小和尚，幾乎連累大和尚。路小五因疑下和尚，乃至誣陷上和尚。門婦人庵裡尋和尚，家裡不曾進和尚，宿偷兒口中咬和尚，眼中不曾見和尚。丁推官巧借彼和尚，登時辨出此和尚。董博士賴有兩和尚，因而救脫一和尚。究竟沙和尚雖然不是賊和尚，不知可是淫和尚？方和尚被人告做淫和尚，卻教權認賊和尚。圓和尚不曾用著這和尚，暫時做個閒和尚。總之三和尚都未必是真和尚，只好都算假和尚。

　　沙有恆冤誣得白，出了衙門，即往董家拜謝，各述丁公斷事之明。董聞方曉得宿積扳害有恆，是路小五懷恨指使的，因笑道：「庵中留婦人宿歇，這件心跡，畢竟難明。虧得丁公不究。若還窮究起來，這卻我不好替你辨白得。」有恆聽說，也笑將起來。有詩為證：

　　偷兒何故陷光頭？瓜李生嫌怨有由。　　假戲辨來真巧妙，疑奸道破更風流。　　婦人事在莫須有，朋友情深且罷休。　　和尚心中當自忖，前宵曾否共衾裯？

　　當下董聞留有恆飲酒。大家訴說別後之事，說到董濟身死，有恆欷噓流涕道：「小僧昔日也蒙他看顧，交情甚厚。不想今日歸來，竟成永別。我今當在庵中拜些經懺薦度他，少盡我報效之意。」董聞道：「如此最妙。你若在庵中做好事，凡一應齋供等寶，都是我送來。我還日日來拈香拜佛。」有恆領諾，當晚作別回庵。至次日，果然便戒酒除葷。持齋三日之後，方唸經禮懺，一連做了好幾日法事。董聞每日來拈香，多把錢米相贈。那沙有恆雖是個掛名和尚，倒比別個和尚不同，十分認真，並不虛偽。有幾句口號說得好：

　　此等和尚唸經，只算俗人念佛。俗人勝似僧人，倒是誠心所發。意中不望襯錢，口中不弄花舌。字字老實念去，並不透過幾頁。若教僧演佛戲，不過敲鐘打鈸。他自消閒作樂，與我有甚干涉？舖燈意在取油，要線便解冤結。浴佛錢投水盆，鎮壇米入筐筐。行香出引婦女，渡橋哄動婢妾。眼□屏風背後，其心更不可說。至於拜懺暮歸，道人把酒燙熱。夜裡暗地吃葷，日裡假裝清潔。以此比較俗人，畢竟誰好誰歉？今用類俗之僧，深得薦亡之法。

　　不說沙有恆在庵中薦亡。且說柴昊泉聞知宿積盜銀，乃是路小五指使，勃然大怒。便差人到他家裡，把他所藏古玩並家伙什物撮取一空，連他妻子門氏也都攙了家去，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小人機械，愈出愈奇；君子權謀，□□轉妙。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卷　奸徒喬裝真耳聾　賢官巧辨詐眼瞎

　　詩曰：

　　一雙男女弄聰明，詐聵佯聾計甚精。　　官長聰明更勝汝，片言折獄得真情。

　　卻說路小五指使宿積偷盜柴家銀三百兩，二人均剖，小五分得一百五十兩。後因宿積吃官司，替他使用，又因自己事敗下獄，費去若干，所存不上百金。卻被柴昊泉差人到家搜贓，連家中古董什物，掃蕩一空，並妻子門氏也攙了去。兀自寫著催比手本，求刑庭追取余贓。丁推官立限嚴比，小五告道：「小人身在獄中，何從設處銀子？容放小人出去變產完納。」丁推營便著原差討了保，押他出去，限十日內清完。小五回到家中見家中空空如也，連妻子也不見了。沒奈何，只得走到柴家去求告。門上人不肯放他進去。小五跪門哀告道：「我家中所存古玩，有別人寄賣的，不爭被你家拿了，教我把什麼還他？就有幾件自家的，也須付還，好待我去變賣完贓。至於唱商詞的妻子，要出去趁生意的，若攙了去不放還，是絕我咽喉之路了。」門上人把他所言傳進，柴昊泉派人出來傳話道：「若要我還你古董什物，須把妻子抵當在此，寫張賣契與我。要寫身價五十兩，然後許你把古董什物去變賣來贖。」小五還跪著求告，要面見昊泉。門上人道：「員外今日事忙，休得胡纏，你有話改日來說。」小五只得含淚而歸，心中思忖道：「柴昊泉是極刁鑽刻薄的，我若不依他寫賣妻文書，他怎肯把東西還我？只怕他騙我寫了文書，又不還我東西，教我無物變賣，不能取贖，卻不把妻子白送與他了？」又想道：「就是還我東西，變賣銀兩去贖妻子，他便執了賣身文書，不肯放贖，如何是好？這必須勒他一個照票為據，後來方沒變卦。但這刁鑽老賊，要他寫照票，是決不肯的。這卻怎處？」左思右想躊躇了一夜，忽然想出一條計來。至次日卻只裝病睡在家中。柴昊泉不見他動靜，差人來催促。小五推臥病，又延捱了四五日才把手帕包了頭，假裝病態，走到柴家來要求見昊泉一面。昊泉喚他進去，指著他咬牙切齒極口痛罵。小五並不回言，只呆瞪瞪的張著眼兒看直等昊泉罵定了，才說道：「員外我但見你嘴動，卻不聽得你說什麼。不瞞員外說，我因受了官刑，監禁獄中，又苦又急，前日回來，見了那些家破人亡的光景，愈添愁苦。又害了幾日病，不想兩雙耳朵忽地都聾了。人在那裡說話，一些不聽得。」昊泉道：「我罵你，你只做不聽得嗎？也罷，我如今讓你寫賣妻文書，你可依我。若不依時，我再稟官追比，教你去吃限杖。」小五也只做不聽得，只是呆看賠笑。昊泉焦躁道：「這廝真聾也還是假聾？」因再把前大聲疾呼地向他說了一遍。小五道：「員外倘有分付，望寫來與我看。我其實兩耳均聾，全不聽得說甚言語。」昊泉見他這般形景，信以為真，便取過一張紙來寫道：「若要我還你古玩什物，可把妻子做當頭，不要寫抵契，要寫賣契。契上要寫身價銀五十兩。」寫畢付與小五看。小五接過來看了道：「員外分付我一一都依。但寫契之後，可肯就還我東西，明日便變價來贖妻子可肯放贖？」昊泉又於紙後再寫一筆道：「你若肯寫賣契，就還你東西，許你變價來贖妻子。」小五接來看了說：「若如此就寫何妨？快將紙筆來我寫。」吳泉便去取紙筆付他。小五卻乘間把昊泉所寫紙兒藏於袖中了。可笑柴昊泉恁般尖刻，卻被路小五用假聾之計騙了一紙親筆執照去，有一曲《桂枝香》為證：

　　「狗窮思跳，人窮思巧。只因恐後無憑，騙取手書為照。笑當時黑子，笑當時黑子，不知其窺。到來朝口，說猶堪賴，筆蹤那可銷？」

　　路小五寫了文契，昊泉收過了。卻只將幾件粗重家伙並幾件不甚值錢的古玩，交還了他。有幾件好的都留下不肯還。小五料爭他不過，只得忍氣吞聲而歸。心中想到：「他只還我這幾件東西，那裡變賣得五十兩銀子？眼見妻子是贖不成的了。」又想道：「他有親筆在我處，須不怕他。拿到當官去看，明明是逼勒寫契，沒有身價的。我如今且不要和他爭論，且說個法兒哄了妻子出來，再作道理。」算計已定，自此常在柴家前門後門往來行走，窺探妻子消息。且說門氏到了柴家，柴昊泉是極鄙劣之人，怎肯白白上養著他？意欲叫他出來趕趁生意，又恐被路小五騙了去，因此躊躇未定。且教家中一老嫗沈婆子監押著他，行動相隨，並不放鬆。一日沈婆子有事要到後門首，因攜著門氏一齊走出來，恰好路小五在後門首探望，劈面相遇。小五原是柴家走熟的人，一向也認得那沈婆子的，因遂跨進門，向沈婆子唱個喏道：「我妻子在此多謝婆婆看顧。今日幸得遇見，我正有句話要問他，求婆婆方便則個。」沈婆子道：「你夫妻邊有話但說便了。」小五便拉門氏過一邊附耳低言了幾句，門氏也向丈夫耳邊低低說了些什麼，小五又向門氏耳邊私語了一回，大家點頭意會。沈婆子在旁看了，猛然省起問道：「小五官我聞兩耳都聾，別人說話都不聽得了，如何今日夫妻說私房話偏又聽得？莫非你前日是詐聾嗎？」小五被他道破，遮掩不得，連忙搖手道：「婆婆休要則聲，便向腰間摸出一塊銀子，約有二三錢重，把來遞與沈婆子道：「薄意送與婆子買菜兒吃。員外面前且莫說破，也不要提起我們夫妻相見的話了。」沈婆子接了銀子便道：「我不說，你快去罷。倘被別人走來看見，就不穩便了。」小五應了一聲如飛而去。沈婆仍就攜了門氏進內宅。門氏又再三叮囑：「不要說我與丈夫相見。」沈婆子果然竟替他隱過了。看官，你道路小五與妻子說什言語？原來約他逃走，門氏低語道：「日裡有人監押，難以脫身，夜間又重門深鎖，行走不便，怎好出來？」小五低囑道：「我兩耳原不聾，卻被我假裝聾騙了他。你的眼兒本是半瞎的，今何不裝作全瞎？只說兩日因愁悶不過，弄得兩眼一點光也沒有了，他家見你如此，自然不來防範著你，那時你便可以覓個空兒，打點脫身之計。」門氏道：「我曉得了，你於五日後可到他家後花園門首來等我。」小五點頭會意。這邊沈婆子但見他夫妻二人附耳低言，那曉其中奸計？正是：

　　堪歎一雙男女，機謀可謂巧矣。　　一個刑女寡妻，一個無□夫子。

　　是夜門氏假意啼哭，直哭到天明、把兩眼揉得紅紅的，只說眼痛。到明日，便道：「我從前兩眼原有五分光，今日如何一些光也沒有了？」說罷又假意心焦啼哭。自此行步都要人攙扶，挨牆摸壁甚不便當。不但柴昊泉信以為真，連沈婆子也只道他見了丈夫之後，想念家中以致哭昏了雙眼，那知都是假的。卻因他假得像樣，果然不去提防他。到第五日晚間，門氏四顧無人，就望著後花園而走。不想事不湊巧，被一個小丫鬟奔來看見了，叫將起來驚動了沈婆子並眾女使們把他攙回。昊泉聞知大怒，喚來問道：「你既說兩眼全昏，為何獨自一個走到後花園去？莫非想逃去嗎？」因打了他兩個巴掌，罵了一場。自後只教他坐在房裡，不許出房。過了一日後花園中花卉盛開，昊泉與妾艾氏，同了兒子媳婦都到後園裡亭子上坐著看花，艾氏喚沈婆子攙門氏到來，要他在花前彈唱取樂。門氏到亭子上彈唱了多時，艾氏與兒子媳婦先回去入內，丫鬟們也都隨進，沈婆子又被艾氏教他到假山後采花去了，只剩昊泉與門氏在亭子上坐。昊泉偶然步出亭前，向魚池邊看魚。門氏卻記著前日打罵他的怨氣，悄地走到背後去，只一推，把昊泉撲通的推下水去。昊泉只喊得一聲「啊呀」連忙把手來爬，那裡爬得到，欲待再喊，又被水渰入口，那裡喊得出了。正在危急之際，幸得見沈婆子走來看見了，亂叫亂嚷起來，一時間哄動了合家老小。艾氏與兒子媳婦帶跌地奔來，眾人忙把昊泉救起，半晌說不出話，直待嘔出了許多水方甦醒，正是：

　　水性婦人心太毒，陷人入水相報速。　　昊泉險作九泉人，黑子幾歸黑地獄。

　　當下眾人問他怎麼落水。昊泉指著門氏道：「都是這賤人推我落水的。」門氏硬賴道：「這那裡說起？我一步不曾離那亭子，如何屈天屈地，把這話究起我來？」昊泉道：「明明是你推的，還要賴嗎？」門氏道：「我兩眼無光連魚池也不知在那裡，何由推員外下水？」昊泉道：「你既兩眼無光，為何前日會望著後花園走？你詐裝眼瞎，希圖脫逃，今日又要害我性命，一定與丈夫約會同謀的。我教你不要慌！」白珩在傍聽了道：「爹爹，今日且不和這賤人理會，明日把他送到官去，連她丈夫拘來審個明白，重治其罪。」昊泉道：「說得有理！」當晚便央人寫下狀詞，次日到刑庭控告。丁推官准了狀詞，並即將門氏及路小五並柴家抱告人拘之案下。先喚路小五來問道：「你把妻子准抵贓銀，立契賣與柴家為奴，是有的嗎？」小五只作不聽得稟道：「小人蒙老爺杖責監禁之後，又被柴員外將家中掃蕩一空，心裡又急又苦，又害了一場病，因此兩雙耳朵都聾了，其實不聽得老爺說什麼？」丁推官便將問他的言語寫在衙役手中教他看。小五看了道：「賣妻文書是柴員外逼我寫的，不是小人所願，現有他親筆在此為證。」說罷，便向懷中取出柴昊泉寫的那張紙兒呈上。丁推官接來看了，問道：「寫契之後，可曾還你東西嗎？」小五做不聽得。丁推官再寫衙役手與他看了，小五道：「柴員外只將不值錢的東西還了幾件，留下值錢的古玩什物，不肯見還。這留下之物，已足值五十餘金，可以准抵贓銀了，合該把妻子歸還小人。如何前既逼賣，今又霸佔，務要拆散小人的夫婦？老爺只看他寫的親筆，便可知他的豪強了。」柴家抱告人，跪下來稟道：「老爺休聽他胡言！他寫契之後，家主已將東西盡數還他去了。這張寫的紙兒，是他耳聾重聽，寫與他看的，怎把來混瀆老爺的清目？」丁推官聽罷，沉吟半晌，忽然喝問道：「路小五你前日不耳聾，今日忽地耳聾，我曉得你不過是要哄騙柴昊泉的手書為據，所以佯為重聽。今到我面前，還看敢假裝扯謊嗎？」小五見官府說破他隱情，心甚驚惶，卻還只作不聽得。丁推官低聲分付衙役道：「快取短些的夾棍來，夾這刁奴才！」小五聽說，一時著了慌，不覺得失聲大叫道：「青天爺爺小人害病受夾不起。」丁推官笑道：「你如今不耳聾了嗎？」堂上堂下看的人，無不掩口。有一曲《黃鶯兒》為證：

　　譎計賺柴翁，口無憑，筆是蹤。誰知官府難欺哄。俄然耳聾，俄然耳聰，心驚急把腔兒弄。羨丁公，發奸摘伏，折獄片言中。

　　路小五被官府審出詐聾的情弊，只顧磕頭。丁推官喝叫帶過一邊，且喚門氏上來問話。門氏便假裝盲態，直爬到案前，左右喝住，方才跪定。丁推官問道：「柴家告你私往後園要逃走，又把柴臭泉推入魚池裡，要害他性命，這些可是有的？可是與丈夫同謀的？」門氏道：「小婦人被柴員外拘禁在家，從不曾與丈夫見面，有甚同謀？況小婦人兩眼都盲，一步不能自行，那裡會逃走？又會推人落水？這都是霹空誣陷的話。」丁推官道：「又來胡說！你丈夫前日指使宿積扳害沙和尚，只為你獨自一個走到了他庵裡去，所以懷恨誣陷他。如何說今日兩眼都盲，一步不能自行？」門氏道：「小婦人一向未全盲，原有三五分光的。近因被柴員外拘禁得苦，心中憂惱，日夜啼哭，為此眼光都沒了，不能行走。」丁推官笑道：「你丈夫的聾是假的，只怕你的瞎也未必是真的。」柴家抱告人聽了，忙稟告道：「老爺明鑒萬里！他其實是假瞎，這逃走謀害的事均是真的。」門氏只是假裝著盲態，口稱冤枉。丁推官教門氏且跪下去，卻取過一張紙來，不知寫了些什麼，密付一個衙役去了，然後再喚門氏來問道：「柴昊泉落水之時，只有你在亭子上，不是你推他是誰？」門氏道：「小婦人眼盲，也不曉得魚池在那裡，只聽得水響，也並不知員外落水，這是他自己腳錯，如何冤屈小婦人推他？」柴家抱告人道：「家主說落水之時，明明有人推下去的，並非腳錯。」門氏道：「或者那門池邊有鬼祟的，員外撞了鬼了。」正說間，忽然堂後跳出一個連頭黑臉的鬼來，望門氏便撲，門氏見了，驀然驚倒，不覺失聲叫道：「有鬼！有鬼！嚇死我也。」眾人也都吃了一嚇。丁推官喝退了鬼，喚起門氏來問道：「你說柴昊泉撞了鬼，你到撞了鬼了。你既兩目既盲，為何我叫人裝了鬼臉兒試你，你偏看見，如今須假不過了。」說便伸手向籤筒裡去拔簽。門氏見了又不禁失聲道：「小婦人受刑不起，求老爺方便。」丁推官笑道：「你既見鬼臉，又見拔簽，還說是眼瞎嗎？」一時堂上堂下的人都忍笑不住。也有一曲《黃鶯兒》為證：

　　盲目本非真，送柴翁入水晶。誰知堂上懸明鏡。婦人眼昏，官人眼清，陡然一嚇難遮隱。羨刑庭略施小計，聽訟已如神。

　　丁推官審出詐偽，怒道：「你夫婦二人，一個佯聾，一個假瞎，詭詐異常。柴家告你兩個約會同謀，許多情弊一定都是有約。從實招來，免動刑法。」門氏料賴不過，只得把實情從頭一一招供，丁推官喚過路小五來，罵道：「你這狗才！既自裝聾騙人，又教妻子詐作眼盲，約會逃走。你妻子只因逃走不脫，致生惡意。門氏之罪你實啟之。你平日在柴家走動，待你不薄，今日卻這般害他，好生可惡！」便喝叫左右：「把這廝拖下去，與我加力打！」小五看了急大喊道：「青天爺爺小人果然該死。只是柴家也曾做過窩主，也曾分過贓的。今日他處得小人情極，只得要說出來了。」丁推官驚訝道：「怎說柴家也作窩主分贓？」小五把當初柴白珩主謀，遣宿積偷盜董家銀兩，大家分剖之一一供出。丁推官搖頭道：「不信有這等事！」路小五道：「老爺若不信，只聞問宿積便了！」丁推官即可差人往獄中提出宿積來細細盤問，宿積所供口詞，與路小五一般無二。正是

　　失主也曾做賊，同伙忽為仇敵。　　賊偷賊物何妨，果報更無差忒。

　　當下丁推官十分駭異，且把路小五、門氏、宿積與柴家抱告人一併收監。一面出牌提拿柴白珩，限次日聽審，一面發貼請董聞來，問其昔日丟銀之事，把路小五並宿積所供口供詞與他看。董聞昔日在董濟家中之時，已知盜銀的是宿積。但那兩個同謀的，董濟不肯說出來。董聞只疑董濟門下多有雞鳴狗盜之徒，或者那二人是他門下的人，故不可窮究得。及聞宿積扳害沙有恆，乃路小五指使，方知宿積與路小五是一路。因想昔日銀子藏放枕邊，只對路小五說得，如何宿積便來偷著了？多分也是小五所使。已猜個八分，只不知那一個同謀的是誰，卻斷不疑惑到柴白珩身上。直至今日，才知當初主謀的竟是舅子。正是：

　　門客負心何足道，舅子奸謀真可歎。　　當初誤以盜為親，今日方知親是盜。

　　董聞當下錯愕驚歎，因把昔年丈人、舅子待他的光景略述了一番，丁推官憤然道：「怎麼老年翁有這樣的親戚？待小弟明日嚴究那柴白珩，參他到上司那裡去革退了他前程，追贓正法。」董聞道：「昔日恩兄董遐施已知其事，卻不對治年弟告明，不要推究故存厚道，使親者無施失為親。今日還求年祖台俯看薄面，姑不究罷。」說畢作別而去。丁推官怒氣未平，次日昇堂，又出硃簽，立要柴白珩到官。白珩驚慌無措，當初做這事是瞞著父母的，到此卻瞞不過，只得先對母親艾氏說知。艾氏也慌作一團，便把真情與柴昊泉說了，要他商量個計較，求免刑庭拘提。昊泉聽說又驚、又羞、又惱，著實把兒子埋怨了一場。尋思無計想道：「丁理刑為官清正，賄賂人情都用不著，他只與董家女婿有舊。今恰好為著他的事，怎肯輕饒？除非原得董家女婿去說情，求他免究方保無虞。只是我有何面目去見女婿？」左思右想正躊躇未定，刑庭又是一根提違限的硃簽來到。公差坐滿堂中，七張八嘴地嚷道：「這是盜情重犯，官府立等審究，錄了口詞，就要解司的，不可遲延連累了我們。」白珩躲在裡邊不肯敢出頭。艾氏和白珩的妻子都著了急，只顧啼哭，白珩驚得目瞪口呆，也只少得哭出來了。昊泉沒奈何，只得一壁廂把錢財酒食安頓公差，一邊老著臉到董聞家裡來。卻值董聞不在家中。董起鱗出來接見了，兩下略敘了幾句寒溫，昊泉即備述刑庭拘提之事，因說道：「不想我家畜生誤聽了路小五這狗奴才，幹下這等沒天理的勾當，小弟一些也不知。今日弄出事來，自作自受，本該由他去官司，只是體面上不好看，還求親翁看小女面上，轉致令郎到刑庭那裡說個方便，免了官司，全了體面。當初所失之物，情願加倍奉償。」起麟笑道：「當初令郎設謀也太覺毒些！雖雲是親不為盜，然捨下所失之物，若是自己的還不打緊。不合失了列家借來的銀子，一時無措，若不遇董遐施一力周旋，小兒必至受辱出醜。那時小兒曾來相懇，要求親翁少助捕盜之資，親翁雖不知此時是令郎所為，卻倒像是得知的，竟不肯助銀捕盜。如今看來倒是親翁高見，暗合道妙這盜原捕不得的。不捕也罷，只是後來要在房屋上求加貼些銀兩應用，親翁也不肯從，這卻不免拒之太峻了。」幾句話羞得昊泉滿臉通紅，拱手倍話道：「常言『宰相肚裡好撐船』還求賢喬梓大度優客，不要計較罷。」起麟見他侷促反覺不好意思，因轉口道：「令郎少年輕狂，只因之匪人，故有此舉動，也只算是兒戲，未必是有心，愚父子豈敢記心？待兒子回來，即叫他到刑庭那裡去說便了。」昊泉連聲稱謝，又請女兒淑姿出來相見，囑咐他在女婿面前勸解一句。淑姿笑道：「爹爹昔日避難之時，豈記了女兒了，今日卻又來囑咐女兒。」昊泉道：「我當初老沒志氣，一時錯見你，還看生身父母之面，休要記懷，你公公處我已說明白了。」說罷起身與起麟作別。臨出門又千叮萬囑。正是：

　　好排場始離終合，真花面前倨後恭。　　悔當初笑他貧子，道今朝羞殺富翁。

　　是晚董聞歸家起麟把昊泉的話對他說了，因道：「你須以親情為重，休要和他們一般見識。」淑姿也勸丈夫休念舊惡還是以德報怨罷。董聞道：「我昨日原與丁公說不要追究，怎奈他怒氣未息，所以出簽拘捉，如今待我寫封書信去討情便了。」於是寫下一封懇切的手書，連夜差人進城往刑庭投下。丁推官看了書，一來滅不過董聞的人情，二來也服董聞的度量，現在都把簽票撤消了，提出獄中一干人犯到台下。先喚柴家抱告人來，分付道：「你家主柴白珩是有前程的人，且與董爺是親戚，卻主謀偷盜分贓，比常人為盜，罪當加等。本該提拿到官盡法重處，今還看董爺份上，故免提究。但日下年荒，米價勝貴，民不聊生，又河道淤塞，上司行將要開濟。我罰你家主子原贓給主之外，另出米三百石，煮官粥賑饑。再出銀五百兩助將來開河之費。限五日內輸納，不得遲誤。如遲，前罪並究不恕。」柴家抱告人叩頭領命。丁推官然後將宿積、路小五、門氏定罪發落道：「門氏雖被柴昊泉逼賣在家，但不合推吳泉落水，幾致殞命。若以家奴謀殺家主例，殺雖不成，罪也宜從重。今念系抵當在柴家之人，與家奴不同，故從輕議，發出官賣。宿積兩番作賊，今又聽人指唆，扳害無辜，罪宜加等，杖八十，徒二年。路小五兩番造謀，坐地分贓，又使同伴妄陷平人，更復設詐喬裝詭計百出，其罪尤宜加等，丈一百，徒三年。」發落畢，柴家抱告人自回去，門氏由官媒婆領去。路小五、宿積各自去驛中擺站。宿積是久慣作賊的，身邊倒還有幾文錢使用，路小五倒弄得赤條條並無分文使費，不免沿途求乞。當時有幾句笑話笑他道：

　　古董是假，乞丐是真。前日假舊，藏在屋裡，今日假舊，都在一身。捏著一支破碗，疑是虞舜造漆，碗之所制；托著一根竹棒，想是姜尚父釣魚之桿所存。身上披的東西，意者孔聖人不暇煖之席，留此一片；口中討的物事，只皇把大公九府之錢，佈施一文。

　　且不說路小五的狼狽，且說柴昊泉被丁推公罰他許多銀米，甚是驚慌，思量再央董聞去說情求免，只得把昔日所典董家房屋送還董聞，以作賠償原失之物並酬謝之意，央他與丁推官說，或求全負或求量減。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文士題詩，邁寫胸中感憤佳人脫難，還存天外情悰。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卷　飲壽觴漫題冷暖句　救色妓不動雨雲情

　　詩曰

　　酒堪醉我何妨醉？色易迷人偏不偏。　　豪士肝腸似冰雪，詩章分別兩留題。

　　卻說柴昊泉把向年所典董家房屋送還董聞，央他再去與丁推官說情。董聞允諾，便將柴昊泉出名，寫下一個求免罰的手本來袖著，親往刑廳署中，與丁推官相見。先謝了他前日免提柴白珩之情，然後說：「蒙罰銀米，本當速諭上納。奈力有不能，還求寬免。」丁推官道：「此事若追究起來，那柴白珩不特前程有礙，還要問個大大的罪名。今止罰銀米，已是屈法用情，似難再寬免了。」董聞道：「治年弟也不敢為再一之瀆。只因親情面上，不得不為代懇，還乞格外垂仁。」丁推官笑道：「年翁是失主，今失主已不論盜情，只論親情了，小弟怎好方命？但所罰賑饑之米，是免不得的，須如數輸納。其助開河銀五百兩，姑免了罷。左右開河一事雖經上台題號，還要候旨定奪，自下還可暫緩。」董聞拱手稱謝，便取出手本來，要他批完了，隨即作別出署，逕至柴家。把手本與昊泉看了，昊泉不勝感愧。自此，昊泉依舊往清溪村居住，把所典董家原屋出空了，讓董聞仍返入城中舊居，將清溪村住居做個別業，往來其間。可笑柴昊泉，當初女婿急難之中，要求他加施，卻分文不與，反發出許多沒理的話來，今日卻把三百兩原契白白送還。人情事勢，變態如此。閒話休題，且說董聞返居之後，光陽茬苒，不覺又是秋盡冬來，正值柴白珩的母親艾氏五十壽誕。艾氏比柴昊泉小五歲，與昔日昊泉慶壽之時，相去恰好五年。董家免不得備禮去賀，此時昊泉正要奉承女婿，與五年前的光景大不同了。在家中張樂設宴，先請董起麟去吃了一日酒，然後另設壽席，邀董聞赴飲，更不請別客，只約幾個相知的門客奉陪。又喚下一班上好的梨園子弟，並兩個妓女伺候。又遣女使，去請女兒淑姿到家宴。董聞便與淑姿乘輿張蓋，同赴壽筵。

