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琵琶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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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琵琶記

Author: Ming Gao

Commentator: Jiru Chen

Release date: April 30, 2008 [eBook #25246]

Language: Chinese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琵琶記 ***

琵琶記　　　元 高明

　 第一出　副末開場

　　【水調歌頭】〔副末上〕秋燈明翠幕，夜案覽芸編。今來古往，其間故事幾多般。少甚佳人才子，也有神仙幽怪，瑣碎不堪觀。正是不關風化體，縱好也徒然。論傳奇，樂人易，動人難。知音君子，這般另作眼兒看。休論插科打諢，也不尋宮數調，只看子孝共妻賢。正是：驊騮方獨步，萬馬敢爭先。〔問內科〕且問後房子弟，今日敷演誰家故事？那本傳奇？〔內應科〕三不從琵琶記。〔末〕原來是這本傳奇。待小子略道幾句家門，便見戲文大意。

　　【沁園春】趙女姿容，蔡邕文業，兩月夫妻。奈朝廷黃榜，遍招賢士；高堂嚴命，強赴春闈。一舉鼇頭，再婚牛氏，利綰名牽竟不歸。饑荒歲，雙親俱喪，此際實堪悲。堪悲趙女支持，剪下香雲送舅姑。把麻裙包土，築成墳墓；琵琶寫怨，徑往京畿。孝矣伯喈，賢哉牛氏，書館相逢最慘淒。重廬墓，一夫二婦，旌表門閭。

　　極富極貴牛丞相。施仁施義張廣才。　　有貞有烈趙貞女。全忠全孝蔡伯喈。

第二出　高堂稱壽

　　【瑞鶴仙】〔生上〕十載親燈火，論高才絕學，休誇斑馬。風雲太平日，正驊騮欲騁，魚龍將化。沉吟一和，怎離卻雙親膝下？且盡心甘旨，功名富貴，付之天也。〔鷓鴣天〕宋玉多才未足稱，子雲識字浪傳名。奎光已透三千丈，風力行看九萬程。經世手，濟時英，玉堂金馬豈難登？要將萊彩歡親意，且戴儒冠盡子情。蔡邕沉酣六籍，貫串百家。自禮樂名物，以及詩賦詞章，皆能窮其妙；由陰陽星曆，以至聲音書數，靡不得其精。抱經濟之奇才，當文明之盛世。幼而學，壯而行，雖望青雲之萬裏；入則孝，出則弟，怎離白髮之雙親？到不如盡菽水之歡，甘齏鹽之分。正是：行孝於己，責報於天。自家新娶妻房，才方兩月。卻是陳留郡人，趙氏五娘。儀容俊雅，也休誇桃李之姿；德性幽閒，盡可寄蘯蘩之托。正是：夫妻和順，父母康寧。《詩》中有雲：“為此春酒，以介眉壽。”今喜雙親既壽而康，對此春光，就花下酌杯酒，與雙親稱壽，多少是好。昨已囑付五娘子安排，不免催促則個。娘子，酒席完備了未？請爹媽出來。

　　【寶鼎現】〔旦內應科。外蔡公，淨蔡婆上。外〕小門深巷，春到芳草，人閑清晝。〔淨〕人老去星星非故，春又來年年依舊。〔旦趙五娘上〕最喜今朝春酒熟，滿目花開如繡。〔合〕願歲歲年年人在，花下常斟春酒。〔外〕孩兒，你請我兩個出來做什麼？〔生跪科〕告爹媽得知：人生百歲，光陰幾何？幸喜爹媽年滿八旬，孩兒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當此青春光景，閒居無事，聊具一杯蔬酒，與爹媽稱慶則個。〔淨笑介〕阿老有得吃。〔外〕阿婆，這是子孝雙親樂，家和萬事成。

　　【錦堂月】〔生進酒科。生〕簾幕風柔，庭幃晝永，朝來峭寒輕透。親在高堂，一喜又還一憂。惟願取百歲椿萱，長似他三春花柳。〔合〕酌春酒，看取花下高歌，共祝眉壽。

　　【前腔】〔旦〕輻輳，獲配鸞儔。深慚燕爾，持杯自覺嬌羞。怕難主蘯蘩，不堪侍奉箕帚。惟願取偕老夫妻，長侍奉暮年姑舅。〔合前〕

　　【前腔】〔外〕還愁，白發蒙頭，紅英滿眼，心驚去年時候。只恐時光，催人去也難留。孩兒，惟願取黃卷青燈，及早換金章紫綬。〔合前〕

　　【前腔】〔淨〕還憂，松竹門幽，桑榆暮景，明年知他健否安否？歎蘭玉蕭條，一朵桂花難茂。媳婦，惟願取連理芳年，得早遂孫枝榮秀。〔合前〕

　　【醉翁子】〔生〕回首，歎瞬息烏飛兔走。喜爹媽雙全，謝天相佑。〔旦〕不謬，更清淡安閒，樂事如今誰更有。〔合〕相慶處，但酌酒高歌，共祝眉壽。〔外〕孩兒，你今日為我兩個慶壽，這便是你的孝心。人生須要忠孝兩全，方是個丈夫。我才想將起來，今年是大比之年，昨日郡中有吏來辟召，你可上京取應，倘得脫白掛綠，濟世安民，這才是忠孝兩全。〔生〕爹媽高年在堂，無人侍奉，孩兒豈敢遠離。實難從命。

　　【前腔換頭】〔外〕卑陋，論做人要光前耀後。勸我兒青雲萬裏，早當馳驟。〔淨〕聽剖，真樂在田園，何必區區公與侯。〔合前〕

　　【僥僥令】〔生、旦〕春花明彩袖，春酒泛金甌。但願歲歲年年人長在，父母共夫妻相勸酬。　　【前腔】〔外、淨〕夫妻好廝守，父母願長久。坐對兩山排闥青來好，看將一水護田疇，綠繞流。

　　【十二時】山青水綠還依舊，歎人生青春難又，惟有快活是良謀。

　　逢時對景且高歌，須信人生能幾何？　　萬兩黃金未為貴，一家安樂值錢多。

第三出　牛氏規奴

　　〔末老院子上〕風送爐香歸別院，日移花影上閒庭。晝長人靜無他事，惟有鶯啼三兩聲。小子不是別人，卻是牛太師府裏一個院子。若論俺太師的富貴，真個：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舉頭紅日近，回首白雲低。怎見得富貴？他勢壓中朝，資傾上苑。白日映沙堤，青霜凝畫戟。門外車輪流水，城中甲第連天。瓊樓酬月十二層，錦障藏春五十裏。香散綺羅，寫不盡園林景致；影搖珠翠，描不就庭院風光。好耍子的油碧車輕金犢肥，沒尋處的流蘇帳暖春雞報。畫堂內持觴勸酒，走動的是紫綬金貂；繡屏前品竹彈絲，擺列的是朱唇粉面。玳瑁筵前爇寶香，真個是朝朝寒食；琉璃影裏燒銀燭，果然是夜夜元宵。這般樣福地洞天，可知有仙姝玉女。休誇富貴的牛太師，且說賢德的小娘子。真個好一位小娘子呵！看他儀容嬌媚，一個沒包彈的俊臉，似一片美玉無瑕；體態幽閒，半點難勾引的芳心，如幾層清水徹底。珠翠叢中長大，倒堪雅淡梳妝；綺羅隊裏生來，卻厭繁華氣象。怪聽笙歌聲韻，惟貪針指工夫。愛此清幽，鎮白日何曾離繡閣；笑人游冶，傍青春那肯出香閨。開遍海棠花，也不問夜來多少；飛殘楊柳絮，竟不道春去如何。要知他半點貞心，惟有穿瑣窗的皓月；能回他一雙嬌眼，除非翻翠幌的清風。決非慕司馬的文君，肯學選伯鸞的德耀。更羨他知書知禮，是一個不趨蹌的秀才；若論他有德有行，好一位戴冠兒的君子。多應是相門相種，可惜不做廝兒；少什麼王子王孫，爭要求為佳配。呀！理會得麼？他是玉皇殿前掌書仙，一點塵心謫九天。莫怪蘭香熏透骨，霞衣曾惹禦爐煙。呀！好怪麼！只見府堂中老姥姥和惜春姐兩個，笑哈哈舞將出來。我且躲在一邊，看他來此做什麼。〔淨老姥姥，醜惜春上〕

　　【雁兒落】〔淨〕庭院重重，怎不怨苦？要尋個男兒，又無門路。〔醜〕甚年能夠和一丈夫，一處裏雙雙雁兒舞。〔相見科。末〕來，我且問你兩個，往常間不曾恁的快活，今日如何這般快活？〔醜〕院公，你那得知我吃小姐苦哩！並不許半步胡踹，又不要我說男兒那邊廂去。咳，苦也！你不要男兒，我須要哩。他也道我和他相似，笑也不許我笑一笑。今日天可憐見，吃我千方百計去說動他，只限我半個時辰去後花園閑耍一遭。你道我如何不快活？〔淨〕院公，便是我，也千不合萬不合，前生不曾種得福田，爹娘把我送在府堂中做個丫頭。到今年紀老了，不曾得一日眉頭舒展。今日天可憐見，老相公入朝，我才得偷身來此閑耍一遭。你道我如何不快活？〔末〕元來恁的，可知道你二人快活也。〔淨〕院公，你伏侍老相公，卻是公的又撞著公的；我與惜春伏侍小姐，卻是雌的又撞著雌的。〔末〕呀，老姥姥，你怎的說這話。惜春年紀小，也怪他傷春不得。你年紀這般老大，也說這般傷春的話，成什麼樣子！〔淨〕哱息！老畜生，倒吃你識破了。卻不道秋茄晚結，菊花晚發。我雖然老便老，似京棗，外面皺，裏頭好。你不聞東村有個李太婆，年紀七八十歲，頭光撻撻的，也只要嫁人。人問道婆婆你這的老了，又要去嫁人怎的，那婆婆做四句詩應得好。〔末〕如何說？〔淨〕道是人生七十古來稀，不去嫁人待何時。下了頭髻床上睡，枕頭上架兩個大擂捶。〔末〕你有些欠尊重。〔醜〕休閒話，今日能夠得來此花園遊嬉，也不容易。又撞著院公在此，咱每三個何不做個耍子。〔末〕也說得是，還是做什麼耍子好？〔淨〕院公，和你踢氣球耍子。〔末〕不好。〔淨〕怎的不好？〔西江月〕〔末〕白打從來逞藝，官場自小馳名。如今年老腳踜蹭，圓社無心馳騁。空使繡襦汗濕，漫教羅襪生塵。兀的是少年子弟俏門庭。老姥姥，不似你寶妝行徑。〔醜〕院公踢氣球不好，便和你鬥百草耍子。〔末〕也不好。〔醜〕怎的不好？〔末〕香徑裏攀殘柳眼，雕欄畔折損花容。又無巧藝動王公，枉費工夫何用？驚起嬌鶯語燕，打開浪蝶狂蜂。若還尋得個並頭紅，惜春姐，早把你芳心引動。〔淨醜〕院公，你道兩樣都不好，如今打秋千耍子好麼？〔末〕這個卻好。你聽我說：玉體輕流香汗，繡裙蕩漾明霞。纖纖玉手彩繩拿，真個堪描堪畫。本是北方戎戲，移來上苑豪家。女娘撩亂隔牆花，好似半仙戲耍。〔淨醜〕恁地便打秋千，只是沒有架子。〔末〕這花園中那裏得他？一來老相公不喜；二來小娘子不好。縱有也倒壞了，〔醜〕院公，沒奈何我每三個在這裏廝輪做個秋千架，一人打，兩人抬。〔末〕如此也好，誰人先打。〔淨醜〕我兩人抬，院公先打起。〔做架科，末〕你兩人不要跌了我。〔淨醜〕院公你放心，只管上去打。〔末打科〕

　　【窣地錦襠】〔末〕花紅柳綠草芊芊，正值春光豔陽天。我和你不來此處打秋千，為人一生也徒然。〔放跌科，末〕你兩個跌得我好，如今輪該老姥姥打。〔淨〕你兩個也不要跌了我。〔末〕老姥姥放心，不妨事，只管打。〔淨打科〕

　　【前腔】〔淨〕春光明媚景色鮮，遊遍花塢聽杜鵑。那更上苑柳如綿，我和你不打秋千枉少年。〔放跌科，淨〕你兩個騙得我好，如今輪該惜春打。〔醜〕你兩人也不要跌了我。〔淨〕惜春放心，只管打便罷。〔醜打科〕

　　【前腔】〔醜〕奴是人間快活仙，吃了飽飯愛去眠。莫教小姐來撞見，那時高高吊起打三千。〔放跌科。貼牛氏上〕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是耍得好呵！〔末、淨走下，醜做不知，雲〕你兩個騙得我好，如今我打了，又該院公打。〔貼扯醜耳科〕賤人，恁的為人不尊重，只要閑嬉並閑哄。〔醜驚科〕小姐，教人怎不去閑哄，你看那秋千架尚兀自走動哩。〔貼〕賤人，我只教你在此閑玩片時，誰許你如此。〔醜〕小姐，奴家心裏憂悶，只得在此消遣則個。〔貼〕賤人，你心中憂悶怎的？〔醜〕小姐，奴家名喚做惜春。見這春去了，便自傷春起來，教人如何不悶？〔貼〕賤人，有甚傷春處？〔醜〕小姐，我早晨裏只聽疏辣辣寒風吹散了一簾柳絮；餉午間只見淅零零細雨，打壞了滿樹梨花。一霎時轉幾對黃鸝，猛可地叫數聲杜宇。奴家見此春去，如何不悶？〔貼〕春光自去，有什麼悶來？我和你去習學女工便了。〔醜〕咳，苦也！這般天氣，誰不去閑嬉？小姐卻教惜春去習女工，兀的不是悶殺惜春麼？〔貼〕婦人家誰許你閑嬉？不習女工，有甚勾當？你卻不學那不出閨門的。〔醜〕小姐，你有盈箱羅綺，滿頭珠翠，少什麼子，卻這般自苦？〔貼〕賤人！好怪麼？做女工是你本分的事，問有和沒有做什麼？〔醜〕恁地惜春拜辭小姐去也。〔貼〕你拜辭我那裏去？〔醜〕小姐，我去伏侍別人，與他傳消遞息，隨趁也得些快活。〔貼〕咳，賤人伏侍我，我有甚虧了你？〔醜〕小姐，我伏侍著你時節，見男兒也不許我抬頭看一看。前日豔陽天氣，花紅柳綠，貓兒也動心，你也不動一動。如今暮春時候，鳥啼花落，狗兒也傷情，你也不傷一傷。惜春其實難和小姐過活。〔貼〕呀！這賤人，你是顛是狂，說這般話，我就去對老相公說，好生施行你。〔醜跪科〕小姐，可憐見惜春心裏悶，因此這般說。〔貼〕賤人！我饒你這遭，你看麼？

　　【祝英台近】〔貼〕綠成陰，紅似雨，春事已無有。〔醜〕聞說西郊，車馬尚馳驟。〔貼〕怎如柳絮簾櫳，梨花庭院。〔合〕好天氣清明時候。〔玉樓春〕〔醜〕清明時節單衣試，爭奈晝長人靜重門閉。〔貼〕我芳心不解亂縈牽，羞睹遊絲與飛絮。〔醜〕小姐，我在繡窗欲待拈針指，忽聽鶯燕雙雙語。〔貼〕賤人，無情何事管多情？任取春光自來去。〔醜〕小姐，你有什麼法兒，教惜春休悶哩？〔貼〕你且聽我說：

　　【祝英台序】〔貼〕把幾分春，三月景，分付與東流。〔醜〕小姐，如今鳥啼花落，你須煩惱些麼？〔貼〕啼老杜鵑，飛盡紅英，端不為春閒愁。〔醜〕你不閒愁，也還去賞玩麼？〔貼〕休休，婦人家不出閨門，怎去尋花穿柳？〔醜〕小姐你不去賞玩，只怕消瘦了你。〔貼〕我花貌誰肯因春消瘦？

　　【前腔換頭】〔醜〕春晝，只見燕成雙，蝶引隊，鶯語似求友。〔貼〕呀！賤人，你是人，卻說那蟲蟻做什麼？〔醜〕那更柳外畫輪，花底雕鞍，都是少年閒遊。〔貼〕這賤人，你是婦人家，說那男兒的事做什麼？〔醜〕難守，繡房中清冷無人，我待尋一個佳偶。〔貼〕呀！你倒思量丈夫起來。〔醜〕這般說，我終身休配鸞儔。

　　【前腔換頭】〔貼〕惜春，知否？我為何不卷珠簾，獨坐愛清幽？〔醜〕清幽，清幽，怎奈人愁！〔貼〕縱有千斛悶懷，百種春愁，難上我的眉頭。〔醜〕小姐，只怕你不常恁的。〔貼〕休憂，任他春色年年，我的芳心依舊。〔醜〕只怕風流年少的哄動你。〔貼〕這文君可不擔閣了相如琴奏。

　　【前腔換頭】〔醜〕今後，方信你徹底澄清，我好沒來由。〔貼〕惜春，你怎的不收斂了心？〔醜〕想像暮雲，分付東風，情到不堪回首。〔貼〕你怎的不學著我？〔醜〕姐姐聽剖：你是蕊宮瓊苑神仙，不比塵凡相誘。〔貼〕恁地自隨我習女工便了。〔醜〕我謹隨侍娘行，拈針挑繡。〔醜〕姐姐，你聽那子規卻是啼得好哩。

　　休聽枝上子規啼，悶在停針不語時。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第四出　蔡公逼試

　　【一剪梅】〔生上〕浪暖桃香欲化魚，期逼春闈，詔赴春闈。郡中空有辟賢書，心戀親闈，難舍親闈。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蔡邕本欲甘守清貧，力行孝道。誰知朝廷黃榜招賢，郡中把我名字保申上司去了；一壁廂已有吏來辟召，自家力以親老為辭。這吏人雖則去，只怕明日又來，我只得力辭便了。正是：人爵不如天爵貴，功名爭似孝名高。

　　【宜春令】雖然讀萬卷書，論功名非吾意兒。只愁親老，夢魂不到春闈裏。便教我做到九棘三槐，怎撇得萱花椿樹。天那！我這衷腸，一點孝心對誰語？

　　【前腔】〔末張太公上〕相鄰並相依倚，往常間有事，來相報知。〔生〕來的卻是張太公呵。〔相見科，末〕秀才，試期逼矣，早辦行裝前途去。〔生〕公公，我雙親年老，不去。〔末〕呀！秀才，子雖念親老孤單，親須望孩兒榮貴。你趁此青春不去，更待何日？〔生〕公公言極有理，爭奈父母無人奉侍，如何去得？〔末〕你既不肯去呵，且看老員外和老安人出來如何說；我想起來，也只是教你去的分曉。道猶未了，老員外來也。〔外上〕

　　【前腔】時光短，雪鬢催，守清貧不圖甚的。有兒聰慧，但得他為官，吾心足矣。〔外末相見科。外〕孩兒，天子詔招取賢良，秀才每都求科試。你快赴春闈，急急整著行李。〔末〕老安人也出來了。〔淨上〕

　　【前腔】娘年老，八十餘，眼兒昏又聾著兩耳。又沒個七男八婿，只有一個孩兒，要他供甘旨。方才得六十日夫妻，老賊強逼他爭名奪利。天那，細思之，怎不教老娘嘔氣。〔相見科，淨〕孩兒。我不合娶個媳婦與你，方才得兩個月，你渾身便瘦了一半。若再過三年，怕不成一個枯髏。〔末〕呀，老安人，你要他夫妻不諧呵。〔外〕孩兒，如今黃榜招賢，試期已逼；郡中既然辟召你，你的學問可知，如何不去赴選？〔生〕告爹爹得知，孩兒非不要去。爭奈爹媽年老，家中無人侍奉。〔末〕老員外和老安人，不可不作成秀才去走一遭。〔淨〕咳，太公你豈不知道，我家中又沒有七子八婿，只有一個孩兒，如何去得？〔外〕呀！你怎說這話，如今去赴選的，家中都有七子八婿麼？〔淨〕料賊，你如今眼又昏，耳又聾，又走動不得。你教他去後，倘有些個差池，兀教誰來看顧？你真個沒飯吃便餓死你，沒衣穿便凍死你，你知道麼？〔外〕你婦人家理會得什麼！孩兒若做得官時，也改換我門閭，如何不教他去？〔生〕爹爹說得自是，只是孩兒難去。

　　【繡帶兒】〔生〕親年老光陰有幾？行孝正當今日。〔末〕秀才此行，必定脫白掛綠。〔生〕終不然為著一領藍袍，卻落後五彩斑衣。思之，此行榮貴雖可擬，怕親老等不得榮貴。〔外〕孩兒，春闈裏紛紛的都是大儒，難道是沒爹娘的方去求試？

　　【前腔換頭】〔末〕秀才，你休疑，男兒漢淩雲志氣，何必苦恁淹滯。秀才，你此回不去呵，可不幹費了十載青燈，枉捱過半世黃齏？須知，此行是親志，你休固拒。秀才，那些個養親之志。〔淨〕我百年事只有此兒，老賊！難道是庭前森森丹桂。

　　【太師引】〔外〕他意兒我也難提起，這其間就裏我自知。〔末〕老員外知他為著什麼？〔外〕他戀著被窩中恩愛，捨不得離海角天涯。〔生〕孩兒豈有此心。〔外〕你是個讀書之人，我說一個比方與你聽：塗山四日離大禹，你今畢姻已曾兩月，直恁的捨不得分離。〔末笑科〕呀！秀才，你敢是如此麼？〔生〕太公，卑人怎敢？〔末〕秀才，你貪鴛侶守著鳳幃，只怕誤了你鵬程鶚薦消息。

　　【前腔】〔淨〕太公，他意兒只要供甘旨，又何曾貪歡戀妻。自古道曾參純孝，何曾去應舉及第？功名富貴天付與，天若與不求而至。〔生〕娘言是，望爹行聽取。〔外〕呀，娘言的是，父言的非呵。你敢是戀新婚，逆親言麼？〔生跪天科〕天那！蔡邕若是戀著新婚，不肯去呵，天須鑒蔡邕不孝的情罪。〔外怒介〕畜生，我教你去赴選，也只是要改換門閭，光顯祖宗，你卻七推八阻，有許多說話。〔生〕爹爹，孩兒豈敢推阻，爭奈爹媽年老，無人侍奉。萬一有些差池，一來人道孩兒不孝，撇了爹娘，去取功名；二來人道爹爹所見不達，止有一子，教他遠離，孩兒以此不敢從命。〔外〕不從我命，也由你；你且說如何喚做孝？〔淨〕老賊，你年紀八十餘歲，也不識做孝？披麻帶索便喚做孝。〔外〕咦，你曉得什麼！〔生〕告爹爹：凡為人子者，冬溫夏凊，昏定晨省，問其燠寒，搔其屙癢，出入則扶持之，問所欲則敬進之。所以父母在，不遠遊；出不易方，複不過時。古人的孝，也只是如此。〔外〕孩兒，你說的都是小節，不曾說著大孝。〔淨〕老賊，你又不曾死，只管教他做大孝，越出去赴選不得。〔末〕咦，這話有些不祥。〔外〕孩兒，你聽我說：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是以家貧親老，不為祿仕，所以為不孝。你若是做得官時節，也顯得父母好處，兀的不是大孝是什麼？〔生〕爹爹說得極是。但孩兒此去，知道做得官否？若還不中時節，既不能夠事親，又不能夠事君，卻不兩下擔閣了。〔末〕秀才所見差矣。老漢嘗聞古人雲：幼而學，壯而行；懷寶迷邦，謂之不仁。孔席不暇暖，墨突不待黔，伊尹負鼎俎於湯，百里奚五羊皮自鬻，也只要順時行道，濟世安民。自古道：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秀才，你這般才學，如何不去做官？〔淨〕太公，你都有好言勸我孩兒去赴選。我有個故事說與你聽。〔末〕老漢願聞。〔淨〕在先東村李員外有個孩兒，也讀兩行書。他爹爹每日鬧吵，只是教孩兒去求官，孩兒吃不過爹爹鬧吵，去到長安，那裏無人抬舉。他遂流落去街上乞食，見個平章宰相，他疾忙在地上拜著，叫聲抬舉他。那宰相道：我與你做個養濟院大使，去管你爹娘。這孩兒自思道：做個養濟院大使，如何管得自己的父母。比及他回家，不想他父母無人供養，流落在養濟院裏居住。他父母見孩兒回來，說道我教孩兒去得是，今日我孩兒做個頭目，眾人也不敢欺負我。你如今勸我孩兒去赴選，千萬叫他做個養濟院頭目回來，眾人也不敢欺負我。〔末笑科〕老安人你說這乞丐事，盡教我聽了半日。〔外〕孩兒，你趁早收拾行李起程。〔生〕爹爹，孩兒去則不妨，只是爹媽年老，教誰看管。〔末〕秀才不必憂慮。自古道千錢買鄰，八百買舍。老漢既忝在鄰居，你但放心前去，若是宅上有些小欠缺，老漢自當應承。〔生〕如此，多謝公公！凡事仗托周濟。此行若獲寸進，決不敢忘恩。卑人沒奈何，只得收拾行李便去。

　　【三學士】〔生〕謝得公公意甚美，凡事仗托扶持。假饒一舉登科日，難道是雙親未老時。只恐錦衣歸故里，怕雙親不見兒。

　　【前腔】〔外〕萱室椿庭衰老矣，指望你改換門閭。孩兒，你道是無人供養我，若是你做得官來時節呵，三牲五鼎供朝夕，須勝似啜菽並飲水。你若錦衣歸故里，我便死呵，一靈兒終是喜。

　　【前腔】〔末〕托在鄰家相依倚，自當效些區區。秀才，你為甚十年窗下無人問？只圖個一舉成名天下知。你若不錦衣歸故里，誰知你讀萬卷書？

　　【前腔】〔淨〕一旦分離掌上珠，我這老景憑誰？苦，忍將父母饑寒死，博得孩兒名利歸。你縱然錦衣歸故里，補不得你名行虧。

　　急辦行裝赴試闈，父親嚴命怎生違？　　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

第五出　南浦囑別

　　【謁金門】〔旦上〕春夢斷，臨鏡綠雲撩亂。聞道才郎游上苑，又添離別歎。〔生上〕苦被爹行逼遣，脈脈此情何限。〔合〕骨肉一朝成拆散，可憐難舍拚。〔旦〕官人，雲情雨意，雖可拋兩月之夫妻；雪鬢霜鬟，竟不念八旬之父母。功名之念一起，甘旨之心頓忘，是何道理？〔生〕娘子，膝下遠離，豈無眷戀之意？奈堂上力勉，不聽分剖之詞。咳，教卑人如何是好？〔旦〕官人，我猜著你了：

　　【忒忒令】〔旦〕你讀書思量做狀元，我只怕你學疏才淺。〔生〕娘子那見我學疏才淺？〔旦〕官人，只是《孝經》、《曲禮》，你早忘了一段。〔生〕咳，我幾曾忘了？〔旦〕卻不道夏凊與冬溫，昏須定，晨須省，親在遊怎遠？

　　【前腔】〔生〕我哭哀哀推辭了萬千，〔旦〕那張太公如何？〔生〕他鬧吵吵抵死來相勸。〔旦〕官人，你不去時也須由你。〔生〕將我深罪，不由人分辯。〔旦〕罪你甚的？〔生〕他道我戀新婚，逆親言，貪妻愛，不肯去赴選。

　　【沈醉東風】〔旦〕你爹行見得好偏，只一子不留在身畔。官人，公婆如今在那裏？〔生〕在堂上。〔旦〕既在堂上，我和你去說。〔生〕娘子，你怎的又不去了？〔旦〕罷罷罷，我和你去說時節呵，他又道我不賢，要將伊迷戀。苦！這其間教人怎不悲怨？〔合〕為爹淚漣，為娘淚漣，何曾為著夫妻上掛牽。

　　【前腔】〔生〕做孩兒節孝怎全，做爹行不從幾諫。〔旦〕官人，你為人子的，不當恁的埋冤他。〔生〕非是我要埋冤，只愁他影只形單，我出去有誰看管。〔合〕為爹淚漣，為娘淚漣，何曾為著夫妻上掛牽。〔生〕呀，爹媽來了，娘子你且揾了眼淚。

　　【臘梅花】〔外、淨上〕孩兒出去在今日中，爹爹媽媽來相送。但願魚化龍，青雲得路，桂枝高折步蟾宮。〔外〕孩兒，你行李收拾了未？〔生〕行李收拾已了。〔外〕收拾既了，如何不去？〔淨〕老賊，他若出去了，家中別無第二人，止有一個媳婦，如何不分付幾句。〔生〕孩兒沒別事，只待張太公來，把爹媽拜託與他，教他早晚應承，孩兒庶可放心前去。〔旦〕呀，張太公早來。〔末上〕仗劍對樽酒，恥為遊子顏；所志在功名，離別何足歎。〔生〕太公，卑人如今出去，家中並無親人。爹媽年老，只有一個媳婦，卻是女流，凡事全賴公公相與扶持；家中倘有些小欠缺，亦望公公周濟。昨日已蒙親許，今日特此拜懇。卑人倘有寸進，自當效結草銜環之報，決不敢忘恩。〔末〕秀才，受人之托，必當終人之事。況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昨日已許秀才，去後決不相誤。〔生〕如此，多謝公公。〔外〕孩兒，既蒙張太公金諾，必不食言，你可放心早去。〔生〕孩兒就此拜辭爹媽便去。

　　【園林好】〔生〕兒今去，爹媽休得要意懸。兒今去今年便還，但願得雙親康健。〔合〕須有日拜堂前。

　　【前腔】〔外〕我孩兒不須掛牽，爹只望孩兒貴顯。若得你名登高選，〔合〕須早把信音傳。

　　【江兒水】〔淨〕膝下嬌兒去，堂前老母單，臨行密密縫針線。眼巴巴望著關山遠，冷清清倚定門兒盼，〔生〕母親，且自寬懷消遣。〔淨〕教我如何消遣？〔合〕要解愁煩，須是頻寄音書回轉。

　　【前腔】〔旦〕妾的衷腸事，有萬千。〔生〕娘子，你有什麼事，當說與我知道。〔旦〕說來又恐添縈絆。〔生〕娘子，有甚縈絆？〔旦〕六十日夫妻恩情斷，八十歲父母教誰看管。〔生〕娘子你這般說，莫不怨著我麼？〔旦〕教我如何不怨！〔合前〕

　　【五供養】〔末〕貧窮老漢，托在鄰家，事體相關。秀才，此行雖勉強，不必恁留連。〔生〕卑人去後，只慮父母獨自在堂，難度歲月。〔末〕秀才放心，你爹娘早晚間吾當陪伴。〔生悲介，末〕丈夫非無淚，不灑別離間。〔合〕骨肉分離，寸腸割斷。〔生跪告介〕

　　【前腔】公公可憐，俺爹娘望你周全。〔末扶起介，生〕此身還貴顯，自當效銜環。〔旦挽生，背唱〕有孩兒也枉然，你爹娘倒教別人看管。此際情何限，偷把淚珠彈。〔合前〕

　　【玉交枝】〔外〕別離休歎，我心中非不痛酸。孩兒，非爹苦要輕拆散，也只是圖你榮顯。〔淨〕孩兒，蟾宮桂枝須早攀，北堂萱草時光短。〔合〕又未知何日再圓？又未知何日再圓？

　　【前腔】〔生〕雙親衰倦，娘子，你扶持看他老年。饑時勸他加餐飯，寒時頻與衣穿。〔旦〕官人，我做媳婦事舅姑，不待你言。你做孩兒離父母，何日返？〔合前〕

　　【川撥棹】〔外〕孩兒，歸休晚，莫教人凝望眼。〔生〕但有日回到家園，怕回來雙親老年。〔合〕怎教人心放寬？不由人不珠淚漣。

　　【前腔】〔旦〕官人，我的埋冤怎盡言？〔生〕你埋冤我如何？〔旦〕我的一身難上難。〔生〕娘子，你寧可將我來埋冤，莫將我爹娘冷眼看。〔合前〕

　　【余文】〔合〕生離遠別何足歎，但願得你名登高選，衣錦還鄉，教人作話傳。

　　此行勉強赴春闈，專望明年衣錦歸。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過遠別共生離。

　　〔外、淨、末下。旦〕官人，你如何割捨得便去了？〔生〕咳，卑人如何捨得？

　　【尾犯引】〔旦〕懊恨別離輕，悲豈斷弦，愁非分鏡。只慮高堂，風燭不定。〔生〕腸已斷，欲離未忍，淚難收，無言自零。〔合〕空留戀，天涯海角，只在須臾頃。

　　【尾犯序】〔旦〕無限別離情，兩月夫妻，一旦孤另。官人，你此去經年，望迢迢玉京思省。〔生〕娘子，莫不是慮著山遙水遠麼？〔旦〕奴不慮山遙水遠。〔生〕莫不是慮著衾寒枕冷麼？〔旦〕奴不慮衾寒枕冷；奴只慮公婆沒主一旦冷清清。

　　【前腔換頭】〔生〕我何曾想著那功名？〔旦〕官人，你不想著功名，如今又去怎的？〔生〕欲盡子情，難拒親命。娘子，年老爹娘，望伊家看承。畢竟，你休怨朝雲暮雨，且為我冬溫夏凊。思量起，如何教我割捨得眼睜睜。

　　【前腔】〔旦〕官人，你襦衣才換青，快著歸鞭，早辦回程。十裏紅樓，休戀著娉婷。叮嚀，不念我芙蓉帳冷，也思親桑榆暮景。咳，我頻囑付，知他記否？空自語惺惺。

　　【前腔】〔生〕娘子，你寬心須待等，我肯戀花柳，甘為萍梗？只怕萬裏關山，那更音信難憑。須聽，我沒奈何分情破愛，誰下得虧心短行？從今後，相思兩處，一樣淚盈盈。〔旦〕官人此去，千萬早早回程。〔生〕卑人有父母在堂，豈敢久戀他鄉？〔旦〕須是早寄個音信回來。〔生〕音信不妨，只怕關山阻隔。〔拜別介〕

　　【鷓鴣天】〔生〕萬裏關山萬裏愁。〔旦〕一般心事一般憂。〔生〕桑榆暮景應難保，客館風光怎久留？〔生下。旦〕他那裏，謾凝眸，正是馬行十步九回頭。歸家只恐傷親意，閣淚汪汪不敢流。

　　才斟別酒淚先流，郎上孤舟妾倚樓。　　片帆漸遠皆回首，一種相思兩處愁。

第六出　丞相教女

　　〔末院子上〕珠幌斜連雲母帳，玉鉤半卷水晶簾。輕煙嫋嫋歸香閣，月影騰騰轉畫簷。小子不是別人，是牛太師府中一個院子。這幾日老相公久留省中，未曾回府，府裏幾個使女每，鎮日在後花園閑耍；今日知道老相公回來，都不見了。小子不免灑掃書館，伺候老相公回來。呀，好怪麼！只見一個婆子走入來做什麼？〔淨媒婆上〕

　　【字字雙】我做媒婆甚妖嬈，談笑。說開說合口如刀，波俏。合婚問蔔若都好，有鈔。只怕假做庚貼被人告，吃拷。〔末〕你來這裏做什麼？〔淨〕老媳婦特來與張尚書的舍人做媒。〔末〕咳，我這小娘子的媒怕難做。〔淨〕如何難做？〔末〕老相公不肯輕許。〔淨〕院公，我這頭親事你老相公必然許我。〔末〕呀，且慢著，又有一個婆子來了。〔醜媒婆上〕

　　【前腔】我做媒婆甚艱辛，尋趁。有個新郎要求親，最緊。咱每只得便忙奔，討信。〔淨〕你這老乞婆來這裏怎的？〔醜〕真個是路上更有早行人，心悶。〔末〕你這婆子也來這裏做什麼？〔醜〕告勾管哥得知，老媳婦特來與樞密的舍人求親。〔末〕我方才正對那婆子說了，這媒怕難做。〔醜〕如何難做？〔末〕我老相公要揀擇得仔細。〔醜〕院公你休管，我說這樁親事，必定成也。〔淨〕呀，我是張媒婆，幾年在府前住，今日這媒，倒吃你老乞婆做去了。〔醜〕呀，老乞婆，偏你會做媒？但是門當戶對的便好了。終不然你在府前住，定要你做媒，你與乞兒做媒，也嫁了他？〔末〕你休鬧！老相公回來了，你每且躲開一邊立地。〔外牛太師上〕

　　【齊天樂】鳳凰池上歸來，環珮袞袖，禦香猶在。棨戟門前，平沙堤上，何事車填馬隘？星霜鬢改，怕玉鉉無功，赤舄非材。回首庭前，淒涼丹桂好傷懷。下官這幾日久留省府，不曾回家。左右，方才什麼人，在我廳前喧鬧。〔末〕有事不敢不報，無事不敢亂傳。適間有兩個婆子來老相公處求親。〔外〕著他進來，你這兩個婆子做什麼？〔淨〕奴家是張尚書府裏差來求親。〔醜〕奴家是李樞密府裏差來做媒。〔外〕不揀什麼人家，但是有才學，做得天下狀元的，方可嫁他。若是其餘，不許問親。〔淨〕告相公得知，我的新郎，術人算他命，道他今年定做狀元。〔醜〕告相公得知，他的新郎命不好，只有奴家這個新郎，人算他命，今科必定得中狀元。〔淨醜相打介。外〕呀，這兩個婆子到我跟前無禮。左右，不揀有什麼庚帖，都與我扯破；把那兩個吊起，各打十八。〔末扯打介。外〕急把媒婆打離廳。〔末〕除非狀元方可問姻親。〔淨〕甘吃打十七八下黃荊杖。〔醜〕那些個成與不成吃百瓶。〔末、淨、醜下。外〕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趲少年。自家沒了夫人，只有一個女兒，如今不覺長成，未曾問親。只一件，我的女孩兒性格溫柔，是事實會，若將他嫁個膏梁子弟，怕壞了他；只將他嫁個讀書君子，成就他做個賢婦，多少是好。我這幾日不在家，適聽得那使喚的，每日都在後花園中閑耍，這是我的女孩兒不拘束他。古人雲：“欲治其國，先齊其家。”不免喚出女孩兒和老姥姥、惜春過來，好生訓誨他一番。〔貼帶淨醜上〕

　　【花心動】幽閣深沉，問佳人：為何懶添眉黛？繡線日長，圖史春閑，誰解屢傍妝台？絳羅深護奇葩小，不許蜂迷蝶猜。〔淨醜〕笑瑣窗，多少玉人無賴。〔外〕孩兒，婦人之德，不出閨門。你如今長成了，方才有媒婆來與你議親，今日是我的孩兒，異日做他人的媳婦。我這幾日不在家，你卻放老姥姥、惜春每都到後花園中閑耍，不習女工，是何道理？我想起來，都是你不拘束他。倘或做出歹事來，可不把你名兒汙了？〔貼〕謝得爹爹教道，孩兒從今自拘束他。〔外怒介〕老姥姥你年紀大矣，你做管家婆，倒哄著女使每閑耍，是何所為！〔淨〕不幹老身事，都是惜春小丫頭。〔醜〕不幹惜春事，都是老姥姥。〔外〕這兩個賤人尚自相推，都拿下打。〔貼跪稟介〕爹爹息怒。〔外〕你且起來。

　　【惜奴嬌】孩兒，你杏臉桃腮，當有松筠節操，蕙蘭襟懷。閨中言語，不出閫閾之外。老姥姥，不教我孩兒伊之罪。惜春，這風情今休再。〔合〕記再來，但把不出閨門的語言相戒。

　　【前腔換頭】〔貼〕堪哀，萱室先摧。歎婦儀姆教，未曾諳解。蒙爹嚴訓，從今怎敢不改！老姥姥，早晚望伊家將奴誨。惜春，改前非休違背。〔合前〕

　　【黑麻序】〔淨〕看待，父母心，婚姻事須要早諧。勸相公，早畢兒女之債。〔外〕休呆，如何女子前，胡將口亂開。〔合〕記今來，但把不出閨門的語言相戒。

　　【前腔】〔醜〕輕凂，我受寂寞擔煩惱，教我怎捱？細思之，怎不教人珠淚盈腮？〔貼〕甯耐，溫衣並美食，何須苦掛懷？〔合前〕

　　婦人不可出閨門，多謝嚴君教育恩。　　休道成人不自在，須知自在不成人。

第七出　才俊登程

　　【滿庭芳】〔生、末、淨、醜上。生〕飛絮沾衣，殘花隨馬，輕寒輕暖芳辰。江山風物，偏動別離人。回首高堂漸遠，歎當時恩愛輕分。傷情處，數聲杜宇，客淚滿衣襟。

　　【前腔換頭】〔末〕萋萋芳草色，故園人望，目斷王孫。謾憔悴郵亭，誰與溫存？〔淨醜〕聞道洛陽近也，還又隔幾座城闉。〔合〕澆愁悶，解鞍沽酒，同醉杏花村。〔浣溪沙〕〔生〕千里鶯啼綠映紅，〔醜〕水村山郭酒旗風，〔淨〕行人如在畫圖中。〔末〕不暖不寒天氣好，或來或往旅人逢，〔合〕此時誰不歎西東。〔相見介。淨〕動問老兄尊姓？〔生〕小子姓蔡。〔淨〕貴表？〔生〕伯喈。〔醜〕動問老兄尊姓？〔末〕小子姓李。〔醜〕貴表？〔末〕群玉。〔生〕動問老兄尊姓？〔淨〕小子姓落。〔生〕貴表？〔淨〕得嬉。〔末〕動問老兄尊姓？〔醜〕小子姓常。〔末〕貴表？〔醜〕白將。〔淨〕久聞列位高名，今日幸會，都是往長安赴選。〔笑介〕年兄年弟，休得拋撇。既然如此，且在此歇息片時，講些學識，說些志氣何如？〔眾〕正合愚意。〔醜〕敢問蔡兄，學識如何？〔生〕小子坐則讀，行則吟，窮年屹屹苦搜尋。文章驚世無敵手，儘是當年惜寸陰。〔醜〕有意思，有意思。〔淨〕敢問李兄，學識如何？〔末〕小子不將窮達付前緣，常把勤勞契上天。人事盡時天理見，才高豈得困林泉？〔淨〕自然，自然。〔生〕敢問落兄，學識如何？〔淨〕小子讀書費力，每在螢窗講習。常念青春不再，那更白日可惜。熟讀孝經曲禮，博覽詩書周易。春秋諸子百家，篇篇義理繹。前日行到學中，夫子潛自叫屈。〔末〕呀，聖人如何叫屈？〔淨〕道是可惜這個秀才，眼中一字不識。〔末〕你卻說一場春夢。〔生〕敢問常兄，學識如何？〔醜〕小子言不妄發，寫字極有方法。先將好墨磨濃，次把純毫蘸著。推開淨幾明窗，展舒錦箋繡劄。不問真草隸篆，寫出都是法帖。大字粗如庭柱，小字細似頭髮。王羲之拜我為師，歐陽詢見我唬殺。〔笑介〕早間寫個八字，忘了一撇一捺。〔末〕又道是一筆走龍蛇。〔淨〕閒話休講。如今天色將晚，不免起程，趲行幾步。

　　【八聲甘州歌】〔生〕衷腸悶損，歎路途千里，日日思親。青梅如豆，難寄隴頭音信。高堂已添雙鬢雪，客路空瞻一片雲。〔合〕途中味，客裏身，爭如流水蘸柴門？休回音，欲斷魂，數聲啼鳥不堪聞。

　　【前腔】〔末〕風光正暮春，便縱然勞役，何必愁悶？綠陰紅雨，征袍上染惹芳塵。雲梯月殿圖貴顯，水宿風餐莫厭貧。〔合〕乘桃浪，躍錦鱗，一聲雷動過龍門。榮歸去，綠綬新，休教妻嫂笑蘇秦。

　　【前腔】〔淨〕誰家近水濱，見畫橋煙柳，朱門隱隱。秋千影裏，牆頭上露出紅粉。他無情笑語聲漸杳，卻不道惱殺多情牆外人。〔合〕思鄉遠，愁路貧，肯如十度謁侯門？行看取，朝紫宸，鳳池鼇禁聽絲綸。

　　【前腔】〔醜〕遙瞻霧靄紛，想洛陽宮闕，行行將近。途程勞倦，欲待共飲芳樽。垂楊瘦馬莫暫停，只見古樹昏鴉棲漸盡。〔合〕天將暝，日已曛，一聲殘角斷樵門。尋宿處，行步緊，前村燈火已黃昏。

　　【余文】向人家，忙投奔，解鞍沽酒共論文；今夜雨打梨花深閉門。

　　江山風物自傷情，南北東西為利名。　　路上有花並有酒，一程分作兩程行。

第八出　文場選士

　　〔末上〕禮闈新榜動長安，九陌人人走馬看。一日聲名遍天下，滿城桃李屬春官。自家不是別人，卻是禮部一個祗候的便是。今歲乃大比之年，朝廷委命試官，已在貢院之內；各省中式舉人，俱列棘闈之前。如今試官將次升堂，小人只得在此聽候。正是：一封才下興賢詔，四海都無遺棄才。道猶未了，試官大人早到。〔淨試官上〕

　　【生查子】承恩拜試官，聲價重丘山。左右，那來科舉的，只問有文才，何必拘鄉貫？〔末〕那有文才的，如何發落他？〔淨〕取他居上第，做個清要官。〔末〕那沒文才的，如何發落他？〔淨〕縱有父兄勢，也教空手還。〔末〕好公道老爺。〔淨〕左右，今年卻是大比之年，我為國薦賢，但是各省府縣赴試的秀才，都喚入來。〔末〕領鈞旨。〔生上〕

　　【賞宮花】槐花正黃，赴科場舉子忙。太學拉朋友，一齊整行裝。〔合〕五百英雄都在此，不知誰做狀元郎？

　　【前腔】〔醜上〕天地玄黃，略記得三兩行。才學無些子，只是賭命強。〔合前〕〔末叫開門。生〕貢院門已開，列位尊兄依次而進。〔淨〕左右，這些秀才，每人給與卷子一本，蠟燭一條，各分東西廊下，伺候題目。〔末〕領鈞旨。〔相見介淨〕你每眾秀才聽著：朝廷制度，開科取士，須有定期。立意命題，任從時好。下官是個風流試官，不比往年的試官，往年第一場考文；第二場考論；第三場考策。我今年第一場做對；第二場猜謎；第三場唱曲。若是做得對好，猜得謎著，唱得曲好，就取他頭名狀元。插金花，飲禦酒，遊街兒耍子；若是對得不好，猜得不著，唱得不好，就將他黑墨搽臉，亂棒打出去。〔生醜〕學生領命。〔淨〕東廊下秀才蔡邕過來領題。〔生〕有。〔淨〕我出天文門一個對與你對。〔生〕願聞。〔淨〕星飛天放彈。〔生〕日出海拋球。〔淨〕妙哉，妙哉，且站一邊。西廊下秀才落得嬉過來領題。〔醜〕快些。〔淨〕毛詩三百首。〔醜〕還有十一篇。〔淨〕不好，不好，且站一邊。蔡邕過來，我出天下八個省名的謎兒與你猜。〔生〕願聞。〔淨〕一聲霹靂震天開，兩個肩頭不得閒。去買紙來作裱褙，欠人錢債未曾還。〔生〕第一句是京東京西，第二句是江東江西，第三句是湖東湖西，第四句是浙東浙西。〔淨〕妙哉，妙哉。且站一邊，落得嬉過來，我出山上四樣樹名的謎兒與你猜。〔醜〕快些。〔淨〕雨中妝點望中黃，獨立深山分外長。廟廊之材應見取，家家織就綺羅裳。〔醜〕第一句是柏樹，第二句是槐樹，第三句是楓樹，第四句是柳樹。〔淨〕不是，不是，且站一邊。蔡邕過來，我唱一隻曲兒，你末後湊一句，要押得韻著。〔生〕願聞高音。