　　到柴家門首，昊泉父子即親自迎將出來。艾氏自和媳婦簇擁著淑姿，到後廳與眾女眷們坐地。董聞在堂中，與丈人、舅子並門客畢敘禮過了，依次而坐。茶罷，兩個妓女上來叩見。董聞看那兩個妓女時，也都有幾分姿色。問其姓名，一個叫做婁艷花，一個叫做燕青鸞。董聞道：「我前在京中，聞馬幽儀之名，可惜不曾相會。近聞他不住在京師已返到這裡來了。我只道柴內兄昔日曾作寓在他家，是舊賓主，今日必然請他在此。原來卻不在此。」婁艷花道：「馬二娘近日惹下一場禍事，了不得在那裡哩？」董聞驚問道：「有何禍事？」燕青鸞接口道：「馬二娘到此過不多時，那些慕名求見的卻甚多。他只推病，不肯見客。近日有楊閣老的公子楊大爺在這裡經過，要請他到舟中一敘。他執意不肯去，因惱犯了楊大爺的性子，差人到他屋裡打得雪片。這還不打緊，不想又打出一封書札來，卻是什麼常鬍子的手筆。那常鬍子是個在逃的殺人重犯，楊大爺見了這封書，便去對理刑丁老爺說了，把他拘禁獄中，著在他身上要這常鬍子。卻不是晦氣麼？」董聞驚訝道：「有這等事？」柴白珩便插口道：「那馬二娘慣要恃才使性，怠慢客人，所以撞出這場禍事。」婁艷花道：「這場禍事也不小。聞說丁理刑老爺是楊閣老的門生，又與楊公子是舊賓主，楊公子說的話他怎好不聽？況又有常鬍子的書為據，卻不是有口難辯？誰人可以解救得？」董聞道：「我與丁刑事都是楊閣老的門生。楊公子與我有世誼，他前日到此，我也曾去拜他，卻不曉得有馬幽儀這段事。如今楊公子已將起身，丁刑尊也好做方便了。我雖與馬幽儀並無一面，卻聞他是個有才有意的妓女，今在患難中，不可不救。」婁燕二妓並眾門客聽說，都道：「若得董爺相救，是他造化哩！」正說間，只見柴家管門的人飛奔進來報道：「理刑丁老爺來拜董爺了。」眾人都吃一驚。董聞道：「他為何直來到此？」連忙穿了公服，到門首接入。嚇得柴家上下諸人並門客妓女等，各躲在一壁廂，捏神捏鬼的張看。董聞迎丁推官到堂中，敘禮而坐。丁推官道：「昨接撫台憲檄，因鄭州知州丙制金以貪污罷職，委小弟去權署州篆。憲限文到之日，即便起行，為此特來與年翁一別。早間曾叩新居，聞台駕在此，故爾便道奉晤。」董聞道：「年祖台榮行如此之速，治年弟未及餞送，怎反勞大駕枉顧？」丁推官道：「小弟今日一來奉別，二來兼有所囑。」董聞道：「有何見教？」丁推官道：「前借余總戎處之物，因家信未到，目下不能即還，尚欲求寬幾時。煩年翁為我致意。」董聞道：「這不妨，待治年弟與他說，決不來催促便了。」丁推官謝道：「瑣屑之事，屢瀆清聽，慚愧慚愧！年翁得暇，乞過鄭州一晤。」說罷，即起身作別。董聞一頭送他出去，一頭便把馬幽儀被禍的話對他說，要求他釋放。丁推官笑道：「此女是年翁的相知了？」董聞道：「治年弟素未與他識面。但聞他是個有才的妓女，特起一片憐才之心，替他說個方便。妓女家往來的人何可勝數？怎的著在他身上要起常鬍子來？還求垂恩釋放罷。」丁推官道：「此女在京中時，小弟亦曾聞其名。今承見教，憐才之心，彼此同之，當一面致書與楊公子，一面就釋放他便了。」說罷，拱揖而別。

　　柴家父子及眾人見董聞與地方官恁般莫逆，一發驚駭，禮貌愈恭。董聞想起五年前之事，不覺心中有感，因歡說道：「記得五年之前，岳父壽誕，亦是孟冬時候。那日天氣驟寒，酸風逼人。今日一般也是初冬，卻甚和暖。同此堂中，同此節氣，而炎涼光景，前後不同如此。」柴家父子聽說，曉得他語中帶刺，低頭無語。眾人卻順口答應道：「便是今日天氣和順得好。」董聞回顧旁桌上，見有紙筆在那裡，便取過筆來，展開素紙，題詩一絕云：

　　「稱觴追憶五年前，同此堂中冷暖懸。　　卻怪天時渾不定，也隨人意共推遷。」

　　董聞題詩才罷，堂中酒席已擺完。昊泉執杯看坐。董聞不肯坐專席首位，教把桌子都打斜擺了，與眾人團團而坐。梨園子弟送戲目上來請點戲，董聞遜讓了一會，說道：「今日不必演正本，回大家點幾出雅劇看看罷。」眾人都道：「悉憑尊意。」董聞便於《彩樓》、《荊釵》、《白兔》、《還帶》四本戲文上各點了幾出，梨園子弟登場唱演。做到那可悲憤之處，董聞嗟歎道：「大丈夫落魄之時，往往受人簡賤，古今一轍。」柴家父子看了這樣戲文，又聽了董聞這般說話，顏面無地。及至上套酒饌已完，大家起身到書房中小坐，那時董聞已半酣，便乘酒興，對著眾人，把晚間所演戲文評論起來，說道：「當初做《彩樓傳奇》的人有些欠通。木蘭寺投齋，本是唐人王播的故事，卻移在呂蒙正身上，這也罷了。王播詩云：『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閻黎飯後鐘。二十年前塵撲面，今朝才得碧紗籠。』呂蒙正中狀元之時，與住破窯之時，相去何嘗有二十年之久？可笑那作傳奇的，第三句當改不改，倒把第二句改作『十度投齋九度空』不通之極。初時聞鐘赴齋，原來脫空；後來飯後鳴鐘，故投不著，止是一度空耳。一度空投，遂從此絕，妄待九度空乎？況和尚中盡有好的，倒不比俗人勢利。」因把向年窮途狼狽、多虧大力庵中沙有恆和尚留飯之事，述了一遍。昊泉父子皆有慚色。董聞又道：「呂蒙正是庶出之子，其母劉氏為正夫人所逐，故攜其幼兒，權棲破窯。今把劉氏強扭作蒙正之妻，說他為丈人所逐，只怕呂蒙正倒沒有這樣勢利的丈人。」昊泉聽說，自覺慚赧，只推要到堂中支持，脫身出去，留白珩在書房陪客。這些眾人卻聞所未聞，都道：「原來如此！若不是董爺說，我們那裡曉得？」因問：「《荊釵記》上的故事可真否？」董聞道：「那孫汝權與王十朋本是同榜中的，又是好朋友。只因當時有奸臣史浩秉政弄權，王十朋劾了他一疏。這疏稿卻是孫汝權代草的，所以史浩的門人做這本《荊釵傳奇》，把孫汝權扮作花臉。」婁艷花道：「這等說，那錢玉蓮投江，可有的麼？」董聞道：「王十朋的母親便姓錢。今說他妻子姓錢，為丈母所逼，只怕王十朋倒沒有這樣勢利的丈母。」燕青鸞道：「那《白兔》、《還帶》這兩本戲文，一發求董爺說一說。」董聞道：「李弘義是個大將，與劉智遠為結義兄弟。今紐作劉智遠的舅子，扮做花臉，亦是冤誣。若他舅子果然是李弘義決沒有這樣欺貧滅親的事。至於《還帶記》中劉二舅，其人其事，不知有無，卻未嘗污蔑古人，沒甚妨礙。這個做傳奇的，還算忠厚，形容劉二舅，不過勢利而已，不到得暗害中傷，有不可言之惡。」白珩在旁聽說，不勝惶愧，只得推醉避入裡面去了。少頃，堂中下半套酒席已擺列齊整。吳泉再請董聞入席飲酒，又演了幾出戲。兩個妓女和眾門客輪番把盞，董聞吃得大醉，待要起身，昊泉再三款留，眾人也勸道：「冬夜正長，不妨寬坐。」董聞道：「此堂原是難得坐的。我五年之前，求坐此堂而不可得，所以今日在此，不醉無歸。今已大醉，可告辭矣。」說罷，起身作謝而去。醉步趔趄，不覺轉向側邊角門內走。吳泉道：「賢婿請從大門出去。」董聞醉中又想起前事，歎道：「不消罷。就從角門內出去，還強似走後門哩。」吳泉滿面羞慚，無言可答，看董聞上轎去了，卻回身入內，款留女兒淑姿，要他多住幾日，不要就回家去。正是：

　　父猶是父，女猶是女。　　昨日今朝，不同如此。

　　董聞回家過了一夜。次日醒來，追思昨日酒後之言，甚覺過當。自念度量大的，還該置之不論，如何言語之間不存忠厚？畢竟是學問不到處。著實自咎了一番。忽想起丁推官所推之事，即往見余總兵，曲致丁推官之意，要他把這宗債負再寬幾時。余總兵見有董聞擔當，料到遲中無失，便滿口應允道：「既承先生見教，且從容去罷了。」董聞稱謝而別。

　　才回到家，只見門上人來報，說有妓女馬二娘乘轎到門，要進來拜謝大爺。董聞忙教請進。馬二娘至堂中，倒身下拜，董聞連忙扶起。看他風姿雅淡，舉止端詳，彷彿良家體態，與昨日所見二妓大相懸絕，因說道：「久慕佳名，未識嬌面。今日幸得相會，足慰生平。」馬二娘道：「賤妾素未拜識尊顏，今遭患難，荷蒙垂救，生死肉骨，佩德難忘。」拜罷，即請進內拜見夫人。董聞道：「寒荊回家與岳父母上壽，尚未歸來。家母捨妹，正欲一睹芳容。」遂引他到內廂，與母親妹子相見了，一面置酒留款。飲過數巡，馬二娘頓開喉嚨，清歌一曲，真有遏雲繞樑之妙，董聞歎賞不已。酒罷，董聞又引他到書房中游玩。馬二娘見有古琴一張掛在壁上，便取將下來，輕揮玉指，撥動朱弦，彈了一回兒。董聞愈加稱賞，因再命酒對酌。馬二娘又飲了幾杯，玉容粉面，帶了幾分酒意，正如雨後海棠，十分嬌媚。董聞看了嘖嘖稱羨道：「卿具此絕色，又有才技，青樓中豈易得此。」馬二娘見董聞不住口的贊他，便低頭沉吟了半晌，似有不安之狀。董聞笑問道：「正爾歡飲，忽若不樂，卻是為何？」馬二娘且不答應，向案頭取過一幅花箋來，題詩一絕道：

　　「多感開籠縱鳳凰，玄機幸遇有情郎。　　卻緣羞把琵琶抱，未敢從容侍曲房。」

　　董聞見了詩，改容正色道：「在下相救之意，非慕卿之色，亦不但憐卿之才，實重卿之義也。捧溪佳詠，足見堅操，益使人敬服。常善變是我結義兄弟，他曾對我說，與卿有終身之約。今他不幸犯罪而逃，我時時系念。昨聞卿亦為了他身陷囹圄，我因朋友情分上，故特向丁公說個方便，並無他意。自古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蔑。』我若有私於卿，是負友誼矣。今日偶睹嬌容，且閱妙技，故不覺欽羨，非有私心，幸勿見疑。」因之取筆題詩一絕以示之，詩云：

　　「書生非不解風流，為憶良朋悲舊遊。　　正待臨風念黃鳥，何心握雨赴紅樓？」

　　馬二娘聽了董聞所言，又見了詩句，不覺兩淚交流，道：「常相公實與賤妾有終身之約，賤妾雖在煙花，頗知自好。自與常相公相約之後，往往托病謝客，以致開罪於強暴。今蒙董爺救之桎梏之中，理宜永侍中櫛，以報大恩。只恐負了常相公，故未敢相就。不道董爺也與常相公有交。今日救妾之意，亦為朋友情分上，並非涉私，足見交義。我想常相公被罪而逃，後會無期，妾身飄泊風塵，終非了局。請自今以後，削髮為尼，長辭世俗，庶遠不負常相公昔日之盟，近不負董爺今日之義耳。」說罷，又取筆題詩一絕道：

　　「黃鳥猶知篤友聲，紅裙忍負昔年盟？　　從今不把蛾眉掃，棄向空門了此生。」

　　董聞看了，點頭贊歎道：「青樓中人，有此義烈之性，其實難得！我道常兄英雄，非留戀煙花者，何獨屬意於卿？今日方知卿真堪與常兄作對，不枉他識賞訂盟。但卿既欲守志，也不必削髮披緇，棲身寺院，只須杜門不出，在家出家。若有強暴侵侮，我當為卿護持。異日常兄倘蒙恩赦，再有相見之期，那時重諧舊好，有何不可？」馬二娘收淚拜謝，作別歸家。自此真個把住屋做個靜室，改作道姑打扮，終日焚香誦經，以避塵囂。有一曲《臨江仙》為證：

　　「燕子樓中關盼盼，至今節義流傳。尚書墓上有人還，白揚堪作柱，紅粉淚無端。死別生離同一歡，願依昔日嬋娟。從今學道洗朱顏，不與巫女夢，且戴妙常冠。」

　　話分兩頭。且說丁推官自到鄭州署印之後，政聲益著。前任知州丙制金貪污異常，幾乎把地皮都弄光了，全都叫他「丙赤地」。今丁推官在署印，一清如水，人都叫他是「丁青天」。那知他要做好官，偏有許多盤根錯節來試他的利器。才署印幾月，忽遇天時亢旱。丁青天來署了印，真正弄出個久晴不雨的青天來了。那亢旱的光景，好生利害。但見：

　　田中裂縫，池底生塵。並邊爭汲的，至於相罵：路上賣水的，好似奇珍。逼渾漿來煮羹，都是土氣息、泥滋味；造乾糧在充腹，半是火焙熟、日曬成。客至呼茶茶不出，夜間求浴浴無能。憂時的官長，只將眼淚洗面；登壇的道士，急得油汗淋身。攘攘往來，滿街招著賽會土地：皇上祈禱，排門供著行雨龍神。追念求睛之日，連揮不出的雲師，何一旦藏形遁跡？還思苦雨之年，助天為虐的河伯，怎霎時氌恥瓶馨？不並荒的是飲食，那知水但荒食，旱並荒飲：不求人的是水火，誰料火不求人，水要求人。同此居渚，不覺怨朝陽而愁夜月；只茲星宿，乃至歎啟明而恨長庚。桑林故事今重見，雲漢詩章始信真。

　　丁推官見這般亢旱，連忙建立齋壇，延請一個法官叫做洪覺先，要他登壇祈雨。那洪覺先本不是出家的道士，因他自稱有符水之術，又會扶鸞請仙、替人禳星解厄，人多有信他的，為此丁推管頗聞其名，特請他來祈雨。一連祈了幾日，卻那裡見個雨點兒？丁推官明知法官不濟，乃自辦誠心，步行祈禱。每日在酷日中來往，不辭勞苦。上司行下文書來，禁止屠宰，以祈甘霖旱降。丁推官遵奉憲行，出了禁屠的告示，卻分付衙役，不許借端生事。有公差拿賣肉的人解到台下，那人稟說是官府未出告示之前宰下的豬，丁推官即行釋放，更不苛求。遠近士氏，無不頌其仁德。當時也有一等貪吃葷腥、不信修齋的人，因禁了屠，不得肉吃，便做下一篇言語道：

　　禱雨而靡愛斯牲，知雲汗無斷屠宰之法。今遇旱而頌書人云，豈《春秋》有不血食之鬼神？艱食之時，濟荒者正當佐以鮮食之奏；懷山之日，救災者且猶不恤烈山之焚。試觀往古，窮議近今，仁固當被乎禽獸，事亦宜計乎氏氓。思非肉不飽之老人，易由得養？被市脯為活之壯者何以圖存？況上行下未行，不過做成衙役取利；若官禁私亦禁，恐適妨礙百姓營生。至於魚蝦蜃蛤，僅昆蟲之一類；蔥芽韭蒜，尤草木之無情。即食焉，亦復何害？並禁之，頗覺不倫。人苟為物而受責，似乎重物而輕人。誠得交明之官長，一朝開此嚴禁，或者仁愛之天公，即日降以甘霖。

　　這篇言語，說來雖似乎有理，殊不知祈晴禱雨之時，禁止屠宰，非是愛物，正是愛民，蓋天降災祲，多緣下民平日奢侈過度，暴殄天物，縱口腹之慾，戰害生命，上干天和，災祲由此而致。所以禁止屠宰者，正要人清心寡嗜，改過省愆，挽回天意，無至困於凶荒耳。《禮記》云：「歲凶谷不登，君膳不殺牲，大丈不食粱，士飲酒不作樂。」君、公卿、士且如此儉約修省，何況百姓乎？只是官府方有禁屠之令，那班衙役與地方棍徒，便尋釁生事，肆行索詐。這些小本經紀的人，又值凶荒之際，正自憂愁惶惑，何堪更被詐害？此則又須賢明官長，達權通變，勿使愛民之意，反做了擾民之端，庶幾民與物皆被仁恩矣。閒話少說。且說丁推官處誠步禱了幾日，又手書疏文一通，親自齋往本州城隍廟中焚化了。拜禱畢，指著城隍神像說道：「我與神雖陰陽各異，然具有地方民社之責。今上天降災下民，豈可坐視不救？我今與神物：若三日內無雨，我當與神像一齊鎖系烈日之中，以請命於天。」說罷，又拜禱了一番，然後回衙。至三日後，不見有雨。丁推官分付整備鐵索二條，步至城隍廟中。正待要與神像同鎖，忽視雲興雷動，頃刻間，大雨傾盆而降。這場大雨，直下了一日夜，田疇霑足，百姓無不歡呼稱頌。初時種田的鄉農見雨澤不至，將要丟手了。因聞丁推官步禱其誠，便相戒道：「上官且不辭勞苦，我等如何便罷休？」遂大家勉強支持，不敢拋荒。到得雨來時，田禾依然無恙。當時有民謠云：

　　「丙去丁來都是火，火致旱災於田土。丙為陽火，不旱亦焦；丁為陰火，雖旱無苦。赤地無禾土盡荒，青天無雲雨亦亡。到頭赤地難植役，還賴青天能降祥。」

　　丁推官求得甘雨之後，過不多幾日，早有新任的知州到了。丁推官焦勞了這多時，正好交過了州印，回到府中。略上將息，且與董聞一敘闊悰。不想又有一件公事要擔在他身上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勞臣功績，再從縣裡流傳；良友聲名，更向府中稱說。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卷分解。

第九卷　竭心力臣忠感鬼神　焚契券友義動官長

　　詩曰

　　一生一死識交情，友義臣忠真弟兄。　　貫日忠魂天意格，於霄意氣眾心傾。

　　話說丁推官把官印交與新官，正欲回署，卻又有一件公事輪到他身上來。你道何事？原來儀封縣界中河道淤塞已久，及當流濬。巡撫馮景，與按院卞正酌定開河事宜，合流上聞，一向候部議定奪，今該部復准，著該府按支庫銀若干兩，連選才幹屬員，專督開河，克期完工。馮、卞二公奉了聖旨，特委丁推官星夜親臨儀封縣，監督河務，不得遲誤。丁推官見是緊急公事，既奉憲委，不敢延遲，也不及回署，即從鄭州起馬，馳赴儀封縣，擇近河公館住下。發現銀雇募民夫，克日同工。此時正值七月中旬，天氣尚炎熱。丁推官不辭勞苦，每日到河邊監督，並踏勘舊河故道。或遇泥沙堆積之處，轎馬難行，即徒步往來，那些民夫因上官如此勤勞，無不努力向前。丁推官見民夫中有老弱的，勉強挑泥掘土，甚是憔悴，心生憐憫，設起一法來。每十個精壯民夫，撥兩個老弱的炊茶煮飯，擔送供給，免其做工。自此，老弱的既不苦役，精壯的又省了炊煮工夫，得以並力工作，眾甚便之。正是：

　　饑者得食勞者息，老弱不做溝中瘠。　　丁公善把人丁用，於民全賴君子力。

　　丁推官設法既妙，一日便有兩日工程，不半月間，開過多少河道。凡遇河道上或有房屋，或有墳墓相礙的，丁推官相度地勢，苟可通融，便行回過去，更不拆屋壤墳，正不知保全了多少。眾人無不稱功頌德。忽一日，開到一個去處，見一所墳塋，正與河道相近。丁推官喚土人來問道：「這是誰家的塚墓？將來河道通了，這塚墓便沿著河岸，難免河流沖激。可叫他家移進幾步改葬方好。」土人稟道：「這是絕嗣的塚墓，沒有後人的，只索由它罷。」話猶未了，只見民夫中走出一人，跪下稟道：「小人就是看守這墳的墳丁。塚中之人，姓董名濟。他雖沒後嗣，卻是本府鄉紳董博士老爺的同宗兄弟。董爺當初曾問本縣請給告示，張掛墳門，禁約閒人騷擾。又著小人與他看管這塚墓的。」丁推官聽罷，想道：「我常聽得董年兄稱感他亡故宗兄董濟的恩德。今看董年兄面上，何忍坐視？」便分付眾民夫一齊動手，將塚墓發開，把董濟靈柩移進數丈地面，另擇高原安葬，依舊堆高了塚土，立石表記，給告示禁護。過了一日，又開到一處，泥土甚鬆。椿木都立不住。丁推官看了，道：「將來河流衝突，渠堤須要極堅，還愁木椿不能支撐。況連木椿也立不住。如何是好？」沉吟無計，看看天色已暮，只是歇了工作，且待明日再作計議。

　　當夜，丁推官睡在公館中，心懷憂慮，展轉不寐。至二更時分，屍聽得床前腳步響。丁推官爬起身來，揭帳看時，見一個人峨冠博帶立在床前，說道：「上帝憐我生前好義，封為此間土神，前日多蒙遷葬骸骨，無以為報，明日當助一臂之力，以酬明德。」丁推官正要問其姓名，那人轉身便走。卻見他背後跟著一個青衣童子，手中提一盞紗燈，那紗燈上大書一個「董」字。丁推官待欲送他，猛然驚醒，卻是南柯一夢，心中甚是驚異。至次早，再往昨日松泥的所在去看，只見眾民失紛紛攘攘的來告道：「昨日立椿之處，沿岸一帶松泥，約計有四十餘丈，椿都立不牢。今早松泥突然都變實了，所立椿木，俱堅固牢硬，搖捍不動，好生奇怪。」丁推官聽說，又驚又喜，即親往踏勘。果見泥土忽變，如有神助。因想起昨夜之夢，知是董濟陰靈助我，便令衙役速備香椿祭禮，親至董濟塚前禱謝，許於河工畢後，立廟祭祀。一面便把遷葬董濟與顯靈助工之事寫書報與董聞知道。又過了幾日，丁推官正催趲民夫上工，忽有衙役來稟道：「兩日百姓應募者多，民夫日增，需用鍋，鑊、碗碟等物，一時支應不來，乞發官票，向附近民家借用。」丁推官道：「使不得。若如此，是騷擾民間了。」衙役道：「這日用所需之物，遲不得一日兩日的。若非借用，恐一時備辦不及。」丁椎官正在躊躇，卻聽得前面眾民夫齊聲發喊，都道：「奇怪！」丁推官問有何怪事？眾人稟道：「河底下掘出一隻大船來。」丁推官道：「此必是當初覆沒的，其中若有死人骸骨，可取來埋葬好了。」眾人道：「船中並沒什骸骨，卻有無數瓷瓦碗碟，並許多鐵鍋、鐵鑊在內。」丁推官大喜，以手加額道：「此天助我成功也！」便令眾民夫快將船中所有碗、碟、鍋，鑊盡數都搬上岸來，分給充用。枯船木料，又可當柴薪。真個天賜其便。有詩為證：

　　前代開河多役民，今日開河也役民。前代役民民苦役，今日役民也便民。昔日開河曾遇鬼，今人開河亦遇鬼。昔日遇鬼鬼降災，今人遇鬼鬼作美。金刀昔贈麻叔謀，丁公卻得大木舟。一凶一吉相懸絕，小人獲咎君子吉。

　　丁推官得鬼神之助，河工漸次告成。誰想河工便垂成了，他身子卻中了暑氣，又受了些勞苦，不覺大病起來。弄得形容枯槁，面目熏黑，睡倒在公館中，起身不得。正是：

　　青天化作玄天，白丁變作黑子。　　壬水生而既旺，丁火衰而欲死。

　　丁推官身雖臥病，心中卻記掛著公務，巴不得起來監督河工，怎奈頭暈眼昏，那裡爬得起？只得一面申文上台，乞另委別官，督完河務；一面差人回署，報以父子知道，速請醫生前來看脈。上台看了申文，准令丁推官回署調理，另委本府同知虞龍池代管河工。那虞龍池星夜來到儀封縣交待，這邊丁推官的公子丁嗣考也同著兩個醫生一齊都到。那兩個醫生一個姓秦，一個姓華，是開封府裡有名的官醫。果然深通醫理，看了脈，都道是積勞中暑所致，宜用清涼和解之劑。兩人正商量用藥，忽又本縣知縣薦一個醫生到來。此人複姓聞人，單名一個虛字。也是本縣的名醫。他道丁推官在這裡患病，如何捨近求遠，要到府城裡去延醫？為此特地托人轉求知縣前來的。這聞人虛來看病之時，恰聞虞同知來問病，正在榻前坐地。只因聽了虞同知一句戲言，便誤了丁推官的性命。原來丁推官前日在府城起馬往鄭州署印的時節，虞同知治酒餞行。丁推官見他身邊有個門子，名叫糜桃，甚是小心乖覺，因說道：「小弟門中幾個門子都不中用，不如老寅翁這門子甚好。虞同知聽說，便把糜桃送與丁推官伏侍。今日到公館來問病，卻見糜桃站在床邊，因指著他對丁推官道：「老寅翁積勞之後，須要保養，今番貴恙。多應受了此人的累了。」聞人虛聽了這句言語，認定是陰虛症候。豈知丁推官一心經營公事，那有閒情與門子玩耍？虞同知因自己是好龍陽的，故偶以此言相戲。聞人虛不知就裡，信以為實，認做陰虛，要用起人參來。秦、華二醫爭他不過，也是丁推官命數該盡，不合服了聞人虛的補藥，心頭發脹，幾度昏迷。再教秦、華二人看時，已沒救了。從來巫與醫雖是一樣念頭，然巫利人生，未賞害人之身；醫利人生，每至害人之生。賣棺木的匠人，與賣藥的醫生，雖是兩般肚腸。然匠利人死，不能致人之死；醫救人死，每反致人之死。不但庸醫為然，名醫尤甚，有兩曲《黃鶯兒》為證：