　　【北江兒水】〔淨〕長安富貴真罕有，食味皆山獸，熊掌紫駝峰，四座馨香透。你押下韻。〔生〕奉與試官來下酒。〔淨笑介〕妙哉，妙哉，三場都好。這是個真秀才，且在東廊下伺候。落得嬉過來，我再唱一隻曲兒，你末後也湊一句，要押得韻著。〔醜〕快唱。

　　【前腔】〔淨〕看你腹中何所有，一袋醃舎臭。若還放出來，見者都奔走。你押下韻。〔醜〕把與試官來下酒。〔淨〕不濟，不濟。將他黑墨搽臉，亂棒打出去。〔醜〕不須打，正是薄命劉生終下第，厚顏季子且回家。〔下，淨〕蔡秀才，今科中式舉人雖多，只有你才學高邁，文字老成，俺就複奏聖上，將你取為第一甲頭名狀元，冠帶遊街赴宴。左右，取冠帶過來。〔末取上〕正是袍笏賜進士，鐵鉞贈將軍。〔淨〕蔡狀元換了冠帶，今就隨我入朝謝恩。〔換冠帶介〕

　　【懶畫眉】〔生〕君恩喜見上頭時，今日方顯男兒志。布袍脫下換羅衣，腰間橫系黃金帶，駿馬雕鞍真是美。

　　【前腔】〔淨〕狀元，你讀書萬卷非容易，喜得登科擢上第。功名分定豈誤期，那更三千禮樂無敵手，五百英雄盡讓伊。

　　【前腔】〔末〕人生當用顯門閭，蔭子封妻榮自己。馬前喝道狀元歸，雁塔揮毫題姓字，一舉成名天下知。

　　一舉鼇頭獨佔魁，誰知平地一聲雷。　　明朝跨馬春風裏，儘是皇都得意回。

第九出　臨妝感歎

　　【破齊陣引】〔旦上〕翠減祥鸞羅幌，香銷寶鴨金爐。楚館雲閑，秦樓月冷，動是離人愁思。目斷天涯雲山遠，親在高堂雪鬢疏，緣何書也無？〔古風〕明明匣中鏡，盈盈曉來妝。憶昔事君子，雞鳴下君床。臨鏡理笄總，隨君問高堂。一旦遠別離，鏡匣掩青光。流塵暗綺疏，青苔生洞房。零落金釵鈿，慘澹羅衣裳。傷哉惟悴容，無複蕙蘭芳。有懷淒以楚，有路阻且長。妾身豈歎此，所憂在姑嫜。念彼猿猱遠，眷此桑榆光。願言盡婦道，遊子不可忘。勿彈綠綺琴，弦絕令人傷。勿聽白頭吟，哀音斷人腸。人事多錯迕，羞彼雙鴛鴦。奴家自嫁與蔡伯喈，才方兩月。指望與他同事雙親，偕老百年。誰知公公嚴命，強他赴選。自從去後，竟無消息。把公婆拋撇在家，教奴家獨自應承。奴家一來要成丈夫之名，二來要盡為婦之道，盡心竭力，朝夕奉養。正是：天涯海角有窮時，只有此情無盡處。

　　【風雲會四朝元】春闈催赴，同心帶綰初。歎陽關聲斷，送別南浦。早已成間阻。謾羅襟淚漬，謾羅襟淚漬，和那寶瑟塵埋，錦被羞鋪。寂寞瓊窗，蕭條朱戶，空把流年度。嗏，瞑子裏自尋思，妾意君情，一旦如朝露。君行萬裏途，妾心萬般苦。君還念妾，迢迢遠遠也須回顧。

　　【前腔】朱顏非故，綠雲懶去梳。奈畫眉人遠，傅粉郎去，鏡鸞羞自舞。把歸期暗數，把歸期暗數，只見雁杳魚沈，鳳只鸞孤。綠遍汀洲，又生芳杜，空自思前事。嗏，日近帝王都，芳草斜陽，教我望斷長安路。君身豈蕩子，妾非蕩子婦。其間就裏，千千萬萬有誰堪訴？

　　【前腔】輕移蓮步，堂前問舅姑。怕食缺須進，衣綻須補，要行時須與扶。奈西山暮景，奈西山暮景，教我倩著誰人，傳語我的兒夫。你身上青雲，只怕親歸黃土，我臨別也曾多囑付。嗏，那些個意孜孜，只怕十裏紅樓，貪戀著他人豪富。丈夫，你雖然是忘了奴，也須念父母。苦，無人說與，這淒淒冷冷怎生辜負？

　　【前腔】文場選士，紛紛都是才俊徒。少什麼鏡分鸞鳳，都要榜登龍虎，偏是他將奴誤。也不索氣蠱，也不索氣蠱，既受託了蘯蘩，有甚推辭？索性做個孝婦賢妻，也落得名標青史，今日呵，不枉受了些閑悽楚。嗏，俺這裏自支吾，休得汙了他的名兒，左右與他相回護。丈夫，你便做腰金衣紫，須記得荊釵與裙布。苦，一場愁緒，堆堆積積宋玉難賦。

　　回首高堂日已斜，遊人何事在天涯？　　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

第十出　杏園春宴

　　〔末首領官上〕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自家不是別人，卻是河南府一個首領官。往年狀元及第，赴宴遊街，但是鞍馬、酒席供設、祗應等件，都是府尹提調。今年蔡伯喈做狀元，循例赴宴，府尹卻委著當職提調。昨日已公付太僕寺掌鞍馬的令史，並洛陽縣管排設的驛丞，專聽俺這裏鳴鼓三聲，都要到此聚會聽點。〔擂鼓介〕掌鞍馬的在那裏？〔醜令史上〕有問即對，無問不答。相公有何鈞旨？〔末〕鞍馬備辦了未曾？〔醜〕告相公得知，俺這裏在先有一萬匹好馬。〔末〕怎見得好馬？〔醜〕但見耳批雙竹，鬃散五花。展開鳳臆龍鬵，昂起豹頭虎額。響篤篤翠蹄削玉，點滴滴赤汗流珠。隅目青熒夾鏡懸，肉鬃磗祑連錢動。一躍時尾捎雲漢，橫驀過玄圃崆峒；一霎時走遍神州，直趕上流星掣電。九方皋管教他稱賞，千金價不枉了追求。〔末〕有甚顏色的？〔醜〕布汗、論聖、虎刺、合裏、烏赭、啞兒爺、屈良、蘇盧、棗騮、栗色、燕色、兔黃、真白、玉面、銀鬃、繡膊、青花。正是五花散作雲滿身，萬裏方看汗流血。〔末〕有什麼好名兒？〔醜〕飛龍、赤兔、騕褭、驊騮、紫燕、髕髗、齧膝、逾暉、騏麟、山子、白羲、絕塵、浮雲、赤電、絕群、逸驃、騤驪、龍子、驎駒、騰霜驄、皎雪驄、凝露驄、照影驄、懸光驄、決波騟、飛霞驃、發電赤、流金弧、翔麟紫、奔虹赤、照夜白、一丈烏、九花虯、望雲騅、忽雷駁、卷毛騧、獅子花、玉逍遙、紅叱撥、紫叱撥、金叱撥。正是：青海月氐生下，大宛越膃將來。〔末〕有什麼好廄？〔醜〕飛龍、祥麟、吉良、龍媒、騶騜、駃騠、鵷鸞、出群、天花、鳳苑、奔星、內駒、左飛、右飛、左坊、右坊、東南內、西南內。正是：盡印三花飛鳳字，中藏萬匹好龍媒。〔末〕卻怎的打扮？〔醜〕錦韉燦爛披雲，銀鐙熒煌曜日，香羅帕深覆金鞍，紫遊韁牽動玉勒。瑪瑙妝就轡頭、珊瑚做成鞍子。正是：紅纓紫鞚珊瑚鞭，玉鞍錦籠黃金勒。〔末〕如今選多少在這裏？〔醜〕告相公：如今無了。〔末〕如何無了？〔醜〕元有一萬匹馬，卻有一千三百個漏蹄，二千七百個抹靨，三千八百個熟瘸，二千二百個慈眼。那更鞍橋又破損，坐褥又傾欹。抽轡儘是麻繩，鞭子無非荊杖。餓老鴟全然拉塔，雁翅板一發雕零。鞍轡既不周全，牽鞚何曾完備，此般物件，其實不中。〔末〕休胡說？若還不完備時節，我稟過府尹大人，好生打你。〔醜〕相公可憐見，容小人一壁廂自理會。〔末〕鞍馬若完備時節，可牽在午門外廂，等候狀元謝恩出來乘坐。〔醜〕理會得，只教他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下末〕管排設的在那裏？〔淨驛丞上〕廳上一呼，階下百諾。相公有何鈞旨？〔末〕排設完備了未曾？〔淨〕告相公，俺揀上等排設俟候點視。〔末〕怎見得上等排設？〔淨〕但見珠簾高卷，繡幕低垂。珊瑚席逼邏得精神，玳瑁筵安排得奇巧。金爐內慢騰騰燒瑞瑙，玉瓶中嬌滴滴插奇花。四圍環繞畫屏山，滿座重鋪錦褥子。金盤犀箸光錯落，掩映龍鳳珍羞；銀海瓊舟影蕩搖，翻動葡萄玉液。灑掃得乾乾淨淨，並無半點塵埃；鋪陳得整整齊齊，另是一般氣象。正是：移將金谷繁華景，妝點瓊林錦繡仙。〔末〕安排既齊整，你每且退去，待等狀元遊街了赴宴。〔淨〕領鈞旨。正是：瓊林勝處風光好，別是人間一洞天。〔下。眾〕遠遠望見一簇人馬鬧吵，想是狀元來了。〔末下，生淨醜騎馬上〕

　　【窣地錦襠】嫦娥剪就綠雲衣，折得蟾宮第一枝。宮花斜插帽檐低，一舉成名天下知。

　　【哭岐婆】洛陽富貴，花如錦綺。紅樓數裏，無非嬌媚。春風得意馬蹄疾，天街賞遍方歸去。〔生淨先下〕〔醜墜馬介〕救命救命！爹爹、奶奶、伯伯、叔叔、哥哥、嫂嫂、孩兒媳婦，都來救命。〔末騎馬上〕

　　【水底魚兒】朝省尚書，昨日蒙聖旨：道狀元及第，教咱去陪宴席。〔醜叫〕踏壞了人了！〔末〕越著鞭越退，遣人心下疑。〔醜〕救命！救命！〔末〕轉頭回望，叫我的還是誰？漢子你是誰？〔醜〕我是墜馬的狀元。〔末扶介〕快起來。〔醜〕尊官是誰？〔末〕我是中書省陪宴官，不知足下為甚墜馬？

　　【北叨叨令】〔醜〕鬧吵吵街市上遊人亂，〔末〕你馬驚了呵？〔醜〕惡頭口抵死要回身轉。〔末〕怎的不牽過一邊？〔醜〕我戰兢兢只怕韁繩斷，〔末〕為甚不打他？〔醜〕怯書生早已神魂散。〔末〕你不害事麼？〔醜呻吟介〕險些跌折了腿也麼哥，險些舂破了頭也麼哥，我好似小秦王三跳澗。〔末〕這馬如今那裏去了？〔醜〕問他那裏去了。傷人乎？不問馬。〔末〕咳，你兀自文縐縐的。我且就這裏人家借一個馬與你騎。〔醜〕休靜辦，若借馬與我騎，便索死。〔末〕呀，怎的便死？〔醜〕你不聞孔夫子說道：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夫〕一口胡柴。呀，遠遠望見一簇人馬來，有馬就借一匹與你騎。〔醜〕不須得，不須得。〔生淨騎馬上〕

　　【窣地錦襠】荷衣新染禦香歸，引領群仙下翠微。杏園惟有後題詩，此是男兒得志時。〔醜〕狀元，你每列位騎馬遊街，且是好。只不要似我騎馬，舂破了頭，跌折了腳。〔生〕足下原來墜馬呵。〔醜〕可知哩。〔末〕不是下官搭救時節，險些送了一條性命。〔淨〕如此更賴足下之力。〔生〕請整頓同行。〔醜〕你們三位自去赴宴，我到太平坊下李郎中家去便來。〔眾〕你去做什麼？〔醜〕我去醫攧撲傷損瘡。〔眾〕休要推故，我去借一個馬與你騎了同去。〔醜〕小子告退，你三位自去。〔末〕朝廷事例，如何不去赴宴？〔醜〕赴宴也好，只是騎馬不得。這等你三位騎馬前去，我隨後提著胡床來。〔末〕成什麼模樣？〔醜〕這個不妨，卻有兩說：路上人問你，便說道是使喚的伴當；若是筵席之中，卻說是打伴當的人。〔末〕好窮對副。

　　【哭岐婆】〔眾〕玉鞭嫋嫋，如龍驕騎。黃旗影裏，笙歌鼎沸。如今端的是男兒，行看錦衣歸故里。〔末〕這裏便是杏園，請列位駐馬。〔醜〕左右，馬都牽到僻處去，倘或人道四位官員，如何有三個馬，不象模樣。〔末〕好高見識。如今請列位照依年例，留下佳作。〔淨〕蔡兄先請。〔生〕五百名中第一仙，花如羅綺柳如煙。綠袍乍著君恩重，黃榜初開禦墨鮮。禮樂三千傳紫禁，風雲九萬上青天。時人謾說登科早，未許嫦娥愛少年。〔淨〕妙，妙！紫金闕無極無上聖。〔末〕這裏不是玉皇閣，休要誦他的寶號。如今卻輪當足下。〔淨〕我也有四句：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末〕且住，使不得，這是古詩。〔淨〕呀，我前日三場，也都是別人的文章，尚自中了。如何一首別人的詩，倒使不得起來？〔末〕休道是七步成章。〔淨〕咳，你道我真個不會作詩呵，我且將就做一首與列位看看：赴選何曾入棘闈，此身未擬著荷衣。三場儘是倩人做，一字全然匪我為。自笑持杯饕戀酒，卻愁把筆怎題詩。有人問我求佳作，〔眾〕如何答他？〔淨〕問我先生便得知。〔末〕又道是當仁不讓於師。〔醜〕倉官不識串字，中中。〔末〕且休誇口，如今又輪當足下。〔醜〕有有，列位做律詩，都把那赴試的事為題，恐是熟套。小子如今另立一題。〔末〕你把什麼為題？〔醜〕便把小子方才墜馬為題，胡做古風一篇，以紀其事如何？〔眾〕尤妙，尤妙。〔醜〕君不見去年騎馬張狀元，跌了左腿不相聯？又不見前年跨馬李試官，跌了窟臀沒半邊？世上三般拚命事，行船走馬打秋千。小子今年大拚命，也來隨趁跨金鞍。跨金鞍，災怎躲？叵耐畜生侮弄我。大叫三聲不肯行，連攛兩攛不是耍。便把韁繩緊緊拿，縱有長鞭怎敢打？須臾之間掉下來，一似狂風吹片瓦。昨日行過樞密院，三個軍人來唱喏。小子慌忙走將歸，〔末〕卻如何？〔醜〕怕他請我教戰馬。〔末〕又說夢話。諸公請依位而坐，左右看酒。〔雜承直上〕色動玉壺無表裏，光搖金盞有精神。告相公，酒在此。〔眾把酒介〕

　　【五供養】〔末〕文章過晁董，對丹墀已膺天寵。〔合〕赴瓊林新宴，顫宮花緩引黃金鞚。

　　【前腔】〔淨醜〕九重天上聲名重，紫泥封已傳丹鳳。〔合〕便催歸玉簡侍宸旒，他日歸來金蓮送。

　　【山花子】〔末〕玳筵開處遊人擁，爭看五百名英雄。〔生〕喜鼇頭一戰有功，荷君恩奏捷詞鋒。〔合〕太平時車書已同，干戈盡戢文教崇，人間此時魚化龍。留取瓊林，勝景無窮。

　　【前腔】〔淨〕三千禮樂如泉湧，一筆掃萬丈長虹。〔醜〕看奎光飛躔紫宮，光耀萬玉班中。〔合前〕

　　【前腔換頭】〔生〕青雲路通，一舉能高中，三千水擊飛沖。〔淨〕又何必扶桑掛弓？也強如劍倚崆峒。〔合前〕

　　【前腔換頭】〔醜〕恩深九重，絲絡八珍送，無非翠釜駝峰。〔末〕看吾皇待賢恁隆，不枉了十年窗下把書來攻。〔合前〕

　　【大和佛】〔生〕寶篆沉煙香噴濃，〔眾〕濃熏綺羅叢。瓊舟銀海翻動酒鱗紅，一飲盡教空。〔生悲介〕持杯自覺心先痛，縱有香醪欲飲難下我喉嚨。他寂寞高堂淑水誰供奉？俺這裏傳杯喧哄。〔眾〕狀元，你休得要對此歡娛意忡忡。

　　【舞霓裳】願取群賢盡貞忠，盡貞忠。管取雲台畫形容，畫形容。時清莫報君恩重，惟有一封書上勸東封，更撰個河清德頌。乾坤正，看玉柱擎天又何用？【紅繡鞋】〔合〕猛拚沉醉東風，東風。倩人扶上玉驄，玉驄。歸去路，望畫橋東。花影亂，日朦朧。沸笙歌，引紗籠。

　　【意不盡】〔合〕今宵添上繁華夢，明早遙聽清禁鐘，皇恩謝了，鵷行豹尾陪侍從。

　　名傳金榜換藍袍，酒醉瓊林志氣豪。　　世上萬般皆下品，思量惟有讀書高。

第十一出　蔡母嗟兒

　　【憶秦娥先】〔旦上〕長籲氣，自憐薄命相遭際。相遭際，暮年姑舅，薄情夫婿。〔清平樂〕夫妻才兩月，一旦成分別。沒主公婆甘旨缺，幾度思量悲咽。家貧先自艱難，那堪不遇豐年。恁的千辛萬苦，蒼天也不相憐。奴家自從兒夫去後，遭此饑荒；況兼公婆年老，朝不保夕。教奴家獨自如何應奉？婆婆日夜埋怨著公公，當初不合教孩兒出去。公公又不伏氣，只管和婆婆閑爭。外人不理會得，只道是媳婦不會看承，以致公婆日夜鬧吵。且待公婆出來，再三勸解則個。

　　【憶秦娥後】〔外上〕孩兒一去無消息，雙親老景難存濟。〔淨扯外耳介〕難存濟，不思前日，強教孩兒出去。〔旦勸介。淨〕老賊！你抵死教孩兒出去赴選，今日沒有飯吃，他便做得狀元，濟你甚事？若是孩兒在家，也會區處，終不到得恁的狼狽。如今凍得你好，餓得你好。老賊，你死了休。〔外〕老乞婆！你埋怨我則甚？我是神仙，知道今日恁的饑荒苦。這般年時，誰家不忍饑受餓，誰似你這般埋怨我？休，休，我死，我死。今日饑荒也是死，被你埋怨不過也索死。〔欲死，旦扯住介。淨〕老賊，你便死也消不得我這場嘔氣。〔旦〕公公、婆婆且息怒，聽奴家一言分剖。當初公公教孩兒出去時節，不道今日恁的饑荒，婆婆難埋怨公公。今日婆婆見這般饑荒，孩兒又不在眼前，心下焦躁，公公也休怪婆婆埋怨。請自寬心，如今奴家把些釵梳首飾之類，典些糧米，以充公婆一時口食。寧可餓死奴家，決不將公婆落後。〔淨〕媳婦你說得好，我只是恨這老賊。

　　【金索掛梧桐】區區一個兒，兩口相依倚。沒事為著功名，不要他供甘旨。你教他做官，要改換門閭。只怕他做得官時你做鬼。老賊！你圖他三牲五鼎供朝夕，今日裏要一口粥湯卻教誰與你？相連累，我孩兒因你做不得好名儒。〔合〕空爭著閑是閑非，空爭著閑是閑非，只落得雙垂淚。

　　【前腔】〔外〕養子教讀書，指望他身榮貴。黃榜招賢，誰不去求科試？老乞婆，我說個比方與你聽：譬如範杞良，差去築城池，他的娘親埋怨誰？〔淨〕老賊，你倒好比方，他是奉官差哩。〔外〕合生合死皆由命，少什麼孫子森森也忍饑。〔淨〕老賊，你固自口硬，再過幾時，餓得你口嗅屎哩。〔外〕休聒絮，畢竟是咱每兩口受孤恓。〔合前〕

　　【前腔】〔旦〕婆婆，孩兒雖暫離，須有日回家裏。〔淨〕媳婦，我豈不知孩兒自有一日回家，只是眼下受餓難過。〔旦〕婆婆，奴有些釵梳，解當充糧米。〔淨〕老賊，我若沒有這般孝順的媳婦會擺佈，可不把我的肝腸也餓斷了？〔外〕老乞婆，這是時年如此，你苦死埋怨我怎的？〔旦〕公公婆婆恁的閑爭呵，教旁人道媳婦每，有甚差池，致使公婆爭鬥起。婆婆，他心中愛子指望功名就；公公，他眼下無兒，因此埋怨你。難逃避，兀的不是從天降下這災危。〔合前〕

　　【劉潑帽】〔外〕天那，我每不久須傾棄，歎當初是我不是。不如我死了無他慮。〔合〕一度裏思量，一度裏肝腸碎。

　　【前腔】〔淨〕有兒卻遣他出去，教媳婦怎生區處？媳婦，可憐誤你芳年紀。〔合前〕

　　【前腔】〔旦〕公公、婆婆，媳婦便是親兒女，勞役事本分當為，但願公婆從此相和美。〔合前〕

　　形衰力倦怎支吾？口食身衣只問奴。　　莫道是非終日有，果然不聽自然無。

第十二出　奉旨招婿

　　〔末上〕縹緲紗窗映霧煙，深沉華屋鎖嬋娟。屏間孔雀人難中，幕裏紅絲誰敢牽。自家是牛太師府中一個院子，這幾日聽得府中喧傳，太師要招女婿。況我這個小娘子，不比別的小娘子，一來是丞相之女，二來他才貌兼全，必須有文章、有官職、有福分的，方可中選。且在此俟候，相公出來，便知端的。〔外牛太師上〕

　　【似娘兒】華髮漸星星，憐愛女欲遂姻盟，蟾宮桂子才堪稱。紅樓此日，紅絲待選，須教紅葉傳情。左右那裏？〔末〕廳上一呼，階下百諾。不知老相公有何鈞旨？〔外〕自古道男子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我老夫人傾棄多年，只有一個小姐，美貌娉婷，昨日見官裏問我道：“你的女孩兒曾嫁人未。”我回言道：“未曾嫁人。”官裏道：“既不曾嫁人，如今新狀元蔡邕，好人物，好才學，朕與你主婚，你可招他為婿，你意如何？”俺奉著聖旨，就謝了恩。你每道此事如何？〔末〕複相公：男大須婚，女大須嫁。小姐是瑤台閬苑神仙，狀元是天祿石渠貴客；況且玉音主盟，金口說合；若做了百年夫婦，不枉了一對姻緣。這是：佳人才子兩堪誇，天付姻緣事不差。試看月輪還有意，定知丹桂近仙娃。〔外笑介〕你言正合我意。你就去喚府前官媒婆來，同去蔡狀元處說親。〔末〕領鈞旨。〔喚介，醜媒婆拿秤斧上〕

　　【醉太平】我做聰俊的媒婆，兩腳疾走如梭。生得不矮又不矬，人人都來請我。我更要金多銀多，綾羅段匹多，方肯做。又且張家李家誇談我。〔末〕誇談你甚的？〔醜〕道我每須勝是別媒婆。媒婆媒婆，兩腳奔波。一鬥好酒，一隻肥鵝。送到家裏，我和老公笑呵呵。〔末〕婆子休閒說，且去見老相公。〔外〕婆子，你手裏拿著什麼東西？〔醜〕這是斧頭。〔外〕要他何用？〔醜〕這是媒婆的招牌。〔外〕如何將他做招牌？〔醜〕告相公得知，《毛詩》有雲：“析薪如之何？匪斧弗克。娶妻如之何？匪媒弗得。”以此將他為招牌。〔末〕休在班門弄斧。〔外〕媒婆，你要秤何用？〔醜〕相公，這喚作量人秤，最是要緊的。大凡做媒時節，先把新婦新郎秤得一般，方才與他說親。久後夫妻也和順；若是輕重了，夫妻到底相嫌。〔外〕休閒說，媒婆，我昨日奉聖旨，教我將小姐招贅蔡狀元為婿，你如今去他跟前說知。若得成就了這頭親事，我多多賞你。〔醜〕這個有甚難處？一來奉當今聖旨，二來托相公威名，三來小姐才貌兼全，是人知道。蔡狀元有何不可？〔末〕這話極說得是。〔外〕媒婆，你近前來聽我說。

　　【瑣窗郎】吾家一女娉婷，不曾許與公卿。昨承聖旨，招選書生。媒婆，你和他說：不須用白璧黃金為聘。〔合〕說道姻緣前世已曾定，今日裏共歡慶。

　　【前腔】〔醜〕住東京極有名聲，相公，論媒婆非自逞。今朝事體，管取完成。怕有一輕一重，全憑這條官秤。〔合前〕

　　【前腔】〔末〕雖然他高占魁名，得相招多少榮。榮依繡幕，選中雀屏。媒婆，此一去他必從命。〔合前〕

　　為傳芳信仗良媒，管取門楣得俊才。　　百年夫婦今朝合，一段姻緣天上來。

第十三出　官媒議婚

　　【高陽臺】〔生上〕夢繞親闈，愁深旅邸，那堪音信遼絕。悽楚情懷，怕逢悽楚時節。重門半掩黃昏雨，奈寸腸此際千結。守寒窗，一點孤燈，照人明滅。

　　【前腔換頭】當時輕散輕別。歎玉簫聲杳，庾樓明月。一段愁煩，翻成兩下悲咽。枕邊萬點思親淚，伴漏聲到曉方徹。鎖愁眉，慵臨青鏡，頓添華髮。〔木蘭花〕鼇頭可羨，須知富貴非吾願。雁足難憑，沒個音書寄子情。田園將蕪，不知松菊猶存否？光景無多，怎奈椿萱老去何？自家為父母所強，來此赴選。誰知逗遛在此，竟不能歸！今又複拜皇恩，除為議郎。雖則任居清要，爭奈父母年老，安敢久留？天那！知我的父母安否如何？知我的妻室侍奉如何？欲待上表辭官，又未知聖意如何？苦！好似和針吞卻線，刺人腸肚系人心。〔末醜上〕

　　【勝葫蘆】〔末〕特奉皇恩賜結婚，來此把信音傳。〔醜〕若是仙郎，肯與諧姻眷，一場好事，管取今朝便團圓。〔生〕兒家門戶重重閉，春色緣何得入來。未審何人到此？〔末、醜〕小人是牛太師府裏一個院子，老媳婦是媒婆，我兩人奉天子之洪恩，領太師之嚴命，特與狀元諧一佳偶。〔生〕元來如此，不索多心。且聽我說：

　　【高陽臺】宦海沉身，京塵迷目，名韁利鎖難脫。目斷家山，空勞魂夢飛越。〔醜〕狀元，是好一個小姐。〔生〕閑聒，閑藤野蔓休纏也，俺自有正兔絲，親瓜葛。是誰人，無端調引，謾勞饒舌。

　　【前腔換頭】〔末〕閥閱，紫閣名公，黃扉元宰，三槐位裏排列。金屋嬋娟，妖嬈那更貞潔。〔醜〕秦樓此日招鳳侶，遣妾每特來執伐。望君家，殷勤肯首，早諧結髮。

　　【前腔換頭】〔生〕非別，千里關山，一家骨肉，教我怎生拋撇？妻室青春，那更親鬢垂雪。〔醜〕狀元，老丞相見你這般青春年少，才肯把小姐嫁與你，你不必推故。〔生〕差迭，須知少年自有人愛了，謾勞你嫦娥提挈。滿皇都，豪家無數，豈必卑末？

　　【前腔換頭】〔末〕不達，相府尋親，侯門納禮，兀自拒他不屑。繡幕奇葩，春光正當十八。〔醜〕休撇，知君是個折桂手，留此花待君攀折。況親奉丹墀詔旨，非我自相攛掇。

　　【前腔換頭】〔生〕心熱，自小攻書，從來知禮，忍使行虧名缺。父母俱存，娶而不告須難說。悲咽，門楣相府，雖要選，奈扊扅佳人，實難存活。〔醜〕狀元，小姐生得十分美貌，你休錯過了。〔生〕縱然有花容月貌，怎如我自家骨血。

　　【前腔換頭】〔末〕迂闊，他勢壓朝班，威傾京國，你卻與他相別。只怕他轉日回天，那時須有個決裂。〔醜〕虛設，夜靜水寒魚不餌，笑滿船空載明月。下絲綸，不愁無處，笑伊村殺。

　　【余文】〔生〕明朝有事朝金闕，歸家奉親心下悅。〔末〕狀元，只怕聖旨不從空自說。〔生〕不須多說，你若果奉聖旨來，我明日上表辭官，一就辭婚便了。

　　君王詔旨不相從，明日應須奏九重。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第十四出　激怒當朝

　　【出隊子】〔外牛太師上〕朝夕縈掛，只為孩兒多用心。不知月老事何因，為甚冰人沒信音？飆望多時，情緒轉深。目斷青鸞瞻碧霧，情深紅葉看金溝。自家昨遣院子和官媒去蔡狀元處說親，尚未回音。且待他來，便知端的。

　　【前腔】〔末、醜上〕喬才堪笑，故阻佯推不肯從。豈無佳婿近乘龍？有甚福緣能跨鳳？料想書生，只是命窮。〔相見介。外〕媒婆，你回來了。事體若何？〔醜〕複相公得知：他千不肯，萬不肯，只是不肯不肯。〔末〕你且住休，待人小複知相公。蔡狀元道：他家中有垂白之父母，年少之妻房。明日要上表辭官家去，實難從命。

　　【雙鸂鶒】〔外〕聽伊說教人怒起。漢朝中惟吾獨貴，我有女，偏無貴戚豪家求配！奉聖旨，使我招狀元為婿。媒婆，不知他回話，有何言語？

　　【前腔】〔醜〕媒婆告相公知：恨那人作怪蹺蹊。千不肯，萬推辭。〔外〕我奉聖旨，招他為婿，你曾把這話對他說麼？〔醜〕這話頭不惹些兒，道始得及第，縱有花容月貌休提。他罵相公，罵小姐。〔外〕他罵小姐什麼？〔醜〕道腳長尺二。〔末〕這般說謊沒巴臂。〔跪介〕

　　【前腔】恩官且聽咨啟：蔡狀元聞說皺眉。忠和孝，恩和義。念父母八十年余，況已娶了妻室，再婚重娶非禮。待早朝，上表文，要辭官家去，請相公別選一佳婿。

　　【前腔】〔外〕他元來要奏丹墀，敢和我廝挺相持。細思之，可奈他將人輕覷。我就寫表奏與吾皇知，與他官拜清要地，務要來我處為門楣。

　　【意不盡】〔眾〕這讀書輩，沒道理，不思量違背了聖旨。只教他辭官辭婚俱未得。〔外〕自古道殺人可恕，情理難容。我的聲名，誰不欽敬？多少貴戚豪家，求為吾婿而不可得。叵耐一書生顛倒不肯，反要辭官家去。且由他。左右，你和官媒婆再去蔡狀元處說。看他如何？我如今先去奏知官裏，只教不准他上表便了。

　　枉把封章奏九重，不如及早便相從。　　羈縻鸞鳳青絲網，牢絡鴛鴦碧玉籠。

第十五出　金閨愁配

　　【剔銀燈】〔貼上〕忒過分爹行所為，但索強全不顧人議。背飛鳥硬求來諧比翼，隔牆花強攀做連理。姻緣，還是怎的？天那，我待對爹爹說呵，婚姻事女孩兒家怎提？姻緣、姻緣，事非偶然。好笑我爹爹定要將奴家招贅蔡狀元為婿，那狀元不肯，俺這裏也索罷了。誰想爹爹苦不放過。天那，他既不肯，便做了夫妻，到底也不和順。奴家待將此事對爹爹說，只是此事不是女孩兒每說的話。好悶呵！〔淨魆地上探介〕慚愧、慚愧，今日也能夠得小姐悶心。小姐，你想著什麼？〔貼〕我不想著什麼。〔淨〕你既不想著什麼，為何手托香腮，在此憂悶？我且問你：你往常間件件不煩惱，事事不動情，我想起來你都是佯詐，今日莫不是對景傷情麼？〔貼〕老姥姥，你說那裏話？我為爹爹做事不停當，以此憂悶。〔淨〕老相公做甚事不停當？〔貼〕我爹爹要將奴家嫁與蔡狀元，使官媒婆去說，狀元不肯從命。他既然不肯，俺這裏也索罷了。如今爹爹苦不放過他，又叫媒婆去說。老姥姥，你怎生與我對爹爹說一聲也好。〔淨〕小姐，這是你爹爹的主意，如何肯聽我每說？

　　【桂枝香】書生愚見，忒不通變，不肯坦腹東床，謾自去哀求金殿。想他每就裏，想他每就裏，將人輕賤。小姐，非爹胡纏，怕被人傳：〔貼〕呀，怕人傳什麼？〔淨〕道你是相府公侯女，不能夠嫁狀元。

　　【前腔】〔貼〕百年姻眷，須教情願。他那裏抵死推辭，俺這裏不索留戀。想他每就裏，想他每就裏，有些牽絆。〔淨〕有甚牽絆？〔貼〕怕恩多成怨。滿皇都，少什麼公侯子，何須去嫁狀元？

　　【大迓鼓】〔淨〕非幹是你爹意堅，只怕春花秋月，誤你芳年。況兼他才貌真堪羨，又是五百名中第一仙。故把嫦娥，付與少年。

　　【前腔】〔貼〕姻緣雖在天，若非人意，到底埋怨。料想赤繩不曾綰，多應他無玉種藍田。休把嫦娥，強與少年。

　　匹配本自然，何須苦相纏？　　眼前雖成就，到底也埋怨。

第十六出　丹陛陳情

　　【北點絳唇】〔末上〕夜色將闌，晨光欲散。把珠簾卷，移步丹墀，擺列著金龍案。

　　【北混江龍】官居宮苑，謾道是天威咫尺近龍顏。每日間親隨車駕，只聽鳴鞭。去螭頭上拜跪，隨著豹尾盤旋。朝朝宿衛，早早隨班。做不得卿相當朝一品貴，先隨著朝臣待漏五更寒。空嗟歎，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閑。自家是漢朝一個小黃門。往來紫禁，侍奉丹墀。領百官之奏章，傳一人之命令。正是：主德無瑕因宦習，天顏有喜近臣知。如今天色漸明，正是早朝時分，官裏升殿，怕有百官奏事，只得在此祗候。〔內問〕怎見得早朝時分？〔末〕但見銀河清淺，珠鬥斑斕。數聲角吹落殘星，三通鼓報傳清曙。銀箭銅壺，點點滴滴，尚有九門寒漏；瓊樓玉宇，聲聲隱隱，已聞萬井晨鐘。瞳瞳曚々，蒼茫紅日映樓臺；拂拂霏霏，蔥菁瑞煙浮禁苑。嫋嫋巍巍，千尋玉掌，幾點瀼瀼露未晞；澄澄湛湛，萬裏璿空，一片團團月初墜。三唱天雞，咿咿喔喔，共傳紫陌更闌；百轉流鶯，間間關關，報導上林春曉。午門外碌碌剌剌，車兒碾得塵飛；六宮裏嘔嘔啞啞，樂聲奏如鼎沸。只見那建章宮、甘泉宮、未央宮、長楊宮、五柞宮、長秋宮、長信宮、長樂宮，重重疊疊，萬萬千千，盡開了玉關金鎖；又見那昭陽殿、金華殿、長生殿、披香殿、金鑾殿、麒麟殿、太極殿、白虎殿，隱隱約約，三三兩兩，俱卷上繡箔珠簾。半空中忽聽得一聲轟轟烈烈，如雷如霆，震耳的鳴梢響，合殿裏只聞得一陣氤氤氳氳，非煙非霧，撲鼻的禦爐香。縹縹緲緲，紅雲裏雉尾扇遮著赭黃袍；深深沉沉，丹陛間龍鱗座覆著彤芝蓋。左列著森森嚴嚴，前前後後的羽林軍、旗門軍、控鶴軍、神策軍、虎賁軍，花迎劍佩星初落；右列著濟濟鏘鏘，高高下下的金吾衛、龍虎衛、拱日衛、千牛衛、驃騎衛，柳拂旌旗露未幹。金間玉、玉間金、閃閃爍爍、燦燦爛爛的神仙儀從；紫映緋、緋映紫、行行列列、整整齊齊的文武官僚。螭頭陛下，立著一對妖妖嬈嬈，花容月貌，繡鸞袍、鴛鴦靴的奉引昭容；豹尾班中，擺著一對端端正正，銅肝鐵膽，白象簡、獬豸冠的糾彈禦史。拜的拜，跪的跪，那一個敢挨挨拶拶縱喧嘩？升的升，下的下，那一個不欽欽敬敬依禮法？但願得常瞻仙仗，聖德日新日新日日新；與群臣共拜天顏，聖壽萬歲萬歲萬萬歲。從來不信叔孫禮，今日方知天子尊。道猶未了，一個奏事官人早到。

　　【點絳唇】〔生上〕月淡星稀，建章宮裏，千門曉。禦爐煙嫋，隱隱鳴梢杳。忽憶年時，問寢高堂早。雞鳴了，悶縈懷抱，此際愁多少。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自家為父母在堂，故上表辭官回去侍奉。如今天色已明，這是午門外廂，不免進入去咱。〔末〕奏事官搢芴三舞蹈。

　　【神仗兒】〔生〕揚塵舞蹈，揚塵舞蹈，遙瞻天表，見龍鱗日耀，咫尺重瞳高照。遙拜著赭黃袍，遙拜著赭黃袍。

　　【滴漏子】臣邕的，臣邕的，荷蒙聖朝。臣邕的，臣邕的，拜還紫誥。〔末〕狀元，你莫不是嫌官小麼？〔生〕念邕非嫌官小，奈家鄉萬裏遙，雙親又老。幹〖fjf〗瀆〖fjj〗天威，萬乞恕饒。〔末〕狀元，吾乃黃門，職掌奏章。有何文表，就此批宣。〔生跪介〕

　　【入破第一】議郎臣蔡邕啟：今日蒙恩旨，除臣為議郎之職，重蒙賜婚牛氏。幹別天威，臣謹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伏念微臣，初來有志，誦詩書，力學躬耕修己，不復貪榮利。事父母，樂田裏，初心願如此而已。不想州司，謬取臣邕充試。到京畿，豈料蒙恩，叨居上第。

　　【破第二】重蒙聖恩，婚賜牛公女。臣草茅疏賤，如何當此隆遇？況臣親老，一從別後，光陰又幾。廬舍田園，荒蕪久矣。〔末〕老親在堂，必自有人侍奉，狀元不必憂慮。

　　【袞第三】〔生〕但臣親老鬢髮白，筋力皆臒瘁。形只影單，無兄弟，誰奉侍？況隔千山萬水，生死存亡，雖有音書難寄。最可悲，他甘旨不供，我食祿有愧。〔末〕聖上作主，太師聯姻。狀元，這也是奇遇。

　　【歇拍】〔生〕不告父母，怎諧匹配？臣又聽得，家鄉裏，遭水旱，遇荒饑。多想臣親，必做溝渠之鬼，未可知。怎不教臣，悲傷淚垂？〔哭介。末〕狀元，此非哭泣之處，不得驚動天聽。

　　【中袞第五】〔生〕臣享厚祿，掛朱紫，出入承明地。惟念二親寒無衣，饑無食，喪溝渠。憶昔先朝，朱買臣，守會稽，司馬相如，持節錦歸。

　　【煞尾】他遭遇聖時，皆得回鄉裏。臣何故，別父母，遠鄉閭，沒音書，此心違？伏望陛下，特憫微臣之志。遣臣歸，得侍雙親，隆恩無比！

　　【出破】若還念臣有微能，鄉郡望安置。庶使臣，忠心孝意得全美。臣無任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末〕狀元元來如此。吾當與狀元轉達天聽，可在午門外廂俟候聖旨。正是：眼望旌捷旗，耳聽好消息。〔下，生起介〕

　　【神仗兒】揚塵舞蹈，揚塵舞蹈，見祥雲縹緲，想黃門已到。料應重瞳看了，多應是，念我私情烏鳥。飆望斷九重霄，飆望斷九重霄。黃門已將我奏章傳達，未知聖意允否？不免乘閑禱告天地一番。

　　【滴漏子】天憐念，天憐念，蔡邕拜禱：雙親的，雙親的，死生未保。天那，可憐恩深難報。一封奏九重，知他聽否？爹娘呵，俺和你會合分離，都在這遭。黃門去了多時，怎的不見回報？想必是官裏准了。天那，若能夠回家侍奉父母，蔡邕何須做官？〔末奉詔同二昭容上〕

　　【前腔】今日裏，今日裏，議郎進表。傳達上，傳達上，聖目看了。〔生〕聖目看了如何說？〔末〕道太師昨日先奏，把乘龍女婿招，多少是好！〔生〕黃門大人，你莫不是哄我？〔末〕見有玉音，傳降聽剖。聖旨已到，跪聽宣讀。皇帝詔曰：孝道雖大，終於事君；王事多艱，豈遑報父！朕以涼德，嗣纘丕基。眷茲警動之風，未遂雍熙之化。爰招俊髦，以輔不逮。茲爾才學，允愜輿情。是用擢居議論之司，以求繩糾之益。爾當恪守乃職，勿有固辭。其所議婚姻事，可曲從師相之請，以成桃夭之花。欽予是命，裕汝乃心。謝恩。〔生〕黃門大人，煩你與我再去奏知官裏，我情願不做官。〔末〕咳，這狀元好不曉事，聖旨誰敢違背？〔生〕黃門大人，你不去時節，待我自去拜還聖旨如何？〔末〕呀，這狀元好怪麼，這所在你如何去得！〔生哭介〕

　　【啄木兒】我親衰老，妻幼嬌，萬裏關山音信杳。他那裏舉目淒淒，俺這裏回首迢迢。他那裏望得眼穿兒不到，俺這裏哭得淚乾親難保。閃殺人一封丹鳳詔。

　　【前腔】〔末〕狀元，你何須慮，不用焦，人世上離多歡會少。大丈夫當萬裏封侯，肯守著故園空老？畢竟事君事親一般道，人生怎全忠和孝？卻不見母死王陵歸漢朝。

　　【三段子】〔生〕這懷怎剖？望丹墀天高聽高。這苦怎逃？望白雲山遙路遙。〔末〕狀元，你做官與親添榮耀，高堂管取加封號，與他改換門閭，偏不是好？

　　【歸朝歡】〔生〕冤家的，冤家的，苦苦見招，俺媳婦埋冤怎了？饑荒歲，饑荒歲，怕他怎熬？俺爹娘怕不做溝渠中餓殍？〔末〕狀元，譬如四方戰爭多徵調，從軍遠戍沙場草，也只是為國忘家怎憚勞？

　　家鄉萬裏信難通，爭奈君王不肯從？　　情到不堪回首處，一齊分付與東風。

第十七出　義倉賑濟

　　【普賢歌】〔醜上〕身充裏正實難當，雜泛差徭日夜忙。官司點義倉，並無些子糧，拼一頓拖翻吃大棒。我做都官管百姓，另是一般行徑。破靴破帽破衣掌，打扮須要廝稱。到官府百般下情，下鄉村十分豪興。討官糧大大做個官升，賣私鹽輕輕弄條喬秤。點催首放富差貧，保解戶欺軟怕硬。猛拼打強放潑，畢竟是個畢竟。誰知天不由人，萬事皆從前定。騙得五兩十兩，到使五錠十錠。田園盡都典賣，並無些子餘剩。叵耐廳前首領，嫌恨司房喬令。把我千樣淩辱，將我萬般督並。動不動去了破帽，打得我黃腫成病。幾番要自縊投河，不要了這條性命。今番又點義倉，並無糧米抵應。若還把我拖翻，便叫高臺明鏡。小人也不是都官，也不是裏正，休將屈棒錯打了平民。〔內問〕你是誰？〔醜〕我是搬戲的副淨。〔內〕休道出本來面目。〔醜〕苦！往常間把義倉穀子偷將家去，養老婆孩兒了。今日上司官點義倉放穀，賑濟貧民，倉中沒有一些，那裏討還他？沒奈何我待把家私並老婆兒子都賣了，也賠不起。不免去與李社長商量則個，轉彎抹角，兀的便是李社長家裏。李社長，李社長。〔淨〕誰叫老爺？〔醜〕咦，你慣要做大，且出來。

　　【前腔】〔淨上〕身充社長管官倉，老小一家都在倉裏養。〔醜〕好好，你一家老小都在倉裏養。事發時節，如何擺佈？〔淨〕事發盡不妨，裏正先吃棒。〔醜〕尊兄，饒得你過麼？〔淨〕先打了都官，方才打社長。老夫年傍八旬，家中只有三人。因充社長勾當，誰知也不安寧。又要告官書題粉壁，又要勸民栽種翻耕，又要管淘河砌磡，又要辦木桶麻繩。若有人家嫁娶，須索請我去做賓。人人稱我年高伏眾，個個叫我社長官人。若得一紙狀子，強似廳上縣丞。原告許我銀子三錠五錠，被告送我豬腳十斤廿斤。若還得了兩家財物，只得蒙矓寫個回文。每日去幹得泄水功德，竟不知自家家裏禍因。大的孩兒不孝不義，小的媳婦逼扌勒離分。單單只有第三個孩兒本分，常常搶去了老夫的頭巾。激得我老夫性發，只得唱個陶真。〔醜〕呀，陶真怎的唱？〔淨〕〔淨〕呀，到被你聽見了。也罷，我唱你打和。〔醜〕使得。〔淨〕孝順還生孝順子。〔醜〕打打咳蓮花落。〔淨〕〔淨〕點點滴滴不差移。〔醜〕打打咳蓮花落。不信但看簷前水。〔醜〕打打咳蓮花落。〔淨〕忤逆還生忤逆兒。〔醜〕打打咳蓮花落。〔淨〕住休。〔醜〕你若不叫住，我直唱到天明。〔淨〕裏正，你叫我出來，有甚事說？〔醜〕社長哥，今日官司給散義倉，倉中又無稻子，如何是好？我和你不免合賠些子。〔淨〕呀，倉中稻子都是你搬去吃了，怎的叫我和你合賠？小畜生到不虧了你。上司來時，幹我甚事。我自回去抱子弄孫嬉他娘。正是：閉門不管窗前月，一任梅花自主張。〔下醜〕苦！李社長又去了，上司官又來了。如何是好？呀，喝道聲漸漸近了，只得迎接則個。〔外放糧官、末皂隸上〕