  堪恨有名醫，到人家，抵暮時。誇言日裡匆忙處，某家候予，某家款予。一頭診
脈和人語。只須臾略將三指，一點便升輿。

  無法治醫師，恃虛名，藥妄施。將人性命為兒戲，當官訟之，官還宥之，道是心
中割腹難加罪。病來時，切須記取，不藥是中醫。

　　自古道藥醫不死病。若病犯實了，雖盧，扁亦無救，也莫只歸咎醫生。然醫生切脈，用藥，人命所關，最宜詳慎。怎奈那些名醫，當未出名之時，還皆仔細切脈，小心用藥者；到得名一出了，便裝腔作勢，要學那成都市上嚴三點的模樣，更不把脈理細察。又看得自己的藥，好象呂洞賓的仙丹，隨手撮去，不別致詳，往往把人性命來誤了。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不服藥為中醫。人不幸有疾，只須自己於飲食起居謹慎調攝，或者倒漸漸痊可；縱有三長兩短，卻倒也死而無悔。若依了世俗所雲，寧可含藥而死，不可負藥而亡。這兩句話，常要把殘生冤屈斷送。然雖如此，古人不為良宰相，則願為良醫，以其能救濟人也。世間也有一些不勘救濟的人，或諱疾忌醫，或信巫不信醫，雖遇良醫，不肯吃他的藥，以致病死。此真可憐不足借。天有一些人，自己平日稍知藥性，到有病時，輒便妄參己見，增減良醫的妙方，以致用差了一味兩味藥，送了性命。這卻是自作之孽。與醫生無干了。閒話少說。且說丁推官病勢沉重，公子著了急，連夜扶他下船。急急回到衙署中。那時已黃昏時候，丁推官才回到衙署，便昏暈了過去。家眷圍聚看視，都歸咎醫生用藥之誤。丁推官昏暈了半晌，醒將轉來，說道：「不於醫生事。我適間得一夢，與數年前之夢相合，多應不久於人世了。」公子問是何夢，丁推官道：「我向年在京中時曾夢至一處，宮殿巍峨，有青衣童子引我入內。聖見殿中坐著一個人，有如王者，左右侍衛無數。我伏地再拜，殿上傳宣，將受我爵位。只見旁邊走出一個白鬃道士，把我扶起，說道：「且放他回陽世去，幹了一件功德，然後卻來受職。我此夢藏之於心久矣。適間昏昏睡去，忽又夢見前番那道士來對我說：「你今功德已完，可隨我去了。我自想無甚功德於人，或者開河濟民也算一件功德。據此夢，我必將與陽世相別矣。」公子聽罷，含淚答道：「夢寐之事，不必准信，大人且寬心。若秦、華二醫不肯用藥，明日再別請醫生來看。」丁推官搖頭不應。三更以後，病勢愈重，問他後事，都不回答。挨到五更時分，討冷水來飲了一杯，口中連呼「開河」數聲而死。正是：

　　古人兵事未了，連呼過河者三。　　今與古人無異，治兵治水一般。

　　丁推官既死，公子與家眷等一齊號哭。天才黎明，董聞早到。原來董聞打聽得丁推官昨夜扶病回署，因此特來問病，不想丁推官已氣絕了。董聞來到私衙，撫屍大哭了一場，因對公子道：「不佞與尊大人相別半載，時切懷想。前接他的手札，備言遷葬亡兄董遐施，又道開河多得鬼神之助。不佞屢欲趨候，並申謝私，只想公務倥傯，不敢去煩瀆他。後聞他有病，還道是微恙，回署調理，自然痊可。誰知忽有此慘變。我想舊冬在內父處與尊大人一會之後，不意遂成永訣。如今地方上失了一位賢官，不特為一家哭，當為一郡哭。」公子道：「今日多蒙老年伯來問病，誰知卻做了探喪。」說罷，以頭撞地，號慟不止。董聞正在那裡勸他，早有本府太守，與各廳同僚，及附郭的祥符縣之官，都來探視。太守一面具文申報撫按去了。少頃，余總兵與衛守備也來投帖奉探。余總兵見董聞在那裡便面約道：「少刻屈到故衙一會。」董聞應諾。余總兵去後，董聞對了公子道：「余總兵約我去會話，多應為索債了。」公子噙著淚道：「先君是個清官，既無宦囊遺留，家中又素貧，近日止措得二百余金寄來。如今做治喪扶柩之費，尚且不夠，那有銀子還他？如何是好？」董聞道：「年丈不須憂慮。此事不佞當代為圖之，你日下且支持入殮之事。」說罷，作別而出，便往余總兵衙中。相見畢，董聞先說丁司李死得可傷。余總兵說起債負道：「此債是內司相公放的，如今要取索本利。」董聞道：「這宗債務，他自然設處奉還。但目下還求格後。」余總兵道：「總仗先生始終其事。」董聞應承而別。回到家中，正替他籌劃算計，忽然接得京中書信一封，卻是翰林莊文靖寄來的手札。拆開看時，書中備道契闊，未復云：「我即日或奉使南行，便道當圖良晤。」又別外有書啟二封，要致馮撫院與卞按院的。書中專寫董博士與丁推官兩個門生，要求撫、按青目，即托董聞轉致。董聞看了。大喜道：「丁年兄雖死，今有此書，他所遺的債負，須要借此機會設法清還了。」便將一書付與撫、按門上值日的員役，投遞進去。次日，撫、按二公都發帖來請董聞去相見。董聞先往見馮撫院。講禮寒溫罷，撫院道：「學生久仰盛名。昨接貴師台莊大史手書，極稱大才。將來學生正要請教。只可惜貴同門丁司李，已先物故，使學生無可用情，有負莊老先生所托。」董聞道：「始晚生與丁推官向在恲懞之下，食德已多。今承敝座師謬寫，更得仰盡休光，實為萬幸。所惜者丁推官死於公事，不及久沾憲祖台雨露耳。」撫院道：「丁司李為開河公事盡瘁而死。真乃可傷。」董聞便乘機進言道。「開河一事，雖有丁推官鞠躬盡瘁，捐軀赴功，然建議畫策，出自上台。比如唐朝平淮之勳，效勞者李愬，而功必歸於裴晉公。自今河道得通，民受大利。上台可謂功不在禹下矣。但治水固以夫禹為主，尤賴伯益為之替襄。若下司不能仰體上台美意，奉行倘或不勤，其事終難就緒。」因把丁推官冒暑監督，曉夜不息，以致得病身之故，細述了一遍。又說道：「丁推官死於公事。一身固已不惜。但他生前既極清苦，死後又甚蕭條，煢煢孤子，貧窘異常。餬口之需尚難，扶柩之資何措？父為他鄉之鬼，子為無告之民。見者傷心，言之可涕。」馮撫院始初聽得董聞歸功上台，已是十分喜悅。及聽到丁推官奉行有功，便著實首肯。後聞說丁公子窘苦之況，不覺惻然動容，又想著莊翰林寫書份上，亦如前言宛轉細談。按院亦大喜，也自捐銀助喪。恰好虞同知申文到來，報稱河工已完，撫、按會同親往踏勘。果見向來淤塞之處，俱已疏通。及細察所開河道，丁推官工程，十居七八。止剩十之二三，卻是虞同知補完其事。又聽得民謠云：

　　河便開得好，二官那裡討？可惜一個丁青天，卻被開河開殺了。

　　撫按二公聽了民謠，相與勸息。那些眾百姓又傳說丁推官顯靈之事。原來丁推官死後，忽一日天色抵暮，眾人都望見一簇儀從沿河而來。前面兩道紗燈，幾把火炬，後面轎上坐著個官人，繞河邊巡行一番而去。眾人只道是虞同知出來看河。至次日問時，虞同知昨夜並未出來。眾人又疑是本縣知縣出來巡視，及問縣中人，都說昨夜縣公自在堂上理事，從未出城。眾人咄咄稱怪，惟有河公在心，故死後也在河邊顯聖。撫、按二公聞知這話，一發驚訝道：「丁司李生為賢官，沒為神靈，固其宜矣。」於是回署之日，即各湊銀二百兩送與丁公子為賻儀。公子得了這宗銀，差人請董聞來，謝其吹噓之力，並商議還債。董聞道：「兩上台所贈，共四百金，並家中寄來之物，為喪中使用。只將三百兩付我，待我替你別措二百兩，湊足本銀，把去還余總兵。其利銀競讓他相讓便了。」公子道：「若得如此，最感固旋之德。只是要累及老年伯，使不肖於心何安？」董聞道：「說那裡話，左右不佞也該助喪的。」公子道：「高儀如老年伯，非世俗所有，豈可概望諸余總兵？他將本求利，怎肯相讓？」董聞道：「這不妨。我自有說話對付他。」當下別過丁公子，自去問親友處挪借銀兩。這些親友不比前番了，見他今日已得小小富貴，便不敢不借與他，又料他不久的，不妨借與。因此二百兩銀子，不勾幾日，都借到手。董聞湊足了五百之數，即往見余總兵，且不把銀子拿出，先說丁推官死後，他公子貧苦異常，幾不能自存。余總兵道：「丁司李雖然做了清官，他公郎何足一寒至此？」董聞道：「自古道：廉吏可為而不可為。昔日孫叔敖做了楚相，身死之後，其子猶然負薪而食，何況丁司李乎？」余總兵道：「若果如此，所欠債銀，將若之何？」董聞道：「近蒙撫、按兩台，念其貧苦，發助喪銀共四百兩。公子用去百金，只剩得三百兩。學生不合當初多了口，今只得替他賠補二百兩，湊足本銀奉還。所有利銀若干，沒奈何，要仰求老總台相讓了。」余總兵道：「這宗銀子若是小弟的，不妨相讓。今其實是內司相公的。他有本必須有利。若論三分起息，十個月便該一百五十兩。今過二年有餘，幾過二百金之數了。只怕讓不得這許多。」董聞道：「有本自有利，原不當冒昧求讓。無奈丁公子正在窘中，連本銀也不足數，還要學生代賠，那利銀決然措處不出。我想老總台是極高儀的，那內司相公必然也是高儀的，自能敬恤廉吏，決不做世俗瑣屑態。所以學生適間來時，已在丁年兄靈前告過了。我告他說：『你生前為官，一清如水，今又死於公事。余總台與內司相公都是高明人，定然見諒。所欠之債，本銀我已代為補之。其余銀兩，總台與內司相公在你面上，必肯兩讓。你可於冥冥中保他年壽延長，子孫昌盛。我聞你在河邊顯靈，已得為神，料必靈通有感，須聽吾言。』學生如此告過，方敢來相懇。」余總兵聽罷，沉吟半晌，道：「先生怎便先許了他？從來人可欺，鬼神不可欺。如今沒奈何，待我去勸內司相公，要他勉強相讓罷。」董聞大喜，即將本銀五百兩交還。余總兵收銀入內。少頃，拿著原借契出來，說道：「內司相公說：『董爺既不合先許了他，我這裡不冒與鬼神計較。所有利銀只得都讓了！原契奉還。』」董聞再三稱謝。余總兵道：「這借契，先生可收好。先生既待賠二百金，翌日待丁公子還了先生這宗銀子，方還他此契便了。」董聞答道：「學生為義氣上，故代他賠補，已不要他還的了。若要他還，便不是代賠之意。今學生即將此契去交還丁公子，乞老總台差一個貴役前去看看。」余總兵道：「先生恁般仗儀，真是可敬。但還契，先生自還變了，何必要小弟差人隨去？」董聞道：「借得明白，還得明白，必要貴役同去的。」余總兵依言，即差家丁二人，隨著董聞，一齊到丁公子衙中。董聞命於丁推官靈座前焚起一炷香來，明晃晃點上兩只蠟燭，躬身下拜，祝告道：「治年弟與年公祖交情不薄。舊年所欠余總台之銀，念令公郎還不起，治年弟已代賠二百金，湊足本銀還訖。其利銀若干，蒙總台與內司相公概然相讓，可稱高儀。年公祖須保他長命富貴。至於借契一紙，總台交付治年弟。今治年弟得此契焚化靈前，以慰年公之意。治年弟所賠銀兩，只算助喪之敬，決不忍向令公郎取索。年公祖陰靈不遠，乞鑒微忱。」祝罷，把原契焚於爐中。丁公子哭拜於地道：「難得老年伯如此仗義，真是今之古人。此恩何以為報？」旁邊看的家人，並余家的家丁見了，無不感而下淚。有詩為

　　矯俗猶存耐久朋，交情誓死不殊生。　　已憐亡友寒如水，更念孤兒冰似清。　　巧托鬼神非弄舌，公焚契券豈邀名？　　悠悠行路今皆是，如此高風莫與京。

　　余總兵聞說董聞如此高義，亦為感動，也差人送助銀三十兩。虞同知聞知此事，也送助喪銀一百兩。此真是一人為善，能感眾人。董聞與丁公子商議，教他擇日治喪開吊，或者府中士紳，再有助喪的，可湊作扶柩回鄉之用。那知丁推官平日執法不阿，在士紳面上不肯徇情，所以今日來吊的，不過香帛表意要他們捐資助喪，都不能夠。至若那些感恩念德的窮百姓，卻又力不從心，只辦得一副眼淚相送。公子開吊數日，所受賻儀絕少。正是：

　　早上不做官，晚上不作揖。　　生前尚如此，何況死之日？

　　董聞見人情如此，不勝嗟歎。那府、廳、州、縣各官，都只隨例少盡弔奠之禮。惟有虞同知於未治喪之前，先送過助喪百金，到得治喪之日，又送奠金十二兩，親來拜祭。丁公子十分感激。董聞道：「也難得這虞二府奸情。他與令先尊平日性格不同。令先尊性好清素，他性好豪華，各自一樣。不想他今日在令先尊面上如此用情。待不佞明日見他，著實標頌他一番。」只因董聞這一句話，有分教：良朋伏義，更表孝子至情。豪客忽逢，益見智人權變。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卷　公子感恩代請命　府卒遇俠托求仙

　　詩曰

　　施仁還受仁人報，好義能令義士憐。　　何必貴官真舊友，非關道木降靈仙。

　　話說董聞見虞二府敦僚友之誼，在丁推官面上奠賻加厚，心甚敬之，即具名帖，到他衙中拜見，代丁公子致感謝之意。虞二府道：「先生加禮於同年。小弟念同寅之情，何忍坐視？況丁寅翁為盡瘁公事而死，今日小弟略展薄意，亦是為公，不是為私。」董聞道：「上台建議開河，其事非丁公祖不能為之始，非老公祖不能為之終。譬如周之治洛，周公為祖，君陳佐之，不可無畢公以成之。」虞二府笑道：「過蒙先生高獎。其實丁寅翁所治河工，已居十之七八，小弟不過補其一二耳。」董聞道：「今日老公祖恤死存孤，使丁公祖的賢郎目下不至窮餓，丁公祖的靈柩，將來得歸故鄉。功德無涯，人人稱頌，比開河功德，更加一倍矣。」虞二府聽了這一席話，十分欣喜。自此又復送錢、送米到丁公子衙中，供他朝夕之費。公子愈加感激，此雖藉董聞吹噓之力，實出於虞同知好義之心。不想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忽一日，虞二府被馮撫院差官下來，摘去他印務，把他封禁在空閒公館中，聽候審問。你道為何，原來撫院於春間，曾委虞二府繼賀表進京，因將一項應找解的官銀，共一萬余兩，起了咨文，即著他管押赴京，交投戶部，掣取回文。那知行到半路，遇著一班響馬強盜，把銀子都劫去。虞二府欲待報知該地方官捕盜追銀，卻恐這班大盜未必便能拿獲，自己反先受失事之罪。又怕遷延時日，誤了進賀表的限期，只索忍氣吞聲，急急入京，一面進表，一面托一個相知，求其轉借銀子賠納，約於回任後一年之內措處奉還。怎奈銀子一時撮借不上手，回任的限期又促了。虞同知沒奈何，只得將原咨文留在那相知處，托他多方借銀納了，代掣回文寄來銷繳，自己竟先回任。在撫院面前，只說銀已交納，回批尚未發，已著家人在京候領，即日將到。撫院信以為然。虞二府日夜懸念，只措皇所托那相知替他支持停當，把回批寄來。誰想那相知已染病身故，竟未借銀投納。今戶部查傕未完錢糧，移咨撫院。馮撫院正在傕取回文，忽見部咨，不覺怒起，即喚虞二府來詢問。虞二府料遮掩不過，方才把失盜之事稟明。撫院那裡肯信，說道：「若果失盜，為何當時不即稟報，直至今日才說？這明系自己侵沒，巧言支吾。」因此把他拘禁候審，一待審過，便要上疏題參了。丁公子聞了這消息，不勝驚歎，連忙與董聞商議。董聞也沒做道理救他處。正是：

　　有德未逢施德報，感恩無計救恩人。

　　丁公子過了一日，擇定吉期，要扶柩回鄉。將起身之前，先叩謝了地方各官，併合郡士紳。及往公館謝別虞二府，奈公館門奉憲封閉，不放閒人進去，只得在門外拜了四拜。到起柩之日，舟泊河下，士民都來哭送，鄭州與儀封縣人來送者甚多。百姓們也有持錢米相贈的。其本城縉紳，都到舟次投了一帖，各自回去。唯有董聞依依不忍別，還在舟次盤桓。只見大力庵和尚沙有恆，來到舟中靈柩前叩頭，說道：「貧僧向蒙丁老爺審豁盜情，洪恩難報。今聊具懺金二兩，少申孝敬。」丁公子見是出家人的東西，不肯收受。董聞道：「他感恩而來，物雖微，也是一點誠心，不必卻他。」丁公子只得受了。將欲開船，忽有一乘女轎飛也似趕到舟次來。轎中女人，卻是妓者馬幽儀，他感丁推官釋放之德，一聞訃信，便於靜室中誦經薦度。今聞靈柩將歸，特來叩送。有詩為證：

　　微獨良朋敦氣誼，青樓被德亦心銘。　　開籠放出雪衣去，應誦慈悲般若經。

　　丁公子謝別了眾人，方與董聞哭拜相別。臨別，又叮囑道：「老年伯天高地厚之恩，不肖未知何日得報。至若虞二府之高義，眾薄俗所罕有。今當有事之際，苟有可以援手處，唯老年伯留意，即如不肖更拜大惠矣。」囑罷，開船起行，出了境外。行不上一二十里，忽見前面一隻大官船撐將來。船上掌號吹打，儀衛甚盛。看他艙門口告條上所書官銜，乃欽差翰林院莊。那莊翰林，就是莊文靖。因繼詔往南京封襲爵魏國公徐繩祖，故路經於此。原來徐老國公年高有病，上疏告老，乞命世子徐繩祖襲爵。朝廷准其奏，遣官繼詔去封他。莊文靖討了這個差，乘便南遊，所以前日寄於董聞的書中，說道將奉旨南來。當下丁公子打聽得船中的宮人是莊文靖，因想道：「他是我父親的老師。前日董年伯曾對我說他有書致撫按，薦我父親今日過著，合往拜謝，並以訃信報聞。」且還有事要求他，便具個門下不肖眷脫學生的名刺，等他泊定了船，即往船上投刺請謁。船上僕人們見是個少年，又身穿孝服，不肯與他通報。正在那裡做難，恰好莊文靖走出船艙口來。丁公子望見，即打一躬道：「莊太老師，不肖晚學生候見。」文靖答禮道：「足下是誰？」僕人們方才把名帖呈上。文靖看了道：「足下為何有此重服？」丁公子一頭揮淚，俱言父親沒於任所，今扶柩回鄉之事，文靖跌足驚悼。丁公子又謝道：「前蒙太老師致書董年伯，轉達撫、按，鼎薦先君，不想先君已遭變故，有虛盛意。」文靖嗟歎道：「不佞在京師，聞尊翁居官清慎，與董聲孟甚相愛，因作書薦之於撫、按。又恐尊翁狷介避嫌，故但托董聲盂轉達當道，倒不曾有專札致尊翁。今日到此經過，正欲與尊翁一會，以罄闊悰，誰想已作故人，真可歎恨！」因問：「董聲孟一向在家好麼？」丁公子道：「先君喪後，不肖多虧了他。」文靖道：「我正要問，尊翁是個清官，那些身後之事，如何俱辦了？」丁公子把董聞代償債負，又多方吹噓，並虞二府厚助喪費的語，述了一遍。說罷，忽然離坐向前，雙膝跪地，告道：「今不肖有一事奉求。」文靖只道也求他助喪，連忙扶起道：「足下如缺少回鄉盤費，不佞自當勉力相助。」丁公子道：「不肖非為自己求助。另有一事，欲求太老師鼎言說個方便。」文靖問是何事，丁公子把虞二府遇盜失銀，被撫院拘禁候參之事說知，因揮淚道：「虞公深有德於寒家。今他在患難中，不肖恨不能以身代之。若非太老師對撫台說個方便，更無人可以救得他。伏乞看先人之面，特賜鼎言。不但虞公感荷二天，即先人亦銜感於九地矣。」文靖聽說，感歎道：「足下少年，能知恩報恩，義生於孝，是有至誠、有血性的人，可敬可敬！我明日見撫台，就把這事對他說便了。足下如不放心，可暫泊舟於此，待不佞見過撫台，討個好音奉覆。左右不佞也還要來少盡賻奠之禮。」丁公子道：「不敢當太老師賜賻。但得藉鼎言保全虞公，以報先人，便如拜台惠矣。」言訖，作謝而別。正是：

　　異矣孤兒，咄哉年少。非高其義，正重其孝。不忘親者，不忘親之所不忌；欲報親者，欲報親之所欲報。何意薄俗，遭茲右道？

　　莊文靖受了丁公子之托，即日開船。至開封府城外，早有董聞同著計高、金畹二人前來拜候。文靖迎到船中，相見敘禮罷，各各道過寒溫。董聞便說及丁推官病故一事，文靖把丁公子的話對董聞說了，因贊歎道：「難得他少年如此孝義至誠，真個是父是子。丁司李可謂不死矣。」董聞也稱說虞二府許多好處，「今遇盜失銀，原非其罪。若令仍舊供職，限他賠補所失之銀，亦未為不可，乞老師看丁氏父子面上，婉致撫公，免其參處，保全功名，足仞明德。」計高、金畹也替言道：「敝府良有司，首推丁司李，其次便要算虞二府了。今丁司李方死，虞二府又緣了事，民失所望。死者已不可復生，虞公之事，還可補救。全仗鼎言。」文靖領諾。

　　三人別去，文靖即打轎往拜撫院。適值撫院公出，不在衙門，不曾接見，文靖隨往拜按院。坐談之次，按院說起前日承台札下須，奈貴門生丁司李已物故，未及用情。文靖便謝了他捐資助喪的美意，因說：「虞同知恤死存孤，篤於僚誼。他既能加禮於死友，必不忍上欺其生君。解銀失誤，必果被盜，斷非侵沒，還求撫公寬政，只勒令賠補，不要壞他功名，乃為恩威並用。此意即煩鼎言先為小弟轉達撫公，明日見撫公時，再當面懇。」按院領命。次日，撫、院二公一齊都到船來答拜。文靖又把前言面致撫院，那知撫院已先聽過按院轉述之言，今又見文靖諄諄面語，按院又從旁接談，撫院那得不從？遂滿口應承，領教而別。文靖別過撫、按，即差人邀董聞到來，對他說知。董聞大喜。文靖道：「我即得請於撫公，不負丁公子之托矣。王命在身，不能久留，即當奉別。」董聞要屈他到家飲宴，文靖辭謝。及送與些禮物，也不肯受。董聞亦不敢相強，只將些賀禮並賀咨一通，附致徐世子，賀他襲爵之喜。文靖收訖，自開船往南京一路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撫院聽了莊文靖的分上，回到衙門，即行下憲牌，放出虞二府。著令仍管廳務，但勒限三個月之內賠補所失之銀，准免參處。虞二府拜謝了憲台，仍舊坐衙理事。卻探知憲台寬恩，多虧莊翰林援救之力，因想道：「我與莊公並無交契？為甚無端救我？此必董博士對他說的。」便親自至董聞家中拜見。董聞懼述丁公子代為請命之事，虞二府方才省悟，不勝感激。欲具名揭，往謝莊文靖。董聞道：「敝座師已連夜開船去了。」聞說丁公子的船，雖出了境，倒還停泊著，虞二府便備了楮儀，飛掉前往。趕著丁公子的船，登舟相見，兩下互相稱謝了一番，珍重言別。丁公子方與虞二府別過，只見一個差官打扮的人，跟著五六個伴儅，掉著一隻快船，前來問道：「這可是丁大爺的船？」丁公子問是何人，那人道：「小人是欽差莊翰林老爺遣來的。老爺說王命在身，繼奉吉詔，不便易服弔喪。特差小人送奠儀五十兩，聊表薄意。待覆命回京之日，還要親到靈前致祭。其所托虞爺的事，已都停妥，並著小人口覆，不及寫書了。」說罷，走到船頭上，望著靈柩，磕了四個頭，送上奠金。丁公子拜受了，打發回帖，犒賞來差而去。看官聽說，莊文靖這番遣吊，倒驚動了旁邊的人。傳說開去，道丁公子卻有這一位顯官與他相知。那些官宦們，前日在丁推官面上淚薄的，今聞此消息，又知莊公與虞二府說方便也為丁氏父子情分上，他師生之誼，生死不變如此。況莊翰林乃當朝楊閣老的相契，是朝中要緊人。他即加厚於丁氏父子，則令丁推官雖死，丁公子卻怠慢不得。於是有趕上船來補送奠儀的，也有補送路費的，作成丁公子又熱鬧了一番。正是：

　　范冠蟬有緌，蠶績□有□。　　推官有吊各，學士為之喪。

　　且說丁公子開船望北進發，將及半途，忽一夜，睡在艙中，只聽得喊聲驟起，船外火把亂明。丁公子知是強人的船來了，忙披衣起，望著外面大叫道：「我們是扶柩回鄉的喪船，船中並無財物。好漢們不勞下顧。」說猶未了，早有一個人跳過船來，一腳踢開艙門，火光中見丁公子身披孝衣，就一把扯住問題：「你就是丁公子麼？不要害怕，我有話說。」將丁公子拖到後艙，附耳低言了幾句，又將一包東西放在桌上，回身跨出船頭，跳過船去，揚言道：「他船裡果然沒甚東西，我們去罷。」眾人忽哨一聲，把船飛也似搖去了。那時丁公子船中的人，都嚇得東躲西藏，目瞪口呆。見強人忽來忽去，正不知甚麼緣故，只有丁公子肚裡明白。把桌上東西收過了，分付眾人各自安息，不忍驚惶。