　　【前腔】〔外〕親承朝命賑饑荒，〔末〕躍馬揚鞭到此方。〔醜〕裏正接老爺。〔末〕起去，疾忙開義倉，支與百姓糧。從實支收休要謊。〔外〕裏正將支收簿來看。〔醜〕簿在此。〔外讀介〕元管二十九石，新收三十六石，除支一十九石，見在四十六石。左右開倉，呀，這倉裏那有四十六石？〔醜〕有有，相公。〔外〕左右與他取了甘結，一面著他喚饑民來支糧。〔醜〕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下外〕左右，這廝說謊，倉裏那得這些稻子？〔末〕相公且由他。若是不足數，只要他賠償便了。〔外〕也說得是。〔醜瞎子上〕

　　【吳小四】肚又饑，眼又昏，家私沒半分，子哭兒啼不可聞。聞知相公來濟民，請些官糧去救貧。〔作錯跪介〕相公可憐見。〔末〕相公在這裏。〔外〕老的姓甚名誰？家裏有幾口？〔醜〕小的姓丘名乙己，家住上大樹，有三千七十口。〔外〕胡說，那裏有許多口？〔醜〕告相公得知：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末〕一口胡柴。〔外〕你實有幾口？〔醜〕小的夫妻兩口，孩兒兩口。〔外〕支糧與他。〔末〕支四口糧了。〔醜〕多謝相公。正是：一日不識羞，三日不忍餓。〔下。淨聾子上〕

　　【前腔】歎連朝，饑怎忍？家中有五六人。前日老婆典了裙，今日媳婦又典褲，恰好遇官司來濟貧。相公可憐見。〔外〕老的姓甚名誰？家裏有幾口？〔淨作聾，外複問介。淨〕小的姓大，名比丘僧。住在只樹給孤獨園，有一千二百五十口。〔外〕胡說，那裏有許多口？〔淨〕告相公得知：《彌陀經》中道：只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僧一千二百五十人俱。〔末〕佛口蛇心。〔外〕你實有幾口？〔淨〕小的有兩個媳婦，三個孩兒，和我共六口。〔外〕支糧與他。〔末〕支六口糧了。〔淨〕多謝相公。正是：今日得君提掇起，免教人在污泥中。〔下。旦上〕

　　【搗練子】嗟命薄，歎年艱，含羞忍淚向人前，猶恐公婆懸望眼。路逢險處難回避，事到頭來不自由。奴家少長閨門，豈識途路。今日見官司放糧濟貧，只得去請些稻子，以救公婆之命。〔外〕婦人，你姓甚名誰？來此怎的？〔旦〕告相公：奴家姓趙，名五娘。公公蔡崇簡。因兒夫出外，特來請些糧米，以救公婆之命。〔外〕你丈夫那裏去了，使你婦人家來請糧？

　　【普天樂】〔旦〕兒夫一向留都下。〔外〕你家裏還有誰？〔旦〕只有年老爹和媽。〔外〕有弟兄麼？〔旦〕弟和兄更沒一個。〔外〕既沒有弟兄，誰看承你的爹媽？〔旦〕看承儘是奴家。〔外〕這般說起來，你好苦呵！婦人家不出閨門，你何不使個男子漢來請糧。〔旦作悲介〕歷盡苦，誰憐我？相公，怎說得不出閨門的清平話？〔外〕你家裏有幾口？〔旦〕只有三口。〔外〕左右支糧與他。〔末〕沒糧了。〔旦哭〕若無糧，我也不敢回家。〔外〕怎的不敢回家？〔旦〕相公，豈忍見公婆受餒。天那，歎奴家命薄，直恁折挫。〔外〕左右，這倉中稻子沒了。一來湊原數不起，二來這婦人說得好苦，你去拿那裏正來，要這廝賠償。〔末〕領鈞旨。假饒走上焰摩天，腳下騰雲須趕上。〔旦〕望相公可憐見，主張些糧米，與奴家救濟公婆之命。〔外〕我自有分曉。〔末押醜上介〕似甕中捉鼈，手到拿來。〔外〕裏正，這倉中稻子湊原數不起，儘是你自偷了，你好好招伏。〔醜〕相公，小人招不得。自古道東量西折，難教小人賠償。〔外〕畜生，尖斛量入，平斛量出，如何會折了許多。左右，拿下打四十。〔醜〕相公不要打，小人情願招了。〔讀招介〕招狀人姓貓，名狸，見年三十有餘。身上並無疾病，只有白帶不除。今與短狀招伏，因為官糧久虧。說到義倉情弊，中間無甚蹺蹊。稻熟排門收斂，斂了各自將歸。並無倉廩盛貯，那有帳目收支？縱然有得些小，胡亂寄在民居。官司差人點視，便糴些穀支持。上下得錢便罷，不問倉實倉虛。假饒清官廉吏，被我影射片時。東家借得十扛，西家借得五箕。但見倉中有穀，其間就裏怎知？年年把當常事，番番一似耍嬉。不道今年荒旱，不道今年民饑。不因分俵賑濟，如何會泄天機？假饒奏到三十三天，我裏正無甚罪過。〔末〕為甚的？〔醜〕只是點糧詐錢的做馬做驢，招狀執結是實，伏乞相公指揮。〔外〕左右押這廝去，就要賠償。〔末押醜下〕正是：懼法朝朝樂，欺公日日憂。〔末押醜上〕假饒人心似鐵，怎逃官法如爐？告相公，裏正賠償的稻子有了。〔外〕支與那婦人去。〔旦〕多謝相公。〔末與旦，醜覬覦科〕由你半路去，我好歹與你奪了便罷。〔旦〕謝得恩官為主維。〔醜〕只教中路有災危。〔外〕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外末醜下，旦〕一斟一酌，莫非前定。今日奴家去請糧，誰知道裏正作弊，倉中沒了。若不得相公督並，裏正賠償，奴家如何得這些穀回家救濟二親？正是饑時得一口，強似飽時得一鬥。〔欲下，醜上攔住介〕恩人相見，分外眼明。仇人相見，分外眼睜。我也會見你過來呵。你快把稻子還我，萬事全休。〔旦〕呀！相公與奴家的稻子，如何還你。〔醜〕咳，方才不是你只管告不休，相公如何要我賠償這稻子？是我賣老小賣家私的，你如何拿去？〔搶介，旦〕裏正官人，你要用強，可憐奴家艱辛。〔醜〕可憐你甚的！

　　【鎖南枝】〔旦〕兒夫去，竟不還，公婆兩人都老年。自從昨日到如今，不能夠一餐飯。〔醜〕你公婆沒飯吃，也不幹我事。〔旦〕奴請糧，他在家懸望眼。念我年老公婆，做方便。〔拜醜介。醜〕不要拜，不要拜。這般時年，我做不得方便，你將稻子還我便罷。

　　【前腔換頭】〔旦〕鄉官可憐見，這些稻子呵，是我公婆命所關。若是必須將去，寧可脫下衣裳，就問鄉官換。〔作脫衣介。醜〕不要不要，你身上也寒冷。〔旦〕寧使奴，身上寒。只要與公婆，救殘喘。〔醜〕娘子罷罷。你說起這話，都是孝心，我不忍問。你取了，莫怪莫怪，你去罷。〔旦〕如此多謝。〔醜虛下躲介，旦〕謝天謝地，且喜裏正去了，不免趲行幾步。〔醜上推旦奪下介〕

　　【前腔】〔旦〕奪將去，真可憐，公婆望奴不見還。縱然他不埋冤，道我做媳婦的有何干？他忍饑，添我夫罪愆。教我怎見得我夫面？千死萬死，終久是死。不如早死為強，此間有一口古井，不免投入死休。〔欲投井介〕

　　【前腔換頭】將身赴井泉，思量左右難。我丈夫當年分散，叮嚀囑付爹娘，教我與他相看管。苦，我死卻，他形影單。夫婿與公婆，可不兩埋怨？

　　【前腔】〔外上〕媳婦去，不見還，教人在家凝望眼。〔跌倒，旦扶介，外〕呀，你在這裏閑行，教我望得肝腸斷。〔旦〕公公，奴請糧，為你供午餐。又誰知被人騙。〔外〕媳婦卻怎麼說？〔旦〕公公，奴家請得些稻子，到半途之中，卻被裏正奪去了。〔外哭〕天那，元來如此。

　　【前腔換頭】思量我命乖蹇，不由人不珠淚漣。料想終須餓死，不如早赴黃泉，免把你廝牽絆。媳婦，婆老年，不久延。你須是，好看管。呀，元來這裏有一口古井，不免投入死休。

　【前腔】〔旦〕公公，你若身傾棄，我苦怎言？公還死了婆怎免？你兩人一旦身亡，教我獨自如何展？公公，你吃苦辛，其實難過遣。我痛傷悲，只得強相勸。

　　【前腔換頭】〔外〕媳婦，你衣衫盡解典，囊篋已罄然。縱使目前存活，到底日久日深，你與我難相戀。苦，衣食缺，你行孝難。活冤家，不如早拆散。〔欲投井，旦救介，末挑穀上〕

　　【前腔】不豐歲，荒歉年，官司把糧來給散。見一個年老的公公在那裏頻嗟歎，待向前仔細看。呀，我道是誰，元來是蔡老員外和五娘子呵！你兩人在此有何干？〔旦〕公公，一言難盡。奴家今日聞知官司給散義倉，去請些糧米，與公婆充饑。誰想裏正作弊，倉中沒了稻子。謝得相公，著令裏正賠納，把些與奴家。來到半途，被裏正奪去。奴家害羞回來，公公見說，也要投井死，奴家正在此勸解公公。〔末〕咳，五娘子你差了，老夫方才也請得些官糧，正要將來分送你公公，你怎的不來與我商量？卻自家出去，被那狂徒欺侮。

　　【前腔換頭】我聽你說這言，待我趕去，罵那廝鐵心腸，昧心漢。〔旦〕公公，他去得遠了。〔外〕罷罷，太公，我和你是良善之人，不要與那狂徒一般見識。只是這幾日餓得難過。〔末〕員外，你且不須憂慮，我也請得些官糧，和你兩下分一半。〔旦〕這是公公請的，如何使得？〔末〕咳，五娘子，你休恁推，莫棄嫌，且將回，權做雨廚飯。〔旦〕如此多謝了公公。〔末〕怎說這話？五娘子，你伯喈當初出去，把爹娘囑付與老夫。今日是荒年饑歲，虧殺你獨自支吾。終不然我自溫飽，教你忍饑受餓。古語雲：濟人須濟急時無，你胡亂將這些救濟公姑則個。五娘子你先回去，我和你公公隨後緩緩的來。

　　【洞仙歌】〔旦〕苦，家私沒半分，靠著奴此身。只要救公婆，豈辭多苦辛？〔合〕空把淚珠揾，可憐饑與貧，這苦說不盡。

　　【前腔】〔外〕太公，我本為泉下人，他救我一命存。只怕我不久身亡，報不得媳婦恩。〔合前〕

　　【前腔】〔末〕見說不可聞，況我托在鄰。終不然我享安和，忍見你受饑窘？〔合前〕

　 命薄多年受苦辛，不如身死早離分。　　惟有感恩並積恨，萬年千載不成塵。

　第十八出　再報佳期

　　【蠻牌令】〔醜媒婆上〕終日走千遭，走得腳無毛。何曾見湯水面？花紅也不曾見半分毫。倒不如做個虔婆頂老，也落得些鴨汁吃飽。窮酸秀才直恁喬，老婆與他，故推不要。咳，我做媒婆做到老，不曾見這般好笑。叵耐一個秀才，老婆與他不要。別人見了媒婆，歡歡喜喜，他反和我尋爭尋鬧。老相公又不肯幹休，只管在家羅唕。把媒婆放在中間，旋得七顛八倒。走得我鞋穿襪綻，說得我唇幹口燥。也不怕你親事不成，也不怕你姻緣不到。只怕你紅羅帳裏快活，不叫媒婆聒噪。這裏便是狀元貴館。呀，恰好的狀元出來了。

　　【金蕉葉】〔生上〕愁多怨多，俺爹娘知他怎麼？擺不脫功名奈何？送將來冤家怎躲？〔相見介。醜〕狀元，賀喜賀喜。牛太師選定今日與小姐畢姻，請狀元早赴佳期，〔生〕天那，此事如何是好？〔醜〕狀元，事皆前定，不必再推。

　　【三換頭】〔生〕名韁利鎖，先是將人摧挫。況鸞拘鳳束，甚日得到家？我也休怨他，這其間，只是我不合來長安看花。閃殺我爹娘也，淚珠空暗墮。〔合〕這段姻緣，也只是無如之奈何。

　　【前腔】〔醜〕鸞台罷妝，鵲橋初駕，佳期近也，請仙郎到河。〔生〕媒婆，我去也不妨，只是一心掛兩頭，如何是好？〔醜〕狀元，此事明知牽掛。這其間，只得把那壁廂且都拼舍。況奉君王詔，怎生別了他。〔合前〕狀元，門首轎馬都已齊備了。

　　及早赴佳期。歡娛成怨悲。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第十九出　強就鸞凰

　　【傳言玉女】〔外牛太師上〕燭影搖紅，簾幕瑞煙浮動，畫堂中珠圍翠擁。妝台對月，下鸞鶴神仙儀從。玉簫聲裏，一雙鳴鳳。左右何在？〔院子上〕獨立畫堂聽命令，珠簾底下一聲傳。老相公有何指揮？〔外〕左右，我今日與小姐畢姻，筵席安排了未？〔院子〕安排完備了。〔外〕完備得如何？〔水調歌頭〕〔院子〕屏開金孔雀，褥隱繡芙蓉。獸爐煙嫋，蓮台絳燭吐春紅。廣設珊瑚席子，高把真珠簾卷，環列翠屏風。人間丞相府，天上蕊珠宮。錦遮圍，花爛熳，玉玲瓏。繁弦脆管，歡聲鼎沸畫堂中。簇擁金釵十二，座列三千珠履，談笑盡王公。正是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外〕狀元來未？〔院子〕望見一族人馬喧鬧，想是狀元來了。〔生上〕

　　【女冠子】馬蹄篤速，傳呼齊擁雕轂。〔外〕金花帽族，天香袍染，丈夫得志，佳婿坦腹。惜春，狀元已到，請小姐出來拜堂。〔貼上〕

　　【前腔】妝成聞喚促，又將彩扇重遮，羞蛾輕蹙。〔淨醜執掌扇上，合〕這姻緣不俗。金榜題名，洞房花燭。〔淨〕狀元和小姐兩個，各自立一邊，請陰陽先生贊禮。〔末賓人上〕稟相公告廟：維大漢太平年，團圓月，和合日，吉利時。嗣孫牛某，有女及笄，奉聖旨招贅新狀元蔡邕為婿。以此吉辰，敢申虔告。告廟已畢，請與新人揭起方巾。〔醜〕待我來。伏以窈窕青娥二八春，綠雲之上覆方巾；玉纖揭起西川錦，露出嬌容賽玉真。掌禮，請喝拜。〔末〕竊以禮重婚姻，茲實人倫之大。義當配偶，爰思宗系之承。張設青爐，熒煌花燭。祀供蘋藻，首嚴見廟之儀；贄備棗榛，抑講拜堂之禮。集珠履玳簪之客，環金釵玉珥之賓。慶會良宵，觀光盛事。香熏寶鴨，濃騰嫋嫋之煙；步擁金蓮，請下深深之拜。〔喝拜介〕拜禮已畢，請狀元小姐把酒。

　　【畫眉序】〔生〕攀桂步蟾宮，豈料絲蘿在喬木。喜書中今日，有女如玉。堪觀處絲幕牽紅，恰正是荷衣穿綠。〔合〕這回好個風流婿，偏稱洞房花燭。

　　【前腔】〔外〕君才冠天祿，我的門楣稍賢淑。看相輝清潤，瑩然冰玉。光掩映孔雀屏開，花爛熳芙蓉隱褥。〔合前〕

　　【前腔】〔貼〕頻催少膏沐，金鳳斜飛鬢雲矗。喜逢他蕭史，愧非弄玉。清風引珮下瑤台，明月照妝成金屋。〔合前〕

　　【前腔】〔淨醜〕湘裙展六幅，似天上嫦娥降塵俗。喜藍田今日，種成雙玉。風月賽閬苑三千，雲雨笑巫山二六。〔合前〕

　　【滴溜子】〔生〕謾說道姻緣事，果諧鳳蔔。細思之，此事豈吾意欲？有人在高堂孤獨。可惜新人笑語喧，不知我舊人哭。兀的東床，難教我坦腹。

　　【鮑老催】〔眾〕翠眉謾蹙，赤繩已系夫婦足，芳名已注婚姻牘。狀元，空嗟怨，枉歎息，休摧挫。畫堂富貴如金穀，休戀故鄉生處好，受恩深處親骨肉。

　　【滴滴金】金猊寶鼎香馥鬱，銀海瓊舟泛醽醲。輕飛彩袖呈嬌舞，囀鶯喉歌麗曲。歌聲斷續，持觴勸酒人共祝。人共祝，百年夫婦永和睦。

　　【鮑老催】意深愛篤，文章富貴珠萬斛，天教豔質為眷屬。似蝶戀花，鳳棲梧，鸞停竹。男兒有書須勤讀，書中自有黃金屋，也有千鐘粟。

　　【雙聲子】郎多福，郎多福，看紫綬黃金束。娘分福，娘分福，看花誥紋犀軸。兩意篤，兩意篤，豈非福，豈非福。似紋鸞彩鳳，兩兩相逐。

　　【余文】郎才女貌真不俗，占斷人間天上福，百歲姻緣萬事足。

　　清風明月兩相宜，女貌郎才天下奇。　　正是洞房花燭夜，果然金榜掛名時。

第二十出　勉食姑嫜

　　【薄幸】〔旦上〕野曠原空，人離業敗。謾盡心行孝，力枯形憊。幸然爹媽，此身安泰。恓惶處，見慟哭饑人滿道。歎舉目將誰荷賴？曠野蕭疏絕煙火，日色慘澹黯村塢。死別空原婦泣夫，生離他處兒牽母。睹此恓惶實可憐，思量轉覺此身難。高堂父母老難保，上國兒郎去不還。力盡計窮淚亦竭，看看氣盡知何日？高岡黃土謾成堆，誰把一抔掩奴骨？奴家自從丈夫去後，頓遭饑荒，衣衫首飾盡皆典賣，家計蕭然。爭奈公婆年老，死生難保，朝夕又無甘旨膺奉，如何是好？只得安排一口淡飯，與公婆充饑。奴家自把些谷膜米皮逼邏來吃，苟留殘喘，吃時又怕公婆看見，只得回避，免致他煩惱。如今飯已熟了，不免請出公婆早膳則個。

　　【夜行船】〔外、淨上〕苦，忍饑擔餓何日了？孩兒一去，竟無音耗。〔淨〕甘旨蕭條，米糧缺少。〔合〕天那，真個死生難保。〔旦〕請公公婆婆早膳。〔淨〕媳婦有果蔬麼？〔旦〕沒有。〔淨〕有下飯麼？〔旦〕也沒有。〔淨〕賤人，前日早膳還有些下飯，今日只得一口淡飯。再過幾日，連淡飯也沒有了？快抬去。〔外〕咳，這般時年，胡亂吃一口充饑，還要分什麼好歹。

　　【鑼鼓令】〔淨〕我終朝受餒，賤人，你將來的飯教我怎吃？可疾忙便抬，非幹是我有些饞態。

　　【前腔】〔外〕阿婆，你看他衣衫都解，好茶飯將甚去買？兀的是天災，教媳婦每難布擺。

　　【前腔換頭】〔旦〕婆婆息怒且休罪，待奴家霎時將去再安排。思量到此，珠淚滿腮。看看做鬼，溝渠裏埋。縱然不死也難捱，教人只恨蔡伯喈。

　　【前腔】〔淨〕如今我試猜，多應他犯著獨童病來，背地裏自買些鮭菜？〔外〕阿婆，他那裏得錢去買？〔淨〕阿公，我吃飯他緣何不在？這些意兒真是歹。

　　【前腔】〔外〕阿婆，他和你甚相愛，不應反面直恁的乖。〔旦背介〕我千辛萬苦，有甚疑猜？可不道我臉兒黃瘦骨如柴。〔淨〕抬去，抬去。〔外〕媳婦，婆婆吃不得，你且收去。〔旦收介〕婆婆耐煩。待奴家去布擺些東西，再安排過來。〔淨〕你去，你去。〔旦〕正是啞子謾嘗黃柏味，難將苦口向人言。〔下。淨〕阿公，親的到底是親，親生兒子不留在家，到倚靠著媳婦供養。你看前日兀自有些鮭菜；今日只得些淡飯，教我怎的吃？再過幾日，連飯也沒了。我看他前日自吃飯時節，百般躲避我，敢是他背地裏自買些下飯受用分曉。〔外〕阿婆，休要錯疑了，我看媳婦不是這般樣人。〔淨〕恁的，等他自吃時節，我和你潛地裏去探一探，便知端的。〔外〕也說得是。只一件那。〔淨〕卻怎的？

　　荒年有飯休思菜，媳婦無良把我虧。　　混濁不分鰱共鯉，水清方見兩般魚。

第二十一出　糟糠自饜

　　【山坡羊】〔旦上〕亂荒荒不豐稔的年歲，遠迢迢不回來的夫婿。急煎煎不耐煩的二親，軟怯怯不濟事的孤身體。苦，衣盡典，寸絲不掛體。幾番拼死了奴身己，爭奈沒主公婆教誰看取？〔合〕思之，虛飃飃命怎期？難捱，實丕丕災共危。

　　【前腔】滴溜溜難窮盡的珠淚，亂紛紛難寬解的愁緒。骨崖崖難扶持的病身，戰兢兢難捱過的時和歲。這糠，我待不吃你呵，教奴怎忍饑？我待吃你呵，教奴怎生吃？思量起來，不如奴先死，圖得不知他親死時。〔合前〕奴家早上安排些飯與公婆吃，豈不欲買些鮭菜，爭奈無錢可買。不想婆婆抵死埋怨，只道奴家背地自吃了什麼東西。不知奴家吃的是米膜糠秕，又不敢教他知道。便做他埋怨殺我，我也不分說。苦！這糠秕怎的吃得下。〔吃吐介〕

　　【孝順歌】嘔得我肝腸痛，珠淚垂，喉嚨尚兀自牢嗄住。糠那！你遭礱被舂杵，篩你簸揚你，吃盡控持。好似奴家身狼狽，千辛萬苦皆經歷。苦人吃著苦味，兩苦相逢，可知道欲吞不去。〔外淨潛上探覷介〕