　　看官，你道這強人是誰？原來不是別人，卻就是常奇。一向常奇與寇尚義在山東落草，專一打劫貪官污吏的銀子，並起解的官錢糧。春間虞二府失去的官銀，正是他們所劫。後來聞得虞二府是個好官，卻為失銀被禁，常奇與寇尚義商議道：「我們做好漢的，不可連累好官受罪。須把這項銀子還了他，才見我們的義氣。」商議已定，只是不好自己把去還他。因打聽得他與丁推官父子交厚，丁公子又十分孝義，故特地來寄信與丁公子，說這一萬余兩官銀，已埋在開封府東門外二十里大後橋柳樹之下，可密報與虞二府，他自去取。又將白銀五十兩，送與丁公子為助喪，那放在桌子上的東西就是了。紙包內又開寫藏銀待取之事，甚是明白。正是：

　　莫道綠林中，無有英雄客。彭越曾為江中盜，世勳曾為無賴賊。李北海曾有七言之贈，張齊賢曾邀一醉之德。試看今日還金人，賽過水游梁山泊。

　　當下丁公子不喜得常奇助喪之費，卻喜官銀有了下落，可以保全虞二府功名。至次日，即修密書一封，專差的當家人，星夜到開封府，面向虞二府投遞。虞二府那時雖然脫了拘禁，仍舊坐堂理事，卻還是帶罪供職。若過限期，沒銀賠補，撫台定要題參。正在憂思，忽然接得丁公子密書，不覺喜從天降，笑逐顏開。只是一件，那銀子雖有了下落，卻是丁公子替強人通信，這話怎好對上官說得？若不明言其故，竟自冒冒失失的去取出，又像自己隱匿在那邊的了。左思又想，無計可施。因邀請董聞到私衙，把這話密密告知，與他告知商議。董聞沉吟了半晌，忽然笑將起來，道：「有計在此了。」虞二府道：「有何妙計？」董聞附耳低言道：「目今撫台敬信一個姓洪的法官，即日要請他設醮。老公祖這件事，只在這洪法官身上，那銀子便好出頭了。」虞二府道：「如何用著這個人？」董聞又向虞二府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虞二府拍掌笑道：「此計大妙！竟依計而行便了。」正是：

　　黃冠權借為引子，白鏹方才好出頭。

　　看官聽說，那洪法官不是別人，就是前日在鄭州求雨的洪覺先生。本是沒甚道術的，當時為求雨不來，被鄭州好事的編成《十一干》的笑話笑他，道是：

　　「日裡是照亮干。夜裡是不落台干。挨過幾日沒雨，是挨推干。惡求一番越不雨，是罰強干。念咒念得口干。畫符畫得筆干。噴法水噴得碗底積焦乾。踏罡步踏得鞋底鐵屑干。手中鐵劍，只好切菜乾。身上法衣，只好揩鼻涕干。這樣法官求雨，送他一個斗大的楊梅干。」

　　鄭州人雖是這般笑他，這裡撫台卻不曉得。因太夫人有病，請他到衙內祈禱。撫公問道：「幾時才得病癒？」洪覺生隨口胡答道：「過七日便沒事了。」卻也是他造化，准到第八日，太夫人果然康健起來。撫公以此敬信他。又要教他於本城道院中起建醺壇，保佑年谷豐登，人民安樂。董聞乘此機會，授計於虞二府，教如此如此。虞二府便密喚洪覺生先來分付了言語，許他二十兩銀子謝儀。洪覺先欣然領命而去。到得起建醮壇之時，撫公親來拈香。虞二府便也往壇中，當著撫公面前，要求洪覺生請仙降乩，指示所失官銀蹤跡，以便追捕。洪覺先初時假意推托不肯。虞二府懇請再三，方才應允，就於壇前書符念咒，作起法來，喚一個小道童與自已一同扶乩。案上舖放黃沙，焚香點燭。少頃，見乩兒漸漸轉動，磨了半晌，忽然寫出一行字來道：「吾乃葛仙翁也。」虞二府假意向前問道：「果然是葛仙翁麼？若果是仙翁，我有一事欲問。」只見乩兒運動，寫出四句道：

　　「子欲請仙仙故至，卻問仙翁是不是。　　可笑龍池心不誠，若還疑我我當去。」

　　虞二府看了，慌忙下拜道：「龍池不知仙翁下降，適間言語唐突，伏乞寬恕。今有懇請，只因春間解送官銀一萬余兩，中途被盜劫去，望仙翁明示銀子下落，與盜賊蹤跡，以便追緝。」祝告罷，只見乩兒上又寫出四句道：

　　「怪爾後恭前倨，爾可暫時迴避。　　可請撫公問吾，吾當明告其事。」

  撫公那時親在壇前看見，安得不信？便令虞二府退過一邊，自己向前整衣作禮，
默禱了幾句。只見乩兒又寫道：

  「機事秘密，不可洩漏。
  若要我言，須屏左右。」

　　撫公看了，即喚跟隨人役，都遠避開去，只有撫公一人立在案前。那乩兒才明明寫出幾句道：

　　「離此府城東，二十里之外。　　一座石橋傍，兩株柳樹蓋。　　松其下探之，原銀宛然在。」

　　撫公看罷，又低頭祝告道：「此銀向被何人盜去？今又是誰埋藏在此？伏乞仙翁一一明示。」祝畢，只見乩兒又寫道：

　　「若問藏銀之人，其人乃是大盜。　　目下不可明言，以後自然知道。」

　　撫公再要問時，只見乩兒連書：「吾去也」三字，便不動了。吾公分付洪黨先勿洩其言，自向虞二府密語其事。虞二府佯為不信。撫公道：「仙翁所示，諒不相欺。你只依言去取，看是如何。」虞二府口中唯唯，卻佯做不肯深信之狀。明日親到城東二十里之外，喚集人夫，向石橋旁兩株柳樹之下，把鋤頭鐵鍬掘將下去。掘不上三尺來深，果然掘著了銀子，照原數一萬余金，毫釐無缺。正是：

　　本出綠林之手，巧借黃冠之口。　　朝中正說三楊，野外忽逢二柳。

　　並非洪法官道術能靈，卻是董博士妙計罕有。不用虞公向上台稟知，反使上台向虞公私授。前番求雨不雨的伎倆，人盡笑之；今日說銀有銀的神通，人能知否？當下虞二府掘得原銀，十分歡喜，隨報知撫台，將銀交納。撫公深信仙翁之靈，法官之術。一時開封府中驚傳其事，都道仙人降乩，有此靈驗。又道洪法官初時本事沒，雨也求不下一滴；如何今番卻請得真仙下降？或者是都老爺與虞二府敬心所感。卻那裡曉得是董聞的計策，把虛名作成了洪法官，又無端借重了葛仙翁？有詩為證：

　　仙翁有語語非輕，問者佯疑疑亦精。　　羨殺巧人傳妙策，作成道士享虛名。

　　虞二府即將原銀交納，撫公因前日難為了他，心中頗覺不安，著實慰勞了幾句。那時新任理刑未到，其印務是府堂暫管，撫公乃委虞二府權署理刑印務。虞二府謝過撫公，隨即往謝董聞，稱讚其用計之妙。董聞道：「還金全賴常奇之義，寄信又虧公子之書。治弟不過因風吹火耳。美來還是老公祖恤死存孤，故得好義之報，他人何力之有焉？」虞二府歡喜稱謝而別。有一曲《江兒水》為證：

　　為善從來吉，便宜自取之。漫誇豪客能輕利，漫誇公子能傳遞，漫誇博士能施計，招致還虧一已。恤死存孤，食報固其宜矣。

　　不說虞二府保全了功名。且說董聞在家候缺，過了兩年。此時正值南京國子監博士員缺，朝廷命下，將董聞除授南京國子監博士。報喜人報到了，董聞心中歡喜。一來喜得有了衙門，二來喜在南京，得與徐國公相敘。於是擇定吉日，正待起身赴任，忽見大力庵裡香火道人踉蹌而來，報稱師父沙有恆被本府公差拿了，要解往南京徐國公府裡去，求董爺救一救。董聞驚問其故，道人說出這個緣故來。有分教：曲中美女，再添一段風流；寒裡英雄，換卻兩番形貌。正不知道人說出甚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卷　假僧人連累真僧人　真太監引出假太監

　　詩曰

　　均為衲子不相蒙，共作貂璫實未同。　　怪怪奇奇誰可料，真真假假幻無窮。

　　卻說董聞聽說沙有恆和尚被府差拿住，要解往南京徐國公府裡去，十分驚異，急問香火道人是何緣故。道人說出這緣故來，甚是可笑。原來徐老國公年高多病，自世子襲爵之後，自己退閒養老，要選幾個女樂，以為娛老養病之資。因遣人往各處買了好幾個女子，又要尋個女教師。前日路小五的妻子門氏當官發賣，卻是徐國公府裡買了去。老國公愛他是河南人，河南為天下之中，歌唱詞曲，正要用中州韻，便著他做個教師，教一班女樂。那知這門氏只曉得唱些盲詞難調，不曉得唱諸般戲曲。他向聞有個名妓馬幽儀，才藝出眾，因薦與老國公道：「若要教習女樂，須得這個女子來方妙。此女現今在開封府。」老國公聽了他言語，特遣人到開封府尋取馬二娘。不想馬二娘於半月之前有個使槍棒的遊方和尚，到他靜室裡來住了兩日。及至和尚去後，連馬二娘也便不知去向。眾鄰舍都猜道馬二娘跟了和尚去了。到得徐府裡來取他，已沒處尋覓。訪問鄰舍，知被和尚拐去，送著落開封府，出了公差，要緝拿這拐婦人的和尚。公差們一時沒去追捕，思量要拿一個人來抵塞。那時開封府城內城外，要尋使槍棒的遊方僧，只有沙有恆最是出名。為此被公差拿住，著在他身上要馬二娘。若沒有時，便要解他到徐州府裡去。沙有恆實不知情，大叫冤屈。那些公差誰肯聽他。正是：

　　門氏曾留一宿，馬氏從未一□。　　前番是莫須有，今番是真正無。

　　沙有恆沒奈何，只得使香火道人來向董聞求救。董聞問了備細，說道：「教你師父不須憂愁，竟由他解去便了。那徐小國公與我最相知，他最愛的是武藝。你師父若解到那裡，或者因禍得福，倒有一番際遇。也未可知，我今正要往南京到任，少不得要見徐國公，當力薦你師父。今你師父若先起身，可先帶我一封書去，徐國公見了我的書，不但沒事，還有好處哩。」說罷，隨即修書付於道人。書中備言沙有恆與自己相知，是個老實和尚。拐馬二娘的，不干他事。又薦有恆武藝出眾，還求青目。沙有恆得了書，方才歡喜，放心前去。董聞又分付公差，路上好生看顧，不可難為他。正是：

　　向年鬍子連累鬍子，今日光頭連累光頭。多須的往往逢著災難，沒須的往往認做風流。從前拿錯的鬍子還虧得撫台釋放，今日捉差的光頭，何妨向徐州府遨遊。丁推官借著別個和尚，辨明了這和尚盜情的冤枉，馬二娘跟了別個和尚，倒做了這和尚進身的引頭。算來總為一飯之德，以致有此兩番之酬。

　　董聞打發沙有恆去後，自己也便收拾起身赴任。因家中無人，留下父親董起麟與母親郝氏，妻子柴淑姿在家管理家務。分付妻子與妹子彩姑，好生侍奉爹娘。自己只帶幾個家人，起身望南京進發，不在話下。且說馬二娘跟了使槍棒的遊方和尚去，不知所往。那和尚既非沙有恆，畢竟是那個？原來不是別人，卻就是常奇。一向常奇探聽得馬二娘僑寓開封府，為著他不肯接客，在家出家，甚有烈性，心上好生敬愛。意欲取他到來，做個壓寨夫人，以踐前盟，因與寇尚義商議要扮作客商到開封府去。又想官府正畫影圖形的捉拿逃犯常某，開封府裡眼明手快的公人又多，鬍子面龐又容易廝認，如何去得？為此算出一條計策，竟削髮剃鬚，扮作使槍棒的遊方僧。於路沒人認得，一徑來開封府。問到靜室中，與馬二娘相會。馬二娘初時見了，還只道那裡來的野和尚，不去理他。及仔細端詳，方認得是常奇，一時又驚又喜，正不知他為甚把鬚髮都剃了，做了和尚。正是：

　　美髯公今不可見，烏將軍已沒處尋。未識吟成幾個字，豈徒捻斷兩三莖？幾回口角無覓處，前日何其暗；忽聞毛裡有聲傳，今日失其深。尉遲恭為甚變了唐三藏，陸士龍為甚化作支道林，那一個降龍羅漢把你龍髯撥，那一個伏虎禪師將你虎須侵。疑是護法伽藍現比丘相，不是問疾居士說維摩經。但見頭嘴一般光塌了，難比陰陽二處黑沉沉。

　　當下馬二娘會著常奇，兩個各敘闊懷，馬二娘問道：「你幾時出家的，如今在何處寺院安身？」常奇道：「我並未曾出家。只為要來會你，故權扮作出家人模樣，路上好行走。」因把別後如何殺了列家父子，如何被捉，如何脫逃，如何遇了寇尚義，做了山寨之主。細細述了一遍。馬二娘也把別後之事訴與常奇知道。遂留常奇在靜室裡宿歇，重講舊好。枕席之間，十分歡暢，但見：

　　一個新剃鬚的和尚，下鬍子依舊成雙；一個不落發的女尼，小和尚忽然來觸。道姑未嘗披剃，偷和尚算不得光打光；僧人本是綠林，宿青樓還只是俗對俗。何必如佛印之遇琴操，守得禪性堅牢；也不比五戒之戀紅蓮，恐怕山門沾辱。門婦人入寺尋和尚，便是新知乍逢；馬二娘開戶接僧人，只算舊緣重續。沙有恆隙生瓜李，果不當納履整冠；常善變盟訂絲蘿，又何妨憐香惜玉？老常特地別尋一個道姑，仍尋著馬二娘，並非薄倖負心；馬氏特地私偷一個和尚，原偷了常善變，可謂情真性淑。一向巫山夢杳，不雨不雲今夜藍橋路通，既霑既足。不是出家人改出家心，正是從良妓遂從良欲。

　　常奇在馬二娘靜室裡靜住了兩日。大家說起董聞相救之德，十分感激，常奇意欲去與董聞一會，又恐蹤跡盡露，惹出事來，途不敢去，連馬二娘也不去謝別董聞了。兩個只暗暗相約，常奇先去城外僻靜處等候，隨後馬二娘收拾隨身細軟，在鄰舍面前只說要往城外佛寺裡燒香。出了城會著常奇，改扮男妝，雇下船隻揚帆前進。前途早有寇尚義差小嘍囉掉快船來接著，竟往寨裡去了。有詩為證：

　　白鏹掘來借仙語，紅裙拐去托僧游。　　或仙或釋何當是？兩下皆為風馬牛。

　　看官聽說，那常奇既做了山寨大王，要擄掠別個婦女上山，有何難處？他偏要尋這一個舊相知的妓女，雖冒險有所不辭，可謂不負心的男子。馬二娘既是名妓，要尋別個王孫公子從良，有何不可？卻偏為著一個犯罪在逃的常鬍子，杜門謝客，甘心出家；及相會之時，知他做了草寇，又見他改了身相，也並不棄嫌，一徑相隨而去，可謂識英雄的婦人。不知其事者，只道馬二娘一向假意出家，今日忽隨了和尚私逃，青樓中人，其言語總難准信。有好事的編成一隻《駐馬聽》的曲兒笑他道：

  「假意修行，笑殺青樓那有真？揮殘珠淚，燒盡香疤，誓遍神靈，一朝憐取眼前
人。從前舊約渾無准，奉勸王孫大家仔細，莫把煙花信。」

  又有好事的，笑那些出家的婦人，凡一應尼姑道姑，都不足信，亦照前腔，編成
一隻曲兒道：

  「假念彌陀，笑殺尼姑與道姑。極樂世界，和合多僧，無凝恆河，色空空色意雲
何？慈雲法雨憑施布，悟徹虛無，把靈山撇卻，進入巫山路。」

  又笑那沙有恆的，說他向來把路小五的妻子門氏留宿庵中，以致路小五唆撥喊人
扳害；今番拐馬二娘的和尚，不是他是誰？只照前腔；編成一曲道：

  「照命托星，笑殺遊方沙有恆。一宵盲婦，幾夜青樓，百口難分，慧刀未斷雨雲
情。菩提水向紅蓮浸，馬去門存，今接徐府，好把前歡訂。」

　　這幾隻由兒傳將開去，各處流播。此時董聞已將至南京，於路聽得有人傳誦此曲，因想到：「馬二娘果然可笑！他既與常兄有終身之約，初時杜門謝客，後來矢志修行，我只道他是個有烈性的女子，卻怎的忽背前盟，隨著遊方僧人去了？正不知這游僧是何人，拐了他到那裡去。我今到南京，須對徐國公說務要跟尋馬二娘，緝拿這游僧來重加懲治。一來可為和尚宣淫，青樓薄倖之戒，二來不虛了徐府之求，三來也辨明了沙有恆的心跡。」意中計策已定，不一日，來到南京。往國子監到了任，京中大小各衙門，應投揭投帖的，一一都投到了。見過徐老國公，便來與小國公徐繩祖相見。各道契闊。國公稱謝道：「前者貴座師莊太史來，稱道先生相念之意。又承附致書幣賜賀，不勝愧感。」董聞逡巡遜謝，快士傳因說起沙有恆之事，國公道：「前接台翰，已致老父並不曾難為他。」董聞道：「馬氏實非有恆拐去。但那游僧，必須緝拿正法。若拿獲游僧即獲馬氏，便可應尊翁老國公之命，而有恆心跡始明矣。」國公點頭應諾。董聞別後，國公即差人黃文往開封府投遞，要跟尋妓女馬氏並緝那拐他的和尚。董聞也寫書一封，寄與虞二府，要他致意本府太守與捕廳，廣差捕役，緝訪馬二娘並游僧蹤跡。虞二府得書，隨即轉致府廳。本國又奉了徐國公之命，便一面差役緝捕，一面遍張告示，稽查游僧。寺院中凡有遊方和尚，務必要查詢來歷。如來歷不明，即是奸僧，立時拿解又移文各處省會一體嚴行稽察。正是：

楚國亡猿，禍延林木。　　開封失妓，累及諸禿。　　好名歸道，道士受福。　　惡名歸僧，僧人命促。

　　且說常奇在山寨中，早有操事的小唆華，把這各處查察游僧的消息報上山來。常奇聞報，便對馬二娘說道：「我今剪須剃髮妝了和尚，沒人認得。正要下山去走，不想他們又扯遊方僧盤法起來，教我怎好下山去？」馬二娘道：「你如今又要下山去做甚麼？」常奇歎口氣道：「我今雖取得你來完續舊盟，只是這山寨裡怎做得你我安身立命之處？若論我胸中抱負，縱不能學虯髯翁獨帝一邦，稱孤道寡。也須如班超萬里封侯，威震邊疆。如何區區作赤眉銅馬的勾當，卻不辱沒了我？就是你這般才色縱不學飛燕玉環侍奉至尊，也須做一品夫人，受五花官法，如李靖，韓世忠之妻，才不枉了你這雙識英雄的俊眼。如何區區做個山寨中的壓寨夫人，卻不又辱沒了你？為此我一心要離了山寨，移名改姓，圖個出身。」馬二娘道：「相公所言，正合妾意。既有此心，何不仍舊蓄髮？原作在家人打扮，只剩了鬍鬚料也沒人認得了。」常奇道：「這又使不得。現今官府畫影圖形的拿我向年我又在江湖上走過，人都認得我形貌。雖剃了須，只怕像曹孟德戰敗割須之時，起初認長須的是曹操，後來便認短須的是曹操，如何是好？」一時左思右算，苦無長策，好生憂悶。正是：

　　為僧既不可，還俗又堪危。　　進退維谷處，英雄空自悲。

　　兩個正說話間，忽有小嘍囉報上山來道：「朝廷差內官二員，往各處采辦御用東西。現有許多跟隨的小太監在前山經過。」常奇聽說，便分付小嘍囉傳下號令與山前桓陸兩家飯店中，「如有小太監到店來，可密拿一個來見我。」小嘍囉領命而去。至次日，桓家飯店裡早拿到一個小太監並五七個從人，解上山來。原來桓家奉了常奇號令，恰好有一個小太監，同著一行從人入店歇腳。桓家把蒙汗香點將起來，又把蒙汗藥的酒與他們吃了，一個個都昏迷跌倒，便用繩索縛綁，解投山寨。比及他們醒覺時，已解到山上了。常奇看那小太監身邊有一面牙牌，上面刻著「太監府奉差內官平易」九個字，又有內監府印信路引一紙。常奇看了沉吟半響，歎道：「這太監姓平名易，平者常也，易者變也，倒像我常善變移名改姓的。」便取了他的牙牌，路引，分付將他並從人們都軟監在寨後，馬二娘問道：「相公拿這小太監何用？他的牙牌，路引，要他做甚麼？」常奇道：「我得此牙牌，路引，倒是我下山的機會。如今有個計策在此，但恐你心上不悅。」馬二娘道：「你且說有何妙計？」常奇道：「我若頂了這太監的名色，把牙牌，路引做了護身符，便沖州撞府，再沒人阻擋了。只是要頂冒太監，必須割勢，不能再與卿為雲雨之歡，恐非卿之所願耳。」馬二娘聽罷，慨然道：「妾昔年與相公別後，便杜門謝客。後聞你犯罪脫逃，即矢志修行，已不望此生再得與你相會。不想今日重得聚首一番，我願已足。你既英雄氣盛，自當兒女情輕。妾何敢貪戀朝雲暮雨，誤你沖霄之志乎？」常奇聽說，大喜道：「你若不以此為嫌，足見高明。」兩個計議定了，常奇便對寇尚義與習風說知此意。

　　寇習二人好生驚訝。定尚義道：「當初司馬遷被漢武帝把他來下了蠶室，是君命難違，不得已受此刑法。今兄長幸得脫逃在此，正好山頭望廷尉。何故無端閹割，自比刑人？」常奇道：「我今郁郁居此寞寞無聞，不能雄飛，無異雌伏。若借內監名色，下山遠遊，倘有際遇，博得個功書竹帛，名垂鐘鼎，是身雖失了犬夫之形，人卻建功立業之意，何不寺待朝廷招安？卻欲急離山寨，先把身體來傷殘了。」常奇道：「資弟所見差矣！我輩嘯聚山澤，安得朝廷降詔招安？除非攻城掠地，割據州縣，使官兵無可如何，那時朝廷方肯下招安之詔。但若如此做作，必至殺人害命，傷民病國，又豈仁人君子所忍為？我今決意離此山寨，別作商議。不是我無意要拋撇二位賢弟，其實大丈夫安身立命，不可不想個長策。」寇習二人苦勸再三，常奇卻決意要行，取酒與馬二娘對酌，喝得酩酊大醉，竟把那話兒一刀割落了。寇尚義忙去寨後喚出那小太監來問道：「你內官家，必知醫救閹割之方，快說出來！醫好了，我這常大王饒你性命。不然就要砍了。」那太監驚慌，果然把內務府醫治割勢的妙法一一說出。寇尚義忙請醫生依方合藥，替常奇敷治調理，一面蓄起發來。不上兩月，便已無恙。蓄髮已長精神如舊，鬚根盡脫，聲音也都變了。常奇笑道：「古人欲變聲音，至吞炭為啞。我今不須吞炭，聲音已變。這番下山，更無人識我矣。」便教把平易一行人依舊軟監起來，休要放走了。自己頂了平易姓名，把他的牙牌，路引藏在身邊，打扮做太監模樣。眾人看時，竟宛然是一個太監。但見：

　　大和尚雖蓄了發，小和尚倒割了頭。從前上鬍子的須雖然剃了，還有下鬍子的須依然無恙。如今下鬍子的根一朝脫卻，連那上鬍子的根一旦都休。梁山泊上魯智深，忽換了童樞密的角色；平妖傳中蛋和尚，頓做了雷兄恭的同儔。一向出家未嘗無家，倒把美妓取來壓寨；今日還俗實為斷俗，反把色根斬絕不留。若教仍去出家，決不學懷義的勾當；倘若選他入侍，斷無有繆毒的風流。那知他剃髮不入叢林，原不為空門所納；到如今淨身不棲宮禁，也不為大內所收。一扮唐三藏，再扮魚朝恩，初不改虯髯公的豪性；既非晉支遁，又非秦趙高，仍懷著尉陀王的雄謀。蹤跡真如魔怪幻，機權能使鬼神差。

　　常奇既淨了身，即擇日下山。寇尚義與習風治酒送行，就請馬二娘出來一同話別。寇尚義道：「兄長去後，我等便請大嫂做山寨之主，聽其節制。」馬二娘道：「寇叔叔說那裡話？我是個婦人，又沒武藝，如何做得寨主？」寇尚義道：「大嫂無武藝卻深通筆墨，正好運籌帷幄。不必推辭。」當日便請馬二娘與常奇居中而坐，寇、習二人列坐兩倍。酒行數巡，習風道：「兄長此去，若有好處，必須帶挈我們。」寇尚義道：「兄長之意，莫非謂近來內侍們少有賢者，故不惜身為內侍，將學漢之呂強，唐之張承業乎？今朝廷好尚文墨，要內監讀書識字，特命司禮監選太學生去教習他們。以兄長之才，得侍天子，必能深受聖眷。那時請一紙詔書，招安山寨，我等俱受光榮矣。」常奇道：「賢弟不知我心。我雖淨了身，決不屑與貂璫為伍。不過借作藏身之法，使過都越國，沒人譏察耳。」習風道：「如今兄長待要到那裡去？」常奇道：「目今天下太平，車書一統，惟百粵一帶，聞常有外邦犯順。此志士立功之地也，我欲往那邊走走，務要烈烈轟轟做出一段事業來，才顯得我英雄作用。」寇尚義道：「兄長高見非他人所及。我等今後只謹守山寨，聽候好音便了。」當下席散之後，常奇與馬二娘並寇、習二人別過，選心腹小校五六人，扮做伴儅，鮑雨等在其內。身邊暗藏利器，仍帶著彈弓，彈丸兒，騎著馬下山而去。所過之處，有牙牌路引為照。人都認是上用的人，奉差往各處采辦物件的，誰敢道個不字？常奇於路無阻，急急前行。不則一日，來到粵中地面。聞得往來行人傳說關外有個番邦，叫做華光國，頗有犯順之意，常常有兵卒近關窺探。常奇聽知這消息，暗喜道：「若果有外國犯順，正是我建功立業之秋了。」卻又想到：「我已改了形相，頂了姓名，不便去投軍效用。不若走出關去，闖入番邦，相機而行，倒可圖個出身。」算計已定，來到關津界口。此時正值初秋天氣，常奇在守關將士面前，只說奉差往關外采取蟋蟀。眾將士都曉得宣德皇帝好斗蟋蟀的，又見有牙牌，路引，誰敢攔阻？連忙開關放出。常奇出了關，又行過了幾日，看看出了中國地界，將到番邦上了。常奇把隨從伴儅鮑雨等五六人都打發回來，分付他們只說是內監府差回之人，賺入關去，仍回山寨，「拜覆寇習二頭領和馬二娘，說我往外國去了。將來若聞百粵之外有異人舉快事，是我奮志之時也。後會有期，各自保重！」鮑雨等領命拜別而去。常奇獨自一人一騎望前而行。又行過了許多路，但見：

　　平沙漠漠，野草淒淒。飛鳥翔而不下，走獸鋌而靡依。崑崙不知何處，宿海杳其難稽。遙瞻京關千重隔，回首家鄉萬里余。征夫到此皆掉淚，壯士當斯也皺眉。獨有英雄心似鐵，掉須前往更無疑。