　　【前腔】〔旦〕糠和米，本是相依倚，被簸揚作兩處飛？一賤與一貴，好似奴家與夫婿，終無見期。丈夫，你便是米呵，米在他方沒尋處。奴家恰便似糠呵，怎的把糠來救得人饑餒？好似兒夫出去，怎的教奴，供膳得公婆甘旨？〔外、淨潛下介〕

　　【前腔】思量我生無益，死又值甚的！不如忍饑死了為怨鬼。只一件，公婆老年紀，靠奴家相依倚，只得苟活片時。片時苟活雖容易，到底日久也難相聚。謾把糠來相比，這糠呵，尚兀自有人吃，奴家的骨頭，知他埋在何處？〔外、淨上。淨〕媳婦，你在這裏吃什麼？〔旦〕奴家不曾吃什麼。〔淨搜拿介。旦〕婆婆你吃不得。〔外〕咳，這是什麼東西？

　　【前腔】〔旦〕這是穀中膜，米上皮，〔外〕呀，這便是糠，要他何用。〔旦〕將來逼邏堪療饑。〔淨〕咦，這糠只好將去喂豬狗，如何把來自吃？〔旦〕嘗聞古賢書，狗彘食人食，也強如草根樹皮。〔外淨〕恁的苦澀東西，怕不噎壞了你。〔旦〕齧雪吞氈，蘇卿猶健，餐松食柏，到做得神仙侶。這糠呵，縱然吃些何慮？〔淨〕阿公，你休聽他說謊，糠秕如何吃得？〔旦〕爹媽休疑，奴須是你孩兒的糟糠妻室。〔外、淨看哭介〕媳婦，我元來錯埋冤了你，兀的不痛殺我也。〔悶倒，旦叫哭介〕

　　【雁過沙】〔旦〕苦，沉沉向冥途，空教我耳邊呼。公公，婆婆，我不能夠盡心相奉事，反教你為我歸黃土。教人道你死緣何故？公公，婆婆，怎生割捨得拋棄了奴？〔外醒介。旦〕謝天謝地，公公醒了。公公你掙揣。

　　【前腔】〔外〕媳婦，你擔饑事姑舅。媳婦，你擔饑怎生度？〔旦〕公公且自寬心，不要煩惱。〔外〕媳婦，我錯埋冤了你。你也不推辭，到如今始信有糟糠婦。媳婦，料應我不久歸陰府。也省得為我死的，累你生的受苦。〔旦扶外起介〕公公且在床上安息，待我看婆婆如何？〔叫不醒介〕呀，婆婆不濟事了。如何是好？

　　【前腔】婆婆氣全無，教奴怎支吾？咳，丈夫呵，我千辛萬苦，為你相看顧，如今到此難回護。我只愁母死難留父，況衣衫盡解，囊篋又無。〔外〕媳婦，婆婆還好麼？〔旦〕婆婆不好了。

　　【前腔】〔外〕天那，我當初不尋思，教孩兒往帝都。把媳婦閃得苦又孤，婆婆送入黃泉路，算來是我相耽誤。不如我死，免把你再辜負。〔旦〕公公休說這話，且自將息。〔外〕媳婦，婆婆死了，衣衾棺槨，是件皆無。如何是好？〔旦〕公公寬心，待奴家區處。〔末上〕福無雙降猶難信，禍不單行卻是真。老夫為何道此兩句？為鄰家蔡伯喈妻房趙氏五娘，他嫁得伯喈，方才兩月，伯喈便出去赴選。自去之後，連遭饑荒，公婆年紀皆在八十之上，家裏更沒個相扶持的。甘旨之奉，虧殺這五娘子。把些衣服首飾之類，盡皆典賣，辦些糧米，供給公婆，卻背地裏把糠秕逼邏充饑。這般荒年饑歲，少什麼有三五個孩兒的人家，供膳不得爹娘。這個小娘子，真個今人中少有，古人中難得。那婆婆不知道，顛倒把他埋冤；適來聽得他公婆知道，卻又痛心，都害了病。如今不免到他家裏探望則個。呀，五娘子，你為甚的慌慌張張？〔旦〕公公，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奴家婆婆死了。〔末〕咳，你婆婆既死了，你公公如今在那裏？〔旦〕在床上睡著。〔末〕待我看一看。〔外〕太公休怪，我起來不得了。〔末〕老員外快不要勞動。〔旦〕太公，我婆婆衣衾棺槨，是件皆無，如何是好？〔末〕五娘子，你不要愁煩，我自有區處。

　　【玉胞肚】〔旦〕千般生受，教奴家如何措手？終不然把他骸骨，沒棺材送在荒丘？〔合〕相看到此，不由人不淚珠流，不是冤家不聚頭。

　　【前腔】〔末〕五娘子，不必多憂，資送婆婆，在我身上有。你但小心承直公公，莫教他又成不救。〔合前〕

　　【前腔】〔外〕張公護救，我媳婦實難啟口。孩兒去後，又遇饑荒，把衣衫典賣無留。〔合前。末〕老員外，你請進裏面去歇息。待我一霎時叫家僮討棺木來，把老安人殯斂了。選個吉日，送在南山安葬去。〔外〕如此，多謝太公周濟。

　　只為無錢送老娘，須知此事有商量。　　歸家不敢高聲哭，惟恐猿聞也斷腸。

第二十二出　琴訴荷池

　　【一枝花】〔生上〕閒庭槐影轉，深院荷香滿。簾垂清晝永，怎消遣？十二欄杆，無事閑憑遍。悶來把湘簟展，夢到家山，又被翠竹敲風驚斷。〔南鄉子〕翠竹影搖金，水殿簾櫳映碧陰。人靜晝長無個事，沉吟，碧酒金樽懶去斟。幽恨苦相尋，離別經年沒信音。寒暑相催人易老，關心，卻把閒愁付玉琴。院子將琴書過來。〔末將琴書上〕黃卷看來消白日，朱弦動處引清風。炎蒸不到珠簾下，人在瑤池閬苑中。相公，琴書在此。〔生〕院子，你與我喚那兩個學僮過來。〔末叫介。淨執扇、醜持香上〕

　　【金錢花】自少承值書房，書房。快活其實難當，難當。只管打扇與燒香，荷亭畔好乘涼，吃飯飯上眠床。〔參見介。生〕我在先得此材於爨下，斫成此琴，即名焦尾。自來此間，久不整理。今日當此清涼，試操一曲，以舒悶懷。你三人一個打扇，一個燒香，一個管文書，休得嫚誤。〔眾〕領鈞旨。〔生操琴介〕

　　【懶畫眉】強對南熏奏虞弦，只覺指下餘音不似前，那些個流水共高山？呀！只見滿眼風波惡，似離別當年懷水仙。〔淨困掉扇介。末〕告相公：打扇的壞了扇。〔生〕背起打十三，那廝不中用，只教他燒香。〔末〕領鈞旨。

　　【前腔】〔生〕頓覺餘音轉愁煩，似寡鵠孤鴻和斷猿，又如別鳳乍離鸞。呀！只見殺聲在弦中見？敢只是螳螂來捕蟬。〔醜困滅香介。淨〕告相公：燒香的滅了香。〔生〕背起打十三，那廝不中用，只教他管文書。〔末〕領鈞旨。

　　【前腔】〔生〕藍田日暖玉生煙，似望帝春心托杜鵑，好姻緣翻做惡姻緣。只怕眼底知音少，爭得鸞膠續斷弦。〔末掉文書介。醜〕告相公：管文書的亂了文書。〔生〕背起打十三。〔貼上。生〕左右，夫人來也，且各回避。〔眾〕正是有福之人人伏事，無福之人伏事人。〔末、醜淨下〕

　　【滿江紅】〔貼〕嫩綠池塘，梅雨歇熏風乍轉。瞥然見新涼華屋，已飛乳燕。簟展湘波紈扇冷，歌傳金縷瓊卮暖。〔眾〕炎蒸不到水亭中，珠簾卷。〔貼〕相公，元來在此操琴呵。〔生〕夫人，我當此清涼，聊托此以散悶懷。〔貼〕奴家久聞相公高於音樂，如何來到此間，絲竹之音，杳然絕響。鬥膽請再操一曲，相公肯麼？〔生〕夫人待要聽琴。彈什麼曲好？我彈一曲《雉朝飛》何如？〔貼〕這是無妻的曲，不好。〔生〕呀，說錯了，如今彈一曲《孤鸞寡鵠》何如？〔貼〕兩個夫妻正團圓，說什麼孤寡。〔生〕不然彈一曲《昭君怨》何如？〔貼〕兩個夫妻正和美，說什麼宮怨。相公，當此夏景，只彈一曲《風入松》好。〔生〕這個卻好。〔彈介。貼〕相公，你彈錯了。〔生〕呀，到彈出《思歸引》來。待我再彈。〔貼〕相公，你又彈錯了。〔生〕呀，又彈出個《別鶴怨》來。〔貼〕相公，你如保恁的會差。莫不是故意賣弄，欺侮奴家。〔生〕豈有此心，只是這弦不中用。〔貼〕這弦怎的不中用。〔生〕俺只彈得舊弦慣，這是新弦，俺彈不慣。〔貼〕舊弦在那裏？〔生〕舊弦撇下多時了。〔貼〕為甚撇了？〔生〕只為有了這新弦，便撇了那舊弦。〔貼〕相公何不撇了新弦，用那舊弦？〔生〕夫人，我心裏豈不想那舊弦，只是新弦又撇不下。〔貼〕你新弦既撇不下，還思量那舊弦怎的？我想起來，只是你心不在焉，特地有許多說話。

　　【桂枝香】〔生〕夫人，舊弦已斷，新弦不慣。舊弦再上不能，待撇了新弦難拼。我一彈再鼓，一彈再鼓，又被宮商錯亂。〔貼〕相公，你敢是心變了麼？〔生〕非幹心變。這般好涼天，正是此曲才堪聽，又被風吹別調間。

　　【前腔】〔貼〕相公，非彈不慣，只是你意慵心懶。既道是寡鵠孤鸞，又道是昭君宮怨，那更思歸別鶴，思歸別鶴，無非愁歎。相公，我看你多敢是想著誰？〔生〕夫人，我不想著什麼人。〔貼〕相公，有何難見，你既不然，我理會得了，你道是除了知音聽，道我不是知音不與彈。〔生〕夫人，那有此意？〔貼〕相公，這個也由你。畢竟你無心去彈他，何似教惜春安排酒過來，與你消遣何如？〔生〕我懶飲酒，待去睡也。〔貼〕相公休阻妾意，老姥姥、惜春看酒來。〔淨醜持酒上〕

　　【燒夜香】〔淨〕樓臺倒影入池塘，綠樹陰濃夏日長，〔醜〕一架荼蘼滿院香。〔合〕和你捧霞觴，納晚涼。卷起珠簾，明月正上。〔貼〕將酒過來。

　　【梁州序】〔貼〕新篁池閣，槐陰庭院，日永紅塵隔斷。碧欄杆外，寒飛漱玉清泉。自覺香肌無暑，素質生風，小簟琅抜展。晝長人困也，好清閒，忽被棋聲驚晝眠。〔合〕金縷唱，碧筒勸。向冰山雪巘排佳宴，清世界幾人也。

　　【前腔】〔生〕薔薇簾箔，荷花池館，一陣風來香滿。湘簾日永，香消寶篆沉煙。謾有枕欹寒玉，扇動齊紈，怎遂黃香願？〔作悲介。貼〕相公，你為甚的下淚？〔生〕猛然心地熱，透香汗，我欲向南窗一醉眠。〔合前〕

　　【前腔換頭】〔貼〕向晚來雨過南軒，見池面紅妝零亂。漸輕雷隱隱，雨收雲散。只覺荷香十裏，新月一鉤，此景佳無限。蘭湯初浴罷，晚妝殘，深院黃昏懶去眠。〔合前〕

　　【前腔換頭】〔生〕柳陰中忽噪新蟬，見流螢飛來庭院。聽菱歌何處？畫船歸晚。只見玉繩低度，朱戶無聲，此景尤堪戀。起來攜素手，鬢雲亂，月照紗櫥人未眠。〔合前〕

　　【節節高】〔淨〕漣漪戲彩鴛，把露荷翻，清香瀉下瓊珠濺。香風扇，芳沼邊，閑亭畔。坐來不覺神清健，蓬萊閬苑何足羨？〔合〕〗只恐西風又驚秋，不覺暗中流年換。

　　【前腔】〔醜〕清霄思爽然，好涼天，瑤台月下清虛殿。神仙眷，開玳筵，重歡宴。任教玉漏催銀箭，水晶宮裏把笙歌按。〔合前〕

　　【余文】〔眾〕光陰迅速如飛電，好良宵可惜漸闌，管取歡娛歌笑喧。〔生〕樵樓上幾鼓了？〔淨〕三鼓了。

　　歡娛休問夜如何，此景良宵能幾何？　　遇飲酒時須飲酒，得高歌處且高歌。

第二十三出　代嘗湯藥

　　【霜天曉角】〔旦上〕難捱怎避，災禍重重至？最苦婆婆死矣，公公病，又將危。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被打頭風。奴家自從婆婆死後，萬千狼狽；誰知公公病又將危。如今贖得些藥，已煎在此，不免再安排一口粥湯。

　　【犯胡兵】囊無半點調藥費，良醫怎求？天那，縱然救得目前，飯食何處有？料應難到後。謾說道有病遇良醫，饑荒怎救？

　　【前腔】公公這病呵，愁萬苦千恁生受，妝成這症候。藥呵，縱然救得目前，怎免得憂與愁？料應不會久。他只為不見孩兒，才得這病。若要這病好時呵，除非是子孝父心寬，方才可救。藥已熟了，且扶公公出來吃些，看何如？〔旦下，扶外上〕

　　【霜天曉角】〔外〕神散魂飛，料應不久矣。〔旦〕公公請掙揣。〔外〕我縱然抬頭強起，形衰倦，怎支持？〔旦〕公公，藥已熟了，慢慢吃些。〔外〕媳婦，我吃不得這藥了。

　　【香遍滿】〔旦〕論來湯藥，須索是子先嘗，方進與父母。公公，莫不是為無子先嘗，恰便尋思苦？〔外吃藥吐介。旦〕公公，且耐煩吃些。〔外〕媳婦，這藥我吃不得了。我寧可早死了罷，免得累你。〔旦〕公公，你須索掙揣，怎捨得一命殂？〔外〕媳婦你吃糠，省錢贖藥與我吃，我怎的吃得下？〔旦〕苦！元來不吃藥，也只為著糟糠婦。〔旦〕公公，你既不吃藥，且吃一口粥湯，看如何？〔外吃粥吐介。旦〕公公，還慢慢吃些。〔外〕媳婦，我肚腹膨脹，怎吃得下？

　　【前腔】〔旦〕公公，你萬千愁苦，堆積在悶懷成氣蠱，可知道吃了吞還吐。〔外〕媳婦，我不濟事了，必是死也。孩兒又不回來，只是虧了你。〔旦〕公公，且自寬心，不要煩惱。〔旦背哭介〕怕添親怨憶，暗將珠淚墮。〔外〕媳婦你吃糠，卻教我吃粥，我怎的吃得下哩？〔旦〕苦，元來不吃粥，也只為糟糠婦。〔外〕媳婦，我死也不妨，只怨孩兒不在家，虧殺了你。你近前來，有兩句言語分付你。〔旦〕公公如何？〔外作跌倒拜介〕

　　【歌兒】媳婦，我三年謝得你相奉事，只恨我當初，把你相擔誤。天那，我待欲報你的深恩，待來生我做你的媳婦。怨只怨蔡伯喈不孝子，苦只苦趙五娘辛勤婦。〔旦〕公公，奴身不足惜。

　　【前腔換頭】我一怨你身死後有誰來祀；二怨你有孩兒不得相看顧；三怨你三年間，沒一個飽暖的日子。三載相看甘共苦，一朝分別難同死。

　　【前腔】〔外〕媳婦，我死呵，你將我骨頭休埋在土。〔旦〕呀，公公百歲後，不埋在土，卻放在那裏？〔外〕媳婦，都是我當初不合教孩兒出去，誤得你恁的受苦，我甘受折罰，任取屍骸露。〔旦〕公公，你休這般說，被人談笑。〔外〕媳婦，不笑著你，留與傍人道，蔡伯喈不葬親父。怨只怨蔡伯喈不孝子，苦只苦趙五娘辛勤婦。

　　【前腔換頭】〔旦〕公公，倘你死呵，公婆已得做一處所。料想奴家，不久也歸陰府。苦，可憐一家，三個怨鬼在冥途。三載相看甘共苦，一朝分別難同死。〔外〕媳婦，我畢竟是死了，你替我請張太公過來。〔旦〕公公說猶未了，恰好張太公來也。〔末上〕歲歉無夫婿，家貧喪老親。可憐貞潔女，日夜受艱辛。五娘子，你公公病症何如？〔旦〕太公，我公公的病症，十分危篤。〔末〕如此，待我向前看看。老員外，你貴體若何？〔外〕苦，張太公。我不濟事了，畢竟是個死。你今來得恰好，我憑你為證。寫下遺囑與媳婦收執，待我死後，教他休要守孝，早早改嫁便了。〔旦〕公公，你休那般說。自古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公公休要寫。〔外〕媳婦，你取紙筆過來。〔旦〕公公，奴家生是蔡郎妻，死是蔡郎婦。千萬休寫，枉自勞神。〔外〕媳婦，你不取紙筆來，要氣殺我也。〔末〕五娘子你休逆他，嫁與不嫁在乎你，且取將過來。〔旦取上，外作寫介〕咳，這一管筆倒有千斤來重。

　　【羅帳裏坐】媳婦，你艱辛萬千，是我擔誤了伊。你不嫁人呵，身衣口食，怎生區處？休休，當初元是我拆散了你夫妻。我如今死了呵，終不然教你又守著靈幃？〔放筆介〕已知死別在須臾，更與什麼生人做主？

　　【前腔】〔末〕這中間就裏，我難說怎提？五娘子，你若不嫁人，恐非活計；若不守孝，又被人談議。可憐家破與人離，怎不教人淚垂。

　　【前腔】〔旦〕公公嚴命，非奴敢違。若是教我嫁人呵，那些個不更二夫，卻不誤奴一世？公公，我一馬一鞍，誓無他志。可憐家破與人離，怎不教人淚垂。〔外〕張太公，我憑你為證，留下這條拄杖，待我那不孝子回來，把他與我打將出去。〔外倒旦扶介〕

　　公公病裏莫生嗔，員外寬心保自身　　正是藥醫不死病，果然佛度有緣人。

第二十四出　宦邸憂思

　　【喜遷鶯】〔生上〕終朝思想，但恨在眉頭，人在心上。鳳侶添愁，魚書絕寄，空勞兩處相望。青鏡瘦顏羞照，寶瑟清音絕響。歸夢杳，繞屏山煙樹，那是家鄉？〔踏莎行〕怨極愁多，歌慵笑懶，只因添個鴛鴦伴。他鄉遊子不能歸，高堂父母無人管。湘浦魚沉，衡陽雁斷，音書要寄無方便。人生光景幾多時，蹉跎負卻平生願。

　　【雁漁錦】思量，那日離故鄉。記臨期送別多惆悵，攜手共那人不廝放。教他好看承，我爹娘，料他每應不會遺忘。聞知饑與荒，只怕捱不過歲月難存養。若望不見我信音，卻把誰倚仗？

　　【二犯漁家傲】思量，幼讀文章，論事親為子也須要成模樣。真情未講，怎知道吃盡多魔障？被親強來赴選場，被君強官為議郎，被婚強效鸞凰。三被強，我衷腸事說與誰行？埋怨難禁這兩廂：這壁廂道咱是個不撐達害羞喬相識，那壁廂道咱是個不睹事負心的薄幸郎。

　　【雁漁序】悲傷，鷺序鴛行，怎如那慈烏返哺能終養？謾把金章，綰著紫綬；試問斑衣，今在何方？斑衣罷想，縱然歸去，又恐怕帶麻執杖。天那，只為那雲梯月殿多勞攘，落得淚雨如珠兩鬢霜。

　　【漁家喜雁燈】幾回夢裏，忽聞雞唱。忙驚覺錯呼舊婦，同問寢堂上。待朦朧覺來，依然新人鴛幃鳳衾和象床。怎不怨香愁玉無心緒？更思想被他攔當。教我怎不悲傷？俺這裏歡娛夜宿芙蓉帳，他那裏寂寞偏嫌更漏長。

　　【錦纏雁】謾悒怏，把歡娛翻成悶腸。菽水既清涼，我何心貪著美酒肥羊？閃殺人花燭洞房，愁殺我掛名金榜。魆地裏自思量，正是歸家不敢高聲哭，只恐猿聞也斷腸。院子何在？〔末上〕有問即對，無問不答。相公有何指揮？〔生〕院子，你是我心腹之人，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休要走了我的消息。〔末〕小人安敢？〔生〕我自從離了父母妻室，來此赴選，本擬一擢高科，拜授當職。將謂數月之後，可作歸計。誰知又被牛太師招為門婿，一向逗留在此，不得還家見父母一面。故此要和你商量個計策。〔末〕相公，自古道不鑽不穴，不道不知。小人每常間見相公憂悶不樂，豈知這般就裏。相公何不說與夫人知道？〔生〕院子，我夫人雖則賢慧，爭奈老相公之勢，炙手可熱。待說與夫人知道，一霎時老相公得知，只道我去了不來，如何肯放我去？不如姑且隱忍，和夫人都瞞了，且待任滿，尋個歸計。〔末〕這的卻是。老相公若還知道，如何肯放相公回去？〔生〕院子，我如今要寄一封書家去，沒個方便的人。欲待使人徑去，又怕老相公知道。你與我出街坊上體探，倘有我鄉裏人來此做買賣，待我寄一封家書回去。〔末〕小人謹領便去。

　　終朝長相憶，尋便寄書人。　　眼望旌捷旗，耳聽好消息。

第二十五出　祝發買葬

　　【金瓏璁】〔旦上〕饑荒先自窘，那堪連喪雙親，身獨自，怎支分？我衣衫都解盡，首飾並沒分文，無計策，只得剪香雲。〔蝶戀花〕萬苦千辛難擺撥，力盡心窮，兩淚空流血。裙布釵荊今已竭，萱花椿樹連摧折。金剪盈盈明似雪，遠照烏雲，掩映愁眉月。一片孝心難盡說，一齊分付青絲發。奴家前日婆婆沒了，已得張太公周濟。如今公公又沒了，無錢資送，難再去求告他？我思想起來，沒奈何了，只得剪下頭髮，賣幾貫鈔，為送終之用。雖然這頭髮值錢不多，也只把他做些意兒，恰似教化一般。苦，不幸喪雙親，求人不可頻。聊將青絲發，斷送白頭人。

　　【香羅帶】一從鸞鳳分，誰梳鬢雲？妝台懶臨生暗塵，那更釵梳首飾典無存也，頭髮，是我擔閣你，度青春。如今又剪你，資送老親。剪發傷情也，怨只怨結髮薄幸人。

　　【前腔】思量薄幸人，辜奴此身，欲剪未剪教我先淚零。我當初早披剃入空門也，做個尼姑去，今日免艱辛。咳，只有我的頭髮恁般苦，少什麼佳人的珠圍翠擁蘭麝熏。呀，似這般狼狽呵，我的身死兀自無埋處，說什麼剪頭髮愚婦人！