　　常奇正行之間，忽見前頭塵頭起處，一簇人馬約有一二百騎，蜂擁而來。仔細看時，都是些奇形異相的番兵，手中都拿著弓箭。後面簇擁著一位少年女子，騎在一隻大白鹿上。那女子怎生打扮，有詩為證：

　　秋水為眸玉作肌，一彎貂尾鬢邊垂。　　丰神綽約誰堪比，疑是昭君出塞時。

　　常奇看了，正勒住馬讓他，那打前隊的番兵，早開弓發箭，朝著常奇射來。常奇眼明手快，把鞭稍只一撥，箭已落地。那番兵打著番語道：「好蠻子！」一頭說，一頭又射一箭來。常奇不慌不忙，將身閃過，用手只一綽，把箭綽在手中。眾番兵都喝聲采。早驚動了隊裡一員番將，躍馬向前，也來射箭。常奇卻取出彈弓，彈丸兒，扣得端正，等他箭來時，刺斜裡放一彈去，正打中那箭桿，把箭兒橫打開去，眾兵將不覺齊聲喝采。那女子騎在鹿上，望見常奇這般做作，也暗暗稱奇。分付眾人，休要只顧放箭，自己拍鹿角一拍，跑向前來叫道：「那漢子可過來相見。」常奇便下了馬，進前聲喏，那女子見常奇是內官打扮，便問道：「看你像是京師裡上用的人，為何來到這裡？」當下常奇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波翻浪起，人情反復堪驚。路轉峰回，世事變遷難料。正不知這女子是誰，且看下卷分解。

第十二卷　雪憤恨外國草文　善反覆小人花面

　　詩曰

　　雄名義詞耀殊方，豪傑由來不可量。　　卻笑世人無具眼，偏從轉盼起炎涼。

　　卻說常奇所遇騎鹿女子，不是別人，就是那華光國裡一個公主。那華光國四面有千餘里廣闊，國富兵強，依山為險。山中多產白鹿，其大如馬，可作戰馬之用。那國王止生一子一女。其子尚幼，已立為太子。其女年已及笄，母親產他時，夢明月入懷而生，因指月為名，叫做月仙公主。不但姿容美麗，又聰慧異常，且才兼文武，能使兩口寶劍，番將中無能敵其勇者。國王愛如掌珍。國中大事常聽其裁決。幾次欲為擇配，怎奈國中沒有配得他的人。別國來求親，公主又心中不願，所以蹉跎歲月，未得匹耦。他聞中華文物之盛，甚有仰慕之意，時常借出獵為由，到關津界口往來窺探。凡守關將吏，並關內百姓，有出關行走的，多被他掠入國中。因便習了中國語言，又能通中國文字。那一日正出來游獵，恰遇著常奇，他見常奇接箭打彈，甚有武藝，卻又是內侍打扮，遂呼近前來，問其姓名，為甚到此。常奇道：「我雖冒頂內侍平易姓名，其實不是平易，也並非內侍。我本姓常，名奇，江西人氏。幼曾讀書，深通文墨。後來棄文就武，中過武舉。不幸犯罪在逃，權時嘯聚山澤。因念山澤非英雄久棲之所，中國又無可安身，故發憤自宮，變相改妝，冒作內侍，假托采辦為由，賺過關津，欲向殊方異域，建功立業，展我生平大志。今日幸得與貴人相遇，未知能識拔英雄否？」公主聽了，笑道：「說得好大話！你們中華人都言過其實。我才見你手腳兒雖也快便，只不知果然有大本事麼？」常奇道：「若問我本事，不是誇口說。捻著一管筆，蘸著幾點墨，隨你要做甚文字，可倚馬而待。若拿著刀槍弓箭，騎著快馬，雖百萬軍中，往來馳聚，如入無人之境。」公主道：「據你這般說，是文武全才了。我華光國中，最肯招賢納士，我便是本國的公主。你若果英雄，我當薦引。但你的武藝，我雖略見一二，也還未全試。至於文墨，口說無憑，你可隨我到國中去，見我父王，面試一番。果系奇才，即便重用。」常奇謝道：「若得公主引薦，深感知遇之恩。」說罷，便上了馬，雜入番將隊裡，隨著公主，一齊回騎。來至那華光國中，到得國門，看那地方形勢十分雄壯，城郭完固，城門上有許多兵將，森森排列。城內百姓們攘攘往來，且自熱鬧。常奇暗想道：「不料化外荒遠之地，卻有這一個大都會，竟與中華氣象相去不遠。有詩為證：

　　極目荒寒處，俄然有路通。　　建牙窺勝概，帶巾見英風。　　城郭依山固，人氏上國同。　　小邦堪借力，遠連綠林中。

　　當下公主引常奇入朝門內，參見國王，把常奇所言一一奏聞。國王遂宣常奇上殿，給與紙筆，先試他文字，即命公主出題。公主指所乘白鹿為題，要常奇作賦一篇。常奇援筆立就，語皆精工，中有數聯警句云：

　　「白者非馬，素衣宜孔子之裘。角者非牛，荒服備姬王之貢。光比充庭之鷺，指之則在獐邊，色似入開之魚，分之則有蕉夢。靈台詠其濯濯，真與鶴鶴之鳥而齊輝；萍野賦其呦呦，堪偕皎皎之駒而並重。依稀類虎，無異蓐收之神；彷彿疑麟，可作終軍之頌。」

　　公主看了，大加稱賞，啟奏國王道：「他自誇文才，果非虛語。至其武藝，孩兒已見他接箭放彈，兩般都妙，但未見其全技耳。」國王道：「且待明日再試他武藝便了。」當日賜與筵宴。次日，國王與公主引著許多番兵番將齊集教場，召常奇到來演武。常奇抖擻精神，放出平生本事，乘著番馬，好像騎熟的一般。於馬上放箭，無不中的。至於槍刀劍戟等器械，般般演使，盡皆入妙。國王與公主俱大喜，眾兵將也都嘖嘖歡服，國王宣常奇近前。問道：「卿具文武全才，如何不能得志，至於閹割？據你說犯罪在逃，發憤自宮，不知你所犯何罪，可與寡人言之。」常奇遂把自己犯罪的緣由細細陳奏。公主在傍聽了，奮袖而起，奏與國王道：「常奇為母舅報仇，可稱義士，他母舅為方孝孺而死，也是個正人。孩兒向聞燕邸興兵，建文遜國，靖難之役，屠戮忠臣，極其殘酷，人心甚為不平。今若提師入關，直抵冀北，申明大義，以紓眾憤，有何不可？」國王道：「此誠快心之事。但恐兵微將寡，力不從心，為之奈何？」公主道：「自古云：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今有常奇為助，既可畫策運籌，又能推鋒陷陣，若使孩兒親統大兵，而以常奇副之，何患眾寡不敵？」國王便依公主之言，即日拜常奇為元帥，管轄眾番兵，輔佐公主出征。又在教場選兵練將了月餘，然後擇日起行。常奇奏聞國王，自改其名為常更生。引軍旗上，大書「華光國元帥常更生」。公主在後，常更生在前，統領馬步士卒共十餘萬，浩浩蕩蕩，殺奔前來。

　　不則一日，來至關津界口，時值霪雨連綿，人馬難進。常更生叫且安下營寨，等候公主大隊人馬來到，商議攻取之策。公主便要打關，常更生道；「目今天降淫雨，人馬難行，且宜養威蓄銳，未可輕進。況吾國既興仁義之師，當先馳布檄文，告諭關中將士，使之共矢忠心。若其恃強不服，然後攻打未遲。」公主依言，即命常更生草就檄文一通，於向日擒來的兵卒之內，選一個精細的，教他持檄而往。那時守關將士，因外國入寇，早已飛報各上司，隨有本處總兵官統兵，到關防禦。忽報關外有人送檄文來到，持檄文者即先年被擄去的兵。總兵官使教放之。取那檄文來看時，上寫著「華光國大元帥常更生」名字。檄中說建文君躬無失德，忽道培難之師，致國亡身竄，遠近同悲。又說忠臣被禍，人心不平。中有數聯云：

　　「以天潢之戚，托靖難之名，頓令天子蒙塵，遂致大宗失繼。服袈裟而袍去袞，聞者吞聲；讀楞嚴而磬懶敲，言之流涕。乾坤有恨，悲深暗雨愁雲；江漢無情，腸斷新蒲細柳。虛無金殿，悵群鳥之晚朝；想像翠華，泣六宮之夜月。蕭條長樂，寂寞昭陽。周公此來，成王安在？更痛一時忠烈，遂使十族摧殘，妻女皆入教坊，文字悉加禁斥。古人於敵國效忠之士，猶贈恤以勵眾心，今日於本朝盡節之臣，反誅戕而無遺種。德昭之死於匡義，東宮鮮被戮之官；濟王之斃於理宗，太湖無盡坑之卒。未若今茲之其慘實為遠近所同悲。吾國雖雲小邦，頗知大義。聞此傷心之事，不禁奮臂而前。今來翰旅陳師，非欲割州據縣。將求衲子於遐域，仍復正位於中朝。上慰先正先賢，用浩多方士雲。」

　　總兵官看了，搖頭道：「外方小國，怎敢出此大言？」因問來人道：「你可聽得那常更生是何等人，有何本事？」來人稟道：「聞他原是中國一個太監，前日公主出獵，遇見了他，因試他有文武全才，奏知國王，特加重用。今公主奉國王命，提兵前來，就用他為大元帥。」總兵官驚訝道：「太監中如何有此等人？他既是太監，只該出入宮禁，怎的到了外國去？好生奇怪。」遂把檄文，並綠來人口詞，飛報本省撫按，星夜表奏朝廷。一時多傳以為異事。正是：

　　善變果然能變，姓常卻是非常。平易既為借用，更生亦屬荒唐。平果平乎？平而適行其險；生則生矣，生而不免於傷。遭際了月仙公主，拋撇了幽儀二娘。向為母舅報仇，誼切於親戚；今為先皇發憤，義動於往常。外邦安得有此內侍，中國又豈有此貂璫？聞名者入耳而震震，見檄者觸目於皇皇。只道是閹官中之豪傑，那知是罪人內之忠良。

　　檄文傳送京師，宣德皇帝見了，勃然大怒。集廷臣會議，都道：「蠻邦無禮，宜特遣大將，出師征剿。」天子問誰可為大將，著廷臣各舉所知，以憑選擇。於是翰林院學士莊文靖特疏，保薦新襲爵的魏國公徐繩祖，堪任征蠻之事。天子想起徐繩祖為世子時，曾於御前侍衛，果然人才出眾，武藝超群；今日莊文靖薦他，誠為不謬。遂准其所奏，遣官星馳至南京，賜魏國公徐繩祖尚方寶劍一口，征蠻將軍印一顆，即日督師，征剿華光國叛蠻。詔使去後，莊文靖又糾合了眾詞臣，並科道各官，今詞上疏，為請降恩赦事。其略云：

　　「臣等伏念文皇靖難之日，一時被戮之臣，如方孝孺、鐵鉉、景清、練子寧、黃子澄等，辱及妻孥，禁及文字，處之之法，未免過當。原其獲罪之由，不過各為其主，君子不以人發言，即使其人不正，而言有可取，猶當采錄。況彼為國捐軀，以忠義自矢者乎？先臣姚廣孝，寬文字之禁，此天下所仰望於陛下者也。至於鐵鉉等，妻女有入教坊者，鹹宜赦出；其子孫有箴匿他處，未經誅殺者，亦宜宥免，或量加錄用。昔文皇曾云：『練子寧若在，吾當用之。』然則使文皇在今日，子寧等本身猶可赦可用。何況其子孫？是又不獨天下所仰望於陛下，亦文皇在天之靈所深望於陛下者也。夫漢高不殺雍齒，光武不殺朱鮪，史書稱其大度。英明如文皇，豈度量不及高光？其初動於一時之忿，厥後已自追悔，但情未即行肆赦耳。今蕞爾蠻邦，敢出妄言，毀滅先帝，誠可痛恨。然為今之計，不若先布恩詔，追復建文年號，並優恤死難眾臣之後，然後命將出師，殄彼小丑。則宇內決心，士氣百倍矣。抑臣更有疑者，外國之人，何敢狡馬思逞？或亦被戮諸臣所株連之宗族、親友，逃入彼處，遵之使然。此輩本系無辜，朝廷求之太急，致鋌而走險。今一旦見恩詔下頒，彼且幡然改圖，束身歸命，不勞師武臣之力，亦未可知也。臣等冒死上奏，仰候聖裁。」

　　天子覽奏，隨降恩旨，追復建文年號，並復被戮諸臣官爵，存其後人，大赦天下。又傳聖旨，著廷臣於文官內舉一知兵者協同徐國公出征。莊文靖便上疏，奏稱南京國子監博士董聞，文武全才，可以委用。恰好徐國公也有表文到來，奏請董聞為參謀。天子見二人所奏不約而同，即降特旨，命董聞為監軍道，與徐國公一同征進。正是：

　　才向成均論文字，旋從幕府典戎兵。

　　話分兩頭。不說董聞加官晉秩，從軍出征。且說柴白珩自見董聞南京赴任之後，甚覺熱中，選官之興勃勃，便收拾些銀兩，再往北京。仍通司禮太監鄢寵的線索，用了好些錢鈔，得選廣州府東莞縣縣丞。要緊回鄉誇耀鄰里，一領了憑，隨即起身出京，從水路而行。當其出京之時，尚在莊翰林未薦董聞之前，及出京以後，但聞朝廷遣徐國公領兵征蠻，並不知董聞升官一事。他在路行了幾日，那一夜，泊舟河邊。月明如畫，因上岸閒步。忽遇著一個人，月光下，認得是東廠的差役，向在京師時，曾與廝熟的。白珩問他從何處來，今往何處去。那人道：「我奉差往南京拿一個人。今已拿到，要解到京師去。」因用手指著前面一雙歇下的船說道：「這就是我的船。」白珩道：「所拿者何人？其人所犯何事？」那人道：「此人是你極認得的。他假了莊翰林的書帖，到司禮監來投遞，被莊翰林查出，對鄢公公說了，因此差我去拿他。」正說間，前面船上有人招呼那人上船。那人應了一聲，回身便走。白珩趕上前去問道：「此人是誰，可對我說知。」那人一頭走，一頭答道：「是杜龍文。」白珩聽不仔細，把「杜龍文」三字認做「董聞」二字，因聲音廝混，一時聽錯，便又問道：「可是董博士麼？」那人已走遠了，遙應道：「正是杜博詞。」原來杜龍文別號博詞，恰好又與「博士」兩字相混，大家都認錯了。正是：

　　廝混聲音處，差訛姓與字。　　龍文認做董，詞又誤為士。

　　說話的，那龍文、董聞，博詞、博士，聲音混誤，還不足為奇。只是杜龍文為何恰好從南京提來，以致柴白珩愈加錯認是董聞，看官有所不知。杜龍文在北京，假了莊翰林的書，騙了鄢太監；隨又假了別個官府的薦書，往南京應天府去打抽豐。為此東廠差役緝捕到南京拿獲。柴白珩不知就裡，只道是董聞被捉，滿心歡喜。回到舟中，拍手大笑。想道：「董家妹夫先我做官，何等興頭！前在我家吃酒之時還話取笑，何等驕慢！誰知今日我做了官人，他卻做了犯人。」又想道：「我初進學時，捏造口號笑我的一定是他；指使學師詐我多金，也定是他。後來我在京候選，被兩個醉漢阻隔；及把二人告到兵馬司，又是徐國公差人來討去，料也是他的所為。今日天理昭彰，有此現報。」便向僕徒們說知其事，取酒暢飲，吃得大醉，走到船頭上，遠遠指著前面歇的船叫道：「董聞，董聞！你今日不羞麼？你當初幾番暗算我，欺慢我。好個董博士，誰知也有今日！」那邊杜龍文在舟中遠遠的聽著，也因聲音廝混，認做笑他。因問船上人道：「前面是甚麼船？那叫著我名字笑罵的是誰人？」差役答道：「是你極相知的朋友柴白珩。」杜龍文聽了，恰好當初曾暗算白珩，今正合著白珩的言語。只道白珩已識破機關，故今日把他來嘲笑，又羞又惱，正是：

　　談笑微中，暗合適妙。　　兩邊認差，可發一笑。

　　不說杜龍文誤認柴白珩笑他，因羞變怒，記恨在心。且說白珩次日還想要到那船上去，見了董聞，當面嘲笑。那知杜龍文的船已早開去了，不及相見，因此白珩到底認是董聞被捉。歸到家中，便把這話報與父親知道。柴昊泉道：「我說這畜生那裡有富貴在面上？他與丁推官相知，丁推官已死了；與莊翰林相知，如今又假書弄出事來，眼見得這條門路已斷，連官也做不成了。至若與徐國公相知，今徐國公領兵在外，遠水不救近火，我如今須不怕他了。」便寫起一張告示來，分付家人把去，貼在董家門上。告示上寫道：

　　「柴衙　示。照得此屋，雖系董家原產，但向曾得過本衙，典價白銀三百兩，仍該本衙管業，與董處無干。今本衙欲將此屋轉售與人，或典或租。有願成交者，經趕本衙議價立契，不得有誤。特示。」

　　董起麟見了，吃驚道：「這屋是柴親家送還我的了。我兒替他兒子周全了犯罪罰銀之事，故以此相謝，又筭賠償我以前所失之物，連原典契也送還我了。如何今日兒子才做了個縣丞，便恁般做作起來？」柴氏淑姿也道父親可笑，喚那貼告示的家人進來，問道：「我爹爹為何這等反覆？」家人道：「太老爺聽了大爺的言語，說道董爺已為了事，被捉進京去了，故此把這告示教小人來貼的。」淑姿與起麟聽說，都驚問道：「我家大爺為了甚事？這話那裡來的？」家人把白珩路上所聞的話述了一遍，淑姿大驚道：「既有此事，如何我家倒不曉得？」起麟道：「半月前南京曾有家信來，並不見說起。敢是近日的事。」正驚疑間，忽聽得門前一片聲喧嚷。起麟急出外看時，見一班人，都是軍漢打扮，又都是別處人聲口，一齊搶進門來。起麟那時，只道兒子真個為了事，如今來拿家屬了，吃此一驚不小。卻見數內一個人，懷中取出一紙大紅報單，向門上貼將起來，口中亂嚷：「報喜！賀喜！」起麟看那報單上寫著道：

  捷報
  貴府老爺董，欽授征蠻監軍道，同魏國公徐督師出征。
             京報人　高爵,榮升等

　　眾人貼了報單，便向起麟討賞賜，太老爺叫得連天響。一時熱鬧異常，嚇得柴家貼告示的家人踉蹌而歸。柴吳泉父子聞知，目瞪口呆，互相埋怨。昊泉埋怨兒子訛傳，白珩埋怨父親性急，連忙遣人把告示揭回，又送極盛的一副禮去稱賀，正是：

　　勢利面孔，如黃梅天。　　忽晴忽而，轉盼改前。

　　董起麟見柴昊泉父子反覆無常，付之一笑。不一日，董聞有家書寄回，道是軍事緊急，即日起行，不及歸家省親。起麟也附與平安家信，書中略述柴家反覆之事，不在話下。且說柴白珩擇了上任吉日，別了父母，帶了妻子，往廣州府東莞縣赴任。到任未幾，忽奉本府太守之命，差他解送軍餉，赴徐國公軍前交納。原來徐國公領軍出征，奉旨將南粵一帶地方應起解的錢糧都撥充軍餉。為此廣州知府特差東莞縣縣丞柴白珩解餉前去。你道這個苦差為何偏點著了柴白珩？原來是杜龍文指使的。龍文前被東廠差役拿獲解京，卻於半路舟中把差役灌醉，乘夜脫逃，遂挈家奔到廣州府，改姓名為土尚文，投托一個相知，叫做列天象。那列天象就是列天緯的兄弟，向年也曾到河南來，與龍文廝熟，今現為廣州府吏員。龍文投在他門下做個貼寫的書手。恰值知府為解餉事，傳諭吏房，將應差屬員，開列職名聽點。杜龍文銜恨柴白珩，便指使列天象把柴白珩的職名開上去。知府即便點差了，給批發餉，刻斯交解。白珩不敢推辭，只得奉命前往。

　看官聽說，若柴白珩此去，把軍餉如期解到，沒甚差誤，雖是苦差，也還不見得便害了他。那知偏又撞出事來。有分教兩錯認方才召怨，三合湊又復生災。一冤家方才放寬，兩對頭人又復肆毒。正不知撞出甚事，且看下卷分解。

第十三卷　監軍忘怨釋大罪　學士詰奸省遠行

　　詩曰

　　狹路相逢人可危，含沙暗射事堪疑。　　那知度量唯賢大，又有機權見智奇。

　　卻說柴白珩奉差解餉，本府撥兩個公差跟隨同往。那兩個公差中，一個卻就是路小五。你道小五因何到了此地？原來他徒罪日期已滿，沒有盤費回鄉，只在沿途求乞。杜龍文逃往廣州之時，路上遇著了他，收為伴儅。及龍文做了廣州府裡貼寫書手，便扶持他充了本府的公差，改姓名為伍輅。今日恰好點著他跟隨白珩。他既改了名姓，又習了一口廣州鄉談，面上又長了些髭鬚，白珩那裡還認得他？他卻切記舊恨在心，要在路上把白珩暗算。白珩於路曉行夜宿。每到一處，自有彼處官府送來伕役扛抬餉銀，忽一日，送來的伕役裡邊有一人，是路小五的舊相知。你道是誰？原來就是宿積。那宿積自問徒既滿之後，不知又往何處做了賊。今逃在外邊，充作民夫，前來應役。白珩一發忘記了他的面龐，全然不放在意裡。豈知路小五卻與宿積暗暗打了照會，只要算計白珩。正是：

　　鼠雖忘壁，壁不忘鼠。　　你不記他，他卻認你。

　　那一日，也是合當有事，天色將晚，來到一個去處，一邊是山，一邊是溪。柴白珩正騎著馬行走，不想那馬前蹄有失，把白珩顛將下來。白珩立腳不住，一骨碌滾入溪裡。眾人都吃驚，一齊來撈救。不提防路小五與宿積趁著鬧哄裡取了一鞘銀子，奔入山凹曲寧去了。白珩在水裡掙扎起來，換了濕衣服，驚魂既定，然後查點伕役銀鞘，方知被人盜了一鞘銀子去。那時著了急，權借近山民房住下，遣人四下探尋，一時那裡尋得著？次日又盤桓了一日，白珩恐遲了限期，只得一面告知彼處縣官，著落該司巡檢差弓兵緝捕，一面且將現存餉銀先解往軍前交納。心中懷著鬼胎，十分恐懼。正是：

　　與賊同謀害不小，兩番失盜皆自討。　　前失家銀猶且可，今失官銀怎麼了？

　　話分兩頭。且說董聞協同徐國公統兵至粵中，就關口紮住營寨，商議遣兵。董聞道：「目今各處調來兵卒，尚須操練一番，然後可用。況蠻兵久駐關外，養威蓄銳；我軍遠來，路途勞頓，未可便令對敵。須訓養精熟，待彼兵動時，我設法挫其銳氣，那時便成破竹之勢矣。」國公依言，便與董聞每日操演軍馬，建牙設纛，聲勢雄壯，軍威甚盛，只等糧餉接濟。柴白珩解餉到來，先付監軍道衙門投揭進謁。只見董聞冠帶著坐在上面，左右兵衛森嚴。白珩進前恭拜。董聞在公堂上，不便講論親情，一任白珩跪拜畢，把文書呈遞。董聞看文書上限期，已遲了一日，及計點餉銀，又缺了一鞘。白珩稟稱路上被盜失銀，一時不能緝獲，以致羈留連限。董聞道：「若按軍法，解餉違限，已該斬首。況餉銀有缺，一發罪重了。」白珩聽說驚慌無措，再三哀告，叩頭不已。董聞道：「縱使我饒了你，只怕國公不肯饒你。」正說間，恰好國公遣人來請董聞去議事，董聞便教白珩隨著同去。白珩捏著一把汗，進得轅門，看了恁般軍威，不覺股慄。董聞與國公相見過，帶傍坐下，然後傳喚白珩上前。恭拜罷，俯伏在地。董聞代他陳訴途中失銀以致違限之故。國公聽了道：「如此違誤，當按軍法，斬首示眾。」便喝刀捆手將白珩綁起來。嚇得白珩魂不附體。董聞忙起身告道；「此人罪雖當斬，念繫在下內親，還求看薄面，免其一死。」國公道：「既是先生內戚，且饒他死罪，只發去軍政司捆打罷。」董聞又告道：「他本是書生出身，吃棒不起。伏乞格外垂恩，並免其罪責。所缺餉銀，要他賠補便了。」國公道：「論軍法，本不當如此寬有。但先生在這裡講情，只得曲從了。」便叫把白珩放了綁，交附董監軍處，責令賠納所缺餉銀。然後免罪釋放。白珩此時真個像離羅王殿前放轉來的鬼，深感董聞活命之德。當時聞其事者，把黑子白丁，按著天干地支，編成一篇言語道：

　　「柴黑子不喜半子，並欲拋棄女子。柴白丁不識一丁，反去悔慢親丁。自道有錢，黃甲取攜而如寄。笑他沒福，青康虛度而無成。徒逞申：詈予之口，不訂丁：伐木之盟。誰知文士燃太乙之藜，光分丙夜，更兼書生嫻武子之略，胸藏甲兵。學術無窮二酉，軍法亦諳三申。拜午門而受詔，率成卒以長征。聲靈幾遍二亥之步，風雲能遣六丁之神。不幸我生不辰，倏示相逢狹路。那堪中途脫卯，旋且待罪軍門，責有所歸，難委之某甲某乙。餉無以應，怎謝夫呼癸呼庚？以彼文庫與武庫齊開，果然是戌沖辰辰沖戌。在我仇星與煞星交會，險做了寅刑己已刑寅。追咎選官時，不自諒丑不冠帶。多應起程日，犯著了己不遠行。午馬雖雲祿乎，無奈未為羊刃丁火今番絕矣，難言酉是長生。何期君子，曲宥僉壬，特屈必申之法，思全切已之親。實綠內子而推愛，用告同寅以免刑。因之黑子留得丁男在，幸而白丁延得子孫存。早知我今朝負著數重顏甲，悔教他昔日受盡千般苦辛。」

　　柴白珩雖然保全了性命，又免了罪責，只是這一鞘餉銀，難於追緝。欲待賠納，奈家鄉又遠，那得銀子應手？正在憂惶，且喜彼處巡檢緝獲住了一個賊人，並那鞘原銀，一齊解到軍前。董聞查點銀子，一些不缺，及問賊人姓名，方曉得是宿積，董聞笑道：「此賊床頭之金尚然能盜，況途中之物乎？」白珩聽說，慚愧無地。董聞把宿積拷問，宿積招出路小五來。董聞使將宿積押發本處官府嚴行監禁，待拿到路小五一同正法。一面把所獲餉銀解送到國公處，查收明白，即發批回，打發白珩回任去。白珩千恩萬謝，自往廣州任所去了。

　　看官，你道路小五與宿積同走，如何獨是宿積被捉，路小五倒逃脫了？原來那一日二人盜了這一鞘銀子，奔入山曲中，本欲就山僻處分贓，因恐有人追尋到來，權把銀子藏在一個山洞裡，扮些泥土樹葉來遮蓋著，等待柴白珩起身去了，然後來取。不想白珩去後，本處巡檢即奉縣官之命，廣差弓兵，日夜在山中巡緝。路小五膽怯，且自躲過。宿積卻自恃有飛簷走壁的伎倆，逕潛至山洞邊，盤在一顆松樹頂上，要乘間下來取那銀子。當被鄉兵瞧見，圍住擒捉，因此被獲。巡檢將他拷訊，招出藏銀所在，所盜原銀無失。路小五聞宿積被捉，便連夜逃回廣州，躲在杜龍文家裡。龍文遂與小五計議道：「我和你都要暗算柴白珩。可恨那董監軍曲徇親情，被他脫了這場災難。如今一不做，二不休，有個妙計在此，管教柴白珩今番斷根絕命，連董監軍也拖他下來。」小五道：「有何妙計？」龍文道：「宿積招報的是路小五名字，卻不曾說是伍輅。我今把伍輅出名，寫一紙首呈。你徑北京兵部裡去，首告柴白珩誤餉當斬，董監軍受了重賄，徇私故縱。開說他按兵不動，有通番之意。這個罪名，可不把他兩個都斷送麼？」小五道：「此計甚妙！我若被他們拿獲，左右是死。今不若拖他下水，或者倒可脫罪。只是如今官府正緝拿我，路上行走不便，如何是好？」龍文道：「待我弄一個假官護封來，封了首呈，你繼著前去，只說奉本省府院差，往北京兵部投遞文書的，便沒人盤詰了。」小五道：「如此卻好。」龍文便寫起一紙首呈來，把廣東巡撫的官護封來封了。他是慣會用假印的，隨即私雕撫院關防，鈴印停當，付與路小五收好，又付與些盤費。小五收拾行囊，星夜前行，果然路上沒人盤詰。不幾日，奔至京師，才把假官封拆去，將首呈徑赴兵部衙門投遞。兵部官將那首呈上，寫著出首人伍輅，首為枉法受贓，通番誤國事，中間備言柴白珩失誤軍餉，法當斬首；董聞受賄一千兩，徇私故縱。又說他按兵不動，虛耗錢糧。又捏稱他與柴白珩同謀，於某月某日密遣心腹私通番邦，其心叵測，詞中即引宿積為證。兵部見事件重大，便將首人拿下，啟奏朝廷。天子覽奏，命該部察議。部臣議遣刑部官一員，兵部官一員，往軍中按問其事。正是：

　　讒間望諸君，書謗樂羊子。　　從來任事難，其難有如此。

　　看官聽說，自古大將統兵在外，欲立大功，必須內有同心之臣，如平勃交歡，將相和調，然後做得事體。倘或人各一心，武臣才高，文臣忌之，外臣權重，內臣忌之，小巨驟升，大臣忌之，非科目而蒙超擢，科目中人又忌之，縱使欲為國家效力，其如每事制肘，如何做得？試看樂羊子之賢，猶不免謗書一篋；廉頗之勇，不免郭開之譖；樂毅連下齊七十餘城，只三城未下，猶有人說他按兵不動，致起燕王之疑；諸葛孔明鞠躬盡瘁，李嚴猶反覆其詞，召他回軍；岳鵬舉精忠報國，張俊猶嫌他出身行伍，驟然與己同列，便生嫉妒，何況其他？今董聞蒞任從征，還沒多日，事體未曾做起，便有小人將他中傷。朝中眾臣，那一個是肯替他分辨的？只有翰林學士莊文靖是他的薦主，又是他的老師，有心照顧他，因面奏天子道：「臣料董聞才略可用，決不負朝廷委託。首人之言，斷不可信。若果受賄徇私，國公何不舉劾？豈國公亦徇私耶？其不可信一也，若雲按兵不動，彼身在行間者，必自有成算，且國公是主將，兵之動與不動，非董聞所得專，其不可信二也。至雲遣使通番，國公耳目甚近，豈有不知之理，其不可信三也。況董聞本系國公所薦，今因一細人之語，便遣刑官鞠詢，輕董聞，即所以輕國公，恐無以作大臣敵汽之氣。如必欲按問其事，臣請御命而往，善巧訊察，庶可得其實情以邦。」天子准奏，即著莊文靖同刑部員外殷仁，押原首人伍輅，星馳赴彼，質審虛實，奏請定奪。聖旨既下，兵部便將路小五並原首呈詞交付欽差官。莊、殷二公不敢羈遲，即日起身出京。行過兩三日，那一日歇在館驛中，莊文靖忽有慌遽之狀，急傳喚首人伍輅到來，屏退左右，喚他近前密諭道：「你的原首呈我帶在身邊，不想一時遺失，並也抓尋不著。今沒奈何，只得要你照前另寫一紙來，不可聲張，我自重重賞你便了。」路小五口雖答應，心中暗想道：「這首呈不是我自寫的，我只看得一遍，那裡記得？」卻又想道：「他既失了原呈，要我另寫，我就胡亂寫去，打甚麼緊？落得討他的重賞。」便取過紙筆，依稀彷彿，寫下一張來。莊文靖接上去看了，冷笑了一聲，忽然變色，拍案大怒，喝罵道：「你這大膽的奴才！原來前日首呈，不是你寫的。今日教你另寫，不但筆跡不對，且言語支離，自相背謬。你道我真個遺失了原呈麼？」一頭說、一頭袖中取出那紙原呈來，放在案上，命左右請員外殷仁過來，一同核對，果然是兩般筆跡。原呈上說董聞受賄一千兩，今卻說受賄二千；原呈說某月某日遣使通番，今寫來的月日又與前不合，真個是牛頭不對馬嘴。文靖對殷仁說道：「據此看來，明系誣首。今只須拷錄他的口供，即可回奏。不必遠赴軍中審問，致損外臣威重。」殷仁點頭道是。文靖便把伍輅嚴刑鞠問，要他供招因何誣首，系是何人指使。路小五料賴不過，只得將杜龍文指使的緣由，並自己的真名姓，杜龍文的假名姓，及私雕官印之事一一招出。正是：

　　杜去木傍改作王，路五顛翻為伍輅。　　古董官印可假為，首人首呈難假做。

　　莊文靖與殷仁錄了路小五口詞，即日回京復奏其事。天子震怒，傳旨將路小五就於京師處決，又命刑部行文廣州府，將杜龍文斬首示眾。其窩藏社龍文之人，知情不首，無應重處。當時聞者無不快心，都道莊翰林善巧方便，捷於辨奸，不惟省了遠行，又全了朝廷委任大臣之體。有幾句言語說得好：

　　君子容小人，小人不能恕小人；小人陷君子，君子偏能全君子。小人不能恕小人，遂至怨君子之容小人；君子偏能全君子，遂立辨小人之陷君子。小人怨君子之容小人，又復遣小人來害小人；君子辨小人之陷君子，不勞君子去鞫君子。為遣小人來害小人，反送了害小人之小人；不勞君子去鞫君子，更全了薦君子之君子。送了害小人之小人，不能害小人所首之君子以快小人；全了薦君子之君子，更能全君子所容之小人以安君子。究竟小人枉自做小人，須知君子落得為君子。

　　刑部行文至廣州府時，杜龍文已先被本府太守拿下了。你道為何？原來他聽了妻子言語，毆了母親，被母親告了忤逆，並說他改名逃罪之事，為此太守將他監禁在獄。正待審問，恰值部文行到，太守便把杜龍文綁付市曹，斬首正法。又即委東筦縣上丞柴白珩去搜他家裡所藏假印，搜出假印數顆。凡各衙門的印信關防，與極要緊鄉紳客宦的圖章，都私雕在家。太守看了，不覺大怒，立提吏員列天象到來，喝罵道：「奴才！杜龍文既是犯罪脫逃之人，前日來投奔你，你就該舉首。如何竟收納了他，教他改名換姓，混充了貼寫書手，又憑他私雕官印，你只是容隱？你做我衙門裡人，怎敢如此大膽玩法？」列天象頓口無辨，只顧叩頭。太守道：「你家父兄當初首告舉人袁念先，害了他全家。今日你這奴才又窩藏那誣首官府的歹人在家裡，真是個惡種。如今奉部文要把你重處，你也休想活了。」說罷喝令左右將列天象重打，遂立斃於杖下。一時廣州府裡除了兩個惡人。有好事的做下幾句判語聽他道：

　　「逆親之人，私造官印，不孝所以不忠；欺君之人，謀害朋友，不忠所以不恕。藏忠臣書集之袁念先，宜其有賢甥；害正人身命之列天緯，安得有賢弟？杜賊姓名雖改，國法難逃；列家種類無存，果報不爽。」

　　且說柴白珩往杜龍文家搜取假印之時，搜出一箱書札。其中有與學師往來的手書，又有與太監府裡人往來的手筆，方曉得當初唆使學師來作對的是杜龍文所為。又曉得後來使醉漢阻他遲期，假書帖去兵馬司討出犯人，也是杜龍文所為，並不干董聞之事。白珩此時，不覺爽然自失，如夢初醒，歎道：「我一向錯認了董家妹夫，豈不可笑？他若平日如此暗算我，前日解餉時節，怎肯救我？原來以前這些事，都是杜龍文那斯的奸謀。我自恨當初不識好歹，認好人做歹人，倒認歹人做好人，把董家妹夫視如寇仇，反把路小五，杜龍文二人做心腹。前日若非丁推官審出盜情，那曉得路小五不是好相識？今日若非莊翰林審出證首，又怎知杜龍文是緊對頭？我加惠於彼的，倒把我謀害；我得罪於他的，倒肯替我周全。」轉展尋思，一發難得董家妹夫這般大度，這般盛德，跌足容嗟，感而泣下。正是：

　　小人奸險，君子寬平。　　孰邪孰正，久之自明。

　　說話的說到這裡，不但莊翰林完結了首人公案，又使柴白珩明白了董聞心跡，已是十分快暢了。只是杜龍文與路小五兩個移名改姓的惡人都已受了惡報，復了本來面目，倒有了結局了。還有一個常更生，雖也改換了名字，卻是英雄豪傑，尚流落外方，未有歸結，不曾復得原名，還其故我。他本與董聞為結義弟兄，如今他便曉得董聞那裡曉得他，正要和他對敵。後來卻怎地相通，如何會合，看官住著，待在下慢慢說出他兩個相通、會合的機緣來。有分教：干戈隊裡，忽傳紅粉奇情；劍戟叢中，頓接裙釵芳訊。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卷分解。

第十四卷　俊紅顏陣上動芳心　俠谷樓軍中投片札

　　詩曰：

　　鋒刃叢中兩俊娥，一般豪俠世無多。　　劍花飛處光分面，墨陣揮來筆止戈。

　　卻說常更生休養士卒已久，月仙公主著令他進兵打關。常更生領命，統軍直抵關下。早有探馬報入關中。董聞與國公聞報，即引數百騎登高望之。見番兵一半騎馬，一半騎鹿。當先一員大將，生得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只是沒有鬚髯。前隊引軍旗上，大書「華光國元帥常更生」八個字。看他手持鋼鞭，騎著一隻大鹿，往來馳騁，好不勇猛。正是：

　　指鹿趙高將秦害，馬原不可以鹿代。　　今看騎鹿與馬同，這個貂璫真可怪。

　　國公看了，對董聞說道：「據彼國來使說，這常更生本是中國一個內監，不知為何逃入外邦。且聞彼國的公主自誇能武能文，卻又愛這內監才兼文武，使為元帥，尤為可異。」董聞道：「想彼國所恃者，惟此人耳。若先擒此人，便可不勞而定矣。」國公道：「明日我當親自擒之。」董聞道：「待在下今日先送個信兒與他。」說罷，取過弓箭來，開弓發箭，看著那引軍旗，颼的一聲射將去，卻正射在常字之上。常更生見了，喝聲采，遙望著關上叫道：「那射箭的將軍，可下關來與我分個勝負。」董聞令部卒高聲答道：「今日且退，明日決戰。」常更生聽說，即引兵退下數里，紮住營寨。

　　番兵拔得旗上那枝箭兒，把來呈上。常更生看時，見箭桿上刻著「監軍董聞」四個字。常更生驚喜：「原來董家兄弟在此。我聞得他初任國子博士，如何便做了監軍？莫非同名同姓的麼？」心下好生猜疑，只待明日交鋒時識認端的。正是：

　　兩人各在一軍中，彼此難將姓字通。　　神箭俄從天際落，英雄自此識英雄。

　　次日國公與聞正要引兵出戰，忽報老國公處送家將一員沙伏虎，到軍前效用，兼有家書附到。國公傳令喚進。只見那沙伏虎生得身材長大，一部落腮短鬍鬚，戎裝披執，且自雄健。恭拜畢，呈上家書。拆看時，原來書中報說國公的夫人近日染病身故。國公看罷，慘然下淚。董聞再三勸慰道：「王事為重，且免愁煩。」國公也只索罷了。因問沙伏虎：「你幾時在我府中的？」沙伏虎道：「小將在府中已久，董爺認得小將的。」董聞道：「我並不認得你。」沙伏虎道：「小將非別人，便是大力庵中沙有恆和尚。」董聞仔細一看，方才認得面孔，因笑道：「你改了名，又改了裝束，頭上蓄了發，口上又長了鬍鬚，教我那裡還認得？我且問你，幾時還俗的？」沙伏虎道：「向承董爺薦書，蒙老國公爺青目，用為家將，特命還俗改名。今奉差至軍前效用。」董聞道：「原來如此。」因又問道：「你既還了俗，可曾有妻室麼？」沙伏虎道：「蒙老國公爺就將唱盲詞的婦人門氏賜與小將為妻了。」董聞聽罷，不覺大笑道：「你當初一宿之緣，今定了百年之好矣。」國公聽說，也笑將起來。正是：

　　從前疑真是假，後來去假是真。　　向說坐懷不亂，今已共枕相親。

　　正說話間，小校飛報常更生已引兵來了。國公便欲親去迎戰，董聞道：「明公不必自行，可即著沙伏虎去。此人武藝盡看得過。」國公遂令沙伏虎引五百鐵騎前去衝陣。沙伏虎得令，抖擻精神，飛身上馬，拿著一條渾鐵棍，出至營前迎戰。常更生見了，笑道：「量你末將，何敢敵我？可請那董監軍來與我決個勝敗。」沙伏虎怒道：「我家董監軍豈輕與鼠輩交鋒？只消我這條根兒，管教結果你性命。」常更生道：「且莫鬥口。」便指麾隊裡一員番將出馬來迎，沙伏虎便與那番將交戰。不上數合，那番將早已力怯，被沙伏虎一棍打落馬下。常更生見了，大吼一聲，把鹿角一拍，手舞鋼鞭，直衝將來。沙伏虎忙以棍相迎。一來一往，真好一場大戰。正是：

　　同為還俗的僧人，一個還俗了真還，一個還俗了反脫。並是有妻的和尚，一個無妻了忽有，一個有妻了若無。一個光不光，下面尚留一個光頭；一個禿不禿，上面卻剩一張禿嘴。一個手揮鐵棒，腰間另有肉棍一條；一個將號千城，囊中並無雞卵兩個。一個大力僧，力果然大；一個常鬍子，胡已改常。一個出家不了，難言有恆；一個自號更生，誰知善變？各人換相各不識，兩下爭鋒兩不休。

　　二人鬥了多時，常更生賣個破綻，讓沙伏虎一棍打來，他卻躲個過，隨把鋼鞭照頭的打去。沙伏虎爭閃時，那條鞭已從手腕上擦了一擦。沙伏虎負痛，撥回馬便走，常更生從後趕來。巧得關上矢石齊下，救了沙伏虎入營。國公怪他敗陣而回，要按軍法處置。董聞勸道：「他已曾贏過一員番將，今可將功折罪。」國公乃喝退了沙伏虎，欲自去與常更生交戰。董聞道：「不消明公自去。我董聞不才，請擒此賊，以獻麾下。」國公喜道：「先生若出戰，不佞當從壁上觀。」當下董聞全身披掛，綽槍上馬，出到陣前。那邊月仙公主聞說常元帥得勝，便親自引兵前來接應，恰好與董聞相遇，各立馬在門旗下。你道他怎生模樣？但見：

　　粉面偕雪刃爭光，玉手與霜刀並耀。貂毛一段，灣灣的圍在烏鴉鬢邊；雉尾兩根，飄飄的插在盤龍髻上。腰間束一條扣玉環的細細獅蠻帶，足下穿一雙嵌金線的小小鳳頭鞋。眉比春山，楚楚又如弓影；眸同秋水，溶溶更似劍光新。太公蒙面斬妲己，當日武夫眼中，恐未嘗見此佳麗；紅拂改裝隨李靖，今朝元帥府裡，又安能有此妖燒？管教兵卒手酥麻，應使將軍心炫亂。

　　董聞看了那公主的美貌？也還不在意裡。倒是國公在關上望見了，暗暗喝采道：「不料番邦倒有這一個美貌女子。」那邊月仙公主見了董聞堂堂一表，丰姿可愛，因想道：「原來中國有這等好人物。我若生擒得此人，自有道理。」便不等常更生出戰，逕自舞雙刀，縱坐下白鹿，直奔前來。董聞挺槍來迎，鬥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董聞心生一計，虛掩一槍，撥回馬，佯敗而走。公主那裡肯捨？緊緊的從後追來。董聞掛住了槍，張弓搭箭，望著公主頭上一箭射去，正中他冠上插的雉尾，把那根雉尾射落下來。公主嚇了一驚，不敢復追，勒轉了所乘白鹿，回陣而去，兩家各自收兵。公主回到寨中，對著常更生極贊董監軍人物之美，武藝之高。又感激他只射雉尾，不即射我之德。常更生道：「此人就是小將時常對公主娘娘說的結義兄弟董聞。他昨日一箭射中我引軍旗，箭桿上有董聞名字，小將還只道是同名同姓的。今日陣上望見，卻正是他。」公主道：「我只見他旗上有『監軍董』三個字，不想就是董聞。常聽得你誇他的才藝，果然名不虛傳。且不但才藝好，人物更佳。我外國那裡有這等好人物？」常更生道：「他矢無虛發，公主不曾防得他，險些被他射傷。」公主道：「據他恁般神箭，要射傷我何難？他卻不射傷我，也是他的好意。」說罷，只顧低頭沉吟。常更生猜著就裡，便進言道：「小將不敢唐突，莫非公主娘娘有意於此人，要與他講和麼？」公主聞言，不覺臉兒暈紅，即屏退左右，密語常更生道：「實不相瞞，我久欲得一中華奇士，以身歸之。今觀董生才貌雙絕，真佳選也。他若肯與我結秦晉之好，我當稟知父王，休兵解甲。你既與他相契，可能為我傳達此意否？事若得成，我歸順了中國，你便是朝廷有功之人，爵祿當然不小，也可遂你昔日之志。」常更生道：「這不難。待小將明日與他對陣，先教他曉得我就是常奇，然後好遣使致書，把公主之意對他說。他信小將之言，自然悅從。」公主歡喜應諾。正是：

　　才從對壘為仇敵，便欲元戎作蹇修。

　　且說聞收兵入關，國公接著，笑道：「先生今日射法，真不啻百步穿楊之技。但只射他雉尾，不肯射殺他，莫非憐那女子美貌，不忍加害麼？」董聞道：「非也。昔諸葛武侯南征孟獲，參謀馬謖進言曰：『攻心為上，攻城為下。』今華光國僻處遐方，得其土不足以為守，殺其人不足以為武。不若懷之以德，使彼傾心歸命，貢獻不絕，便是國家之福，可以回報朝廷矣。」國公道：「先生所言極是但必須生擒此女，彼國方肯降順。明日我當親自出戰，務要把此女擒來。」當晚無話。

　　次日，月仙公主與常更生一齊來到關前挑戰，真個威風凜凜，相貌堂堂。門旗開處，月仙公主望見，又暗暗驚奇，想道；「看他人物，竟與董聞不相上下。只不知他武藝如何。」正要自來迎敵，只見常更生拍坐下白鹿，挺手中鋼鞭，飛出陣前。國公喝道：「你不是我敵手。可喚你那潑女子來，與我決個勝負。」常更生道：「你也不是我敵手。可喚你那董監軍來認我一認，我有話對他說。」國公大怒，催馬迎戰，常更生舉鞭對敵。戰了多時，國公全無破綻，勇力倍加，常更生暗暗喝采。公主在門旗下看了，咄咄稱讚。常更生要使那彈丸的手段，便佯輸詐敗，誘國公追趕。約趕過了一二十里地面，常更生掛住鋼鞭，取彈丸在手，想道：「我若打傷了他，便不好與董聞講和了。只打他的馬罷。」便看著國公馬頭，一彈打去，正中馬眼，那馬應弦而倒，把國公掀在地上。常更生正待回騎來生擒國公，忽然一股黑氣從地而起，一霎時天昏地暗。那黑氣直衝入番軍隊裡，撲著的便倒，番軍大亂，常更生也險些跌下騎來。月仙公主急鳴金收兵。

　　且說國公被馬掀翻，及跳起身時，只見黑氣衝起，一時不辨東西南北。心裡正慌，俄有金光一道，金光裡現出兩位神人，都是金帕紅袍，將國公左右扶挾而行。國公腳不著地，好像騰雲的一般，頃刻間到了關前，兩位神人俱不見了。黑氣盡散，依舊天清日朗。董聞喜得國公無恙，忙開關接入。國公備言神人相救之事，董聞道：「吉人天相，況秉天子威靈，自然有鬼神呵護。」國公道：「那常更生斗了多時，鞭法沒半點松懈，武藝甚高。無怪沙伏虎不能取勝。他方才忽然敗走，我也心疑。不想他彈丸兒又這般利害。然他但害馬，不害人，未知何意。前日先生射箭只射雉尾，今日他打彈只打馬頭，可謂相報之速矣。他說要請董監軍來講和，莫非先生也與他有舊麼？」董聞道：「我董聞生平不曾與內侍相知，如何他卻要與我講話？待明日臨陣時，看他有何話說。」國公道：「我想內侍中必無此人，其中必有緣故。明日先生問他，便知分曉。」說罷，各自回寨歇息。當夜董聞在營帳中睡到三更時分，忽聽得帳前腳步響。董聞疑是刺客，急跳起身，取了床頭寶劍，步出帳去看時，只見一個金帕紅袍的人向前來施禮道：「還認得小弟丁士升麼？」董聞見了，把手中劍撇下，忙答禮道：「年公祖為何到此？」丁士升道：「小弟生前為治水之事盡瘁而死，上帝憐我清忠封為水神。令兄董遐施，生前慷慨仗義，今現為土谷之神。日間在陣上救取國公的，便是我和他兩個。今後不須交戰，只在三日內有喜信到也。」言訖，轉身便走。董聞趕去扯他衣袖，卻扯了個空，撲的跌了一交。猛然驚醒，方知是夢。聽軍中更鼓，已打四更了。董聞不勝詫異。正是：

　　忠臣能把忠臣助，義士還和義士通。　　前日遊魂臨水上，今朝顯聖在軍中。

　　次日，董聞與國公相見，細述夜來之夢。國公驚歎道：「原來陣上顯靈的，就是二公。一向常聽得先生稱讚他兩人一個盡忠，一個仗義，果然今日都為明神。又蒙顯靈相救，二公實未當死也。」便傳令軍中，備下祭禮，國公與董聞親自望空拜祭了一番。董聞道：「據了公示夢云：『不須交戰，三日內當有喜信。』今且按兵三日，看是如何。」國公依言，靜待兩日，並不出戰。到第三日，不見有甚動靜，只道夢寐無憑。董聞正坐在帳上點撥明日交戰之事，忽小校來報轅門外有一個說是山東來的，要求見監軍老爺，有什麼家書，要當面投遞。董聞心疑，便令喚進。那人到帳前參拜畢，董聞看那個人時，卻是個鬍子面孔，有些認得，只是一時記不起。因問道：「你是山東何人差你來的？有甚密書投送？」那人向懷中取出一封書來呈上，道：「老爺只看書中便知端的。」董聞即拆書觀看。書上寫道：

　　「賤妾馬幽儀，斂衽百拜致書於監軍董老爺麾下向蒙洪恩，秉承明訓，銘入五內，感切二天。茲有啟者：前有游僧，攜賤妾而私遁。游僧非他，即常善變也。近有閹監，入異域而稱兵，閹監非他，亦即常善變也。只因郁志未伸，故爾竄身外國。若聞恩赦既降，自當歸命中朝。伏乞召念昔年之誼，馳一紙之書，諭以朝廷德意已經宥免罪人，更請明詔招安，無使仍懷疑二。將見歡聲動地遐荒，不煩矯箭控弦之力。兵氣銷為日月，立奏倒戈脫罪之功矣。臨楮不勝惶悚待命之至。」

　　董聞看畢，又驚又喜道：「我說內監中那有常更生這般一個好漢，原來就是常兄。怪道他要請我相見講話。我一向只道馬二娘隨了遊方僧去，原來那游僧就是常兄。正不知他怎地做了和尚，又做了內監。」因問來人道：「如今馬二娘在那裡？」那人道：「現在山東寨裡。」董聞驚訝道：「如何卻在山東寨裡？你是何人？可是從寨裡來的麼？」那人道：「老爺如何忘了，我姓習名風，就是昔年在路上相遇的乞兒。老爺曾騙我到獄中，做了常鬍子的替身，今日怎便不認得了？」董聞把他仔細一看，笑道：「我說有些面熟，一時記不起。當初騙你的是我，後來央國公老爺對撫院說了分上，釋放你的，也是我。你釋放之後，卻怎生到了山寨中去，如今卻從山寨裡寄書來？」習風道：「我習風本是定尚義部下的人。」因把當初假扮乞兒之故，及現今坐第三把交椅的話，細細說了一遍。董聞大笑道：「原來你做了乞兒時，就是山寨中奸細假扮的。既如此，我當初借重得不差。」習風又把常奇要取馬二娘上山，因此削髮剃鬚，扮了和尚；又嫌山寨非安身立命之地，要出外遠遊，因此又自閹割了，扮做太監，竄入外國的話，細細說了，董聞方終省悟。正是：

　　從此疑關才得破，向來異事實難猜。

　　當下董聞把酒食款待了習風，遂率領他去叩見國公，並將馬二娘寄來的書與國公看了，備述常奇當初得罪之由。國公道：「那常奇不惜身命，為母舅報仇，是個義士。他的母舅，不過因藏了方正學的文集而死。今方正學已經追贈，他母舅若在，也在赦中，何況常奇。先生可寫書與他，招他來投降便了。」董聞領命，隨即修書一封。國公便命習風做個下書人，習風欣然允諾，道：「我便去。總是馬二娘也有書在此，要寄與常善變，勸他投降。如今正好一齊帶去。」董聞聽說，便一發討他那封書來，拆開與國公同看。其書云：

　　「一經分手，遽悵各天。萬里睽違，頻年闊別，雖金罍不能解其永懷，萱草不能止其心痿也。司馬返報任安書云：『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以君之情，毋乃類是。然君從不念妾，獨不念桑梓之地乎？君雖改相，妾不改心。舊愛依依，何忍遐棄？且君之所以竄入異域、掉頭不顧者，正為罪未釋而志弗伸，不屑處山寨之中，作楚囚相對耳。今天子大頒恩赦，追復建文年號，並贈死節諸臣，未必非子房一擊之力，是君之功已建，名已立，義已佈於天下矣。不及此時束身歸命，仍返故鄉，猶欲奮螳臂以擋車，竊恐添蛇足而失酒。高明如君，度不出此。情長紙短，書不盡言，統惟垂鑒。」