　　【前腔】堪憐愚婦人，單身又貧。頭髮，我待不剪你呵，開口告人羞怎忍？我待剪你呵，金刀下處應心疼也。卻將堆鴉髻，舞鸞鬢，與烏鳥報答鶴發親。教人道霧鬢雲鬟女，斷送霜鬟雪鬢人。〔剪下哭介〕

　　【臨江仙】連喪雙親無計策，只得剪下香鬟，非奴苦要孝名傳。正是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頭髮既已剪下，免不得將去貨賣。穿長街，抹短巷，叫一聲賣頭髮。

　　【梅花塘】賣頭髮，買的休論價。念我受饑荒，囊篋無些個。丈夫出去，那堪連喪了公婆，沒奈何，只得剪頭髮，資送他。呀，怎的都沒人買？

　　【香柳娘】看青絲細發，看青絲細發，剪來堪愛。如何賣也沒人買？這饑荒死喪，這饑荒死喪，怎教我女裙釵，當得恁狼狽？況連朝受餒，況連朝受餒，我的腳兒怎抬？其實難捱。〔做跌倒起介〕

　　【前腔】往前街後街，往前街後街，並無人采。我待再叫一聲，咽喉氣噎，無如之奈。苦！我如今便死，我如今便死，暴露我屍骸，誰人與遮蓋？天那！我到底也只是個死。將頭髮去賣，將頭髮去賣，賣了把公婆葬埋，奴便死何害？〔作倒介，末上〕慈悲勝念千聲佛，造惡徒燒萬炷香。今日蔡老員外病症不知如何，我且去看一看。呀，五娘子，你為何倒在街上？〔旦〕苦，太公可憐見，救奴家則個。〔末杖扶介〕五娘子，你手裏拿著頭髮做什麼？〔旦〕奴家公公又沒了，無錢資送。只得把自己頭髮剪下，欲賣幾文鈔，為送終之用。〔末哭介〕元來你公公又死了，呵，你怎的不來和我商量？把這頭髮剪下做什麼？〔旦〕奴家多番來定害公公，不敢再來相惱。〔末〕呀，你說那裏話！五娘子：

　　【前腔】你兒夫曾付託，兒夫曾付託，我怎生違背？你無錢使用，我須當貸。你將頭髮剪下，將頭髮剪下，又跌倒在長街，都緣我之罪。〔合〕歎一家破敗，歎一家破敗，否極何時泰來？各出珠淚。

　　【前腔】〔旦〕謝公公慷慨，謝公公慷慨，把錢相貸，我公婆在地下相感戴。只恐奴身死也，恐奴身死也，兀自沒人埋。公公，誰還你恩債〔合〕歎一家破敗，歎一家破敗，否極何時泰來？各出珠淚。〔末〕五娘子，你先回家去，我即著人送些布帛米穀之類與你使用。〔旦〕如此多謝公公，請收這頭髮。〔末〕咳，難得難得，這是孝婦的頭髮，剪來斷送公婆的。我留在家中，不惟傳留做個話名，後日蔡伯喈回來，將與他看，也使他惶愧。

　　謝得公公救妾身！伊夫曾托我親鄰。　　從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第二十六出　拐兒紿誤

　　【打球場】〔淨上〕幾年間，為拐兒，脫空說謊為最。遮莫你是怎生倅俏的，也落在我圈套。自家脫空為活計，掏摸作生涯。劍舌槍唇憐俐的，也引教他懵懂。虛脾甜口慳吝的，也哄教他妝風。鄉貫何曾有定居，姓名人知真實。妝成圈套，見了的便自入來；做就機關，入著的怎生出去？騙了鐘逵手裏寶劍，拐了洞賓瓢裏仙丹。果然來無跡，去無蹤，對面騙人如撮弄；縱使和你行，和你坐，當場賺你怎埋冤？拐兒陣裏先鋒，哄局門中大將。何用剜牆挖壁，強如黑夜偷兒；不索挾斧持刀，真個白晝劫賊。正是：天不生無祿之人，地不長無根之草。自家打聽得蔡狀元家住陳留，父母在堂，久無消息，他如今要寄家書回去。況我在陳留走得慣熟，頗習語音，不免妝扮做陳留人，假寫他父母家書遞與他，必有回音；倘或附帶些金帛回家，也不見得。卻覓一個小富貴，便不然也索與我些路費回家。這裏便是蔡狀元府前，不免進入去咱。呀，怎的不見一個人？我且咳嗽一聲。〔末上〕侯門深似海，不許外人敲。〔相見介〕你是那裏人，來此有甚勾當？〔淨〕小子從陳留來，蔡相公的老大人有家書在此。〔末〕呀，我相公正要乘便寄家書回去，你來得恰好，待我請相公出來。〔請介。生上〕

　　【鳳凰閣】尋鴻覓雁，寄個音書無便。謾勞回首望家山，和那白雲不見。淚痕如線，想鏡裏孤鸞影單。〔末〕告相公得知，有一個漢子，說他從陳留郡來，有老相公的家書在此。〔生〕快請他進來。〔相見介。生〕多承足下帶得我家書來呵。〔淨〕小子奉老大人尊命，特遞在此。〔淨遞書介〕

　　【一封書】〔生〕“一從你去離，我在家中常念你。功名事怎的？想多應折桂枝。幸得爹娘和媳婦，各保安康無禍危。”謝天謝地，且喜家中多安樂。“見家書，可知之，及早回來莫更遲。”天那，我豈不要回去，爭奈不由我。院子，你引鄉親到後堂茶飯。一面取紙筆，待我寫家書，就付與他去；可取些金珠碎銀過來。〔生寫書介〕

　　【下山虎】“男邕百拜，大人尊前：一自離膝下，頓經數年。目斷萬裏關山，鎮日望懸。一向那堪音信斷，名利事，歎牽綰，謾勞珠淚漣。上表辭金殿，要辭了官，爭奈君王不見憐。

　　【蠻牌令】“忽爾拜尊翰，激切意懸懸。幸喜爹娘和媳婦，盡安健。奈兒身淹留旅邸，不能夠承奉慈顏。匆匆的聊附寸箋，草草伏乞尊照不宜。”鄉親，我這一封書，並這金珠，托你將到俺家裏，與老相公收下。傳示家中大小，俺早晚便回來，教他放心，不須憂慮。〔淨〕小子理會得。〔生〕這些碎銀，送與鄉親路上做盤費。〔淨〕多謝，多謝。

　　【駐馬聽】〔生〕書寄鄉關，說起教人心痛酸。鄉親，傳示俺八旬爹媽，道與俺兩月妻房，隔涉萬水千山。啼痕緘處翠綃斑，夢魂飛繞銀屏遠。〔合〕報導平安，想一家賀喜，只說道再相見。

　　【前腔】〔末〕遙憶鄉關，有個人人凝望眼。他頻看飛雁，望斷孤舟，倚遍危欄。見這銀鉤飛動彩雲箋，又索玉箸界破殘妝面。〔合前〕

　　【前腔】〔淨〕西出陽關，卻歎今朝行路難。念取經年離別，跋涉萬里程途。帶著一紙雲箋，只怕豺狼紛擾路途間，雁鴻怕不到家鄉畔。〔合前〕

　　憑伊千里寄佳音，說盡離人一片心。　　須知相別經多載，方信家書抵萬金。

第二十七出　感格墳成

　　【掛真兒】〔旦上〕四顧青山靜悄悄，思量起暗裏魂銷。黃土傷心，丹楓染淚，謾把孤墳獨造。〔菩薩蠻〕白楊簫瑟悲風起，天寒日淡空山裏。虎嘯與猿啼，愁人添慘淒。窮泉深杳杳，長夜何由曉。灑淚泣雙親，雙親聞不聞？奴家自從喪了公婆，家中十分狼狽。昨已多承張太公，將公婆靈柩，搬得到山，免不得造一所墳塋，把公婆安葬了。爭奈無錢倩人，難以再去求他，只得自家搬泥運土。〔裙包土介〕

　　【五更轉】把土泥獨抱，麻裙裹來難打熬。空山靜寂無人吊，但我情真實切，到此不憚勞。苦！何曾見葬親兒不到？又道是三匝圍喪，那些個蔔其宅兆？思量起，是老親合顛倒。公公，你圖他折桂看花早，不想自把一身，送在白楊衰草。謾自苦，〔作悲介〕這苦憑誰告？

　　【前腔】我只憑十爪，如何能夠墳土高？苦，只見鮮血淋漓濕衣襖，天那，我形衰力倦，死也只這遭。休休，骨頭葬處任他血流好，此喚做骨血之親，也教人稱道。教人道：趙五娘真行孝。苦！心窮力盡形枯槁，只有這鮮血，到如今也出盡了。這墳成後，只怕我的身難保。呀，我氣力都用乏了，不免就此歇息睡覺啊。

　　【蔔運算元先】墳土未曾高，筋力還先倦。〔睡介。山神上〕

　　【粉蝶兒】趙女堪悲，天教小神相濟。善哉！善哉！吾乃當山土地。今奉玉帝敕旨：為見趙五娘行孝，特令差撥陰兵，與他並力築造墳台，不免叫出南山白猿使者，北嶽黑虎將軍，前來聽用。猿虎二將何在？〔淨、醜扮猿、虎上。外〕吾奉玉帝敕旨：為見趙五娘獨自在山築墳，特差汝等率領陰兵，與他並力。汝等可變作人形，與他運化土石，務要頃刻完成，不得驚動孝婦。〔淨醜〕領法旨。〔造墳介〕告大聖，墳台已成了。〔外〕趙五娘，你抬起頭來，聽吾囑付：

　　【好姐姐】五娘聽吾道語：吾特奉玉皇敕旨，憐伊孝心，故遣陰兵來助你。〔合〕墳成矣，葬了二親尋夫婿，改換衣裝往帝畿。趙五娘，你好生記著：正是大抵乾坤都一照，免教人在暗中行。〔外、淨醜下。旦醒介〕

　　【蔔運算元後】夢裏分明有鬼神，想是天憐念。呀，怪哉怪哉，奴家睡間，恍惚中似夢非夢，見神人囑付道：墳已成了，教奴家前往京畿，尋取丈夫。我思忖起來，獨自一身，幾時能夠得墳成？〔起看介〕呀，果然這墳台都成了！謝天謝地，分明是神通變化。

　　【五更轉】怨苦知多少？兩三人只道同做餓殍。公公，婆婆，今日幸賴神明救濟，成此墳台，你兩人已得安妥。只一件，我未曾葬時節，也還恰象相親傍的一般；如今葬了啊，窮泉一閉無日曉，歎如今永別，再無由相倚靠。我死和公婆做一處埋呵，也得相伏侍。只愁我死在他途道，我的骨頭，何由來到？從今去，墳啊，只願得中乾燥，福子蔭孫也都難料！呀，天那，便做蔭得個三公，也濟不得親老。淚暗滴，複把蒼天來禱。〔末同醜帶鋤器上〕

　　【鏵鍬兒】〔末〕悲風四起吹松柏，山雲黯淡日無色。〔醜〕虎嘯與猿啼，怎不慘戚。〔合〕趲步前來到峭壁，都與孝婦添助力。〔末〕老夫張廣才，只為蔡老員外夫妻相繼棄世，虧殺他媳婦趙五娘子支持，如今又聞得他把裙包土，築造墳台。我想人家造一所墳，沒有千百工造不成。他獨自一個女流，如何成得此事？不免帶將小二，與他添助力氣則個。啊！好怪哉，如何墳都成了。只見松柏森森繞四圍，孤墳新土掩泉扉。五娘子，空山獨自無人問，為築墳台有阿誰？〔旦〕太公，夢裏鬼神多怪異，陰兵運石與搬泥。墳台成了親分付，教奴尋婿到京畿。〔醜〕公公，自古流傳多有此，畢竟感格上蒼知。長城哭倒稱薑女，五娘子，你他日芳名一樣題。〔合〕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好姐姐】〔旦〕公公，念奴血流滿指，獨自要墳成無計，深感老天暗中相護持。〔合〕墳成矣，葬了二親尋夫婿，改換衣裝往帝畿。

　　【前腔】〔末〕五娘子，老夫帶領小二，待與你添助些力氣，誰知有神暗中相救濟。〔合前〕

　　【前腔】〔醜〕你每真個見鬼，這松柏孤墳在何處？恰才小鬼是我妝扮的。〔合前〕

　　孝心感格動陰兵，不是陰兵墳怎成？　　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

第二十八出　中秋望月

　　【念奴嬌引】〔貼上〕楚天過雨，正波澄木落，秋容光淨。誰駕玉輪來海底，碾破琉璃千頃。環佩風清，笙簫露冷，人在清虛境。〔淨醜〕真珠簾卷，庾樓無限佳興。〔臨江仙〕〔貼〕玉作人間秋萬頃，銀葩點破琉璃。〔淨〕瑤颱風露冷仙衣，天香飄到處，此景有誰知？〔醜〕未審明年明夜月，此時此景何如？〔貼〕珠簾高卷醉瓊卮，〔合〕正是莫辭終夕勸，動是隔年期。〔貼〕老姥姥，今夜中秋，月色澄清，你與我請相公出來，賞玩則個。〔淨〕是是，夫人請相公玩月。〔生內應介〕我已睡了，不來。〔醜〕你什麼嘴臉，可知道請他不來。〔貼〕惜春，你再去請。〔醜〕我去請。相公，夫人請相公出來玩月。〔生〕來也。〔醜笑介〕老姥姥，你看我嘴兒才動一動，相公就出來了。〔生上〕

　　【生查子】逢人曾寄書，書去神亦去。今夜好清光，可惜人千里。〔貼〕相公，今夜中秋，月色可愛。我請你賞玩一番，你沒事推阻怎的？〔生〕月色有甚好處？〔貼〕相公，怎的不好？〔酹江月〕你看：玉樓金氣卷霞綃，雲浪空光澄澈。丹桂飄香清思爽，人在瑤台銀闕。〔生〕影透鳳幃，光窺羅帳，露冷蛩聲切。關山今夜，照人幾處離別。〔淨〕須信離合悲歡，還如玉兔，有陰晴圓缺。便做人生長宴會，幾見冰輪皎潔。〔醜〕此夜明多，隔年期遠，莫放金樽歇。〔合〕但願人長久，年年同賞明月。〔飲酒介〕

　　【念奴嬌序】〔貼〕長空萬裏，見嬋娟可愛，全無一點纖凝。十二欄杆光滿處，涼浸珠箔銀屏。偏稱，身在瑤台，笑斟玉斝，人生幾見此佳景？〔合〕惟願取，年年此夜，人月雙清。

　　【前腔換頭】〔生〕孤影，南枝乍冷，見烏鵲縹緲驚飛，棲止不定。萬點蒼山，何處是修竹吾廬三徑？追省，丹桂曾攀，嫦娥相愛，故人千里謾同情。〔合前〕

　　【前腔換頭】〔貼〕光瑩，我欲吹斷玉簫，乘鸞歸去，不知風露冷瑤京？環佩濕，似月下歸來飛瓊。那更、香霧雲鬟，清輝玉臂，廣寒仙子也堪並。〔合前〕

　　【前腔換頭】〔生〕愁聽，吹笛關山，敲砧門巷，月中都是斷腸聲。人去遠，幾見明月虧盈。惟應、邊塞征人，深閨思婦，怪他偏向別離明。

　　【古輪台】〔淨〕峭寒生，鴛鴦瓦冷玉壺冰，欄杆露濕人猶憑，貪看玉鏡。況萬裏清明，皓彩十分端正。三五良宵，此時獨勝。〔醜〕把清光都付與酒杯傾，從教酩酊，拼夜深沈醉還醒。酒闌綺席，漏催銀箭，香銷金鼎。鬥轉與參橫，銀河耿，轆轤聲已斷金井。

　　【前腔換頭】〔淨〕閑評，月有圓缺陰晴，人世上有離合悲歡，從來不定。深院閒庭，處處有清光相映。也有得意人人，兩情暢詠；也有獨守長門伴孤另，君恩不幸。〔醜〕有廣寒仙子娉婷，孤眠長夜，如何捱得，更闌寂靜？此事果無憑，但願人長久，小樓玩月共同登。

　　【余文】〔眾〕聲哀訴促織鳴，〔貼〕俺這裏歡娛未罄。〔生〕他幾處寒衣織未成。

　　今宵明月正團圓，幾處淒涼幾處喧。　　但願人生得久長，年年千里共嬋娟。

第二十九出　乞丐尋夫

　　【胡搗練】〔旦上〕辭別去，到荒丘，只愁出路煞生受。畫取真容聊藉手，逢人將此免哀求。鬼神之道，雖則難明；感應之理，未嘗不信。奴家昨日，獨自在山築墳，正睡間，忽夢一神人，自稱當山土地，帶領陰兵，與奴家助力；卻又囑付，教奴家改換衣裝，徑往長安尋取丈夫。待覺來，果然墳台並已完備，這的分明是神道護持。正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今二親既已葬了，只得改換衣裝，扮作道姑，將琵琶做行頭，沿街上彈幾個行孝的曲兒，抄化將去。只是一件，我幾年間和公婆廝守，如何捨得一旦撇了他？奴家自幼薄曉得些丹青，何似想像畫取公婆真容，背著一路去，也似相親傍的一般。但遇小祥忌辰，展開與他燒些香紙，奠些酒飯，也是奴家一點孝心。不免就此畫描真容則個。〔描畫介〕

　　【三仙橋】一從他每死後，要相逢不能夠。除非夢裏暫時略聚首。苦要描，描不就，暗想象，教我未描先淚流。描不出他苦心頭；描不出他饑症候；描不出他望孩兒的睜睜兩眸。只畫得他發颼颼，和那衣衫敝垢。休休，若畫做好容顏，須不是趙五娘的姑舅。

　　【前腔】我待要畫他個龐兒帶厚，他可又饑荒消瘦。我待要畫他個龐兒展舒，他自來長恁面皺。若畫出來，真是醜，那更我心憂，也做不出他歡容笑口。不是我不會畫著那好的，我從嫁來他家，只見他兩月稍優遊，其餘都是愁。那兩月稍優遊，我又忘了。這三四年間，我只記他形衰貌朽。這真容啊，便做他孩兒收，也認不得是當初父母。休休，縱認不得是蔡伯喈當初爹娘，須認得是趙五娘近日來的姑舅。真容既已描就了，就在這裏燒些香紙，奠些酒飯，拜別了公婆出去。〔拜辭介〕

　　【前腔】公公，婆婆，非是奴尋夫遠遊，只怕我公婆絕後。奴見夫便回，此行安敢久。苦！路途中，奴怎走？望公婆，相保佑我出外州。天那，他兀自沒人看守，如何來相保佑？這墳啊，只怕奴去後，冷清清有誰來祭掃？縱使遇春秋，一陌紙錢怎有？休休，你生是受凍餒的公婆，死做個絕祭祀的姑舅。奴家既辭了墳墓，只得背了真容，便索去辭張太公。呀，如何恰好張太公來也。〔末上〕衰柳寒蟬不可聞，金風敗葉正紛紛。長安古道休回首，西出陽關無故人。〔旦〕奴家適間拜辭了墳塋，正要到宅上來告別。〔末〕呀，五娘子，你幾時去？〔旦〕太公，奴家今日就行了。〔末〕你背的是什麼畫？〔旦〕是奴公婆的真容，待將路上去，借手乞告些盤纏，早晚與他燒香化紙。〔末〕是誰畫的？〔旦〕是奴家將就描摹的。〔末〕五娘子，你孝心所感，一定逼真，借我看一看。咳，畫得象，畫得象。〔作悲介〕老員外，老安人，〔鷓鴣天〕死別多應夢裏逢，謾勞孝婦寫遺蹤。可憐不得圖家慶，辜負丹青泣畫工。衣破損，鬢鬸松，千愁萬恨在眉峰。只怕蔡郎不識年來面，趙女空描別後客。五娘子，我聽得你要遠行，將幾貫錢與你路上少助些盤纏。〔旦〕多多定害公公了，奴家又有不識進退之懇：奴家去後，公婆墳塋，早晚望太公可憐見，看這兩個老的在日之面，與奴家看管則個。〔末〕這個不妨。你但放心前去，老夫少不得如此。〔拜辭介〕

　　【憶多嬌】〔旦〕公公，他魂渺漠，我沒倚托。程途萬裏，教我懷夜壑。此去孤墳，望公公看著。〔合〕舉目瀟索，滿眼盈盈淚落。

　　【前腔】〔末〕五娘子，我承委託，當領略。這孤墳我自看守，決不爽約。但願你途中身安樂。〔合前〕

　　【鬥黑麻】〔旦〕奴深謝公公，便相允諾。從來的深恩，怎敢忘卻！只怕途路遠，休怯弱；病染災纏，衰力倦腳。〔合〕孤墳寂寞，路途滋味惡。兩處堪悲，萬愁怎摸？

　　【前腔】〔末〕伊夫婿多應是，貴官顯爵。伊家去，須當審個好惡。五娘子，只怕你這般喬打扮，他怎知覺？一貴一貧，怕他將錯就錯。〔合前。旦〕公公，奴家拜別去也。〔末〕五娘子且慢著，老夫還有幾句言語囑付你。〔旦〕望公公指教。〔末〕五娘子，你少長閨門，豈識路途？當初蔡郎未別時節，你青春正媚；你如今又遭這饑荒貧苦，貌怯身單。正是桃花歲歲皆相似，人面年年自不同。蔡郎臨別之時，可不道來。〔旦〕公公他道甚的？〔末〕他道是若有寸進，即便回來。如今年荒親死，一竟不回。你知他心腹事如何？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唉，蔡郎原是讀書人，一舉成名天下聞。久留不知因個甚？年荒親死不回門。五娘子，你去京城須仔細，逢人下氣問虛真。若見蔡郎謾說千般苦，只把琵琶語句訴原因。未可便說他妻子；未可便說喪雙親；未可便說裙包土；未可便說剪香雲。若得蔡郎思故舊，可憐張老一親鄰。我今年已七十歲，比你公公少一旬，你去時猶有張老來相送，你回時不知張老死和存。我送你去啊，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哭介。旦〕謝得公公訓誨，奴家銘心鏤骨，不敢有忘，如今只得告別去也。〔末〕五娘子，早去早回。

　　為尋夫婿別孤墳，只怕兒夫不認真。　　惟有感恩並積恨，萬年千載不成塵。

第三十出　瞷詢衷情

　　【菊花新】〔生上〕封書遠寄到親闈，又見關河朔雁飛。梧葉滿庭除，爭似我悶懷堆積。〔生查子〕封書寄遠人，寄上萬裏親。書去神亦去，兀然空一身。自家喜得家書，報導平安，已曾修書附回家去，不知何如？這幾日常懷想念，翻成愁悶。正是：雖無千丈線，萬裏系人心。〔貼上〕

　　【意難忘】綠鬢仙郎，懶拈花弄柳，勸酒持觴。眉顰知有恨，何事苦相防？〔生〕夫人，些個事，惱人腸。〔貼〕相公，試說與何妨？〔生〕只怕你尋消問息，添我恓惶。〔貼〕古人雲：顰有為顰，笑有為笑。是以君子，當食不嗟，臨樂不歎。無事而戚，謂之不祥。相公，你自來我家，不明不暗，如醉如癡，鎮日憂悶，為著甚的？還少了吃的？少了穿的？相公，我待道你少吃的啊，

　　【紅衲襖】你吃的是煮猩唇和燒豹胎。我待道你少穿的啊，你穿的是紫羅蘭，系的是白玉帶。你出入啊，我只見五花頭踏在你馬前擺，三簷傘兒在你頭上蓋。相公，休怪奴家說：你本是草廬中一秀才，如今做著漢朝中梁棟材。你有甚不足，只管鎖了眉頭也，唧唧噥噥不放懷？〔生〕夫人，你道我有穿的啊，