　　國公與董聞看了這封書，都贊歎馬幽儀善於詞令，真女中學士，且又忠義可嘉，便依舊把書封好，付與習風前去。習風一騎徑望番寨奔來，口稱：「我是中國下書人，要見你常元帥的，休得放箭。」當被番兵拿住，簇擁到常更生寨中。常更生認得是自家人，跳來問道：「你為何來到此間？」習風道：「大嫂差我送書與董監軍，因此董監軍就央我到這裡下書。大嫂也有書寄與大哥哩。」常更生喜道：「我正要把自己的蹤跡通信於董監軍，你先對他說明了，卻是最好。」便將董聞來書拆看，見上面寫道：

　　小弟董聞，再拜致書於元帥常見麾下。憶自開封一別，懸念殊深。及得丁公子書，景仰高義。方謂英雄伏草澤之間，正欲相機借勢，為兄推轂，初不料兄之遠適異國也。今接尊閫馬夫人手教，始知目下對壘交鋒者，即系舊時知契。開我迷惑，為之爽然。竊歎吾兄跡大奇，謀大幻。欲踐紅裙之約，既自同季布之髡，欲托黃門之遊，又甘作馬遷之腐。號曰善變，誠善變矣。然變而能通，則思復。今天子追念忠儀，赦免罪人，才如吾兄，自當擢用。若能投誠納款，幡然改圖，爾公爾侯，指日可必。或疑檄文過激，恐遭譴責，重以此故，未肯回心。以弟度之，是不足慮。孔璋受之於魏武，賓王惜之於則天，今上聖明，寧反遜此二主？仰邀恩詔，弟能任馬。恃愛布誠，伏惟照悉。

　　常更生看罷，大喜道：「天子既頒恩赦，我原是中國人，豈肯久居異域？但我蒙此間月仙公主知遇之恩，何忍負之？今公主見董監軍才貌出眾，要與他聯秦晉之好。若董監軍肯從其請，吾事諧矣。」習風又把馬二娘的書與常更生看了，常更生決意歸降，便引習風去見公主，備言其故，將董聞來書呈看。公主道：「我初見董監軍丰采不凡，以為罕有其匹。不意前日陣上，見那徐國公與董監軍才貌不相上下。你彈倒了他的馬，正好生擒他來，卻被黑氣沖斷，嚇他逃去，甚為可惜。今董監軍既有書來招你，你便可把我求婚上國之意對他說知。大約二人之中，必居一於此矣。」常更生道：「小將與徐國公不相知，不好把這話對他說。若要與董監軍聯姻，小將當玉成其事。」公主見董聞書中有「尊閫手教」之語，因問其故。常更生把自己與馬二娘往來顛末述與公主聽了，並取出馬二娘寄的書，呈與公主觀看。公主笑道：「你已為閹人，尊閫伉儷之情，猶依依不捨，又何怪我之求婚上國乎？」當下厚款習風，隨命常更生即日修下回書，付與習風，歸報監軍。董聞將回書拆看，書云：

　　「愚兄常更生，再拜覆書於監軍董賢弟麾下。向荷賢弟活命之恩，近又蒙此間公主知遇之德，生我成我，等於二天。今公主仰慕賢弟才貌，思結伉儷之好。正欲遣僕面陳悃愫，用執斧柯，適承翰教下頒，敢敬布此情於左右。昔漢室和親，且不惜降明妃於沙漠，若以外邦治女，入配賢人，度非聖主之所不樂聞也。仰祈俞允，即惠好音，某解甲以待。」

　　董聞看了回書，心中好生不然，想道：「常死亦甚多事。招你投降，你便投降罷了，如何又替那公主做起媒來？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縱然外家待我薄，我豈休妻再娶之人？卻把這話來對我說。」習風見董聞顏色不樂，便道：「董爺為何看了這封書，倒皺了雙眉？」董聞道：「常兄豈不知我已有妻室？卻又要替我做媒。」習風道：「那月仙公主有沉魚落雁之美姿，真個似月裡嫦娥下降。月仙之名，可謂名副其實。這頭姻事，休要錯過了。」董聞搖頭道：「我豈是貪色負義的？只看常兄與一個青樓有約，便不惜改頭換面去取他上山，更不聞別事（以下缺）

第十五卷　守糟糠義讓佳麗　懾宦豎智遣神偷

　　詩曰：

　　全智全名持己端，使貪使詐用人寬。　　宋弘高義誰能及，虞詡奇才更自難。

　　卻說董聞同著習風到國公寨中，把常更生的來書送於國公看了，備言自己不允他求婚之意。國公笑道：「先生前日放箭，只射他雞尾，不忍射他，便有憐他美貌之情。今日他來求婚，如何倒推卻起來？」董聞道：「前日不射傷他，原非憐其色，不過欲服其心耳。」國公道：「今若拒其請，何以服其心？」董聞道：「我董聞已有妻室，豈容停妻再娶？憶昔荊妻未嫁之前，寒家貧困，無以為活。內父頗有解婚之意，荊妻矢志不從，以致失歡於內父。今日幸得富貴，何忍負之？於情於理，誠有所不可。」說罷，即取筆來，於常更生來書後面寫下四句道：

　　「羅敷今日未有夫，使君昔日已有婦。　　婦不負夫婦之賢，夫若負婦夫之過。」

　　國公看了，也取將筆來，寫四句在上道：

　　「從一而終婦人吉，男子何必不二色？　　一夫兩婦又何妨？如此堅辭太固執。」

　　國公寫畢，擲筆大歎道：「先生恁般堅執，莫非因尊夫人閫政過嚴，先生不免有俱內之意麼？」董聞道：「非也。荊妻並不嫉妒，娶妾何妨。但若再娶妻，則斷不可。今彼是外國公主，豈肯相下？若娶，將來必然自持其貴，反欲居荊妻之上，這怎使得？」國公道：「據我看來，那麼略不動念，真可謂心如鐵石矣。但彼好意來求婚，卻怎生回復他？」董聞道：「如今有一個計較在此，不知明公肯從否？」國公道：「有何妙計？」董聞道；「此女難是外邦女子，原系小國一位公主。若論門當戶對，必須公侯貴介，方可與之作配。今明公冰絃甫斷，鸞膠未續，正可結此良姻，以訂百年之好。在下請為明公作蹇修，未議尊意以為何如？」國公笑道：「他本屬意先生，未必屬意於不佞。」習風在旁插口道：「那公主在常更生面前，極口稱讚國公爺的人物，與董爺無異。他求婚之意，原說二者之中，必居其一。只因常更生與國公不相知，不敢便把這話來唐突，故但與董爺議婚。」國公笑問習風：「這話可真麼？」習風道：「這是習風親聽得的，並非虛言。他還說國公爺前日墜馬之時，可惜被黑氣遮斷了，不能致之使來，錯了這個好機會。」國公聽罷想道：「據這等說，那麼公主果然有意於我哩。」心中暗喜，只顧含笑不語。董聞會意，便欲修書致常更生，竟與國公作伐說親。正是：

　　不作新郎宜作伐，既辭夫婿怎辭媒？

　　董聞先把書稿呈與國公看，國公假意推辭。董聞道：「此事必求明公允許，方為兩全。一來不虛了外邦求通上國之意，使其傾心歸順，是為有功於國；二來曲全了在下，不使以硜硜之性，開嫌隙於外邦，致遠人不服，有誤國家大事。」國公道：「雖則如此，還須奏聞朝廷，候旨定奪。」董聞使請國公一面拜疏，自己一面寫書於莊翰林、楊閣下，托他從中周旋，務得御旨，一面書札來至常更生營裡。相見畢，把書呈上。常更生拆之，其書云：

　　劣弟董聞再拜復書於元帥常見麾下。從來嚶鳴與靜好，初無二理。吾兄與弟友聲誼篤，知貧賤之交不可忌，豈糟糠之妻獨可樂乎？弟願為宋弘，不願為黃允，雖則如雲，匪我思存也。重蒙賢公主雅意，欲與上國為婚姻。魏國徐公，年少才高，尚未有耦，勝弟之卑門寒賤，已經娶室者，不啻萬倍。弟當為作蹇修，業已具疏請旨，不日將有恩命。乞吾兄轉達公主，慨從執斧之言，速罷荷戈之役，則匪寇婚媾，動獲貞吉矣。耑此布復，希照不宣。」

　　常更生覽畢，隨即把去與公主看了，公主欣然允諾。便一面款待習風，教常更生寫書回報董監軍，一面商議班師歸國，一面遣人星夜回見國王，奏知結婚之事。國王聞公主聯姻上國，徐國公做了本國女婿，十分歡喜。隨令休兵罷戰，遣番官繼降表入關附奏朝廷。天子既見了徐國公奏章，人接得華光國表文，遂命朝臣會議其事。楊閣老與莊翰林奏言宜從其請，於是朝臣都以為可。天子准奏，即差翰林莊文靖繼詔往華光國封王，隨帶黃金彩幣，賜與徐國公以為聘物。欽命成婚，莊文靖不敢稽延，即日出京，星夜前行。天子又以國公與董聞平蠻有功，特旨加賜國公祿米千石，加蔭一子錦衣千戶世襲；升董聞為兵部尚書。朝臣又議得華光國元帥常更生，原系中國人，今既投誠，宜授以官職。天子聞其已經自宮，意欲召為內侍，命尚未下。

　　且說華光國王聞天使來到，出郭恭迎。開讀詔書畢，設宴款待天子來使，隨遣番官二員繼表入京朝貢，那邊國公接受恩命，並所賜金幣，即與董聞商議行聘之事。董聞道：「若但遺習風去，方為嚴重。」國公便差沙伏虎與習風同往送聘。選定吉日，國公行親迎禮，董聞也相陪同往。其男女兩家迎娶儀仗之盛，遣嫁奩具之禮，自不必說。國王令常更生隨公主入中國。那時國公因在軍旅之中，不便洞房花燭，且請公主暫住公館，俟班師回到南京府第中，然後成親。一面大排筵宴，款待莊文靖與董聞常更生三人。另設一席款待習風，命沙伏虎相陪。飲酒間，莊文靖說起前日審辨路小五誣首一事，董聞稱謝不盡。國公道：「那宿積一向監禁在此，要等拿獲路小五一齊領落。今路小五已在京師正法，宿積合當就本地處決了。」董聞想起當初董濟曾說飛簷走壁的人也有用得著他處，因對國公說，免其一死，將他閹割了，送與常更生做個親隨。正是：

　　一個自宮，一個被割。　　同是閹人，彼此各別。

　　且說常更生聞得朝廷欲召他為內侍，遂於莊文靖面前，把自己出身履歷，及如何犯罪、如何托身山寨、如何自宮、又如何竄入外國的緣故，細述一遍，因說道：「我常奇頗負志略，斷不肯與貂璫為伍。伏乞大人代奏天子，但使常奇居外備將帥之職，不須居內從閹官之後。」董聞也說：「常兄是天下奇男子，豈能受閹宦辱之。」莊文靖道：「不佞前讀足下檄文，開人所欲開而不敢開之口，吐人所吐而不能吐之氣，能使天子追復久廢之年號，褒贈已死之忠良，其功不小，真乃一時豪傑。豈容屈在黃門之列，辱以寺人之役乎？但檄文中所言，未免過於激烈。雖聖心釋然，恐朝中不無竊議者。若能更立軍功，便可以塞眾口。今山東大盜寇尚義，常常劫掠往來官府，並起解的錢糧，朝廷聖苦之。足下既與他相知，倘得召之使降，則朝廷有褒功之興，自當擢居元戎，必不至以宦監相辱矣。」常更生道：「這不難。現今賤內馬幽儀在寇尚義山寨中，小可正要到他那寨裡去一會，管教招他來降順便了。」莊文靖聽說，因問起馬幽儀之事，董聞便代述馬幽儀與常更生相厚之情，及其前後堅貞之操。國公道：「他不但貞操可嘉，抑且文詞足尚。」因教董聞取出他所寄的書來看，常更生也把他寄來的書取出。莊文靖看罷，稱讚道：「我也久聞馬幽儀之名，然只道他有才有色，不想又有此節操，可敬可羨。」常更生道：「他既不負我，我何忍負他？異日我若得與朝建功立業，雖不能蔭子，也還須博個封妻。」於是國公與莊、董二公一齊都道：「這一副五花官誥，在我們身上奏請與他便了。」常更生拱手稱謝。正是：

　　監軍不棄婦，閹帥亦思妻。　　但得同心者，白頭永不離。

　　當下常更生先打發習風回山寨去，報知馬幽儀與寇尚義，自己卻奉了公主，隨著國公班師回南京。莊、董二公也打從南京一路回朝。不則一日，到了南京，合京大小官員都來迎賀。徐老國公排宴慶喜，隨擇吉期命小國公與月仙公主成親。一對少年夫婦，美滿恩情。有詩為證：

　　冶女配才郎，中朝合外邦。　　文章真可匹，武略亦成雙。　　繡枕為營壘，牙床作戰場。　　馬頭今已對，雉尾落何妨。

　　莊、董二人與常更生在國公府中飲用了幾日，別過了國公，常更生並拜別了公主，一齊赴京。莊、董二人引常更生入朝見駕，天子降溫旨慰勞董聞。董聞奏道：「常更生，其才略可備於城之選，不當以閹人目之。」天子問道：「莫非在江西殺人報仇犯罪在逃的常奇麼？」董聞道：「正是此人。陛下既須恩赦，常奇之罪，已在赦前。」莊文靖奏道：「常奇才略可用。今山東大盜寇尚義作亂，頗為國家之憂。若使常奇領兵討之，或剿或撫，相機而行，則盜氛可清，地方得以無虞矣。」天子准其奏，著常更生仍復原名常奇，授總兵職銜，相機剿撫山東。一面委本地將佐整頓兵馬，一面自引親隨數騎，逕往寇尚義山寨中來。寇尚義與習風下山迎接入寨，相見畢，請出馬二娘來相見了，各訴闊懷，酌酒相慶。馬二娘出所制集唐詩二首與常奇看。其一首，是聞天子頒赦後，常奇猶在關外與王師對敵，憂之而作。詩云：

　　征西車馬羽書馳，勝敗兵家不可期。　　聖世即今多雨露，憐君何事別天涯（音遺）。

　　待有感而作詩云：

　　自憐深院得迴翔，百囀流鶯繞建章。　　至德無瑕閹宦習，為郎憔悴卻羞郎。

　　常奇看了，笑道：「量我豈肯做內侍的？不意欲以此見召。多虧莊學士與董尚書保奏，故用我為將帥，不用我為宦官。今日得到此間與你們相會，皆二公之力也。」因便勸寇尚義及早受了招安，博得一官半職，好替我家出些力；不可久據山寨，負固不服，致勸刀兵。寇尚義平日也常聽馬二娘勸喻，及習風回寨，報說常大哥已歸順朝廷，他也有意投降。今聞常奇之言，便欣然允從，即日散遣眾嘍囉。止有鮑雨情願相隨，不肯散去，常奇收他為牙將。寇尚義與習風兩個隨著常奇，並馬二娘，一齊來到山東省城中。常奇安頓馬二娘於自己衙署內，一面率領寇尚義與習風去參見山東撫按，一面具文申報兵部，說寇尚義等已受招安，地方已平靜。董聞見了申文大喜，隨啟奏朝廷，山東撫按也具疏奏聞。天子降旨，即擢常奇為鎮守山東總兵官，掛武功將軍印；寇尚義為參將，習風為游擊一同鎮守山東。正是：

　　既從異域為元帥，又向中朝作總戎。　　保奏全虧良友力，不隨閹宦入宮中。

　　常奇雖做了總兵官，天子還道他是閉割的必無妻室，故馬二娘未有封誥。董聞正同奏天子，替他討封，恰值徐國公因賜婚之後，入朝謝恩天子。天子置酒於御苑中，召諸大臣一同賜宴，莊文靖與董聞俱在席。時有華光國貢來白鹿，其大如馬，天子令其內侍乘之，往來馳騁，與馬一般。天子大喜，命諸臣作《白鹿賦》一篇。國公遂把常奇所作《白鹿賦》奏之，天子擊節歡賞。國公奏稱此系常奇系華光國時所撰，天子道：「既常奇有此文才，豈可使居武職？朕當召之入宮，著他教眾內侍讀書，朝夕趨承左右，以備顧問。」董聞奏道：「常奇原非內監出身，有妻馬氏，未蒙封誥，正欲仰祈恩典。今若使之棄妻孥而入宮禁，在陛下以為寵異之，而在彼則反以為苦矣。」莊文靖奏道：「常奇有歸命之誠，又有平寇之績。若使與奴婢同列，恐非朝廷獎義報功之意。」國公亦奏道：「彼異域之君，猶知重常奇才略，使為元戎，不使為宦侍，豈天朝用人，反屈辱才略之士？」天子聞奏，猶豫未決，沉吟不語。三人不敢再奏。宴罷，謝恩而出。董聞才回私第，只見有一個小內監來拜指。董聞叩其來意，原來是司理太監鄢寵差來打話的，要常奇送與黃金一千兩，便保他不召入宮。董聞滿口應承道：「只要不召入宮，待我通信與他，教他把黃金送來便了。」小內監應諾而去。正是：

　　近人會弄權，遠人拗不過。　　小人要索賄，正人沒擺佈。

　　董聞打發小內監去後，心中暗想道：「鄢寵瞞著天子，勒索重賄，殊為可惡。若不依他，奈他是君側之人，又常得寵之時，須惡他不得。若要依他，莫說常善變是個疏財好美，急切裡沒有這千兩黃金，就使措處來送與他，他將來必定誅求無已，那裡應負得許多？若稍不遂其欲，到底要弄出事來，如何是好？」左思右想，忽然想出一條妙計來，連忙修下密書一封，差心腹家人李能，星夜去山東去寄與常奇，教他依計而行。常奇看了書大喜，道：「此計甚妙！」便密喚宿積進來。那時宿積已經閹割，做了常奇的伴儅，相隨在山東任所，一呼即至。常奇分付道：「我一向收你做個親隨，並不曾有甚用你處，今日卻要用著你了。」宿積道：「山人本是該死的人，幸得性命。在老爺麾下，蒙老爺看顧，沒甚報功。今日有何使令，情願不辭辛苦做去。」常奇道：「我當初在山寨中，曾拿得一個小太監，叫做平易。我借他的腰牌掛著，出去行走，並無人盤詰。如今那平易已死，他的腰牌我還留下。今與你衣褂，我要差你到北京去幹一件事。」宿積道：「老爺要幹何事？」常奇附耳低言如何如此，宿積領諾。常奇即便寫書一封，付於宿積藏好，又給與些盤費，教他一徑望京師去了。說話的，畢竟董聞書中傳的計策，是甚計策，常奇附耳說的言語，是甚言語，何不明明道出？卻露尾藏頭，費人猜想。看官不須性急，從來奇奇怪怪的事，正妙在使人猜想不出。若先對你說了，便不見得後來的奇幻。你且側著耳朵，待我慢慢的說與你聽者。正是：

　　奇文未許常人測，妙計還須側耳聽。

　　且說宿積星夜奔至京師，打扮做太監模樣，掛著腰牌，來到鄢寵門前探望。人見他是個太監，便不來盤問。太監府中是沒女眷的，內外防閒原不甚緊，況鄢寵手下小太監甚多，出入行走的絡繹不絕。宿積混在家內監中，閃入府裡。守到黃昏以後，放出那飛簷走壁的手段來，先跳上屋樑，向黑暗處一堆兒伏著。等至更深人靜之時，把他那伙司理監的印兒偷取，向屋上一道煙走了。鄢寵天明起身，只見印匣已開，不見了印，大駭道：「臥榻之前，有誰來到？此必本衙門人偷去的。」便將合府的人逐一查拷，略曉得些故事，因對心腹小內監說道：「當初唐朝宰相失了相印，竟不驚惶，也不追尋，過了半日，那印仍在舊處放著。人問他是何故；他道：『我的相印，那人偷去何用？不過要私印什麼文書耳。印畢，自當見還。我若求之太急，彼將俱罪，欲減其跡，勢必投之水火，不可復得矣。今我聽其自然，不去追尋，那人便好把來還我。』於是家人都服裴公之高見。我如今也學它，不去追尋。過了今夜，包管明日那印見便有了。」眾內監半信不信，且各歇息。

　　到第二日，鄢寵起來，看印匣中依舊空空如也。那時才慌了手腳，想道：「不好了，這偷印的，不是要印甚文書，竟是要害我性命的了。我失了這印，萬歲爺知道，發怒起來，真有性命之憂。怎生是好？」一時沒奈何，且托病閉門至夜間，睡不安席，翻來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巴到明天明，忽聞小內監傳聞道印已在後堂屋樑上尋獲。鄢寵聽得，分明拾了珍寶，忙教取來。只見印上縛著一封書，拆開觀看，上寫道：

　　「山東總兵官武功將軍常奇，再拜書於司理鄢公麾下。這有客從京師來，持老公公寶印一顆奉獻。某不敢隱匿，隨令繼還，伏乞檢收。前聞老公公欲索某黃金千兩，今此印已足當之。嗣後宜相忘於汪湖矣。專此附達，統希台照。」

　　鄢寵看了，嚇得魂飛天外，搖頭吐舌，半晌做聲不得。想到：「怎麼常奇手下有這樣異人，到我臥榻之前，如入無人之境。山東至北京，也有好些路程，卻只一日拿了印去，又只一日送了印來。想那人有劍術的。曾聞劍術通仙，能劍顯通身，遊行空中，頃刻千里。他眷這樣人在身邊，便若取我的頭，也如探囊取物。這偷印取印，明明送個信與我。我如今不要去惹他，倒該降心抑氣的去結交他才是。」便寫下一封婉轉致謝的手書，差的當人到山東，面見常奇叩謝。常奇厚賞來人遣回，不在話下。

　　看官，你道宿積偷印之後，果然於兩日內到了山東，又取了常奇的書，來到北京，恁般迅速麼？不知常奇這封書，就是宿積在山東起身時，預先付與他藏著的。宿積偷了印，並不曾回山東，只在京城裡伏了兩日。到第三日五更以前，卻把這封書縛在印上，仍飛身至鄢寵府中後堂屋樑上放下。前日董聞書中傳的計策，便是這條計策。常奇附耳說的言語，便是這言語。鄢寵怎知其中就理？只道偷印的人一日到山東，一日到北京，往來如風。好像田節度床頭，被薛僕射家的紅線盜了金盒，又像郭令公府中，被崔千牛家崑崙奴盜了紅綃的一般。如何不怕？有殘句言語說得好，道是：

　　「一個大閹人，失落一個小閹人，本來姓平。一個真閹人，換出一個假閹人，改號更生。一個自閹人，再收一個被閹人，卻是賊精。一個活閹人，又頂一個死閹人，潛出京城。一個文閹人，願做一個武閹人，在外典兵。一個貪閹人，偏向一個窮閹人，問他要金。一個奇閹人，羞於一個賤閹人，入內趨承。一個內閹人，卻被一個外閹人，嚇碎了心。」

　　若論宿積前日的罪犯，本該斬首。董聞因想著董濟之言，免其一死，不意今日竟有用他處。孟嘗君收養狗盜在門下，虧他盜了狐白裘，方才出得秦關。虞詡治朝歌，募取偷兒，以賊攻盜，遂成平盜之功。可見君子用人須把眼界放寬些。也有幾句口號說得好：

　　前盜床頭金，是小人使他害君子，其罪難饒。今盜床頭印，是君子使他嚇小人，其功已立。前窮途中餉，是小人使他害小人，幾受其殃。今奉書中計，是君子使他勸君子，頗得其力。同一盜而正用之，則為義盜。猶是賊而善用之，則為佳賊。劫銀還銀，在二柳之下，義矣常奇。取印還印，只兩日之間，佳哉宿積。

　　閒話休提。且說鄢寵分付手下太監，把失印一事隱過，不許走漏消息。將常奇這封書私自焚毀，以滅其跡。一日侍天子，見天子命一個小內侍，把常奇所撰《白鹿賦》背誦來聽。鄢寵候天子聽畢，從容奏道：「常奇這人雖有文才，卻是個狂烈之士。初時殺人報仇，後來逃入異國，興動干戈。今雖歸降，到底可近不可近。不若予以爵祿，並封其妻，使居於外。彼志得意滿，自能為國家捍圍備患。若欲召之入宮，使趨侍左右，彼抑鬱不得志，必心懷怨望。萬一生出變故來，恐非所以保護聖躬，安全王國也。天子平日本是極聽信鄢寵的，即准其所奏。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美人生色，虛名亦足千秋；豪傑揚聲，佳話完成一段。正不知怎生結束，且聽下卷分解。

第十六卷　招俊彥少女結良姻　格奸頑快士傳佳話

　　詩曰

　　殉義豈容無善報，行仁安得有仇加？　　到頭感應君知否，天道人心兩不差。

　　卻說天子聽了鄢寵所奏，從此不想召常奇入宮了。董聞知了這消息，不勝欣喜，因便具疏，奏稱常奇歸命立功，宜更從優褒賞。又稱伊妻馬氏，當其夫發憤自宮，遠適異國之後，而能守身無二，貞操可嘉，今應給與封誥。天子傳旨，賜常奇金印一顆，玉帶一條，蟒衣一襲，加敕一道，使兼督運東都指揮使，司各衛兵馬，誥封其妻馬氏為夫人。敕命至山東，常奇大喜，與馬氏拜受恩榮。正是：

　　乾妻蒙賜命，閉帥美虛名。

  看官聽說，常奇雖然沒了雞巴，卻得做了大大的官，又博得五花官誥封了渾家，
真是一段絕奇的事。一時，聞其事者，都稱歎常奇是個奇男子。有詩為證：

  司馬多才下蠶室，千秋共歎文人厄。君非被刑自腐之，聊以效顰真足奇。效顰割
須猶自可，效顰割勢何太苦？勢雖去兮封誥華，老妻實去名還嘉。

　　又有稱歎馬二娘的，說他是個奇女子。為常奇困難，為馬氏尤難。到今日雖無朝雲暮雨之樂，卻博得鳳冠霞帔之榮。青樓中豈易有此女？非此女不足以配常奇，非常奇亦不能致此女。也有詩一篇為證：

　　豎習白宮欲入宮，君今自宮意不同。不甘沒沒聲名遏，發憤便將勢自割。當其割兮妻在傍，妻若悲兮應涕滂。青樓俠氣如男子，慷慨聽之貞獨矢。今日名成恩命來，是夫是婦真奇哉。

　　又有輕薄的，說馬二娘雖從了良，卻有名無實，因作七言絕句一首嘲笑道：

　　惆悵青樓命本孤，命中到底是無夫。　　夫當昔日無為有，夫在今朝有若無。

　　閒話少說。且說常奇夫婦深感董聞周旋之力，備下些禮物，修書一封，遣人送與董聞，聊表謝意。董聞也甚歡喜，想道：「常善變慷慨義俠，不但能為其母舅報仇，並能為方正學諸公吐氣。我結義得這個弟兄，也不枉了。昔年我幾番畫策，保全了他的性命，今日又畫策成就了他的功名，又替他渾家馬二娘討了封誥。他結義得我這個弟兄，也不枉了。大丈夫為人須為徹，今我為人既徹，已放心得下了。只是年兄丁士升與恩兄董遐施軍前顯聖一事，尚未奏聞天子。我想前日國公墜馬之時，若非二公陰靈相救，必被擒捉。縱使月仙公主有歸順之意，不至加害，然我等體面何在？二公顯聖之力，所全不小，不可不使天子知之。」因即具疏奏聞其事，並將丁士升開河盡瘁，與董濟陰助河工之事，一一奏聞。天子降旨，追贈丁士升為工部郎中，董濟為太常寺寺丞，立廟河干，春秋致祭。正是：

　　既為生交效肝膽，更於死友竭情悰。

　　過了幾日，天子有詔訪求山林隱逸之士，命諸輔臣各舉所知。那時楊士奇已告老回籍，莊文靖入閣辦事。董聞便對莊文靖說，舉薦計高、金畹二人文才可用。天子准奏，召二人入京。計高應召而來，詔拜翰林院編修。金畹卻不願出仕，堅辭不赴召。董聞知其志不可強，因於奏封之時，婉轉奏道：「上有堯舜，下有巢由。金畹既抱林泉之癖，朝廷宜成其志，不必強之出仕。」天子聽了，遂不復召之。一時間者都道金畹人品之高，比楊士奇更覺高一步。有無名子題詩一首，慨歎云：

　　「竹君子兮松大夫，問有調羹手段無？　　若使梅花終隱逸，高風更比二楊殊。」

　　不說金畹不肯赴京。且說董聞出外日久，思念父母，上疏告假省親。天子准與休沐一年，馳驛還鄉。董聞辭了朝，別了莊文靖、計高二人，並同僚各官，起身出京。馬前打著兩面金宇牌，上書「欽假」、「省親」，所遇之處，官府迎送趨承，自不必說。及回家中，恰值父親董起麟、母親郝氏六十雙壽，賀者填門，十分熱鬧。此時本府同知虞龍池已升了本府太守，親到門來拜賀。總兵余建勳與守備衛人豹也來祝壽。常奇在山東聞知，特遣習風送禮來稱祝。徐國公也差沙伏虎來送禮。董家大排筵宴，款待賀客。習風與沙伏虎飲酒中間，說起董聞辭婚的高義。原來此事董聞與常奇密書往來，只有習風知之，沙伏虎是國公親隨家將，故亦知其事，其余更沒外人知道。董聞回家，並不曾言及。今因二人說起，家中的人方才曉得。淑姿因對董聞說道：「貴易交，富易妻，人之常情。相公獨能矢義如此，可敬可羨。」董聞道：「你當初既能守志，我今日何忍負心？」淑姿道：「相公歸家之後，為何並不提起？」董聞道：「今公主已為國公夫人，我若說起這話，於國公面上不好意思。」淑姿點頭道是。董聞因分付家中，把這話隱過，不可宣揚。習風與沙伏虎告別之時，董聞囑付道：「辭婚一事，只好你知我知，今後切莫再言，當為國公隱諱。」習風與沙伏虎聞言，爽然自失，悚然歎服，一發敬重董聞為不可及。正是：

　　假清惟恐人不知，真清惟恐人知道。　　從來假清與真清，一好名兮一不好。

　　當下董家賓客滿堂，往來不絕，只有金畹足跡不肯輕至。董聞愈服其高雅，因常到他家拜望。情禮交至，並不敢自恃富貴，簡慢舊友。有時敦請他到家中相敘。一日敘談間，董聞說起：捨妹彩姑，年已及笄，家君欲擇一快婿，未知先生意中可有其人否？金畹沉吟了半晌，說道：「有一個少年，姓黃，名繡，字東袞，乃建文時靖節忠臣黃子澄之後。一向藏匿在這裡親戚家中，今始出頭。此兄英俊不凡，後日必成大器。但今正當久屈未伸之時，若不嫌其寒素，可備東床之選。」董聞道：「擇婿但論人才，不論貧富。先生賞鑒的人，自然不差。況是忠臣後裔，將來必然顯達。但家君於擇婿一事極其詳慎，敢屈先生於明日與此兄同來，待家君親炙一番，方可議婚。」金畹道：「要他突然造宅，頗覺形跡。不若待我先約他到合下，賢喬梓也到捨下來，如不期而會者方妥。」董聞道：「如此甚妙！小弟明日便隨家君到宅，先生可先約下黃兄。」金畹應諾而去。董聞把這話告知父母。次日，董家父子都到金畹家中，那黃繡已先在那裡了。金畹引他與董家父子相見，果然生得器宇軒昂，神情瀟灑。董起麟見了，先有五分中意，只不知內才若何，要試他一試。因問話間說道：「今年正月裡立春，中間又閏了個八月，到十二月終又遇立春。一年有了兩春，三秋增了一秋，正合著個現成對句道：『歲遇二春雙八月，一年兩度春秋。』只是沒人對得出。」金畹未及回言，黃繡接口道：「要對這一對，也不甚難。」因想了一想，道：「聞太老先生今年六秩大慶，只此便可生發出了對句了。」起麟道：「有何妙對？」黃繡道：「歷過六甲五周星，四海重逢甲子。」金畹、董聞齊聲稱讚，起麟心中大喜。少頃，金畹命酒小酌。董聞與黃繡都起身遜謝道：「怎好叨擾先生？」倒是起麟道：「今日難得與黃兄相會，便借先生的酒餚，敘談片刻也好。」於是四人依次就坐。酒行三巡，金畹取過色盆來，要起麟行令。起麟一心要試黃繡的才思，因說道：「不如行個口令兒，或說一句詩，或說一個古人，大家想一想倒妙。」金畹會意，便道：「既如此，就請出令。」起麟飲了一杯酒，說道：「要說《四書》一句，暗合後代古人姓名在內。」因先說一句道：「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合著唐人陽城。說罷，就要黃繡說。黃繡謙讓，不敢占先，起麟道：「總是要請教的，黃兄說過，才依次輪將去。」黃繡不敢過辭，便吃了酒，說道：「王勃然變乎色。」合著唐人王勃。起麟贊道：「說得甚妙！」董聞因是父親出的令，遜金畹先說。金畹說了「丕承哉武王烈」，合著漢人王烈。董聞說了「爾何曾比予於是」，合著晉人何曾。金畹道：「曾字借用得好。」起麟道：「令已完，學生罰一杯。」起麟一面吃酒，金畹一面自沉吟道：「《四書》上只有這幾句，不知可更有了麼？」黃繡道：「還有一句未說。」起麟道：「還有那一句？」黃繡道：「何晏也。」合著三國時人何晏。起麟父子都贊道：「好個何晏也！」金畹歎道：「王勃之才，何晏之貌，都被黃兄占去了。」起麟道：「學生已僭妄了，如今請黃兄行令。」黃繡遜謝道：「晚生幼輩，在先生長者之前，豈敢行令？」金畹看著董聞道：「黃兄想不肯僭老盟兄，今請老盟兄先行罷。」董聞道：「家君在此，小弟豈有行令之理？」金畹笑道：「你二位都不肯行令，難道倒教我做主人的行不成？」起麟道：「這倒絕妙，竟是先生先出一令。」便呼童子快送令酒。金畹道：「那有此理？」起麟道：「口令原不算什麼令，譬如擬一個題目，大家想一篇文字，何分彼此？」金畹推不過，只得吃了酒，說聲「僭了」，道：「我今要說一句詩，含著個詞名或曲名在內。」董聞道：「請教程文。」金畹說了一句「神童□道，未去朝天子」，合著曲名《朝天子》。輪到起麟說，起麟說一句唐詩道「只今惟有西江月」，合著詞名《西江月》。董聞也說一句唐詩道「打起黃鶯兒」，合著曲名《黃鶯兒》。董聞說過，輪該黃繡說了，黃繡說道「仙人掌上玉芙蓉」，合著曲名《玉芙蓉》。董聞贊道：「此是金華殿中語。」金畹看著董、黃二人道：「小弟倒先僭過，如今須二位行令了。」黃繡遜董聞行令，董聞推說家君在此，不敢放肆。起麟意中還要試黃繡一試，因倒對董聞說道：「既是黃兄這般謙先，此時總沒外人在此，你就胡亂說一個什麼便了。」金畹道：「說得是。老先生可先飲一杯酒，好時令即出令。」於是起麟飲了酒。董聞告過無禮，說道：「今要席面上生風，說兩個故事，須要各不相干的，牽合來做一處。」因指著盤中的魚說道：「武王白魚入舟，趙盾以之為餐。」金畹、黃繡都贊說：「好今！」董聞請金畹說，金畹因盤中有鹿筋，便道：「曹操許田射鹿，趙高指之為馬。」董聞笑道：「常善變在華光國中把鹿當馬騎，鹿原可以當得馬的。」金畹道：「如今該董老先生說了。」起麟假意道：「學生一時想不起，多吃杯酒，求黃兄代說罷。」黃繡只得應承了，因見盤中有雞，便道：「孟嘗君雞鳴出關，劉琨聞而起舞。」董聞贊道：「此事豪傑有志之事。」起麟道：「這只算代老夫說的，黃兄自己還不曾說。請再說一句。」黃繡見盤中有鵝，因道：「蓋大夫受生鵝之饋，王右軍愛而畜之。」金畹笑道：「右軍是東床坦腹之人，黃兄說起右軍，有坦腹東床之意了。」董聞也笑道：「騩上之鵝，可當雍上之雁。」於是大家歡笑。金畹還要黃繡行令，黃繡再三遜謝。時天色已晚，起麟道：「本當候黃兄尊令，但日暮酒闌，愚父子不得奉陪了。」黃繡道：「晚生也就此告別。」遂一齊起身，向金畹致謝，揖讓而別。起麟看得黃繡十分中意，回家與老妻郝氏說知，郝氏也甚歡喜。次日，金畹又索得黃繡平日所作文字與董聞看，董聞大加贊賞。起麟遂央金畹為媒，選定吉期，將黃繡贅入家中，與女兒彩姑成親。是年彩姑十七歲，黃繡十九歲，真好一對少年夫婦。當時聞者都道黃繡造化，遇了不勢利的丈人、阿舅，比董聞當初遇著柴昊泉父子大不相同。正是：

　　善擇婿者論人才，不善擇婿論家財。　　試看黃生今遇董，大異董生昔遇柴。

  又有好事的，聞得董家父子於酒席間行令，看中了女婿，便將黃生所說酒令，編
成一雙《西江月》詞兒道：

  「王勃英才足比，何朗粉面堪齊。仙人掌上有明珠，同入芙蓉帳裡。既具一雙義
愛，還添兩對家雞。莫嫌二物太輕微，可作右軍聘禮。」

　　說話的，你忘了一邊了。董家慶壽納婿，恁般熱鬧，第一個勢利的是柴昊泉，為何不見他來稱賀，又不見董聞去拜望丈人哩？看官有所不知。此時昊泉夫婦兩個都不在家，已起身往廣州去了。你道他因何遠出，幾時去的？原來柴白珩自往廣州東莞縣赴任之後，有人從廣州來，訛傳白珩為解糧差誤，被徐國公與董監軍處斬了。昊泉聽了這句話，舉家驚惶，老夫婦兩個日夜啼哭。此時董聞正在出征之際，音問未通，沒處打聽實信。淑姿遣人傳話，安慰父母道：「這消息多應不確。若果解糧差誤，我家相公看郎舅面上，自然周全，必不相害。如真有凶信，為何不見一個家人回來報知？且嫂嫂在彼，為何不見回來？據此必系訛傳，不須愁慮。」昊泉那裡肯聽，終日慌慌亂亂，求神占卦。先請一個善卜的先生來問卜，那先生叫做詹絕康，昔年柴家與董家聯姻，是他卜吉的。當即昊泉教他佔卜兒子太象如何，那先生占了一卦，說是「地火明曳卦」，外三天都發動，變了「天火問人」。「曳者傷也，未免有些災難，然到底沒事。此文王囚於羑裡之象。文王后來終得無恙，況遊魂卦變了歸魂卦，即日想當歸來也。」吳泉道：「據這等說，不至傷身麼？」那先生道：「包管沒事。今日是乙亥日，甲戌旬中空申西。明曳是坎宮之卦，坎宮以申西為父母爻。父母當頭克子孫，今喜得父母落空，子孫必然安穩，不須過慮。」昊泉半信半疑。又去尋一個相面的來看自己面上氣色。那相士姓時，自稱時神相。他看了昊泉的面龐，說道：「尊官面上有黑氣，那黑氣謂之墨。當初吳王夫差與諸侯大會於潢池之日，面有黑氣。晉大夫對晉君說道：『肉食者無墨。今吳王有墨，國勝乎？太子死乎？』果然他國裡被越王攻破了，太子被越王殺了。這黑氣是極不祥的，須要小心。」昊泉聽聽這些話，倍加吃驚，不忖量自己綽號喚做柴黑子，面孔是天生黑的，聞時相士之言，越發慌亂起來。再請了算命先生來推算白珩的八字。那算命的叫做譚近理。算了一回，說道：「令公郎命宮裡雖有災星過度，虧得有恩星吊照，不妨事的。」昊泉猶豫未決。正是三人說了九頭話，不知聽那一個的是。他妻子艾氏平日極信師巫的，因去請一個趙師娘來問問吉凶。那師娘不但會關亡召魂，又會肚裡說話。原來那肚裡說話的鬼，有渾名叫做什麼靈姐。當下艾氏問那靈姐道：「我家大爺可安穩？在那裡？」靈姐道：「不好了，他已不在世了。」艾氏聽說，慌得啼啼哭哭，便教趙師娘：「快與我關召亡魂來問。」趙師娘教取一個大甕來，放在桌子底下，把桌圍遮了，口中念念有詞。只聽得甕內嚶嚶的有哭聲。艾氏驚問道：「你是那個？」甕中隱隱的答道：「我便你的兒子，我死得好苦。」艾氏帶著哭再問時，只聽得隱隱的哭去了。艾氏號淘一慟，昏暈在地，半晌方才甦醒。舉家老幼，都弄得驚惶無措。殊不知從來師巫邪術，總是虛妄，以神合人，以氣合氣。婦人女子，往往被他騙信。有一曲《寄生草》為證：

　　靈姐何曾有？師巫總是邪。止因他甕中合著腹中詐，便認做生人已說亡人話。更不信思星能把災星化，憑你遊魂且喜變歸魂，只道是有災占卻無災卦。

　　當下柴昊泉沒做理會處，因想道：「關亡不如關仙。前年虞二府失了官銀，虧得法官洪覺先請仙降乩，指示藏銀所在，千分靈異。我今也去請教洪覺先，求他關仙來問，便知端的。」遂備下香儀，來到洪法官寓所，要他召請仙靈，明示兒子吉凶之信。那知這洪法官的仙術也是假的。他見昊泉這般著急，又風聞柴自珩與董聞不對的，便假托仙人降乩，寫下四句道：

　　「冤家相遇，迴避不得。　　軍法甚嚴，豈容縱釋？」

  柴昊泉見了，信為實然，奔回家中，說與艾氏知道。夫婦二人跌腳搥胸，相對而
哭，道是兒子凶信，千真萬真，誰知又被洪覺先騙了。也有一曲《寄生草》為證：

  信鬼誠如夢，求仙也是迷。只因他官人難把強人□，為此教道人假托仙人筆。怎
認做罪人已正軍人律，何異相人妄引晉人言，生把黑人指作吳人墨。

　　淑姿聞得父母如此著急，遣人多方安慰他，勸他莫信鬼話，只等我家有信來，便見分曉。昊泉那裡等得及？先差家人趕到廣州去探問，急切裡不等回報，便要買舟親往廣州。連夜下了船，兼程而進。只因心上又苦又急，不到半路，忽然患病起來。病勢漸覺沉重，家人勸他回家調冶，昊泉不肯轉來，把船泊在半途，延醫服藥。原隨去有三個家人，三人中著一個奔回家來報與艾氏知道。艾氏聞丈夫病篤，驚上加驚，便分付幾個老誠的管家婆看了家，自己連忙買舟趕去看視。不則一日，來到吳泉舟中。艾氏也勸他且轉回家去，昊泉不聽，只顧催船前進。那邊淑姿因京中有家信來，曉得白珩無恙，隨差一個家人前去請昊泉夫婦轉來。奈路已去遠，一時追趕不上。正是：

　　家人將使旅人笑，大畜休疑小畜凶。　　已議子孫無禍咎，只愁父母落虛空。

　　柴昊泉、艾氏一齊都往廣州去了，所以董聞回家之時，柴家老夫婦兩個都不在家。董家差去的家人直追近廣州，才趕著了昊泉的船。正待報他喜信，恰好柴白珩夫婦已從廣州回來，與父母在路上相遇了。原來白珩自在軍前回到任所之後，便寫一封家書，差一個家人寄歸。只因這家人於半路病死，所以不曾寄到。直待昊泉差人到了廣州，白珩方知家中誤聽訛言，驚慌啼哭。因對妻子說道：「我如今的性命已是余生，還要做什麼官？不如回去見父母一面。」遂往上司處具了一紙告病的呈詞，辭了官職，挈了家眷，買舟而歸。不想於路遇著了昊泉的船。昊泉夫婦見了兒子媳婦，出於意外，喜極而悲，相抱涕泣。白珩訴說董家妹丈救命之德，又說他為周全了我，被人首告，幾乎連累了他。昊泉夫婦聽了，十分感激。白珩又把杜龍文幾番奸謀暗算一向都錯疑了董家妹丈的話，細細述了一遍，昊泉夫婦一發慚愧無地。正是：

　　早知今日是，追悔昔年非。

　　柴白珩與父母回到家中，隨即備禮到董家稱賀，並致感謝之意。見了董聞，拜伏於地，道：「多感妹丈大人活命之恩。真是重生父母了。」董聞連忙答禮道：「小弟與老舅是骨肉至親，合當相救，何勞致謝？」白珩道：「向來多開罪，難得海涵，不記前非。不瞞妹夫大人說，當初只為錯疑了你，以致做出許多不是處。」因把杜龍文暗算，與自己錯疑的事，一一細述。董聞道：「大丈夫心事如青天白日，量小弟豈有暗算老舅之理。」白珩道：「自恨當初有眼不識，屢次誤認，真是罪難擢發。」董聞道：「老舅既自知其誤，何罪之有？今已說明，嗣後把從前的話一筆都勾，不必提起了。」白珩感謝不盡。董聞喚淑姿出來與他相見，又請父親來陪了他，設席相款，盡歡而別。次日，董聞到柴家問候丈人。先是白珩出來接著，隨後艾氏出來，望著董聞倒身下拜道：「多謝你救了我孩兒性命。」慌得董聞連忙答拜道：「岳母是尊長，如何行此禮？且引我去看岳父來。」艾氏引董聞至昊泉榻邊，原來昊泉在舟中時，病已八九分。後雖得見子媳，心裡放寬，無奈病已入骨，不可救治。到得家中，僵臥在床，奄奄一息，看看待斃。見了女婿，眼中進出淚來。董聞驚問道：「岳父為何一病至此？」昊泉道：「你如今是一位大貴人了。多謝你親來問我。」董聞道：「小婿依舊是小婿，何出此言？」昊泉道：「你舅子犯了死罪，若不是你相救，性命不知那裡去了。這畜生屢次得罪於你，難得你大度優容，我自恨當初不識好人，不曾厚待得你。今日蒙你大恩，好生慚愧。我要起來，拜你一拜，總奈起身不得。」董聞道：「說那裡話。小婿是半子，與老舅便如弟兄一般，患難相救，理之當然，何煩稱謝？岳父如今只以將息病體為重，休把閒事掛在心上。」昊泉道：「我病多應不好了。我死之後，還望你看顧我後人。」說罷，淚如雨下。董聞也揮淚道：「這不消分付。只是小姐還望你病好，莫便說這短話。」當下董聞又安慰了他幾句，作別回家，告知淑姿，明日淑姿也到家中去問病。艾氏姑媳兩個見了，千恩萬謝，自不必說。淑姿到父親榻前看視，只見昊泉一絲兩氣，面已脫形。白珩坐在床邊，替他摩足，揮淚對妹子道：「爹爹今日昏迷了幾次，不比昨日清爽了。」淑姿涕泣道：「不想爹爹病得這般模樣。」艾氏指著淑姿對昊泉道：「你女兒在此問病，你可曉得麼？」昊泉張目看了一看，把頭略點一點。淑姿含淚問道：「爹爹可有甚分付？」昊泉哽哽咽咽，捱了半晌，捱出兩句話來，道：「你休記我的不是。我死後，還望你看顧我家。」淑姿掩面涕泣，未及回言，只見昊泉看著兒子，又捱出兩句話來，道：「我沒甚分付你，只教你自今以後，切莫怠慢窮人。」白珩聽說，也點頭涕泣。正是：

　　知過一念，臨終乃見。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昊泉說罷，便昏迷了去。眾人再三呼喚，過了一盞茶時，方才復醒轉來。淑姿見這般光景，便教白珩及早去備辦後事，自己且不回家，只在房中，與艾氏姑媳做一搭兒坐著，守候病人。守到黃昏時分，看看痰塞氣短，三更以後，嗚呼哀哉，伏惟尚饗了。可歎柴昊泉一生慳吝，不曾幹得件好事。看他所作所為，好像自己沒死日的。今日奄然長逝，究成何用？然前日舟中得病，幾乎死於道路，今得安床而死，兒女送終，也算勾了他了。正是：

　　堪歎財翁性本慳，一生錢與命相連。　　多藏到底成何用，安得攜金赴九泉。

　　董聞知柴昊泉已死，即親來送殮。淑姿十分哀痛，賻真極厚。董聞又指教柴白珩喪禮，替他主持喪事。這些親朋，與合城紳士，看董尚書面上，都來弔奠，好生熱鬧。艾氏與白珩團董聞光輝了他，一發感謝不盡。董家親友有不喜柴家的，對董起麟說道：「柴家當初待令郎令媳何等薄情。今日令郎令媳如此待他，倒覺太過分了。」董起麟道：「說那裡話。從來娶媳只論人，不論財。縱使嫁奩禮厚，萬一媳婦欠賢能，雖有嫁資，亦何足取？若媳婦賢能，便值黃金千兩，還要論甚嫁資？況且平心而論，憑你女家沒甚嫁資，到底女家吃虧，男家便宜。難道倒是男家折了東西不成？即使女家白白受了聘金，一些奩具也沒有，他把女兒送與人家做媳婦，替他主持中饋，還要生男育女，接代百年香火，這也十分勾了。常言道：娶妻的九子不忘媒。媒人尚不可忘，何況妻之父母？至於為婦之道，雖以夫家為家，把父母之家倒算做外家，然公姑既當孝順，難道生身父母倒不當孝順？就是那沒爹娘的女兒，在叔伯身邊撫養長成，虧他婚嫁，還要把叔伯與叔伯母當做親爹娘一般孝順，何況真正親爹娘？《詩經》上說『歸寧父母』，文王后妃，尚不敢忘自己出身之處。若忘了出身之處，便算不得淑女了。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多少為奴作婢的，幼時被父母把他賣了，他後來有了好日，還要尋自己父母來養在身邊，何況做了夫人。縱然父母當初薄待了他，亦何忍記恨在心。今小兒夫婦盡禮於外家，此情理之所當然，非為過分。」這些親友聽了這一席話，都道起麟見地高明，立心忠厚。柴白珩母子傳聞了起麟之言，愈加慚愧。想道：「他家娶媳婦，尚然論人不論財；如何我家當初討女婿，倒論財不論人起來？」母子兩個追思前事，十分愧悔。正是：

　　厚薄性情霄壤判，賢愚識見地天分。

　　且說董聞居家一載，欽假之期已滿，朝廷特差行人一員，繼詔到來，召他還朝。董聞受詔謝恩，款待天使。那天使不是別人，就是丁士升的公子丁嗣孝。他新中了進士，殿試二甲，選了行人之職，今日恰好繼詔到此。相見之時，極致感謝之意，把千金送與董聞，作加利奉還昔日代償之物。董聞那裡肯受？說道：「不佞焚了契券，已說過不要還的，今豈敢受此厚賜？」丁嗣孝道：「這是小侄代先君還債，老年伯若不受，不但小侄不安，亦何以安先君於地下？」董聞再三推辭，丁嗣孝只是不肯收去。董聞沉吟半晌，道：「既如此，這項銀子有個用處。」丁嗣孝道：「老年伯要作何用？」董聞道：「令先尊已奉旨立廟於僅封縣，廟宇雖成，但未能十分宏麗。今可將此銀為增飾廟貌之費。廟中有先兄董遐施神像附祀於內，若廟貌壯觀，不佞亦與有榮施，即如拜占惠矣。」丁嗣孝聽說，愈加傷感。董聞便與他同至儀封縣，先備三牲祭禮，入廟拜祭畢，即把銀子付與縣官，著落該地方召集匠工，增修廟宇，務要十分宏麗。一時聞者見者，莫不歎服董聞高義。丁嗣孝又備下一分厚禮，去拜候虞龍池，謝他當年周濟之德。董聞也辭了地方官與各鄉紳及親友輩，束裝起行，把家事都托付妹丈黃繡與妹子彩姑看管。自己奉了父母，挈了夫人，一齊進京。起身之日，候送者如市。只有柴白珩直送至三百裡之外，涕泣再拜而別。正是：

　　能使小人頑性革，只因君子義聲高。

　　後來董聞官至太子少保、吏部尚書，入閣辦事。了數年，方才告歸林下，父母妻子俱受一品封誥。妹夫黃繡於正統間也中了進士，入了翰林，彩姑也受了封誥。淑姿生二子，俱貴顯。董起麟夫婦皆享遐齡。位祿名壽，一門全備。看官聽說，凡人不可貌相。當董聞在柴家寄食，及列家索債之時，何等艱難，何等狼狽。誰料他後來這般富貴。然前窮後通，古來盡有，不足為奇。但要如董聞這般為人，這般作事，卻是古今絕少。知恩真能報恩，知怨更能化怨，疏財偏能用財，近色偏能遠色，有血性又有大度，極慷慨又極清高，比那負薄行、淺量褊衷、忘人大德、記人小怨、惟利是圖、見色便好之輩，相去何啻天淵？宜乎當世稱為快士，後人傳為快談，編成這一段不平的平話。有一詩總贊之曰：

　　丈夫有勝概，能使眾心傾。　　肝膽日爭烈，襟懷冰似清。　　色財入不染，恩怨化還明。　　佳話千秋在，欣傳快士名。

　　無名子總評曰：

　　快士非獨董聞一人。常奇之俠烈，一快士也。董濟之慷慨，一快士也。丁士升之廉明，莊文靖之敏智，徐國公之禮賢，余建勳之重文，丁嗣孝之報德，虞龍池之好名，金畹之高尚，皆快士也。婿如黃繡，則為快婿，翁如起麟，則為快翁。至於巾幗不異鬚眉，女中亦有快士焉。淑姿以矢義而遇義夫，月仙以憐才而配才偶，彩姑以妙年閨秀，而得歸□□□不謂大快乎。他如青樓中有馬幽儀，□□□緇衣中有沙有恆，亦一快。綠林中有寇尚義與習風，亦一快。穿窬中有宿積，亦一快。固當合而名之曰《快士傳》。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快士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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