　　【前腔】我穿的是紫羅蘭，倒拘束得我不自在；我穿的是皂朝靴，怎敢胡去踹？你道我有吃的啊，我口裏吃幾口慌張張要辦事的忙茶飯，手裏拿著個戰兢兢怕犯法的愁酒杯。倒不如嚴子陵登釣台，怎做得揚子雲閣上災？似我這般樣為官啊，只管待漏隨朝，可不誤了秋月春花也？幹碌碌頭又早白。〔貼〕相公，我知道了：

　　【前腔】莫不是丈人行性氣乖？〔生〕不是。〔貼〕莫不是妾跟前缺管待？〔生〕不是。〔貼〕莫不是畫堂中少了三千客？〔生〕不是。〔貼〕莫不是繡屏前少了十二釵？〔生〕也不是。〔貼〕相公啊，這意兒教人怎猜？這話兒教人怎解？我今番猜著你了，敢只是楚館秦樓有個得意人兒也，悶懨懨常掛懷？〔生〕夫人，不是。

　　【前腔】有個人兒在天一涯，天那，我不能夠見他。只落得臉銷紅眉鎖黛。〔貼〕我道什麼來？可知哩。〔生〕不是，我本是傷秋宋玉無聊賴，有甚心情去戀著閑楚台？〔貼〕相公，你有甚事？明說與奴家知道。〔生〕夫人，三分話兒只恁猜，一片心兒直恁解。〔貼〕你有話如何不對我說？〔生〕罷罷，夫人，你休纏得我無言，若還提起那籌兒也，撲簌簌淚滿腮。〔貼〕由你，由你。我若不解勸，你又只管憂悶；待問著你，你又遮瞞我。我也莫內何。相公，夫妻何事苦相防？莫把閒愁積寸腸。難道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貼虛下，潛聽介。生〕天那，自古道難將我語和他語，未蔔他心似我心。自家娶妻兩月，別親數年，朝夕思想，翻成愁悶。我這新娶的媳婦雖則賢慧，我待將此事和他說，他也肯教我回去。只是他的爹爹，若知我有媳婦在家，如何肯放我回去？不如姑且隱忍，改日求一鄉郡除授，那時卻回去見雙親便了。咳，夫人，非是提防你太深，只緣伊父苦相禁。正是：夫妻且說三分話，〔貼〕呀，我理會得了，你道是未可全拋一片心。好，好！你瞞我也由你，只是你爹娘和媳婦嗟怨你。

　　【江頭金桂】〔貼〕相公，我怪得你終朝攧喑，只道你緣何愁悶深？教咱猜著啞謎，為你沉吟，那籌兒沒處尋。我和你共枕同衾，你瞞我則甚？你自撇了爹娘媳婦，屢換光陰，他那裏須怨著你沒音信。笑伊家短行，笑伊家短行，無情忒甚！到如今，兀自道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前腔】〔生〕夫人，非是我聲吞氣忍，只為你爹行勢逼臨。怕他知我要歸去，將人廝禁，要說又將口噤。我待解朝簪，再圖鄉任。那時節啊，他不提防著我，須遣我到家林，我和你雙雙兩人歸晝錦。苦！我雙親老景，我雙親老景，存亡未審。我實不瞞你，前日曾附一封書回去，只怕雁杳魚沉。〔貼〕你既有書信附去，怎的也沒有回報？〔生〕又不是烽火連三月，真個家書抵萬金。〔貼〕原來如此。我去對爹爹說，和你同去便了。〔生〕你爹爹如何肯放我回去？你且休說破了。〔貼〕不妨事。我爹爹身為太師，風化所關，觀瞻在望，終不然恁的不顧仁義？〔生〕你休說，不濟事幹枉了。〔貼〕相公你不必憂慮，我自有道理，不由我爹爹不從。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假如染就幹紅色，也被傍人講是非。

第三十一出　幾言諫父

　　【西地錦】〔外上〕好怪吾家門婿，鎮日不展愁眉。教人心下常縈系，也只為著門楣。入門休同榮枯事，觀著容顏便得知。自家招贅蔡伯喈為婿，可謂得人。只一件，他自從到此，眉頭不展，面帶憂容，不知為著什麼，必有緣故。且待女孩兒出來問他，便知端的。〔貼上〕

　　【前腔】只道兒夫何意，如今就裏方知。萬裏家山要同歸去，未審爹意何如？〔外〕孩兒，吾老入桑榆，自歎吾之皓首；汝身乖琴瑟，每為汝而懊懷。夫婿何故憂愁？孩兒必知端的。〔貼〕告爹爹得知：他娶妻六十日，即赴科場；別親三五年，竟無消息。溫凊之禮既缺，伉儷之情何堪！今欲歸故里，辭至尊家尊而同行；待共事高堂，執子道婦道以盡禮。〔外怒介〕呀，我乃紫閣名公，汝是香閨豔質。何必顧此糟糠婦？焉能事此田舍翁？他久別雙親，何不寄一封之音信？汝從來嬌養，安能涉萬裏之程途？休惑夫言，唯從父命。〔貼〕爹爹，普觀典籍，未聞婦道而不拜舅姑；試論綱常，豈有子職而不事父母？若重唱隨之義，當盡定省之儀。彼荊釵布裙，既已獨奉親闈之甘旨；此金屏繡褥，豈可久戀監宅之歡娛？爹爹身居相位，坐理朝綱。豈可斷他人父子之恩，絕他人夫婦之義？使伯喈有貪妻之愛，不顧父母之愆；俾孩兒坐違夫之命，不事舅姑之罪。望爹爹容恕，特賜矜憐。〔外〕休胡說！他既有媳婦在家，你去做什麼？

　　【獅子序】〔貼〕爹爹，他媳婦雖有之，念奴家須是，他孩兒次妻。那曾有媳婦不侍親闈？〔外〕孩兒，你去有什麼勾當？〔貼〕若論做媳婦的道理，須當奉飲食，問寒暄，相扶持，蘯蘩中饋。〔外〕便做有許多勾當，他有媳婦在家裏，你不去也不妨。〔貼〕爹爹，又道是養兒代老，積穀防饑。〔外〕既道是養兒代老，積穀防饑，何似當初休教他來應舉？

　　【太平歌】〔貼〕爹爹，他求科舉，指望錦衣歸，不想道爹爹留他為女婿。〔外〕這個是有緣千里能相會，須強他不得。〔貼〕他埋冤洞房花燭夜，那些個千里能相會？只要保全金榜掛名時，他事急且相隨。〔外〕孩兒，你到說我不是，這般埋冤著我。

　　【賞宮花】〔貼〕他終朝慘淒，我如何忍見之？〔外〕他自慘淒，你管他怎的？〔貼〕若論為夫婦，須是共歡娛。〔外〕你對他說，他若在這裏，我教他做個大大的官。〔貼〕爹爹，他數載不通魚雁信，枉了十年身到鳳凰池。〔外〕呀，你聽著丈夫的言語，卻不聽我說，這妮子好癡迷啊。

　　【降黃龍】〔貼〕爹爹，須知，非奴癡迷，已嫁從夫，怎違公議？〔外〕孩兒你去也不妨，只是我沒個親人在傍，如何捨得你去？〔貼〕爹猶念女，怎教他爹娘不念孩兒？〔外〕孩兒，不是我不放你去，他既有媳婦在家，你去時節，只怕擔閣了你。〔貼〕休提，縱把奴擔閣，比擔閣他媳婦何如？〔外〕便不然只教蔡伯喈自去便了。〔貼〕爹爹，那些個，夫唱婦隨，嫁雞逐雞飛？〔外〕孩兒，他是貧賤之家，你如何伏侍他的父母？

　　【大聖樂】〔貼〕爹爹，婚姻事難論高低，若論高低何似休嫁與。假饒親賤孩兒貴，終不然便拋棄？〔外〕他自有媳婦，你管他做什麼？〔貼〕奴須是他親生兒子親媳婦，難道他是誰人我是誰？〔外〕孩兒，據你說起來，我到說得不是了。〔貼〕爹居相位，怎說著傷風敗俗、非理的言語？〔外怒介〕這妮子無禮，卻將言語來衝撞我。我的言語到不中聽啊。孩兒，夫言中聽父言違，懊恨孩兒見識迷。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外下。貼〕自古道酒逢知己千鍾少，話不投機半句多。好笑我爹爹不顧仁義，卻道奴家把言語衝撞他。昨日我丈夫教我休說破，我如今有何顏見他？只得且在此坐一坐，尋思個道理，去回他則個。〔悶坐介。生上〕

　　【稱人心】撇呆打墮，早被那人瞧破。他要同歸知他爹怎麼？我料想他每，不允諾。呀，夫人，你緣何獨坐？想你爹爹不肯麼？伊家道俐齒伶牙，爭奈爹行不可。

　　【前腔】〔貼〕天那，我爹爹全不顧人笑啊，這其間只是我見差。禍根芽，從此起，災來怎躲？相公，他道我從著夫言，罵我不聽親話。

　　【紅衫兒】〔生〕夫人，你不信我教伊休說破，到此如何？算你爹心性，我豈不料過。我為甚亂掩胡遮？也只為著這些。你直待要打破砂鍋，是你招災攬禍。

　　【前腔】〔貼〕不想道相扌亞靶，這做作難禁架。我見你每每咨嗟要調和，誰知好事多磨？起風波，相公，把你陷在地網天羅，如何不怨我？天那，懊恨只為我一個，卻擔閣了兩下。

　　【醉太平】〔生〕蹉跎！光陰易謝。縱歸去，晚景之計如何？名韁利鎖，牢絡在海角天涯。知麼？多應我老死在京華，孝情事一筆都勾罷。苦，這般摧挫；傷情萬感，淚珠偷墮。

　　【前腔】〔貼〕非詐，奴甘死也。縱奴不死時，君去須不可。〔生〕夫人，你如何說這話？〔貼〕相公，奴身值什麼？只因奴誤你一家。差訛，假饒做夫婦也難和，你心怨我心縈掛。奴身拼舍，成伊孝名，救伊爹媽。〔生〕夫人，你不要這般說。萬一你爹爹知之，反加譴責。〔貼〕相公，妾當初勉承父命，遣事君子。不想君家有白頭之父母，青春之妻房。致君衷腸不滿，名行有虧。如今思之：誤君之父母者，妾也；誤君之妻房者，妾也；使君為不孝薄幸之人，亦妾也。妾之罪大矣！縱偷生於今世，亦公議所不容。昔者聶政姊倚死屍傍以成弟之名，王陵母死伏劍下以全子之節。妾豈愛一身，誤君百行。妾當死於地下，以謝君家，小則可以解君之縈掛，大則可以救君之父母，近則可以成孝子之令名，遠則可以免後世之公議，妾死何憾焉？〔生〕夫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人雲：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豈可陷親於不義？此事決然不可。〔貼〕相公，你也說得是。只是累你一時回去不得，如何是好？〔生〕夫人且慢著，怕你爹爹也有回心轉意時節，且更寧耐，看如何？

　　一心只欲轉家鄉，爭奈爹行不忖量。　　大風吹倒梧桐樹，自有傍人說短長。

第三十二出　路途勞頓

　　【月雲高】〔旦上〕路途多勞倦，行行甚時近？未到洛陽城，盤纏多使盡。回首孤墳，空教奴望孤影。天那，他那裏誰偢采？俺這裏誰投奔？正是西出陽關無故人，須通道家貧不是貧。〔蘇幕遮〕怯山登，愁水渡。暗憶雙親，淚把麻裙潰。回首孤墳何處是？兩下蕭條，一樣愁難訴。玉消容，蓮困步。愁寄琵琶，彈罷添悽楚。惟有真容時時顧，惟悴相看，無語恓惶苦。奴家為尋丈夫，在路途上多少狼狽。況獨自一身，拿著一個琵琶，背著二親真容，登高履險，宿水餐風，其實難捱。只是一件，若去到洛陽，尋見丈夫，相逢如故，也不枉了這遭辛苦；倘或他駟馬高車，前呼後擁，見奴家這般襤縷，不肯相認，可不擔閣了奴家？

　　【前腔】暗中思忖，此去好無准。只怕他身榮貴，把咱不廝認。若是他不偢采，空教奴受艱辛？他未必忘恩義，我這裏自閑評論，他須記一夜夫妻百夜恩，怎做得區區陌路人？唉，只一件——

　　【前腔】他在府堂深隱，奴身怎生進？他在駟馬高車上，又難將他認。我有個道理，若到他跟前，只提起二親真。天那，又怕消瘦了龐兒，他猶難十分信。呀，他不到得非親卻是親，我自須防人不仁。

　　哽咽無言對二真，千山萬水好艱辛。　　見說洛陽花似錦，只恐來時不遇春。

第三十三出　聽女迎親

　　【番蔔算】〔外〕兒女話堪聽，使我心疑惑。暗中思忖覺前非，有個團圓策。自古道：“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昨日女孩兒要和伯喈歸去，同事雙親，自家不肯放他去，卻將幾句言語衝撞我。我一時不勝焦躁，如今尋思起來，他的言語，句句有理，節節堪聽。待要放他回去，只慮他幼長閨門，難涉路途；況俺年老，無人奉侍，如何放得他去？如今有個道理，不免使一個人，多與盤纏，教他徑去陳留，將蔡伯喈爹娘和媳婦都迎取來，多少是好？不免叫孩兒和伯喈過來商議則個。〔生貼同上〕

　　【前腔】〔生〕淚眼滴如珠，愁事縈如織。〔貼〕早知今日悔當初，何似休明白。〔相見介。外〕孩兒，你夜來的說話，我仔細尋思起來，都說得有理。我欲待教你同女婿回去，路途跋涉，這個也難。不如徑使人去陳留，取他爹媽媳婦來做一處居住，你兩人心下如何？〔貼〕這個，隨爹爹主張。〔生〕若得如此，感恩非淺。〔外〕院子李旺何在？〔醜上〕頻聽指揮黃閣下，又聞呼喚畫堂前。老相公有何使令？〔外〕李旺，我要差你去陳留走一遭。〔醜〕去做什麼？〔外〕差你去那裏接取蔡狀元的老員外、老安人、小娘子三人，來我府中同住。〔醜〕如此，李旺不去。〔貼〕李旺，你去請得來，我重重賞你。〔醜〕夫人，你如今說道重重賞我，只怕取得他小娘子來時，夫人又要和他爭大爭小。到那時節，可不埋冤李旺，那裏還肯把東西賞我？〔外〕休閒說，我如今修一封書去相請。外有銀錢與你一路去做盤纏，休得落後了。〔生〕李旺，你去時節，須要多方詢問；若是來時，路途上千萬小心承直。〔醜〕不妨，我出路慣便，自有分曉。

　　【四邊靜】〔外〕李旺，你去陳留仔細詢端的，專心去尋覓。請過兩三人，途中好承直。〔合〕休憂怨憶，寄書咫尺。眼望旌旗捷，耳聽好消息。

　　【前腔】〔生〕只怕饑荒散亂無蹤跡，他存亡也難測。何況路途間，難禁這勞役。〔合前〕

　　【福馬郎】〔貼〕李旺，你休說新婚在牛氏宅。〔外〕孩兒，便說又待怎的？〔貼〕他須怨我相擔誤；歸未得，只恐傍人聞之，把奴責。〔合〕若是到京國，相逢處做個好筵席。

　　【前腔】〔醜〕相公，多與我盤纏添氣力，萬水千山路，曾慣曆。〔拜介〕辭卻恩官去，管取好消息。〔合前〕

　　限伊半載望回音，路上看承須小心。　　但願應時還得見，果然勝似岳陽金。

第三十四出　寺中遺像

　　〔末扮五戒上〕年老心閑無外事，麻衣草座亦容身。相逢盡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見一人？自家乃是彌陀寺中一個五戒便是。今日俺寺中建一個無礙道場，不揀什麼人，或是薦悼雙親，保安身己的，都來這裏聚會。真個好寺院好道場啊！〔內問介〕怎見得好寺院？〔末〕但見蘭若莊嚴，蓮台整肅。佛殿嵯峨耀金璧，回廊繚繞畫丹青。千層塔高聳侵雲，半空中時聞清鐸；七寶樓晶光耀日，六時裏頻扣洪鐘。松下山門，紅塵不到；竹邊僧舍，白日難消。阿羅漢神像威儀，如靈山三十六萬億佛祖；比丘僧戒行清潔，似祇園千二百五十人。且看幡影石壇高，惟有棋聲花院靜。休提清淨法界，且說嚴肅道場。只見珠幢寶蓋影飄颻，玉磬金鐘聲斷續。龍瓶中插九品紅蓮，開淨土春秋不老；鳳蠟內吐千枝絳蕊，照佛天晝夜常明。齊整整的貝葉同翻，撲簌簌的天花亂墜。旃檀林裏，爇看清淨香，道德香；香積廚中，獻這禪悅食，法喜食。人人在十洲三島，個個淨五蘊六根。擊大法鼓，吹大法螺，仙樂一齊奏動；開甘露門，入甘露城，幽魂盡獲超升。正是寄言苦海林中客，好向靈山會上修。今日寺中建設大會，怕有官員貴客，來此遊玩，不免將著疏頭就抄化幾文香錢，添助支費。道又未了，遠遠望見兩個官人來到。〔淨醜扮風子上〕

　　【縷縷金】〔淨〕胡廝巠，兩喬才。家中無宿火，有甚強追陪？〔醜〕我自來裝風子，如今難悔。幾叢林深處且徘徊，特來看佛會。〔末〕官人請坐告茶。〔淨〕五戒，你這佛會支費太多？〔末〕便是。官人休怪冒瀆，今日天與之幸，得遇兩位貴客到此。鬥膽抄化幾文香錢，添助支費則個。〔醜〕五戒，你要抄化，將疏頭來看。錢是儻來之物，那裏不使，那裏不用？〔淨〕兄弟你說得是。俺這般人，那一日不使幾貫鈔？我便舍他五錠。〔醜〕我也舍他五錠。〔末〕如此多謝官人。〔淨〕呀，遠遠望見一個婦人來，且是生得有些意思。〔醜〕真個有一婦人來，背著一畫琵琶，到和你家姐姐廝象。〔淨〕休胡說，遠觀不審，近覷分明。〔旦上〕

　　【前腔】途路上，實難捱。盤纏都使盡，好狼狽。試把琵琶撥，逢人乞丐。薦公婆魂魄免沉埋，特來赴佛會。奴家且喜已到洛陽。聞說今日彌陀寺中做佛會，不免就此抄化幾文鈔，追薦公公婆婆則個。〔末〕道姑請裏面赴齋。〔旦〕多謝，多謝。〔淨〕道姑，你背著什麼東西？〔旦〕是奴家公婆的真容。〔淨〕道姑你從那裏來？

　　【銷金帳】〔旦〕聽奴訴與：奴是良人婦，為兒夫相擔誤。〔淨〕他怎的擔誤你？〔旦〕他一向赴選及第，未歸鄉故。饑荒喪了，喪了親的舅姑。〔醜〕你丈夫既不在家，喪了公婆，誰人與你安葬？〔旦〕苦！我造墳墓。〔淨〕你如今來這裏做什麼？〔旦〕今為尋夫來到此。〔醜〕你丈夫在那裏？〔旦〕未知他在何處所。〔淨〕道姑，你抱著這個琵琶做什麼？〔旦〕奴家將此琵琶彈一兩個曲兒，抄化幾文鈔，就此寺中追薦公婆。〔醜〕原來如此。道姑，你會彈什麼曲兒？你會彈“也四兒”麼？〔旦〕不會。〔淨〕你會彈“八俏手”麼？〔旦〕也不會。奴家只會彈些行孝曲兒。〔末〕道姑，難得這兩位官人在此，你好生彈一兩個曲兒伏侍他，等他重重賞你。〔旦〕既然如此，只怕奴家彈得不好，望官人體責。〔醜〕你只管好好的彈，我重重賞賜你。〔旦〕官人請坐聽著。〔彈介〕凡人養子，懷抱最艱辛。欲語未能行未得，此際苦雙親。

　　【前腔】凡人養子，最是十月懷擔苦，更三年勞役抱負。休言他受濕推幹，萬千勞苦。真個千般愛惜，萬般回護。兒有些不安，父母驚惶無措。直待可了，可了歡欣似初。〔淨〕彈得好，彈得好。〔末〕真個彈得好！〔醜〕錢鈔那裏不使，我且先與你一領好襖子。〔脫衣與旦介〕道姑你再彈一彈。〔旦〕官人請坐聽著。〔彈介〕孩兒漸長成，父母漸歡欣。教語教行並教禮，一意望成人。

　　【前腔】兒行幾步，父母歡欣相顧，漸能言能走路。指望飲食羹湯，自朝及暮。懸懸望他，望他不知幾度？為擇良師，只怕孩兒愚魯。略得他長俊，可便歡欣賞賜。〔醜〕彈得好，彈得好。〔末〕真個彈得好！〔淨〕錢鈔那裏不用，我也先與你一領好襖子。〔脫衣與旦介〕道姑你再彈一彈。〔旦〕官人請坐聽著。〔彈介〕勤於教道，暮史及朝經。願得榮親並耀祖，一舉便成名。

　　【前腔】朝經暮史，教子勤詩賦，為春闈催教赴。指望他耀祖榮親，改換門戶。懸懸望他，望他腰金衣紫。兒在程途，又怕餐風宿露。求神問蔔，把歸期暗數。〔醜〕彈得好！彈得好！〔末〕實是彈得好！〔醜〕錢鈔是人賺來的，我再與你一領襖子。〔脫衣與旦介。末〕原來裏面都是破衣裳啊。官人把襖子都脫了，身上這般寒，什麼意思？〔淨〕寒由他自寒，不可壞了局面。咱每這般人興頭來了，使鈔慣了，怕什麼寒？道姑你再唱唱。〔末〕道姑你再彈，且看他再把什麼與你。〔旦彈介〕孩兒在外，須早回程。忤逆男兒並孝子，報應甚分明。

　　【前腔】兒還念父母，及早歸鄉土，看慈烏亦能返哺。莫學我的兒夫，把雙親擔誤。常言養子，養子方知父母。算那忤逆男兒，和孝順爹娘之子，若無報應，果是乾坤有私。〔末〕彈得好，彈得好。〔淨〕他彈得自好，唱得自好，我沒什麼與他了。〔末笑介〕可知道。〔淨作寒介。醜〕兄弟，我和你這般的走回家去，成什麼模樣？〔淨〕我只賴五戒取衣裳便罷。〔末〕呀，你扯我怎的？〔醜〕扯你怎的！你倒裝成騙局，把我每的衣裳都剝去了。〔末〕咳，我幾曾妝局騙你，是你自把衣裳與他。〔淨〕禿驢，你道不曾妝局騙我。我看見道姑彈了，喝一聲采，你也喝一聲采，只管攛掇我把衣裳與他，這不是妝局騙我？〔醜〕你不取還我，我扯你到洛陽縣裏去。〔末〕天那，我不曾見這般沒行止的人。道姑，沒奈何了，把衣裳還他去罷。〔旦〕衣服在這裏，拿還他去。既不情願，我要他做什麼？〔醜〕錢鈔雖則那裏不用，只是寒冷又忍不得。〔穿衣介。淨〕道姑，方才說道你彈得好，唱得好。我如今尋思起來，你彈得也不好，唱得也不好。你不信時，再彈唱一曲看看。〔旦〕奴家也彈不得了，也唱不得了。〔淨〕可知道不敢再彈唱了。〔醜〕兄弟，他既不敢彈唱了，我和你且回家去。〔淨〕說得是，我和你回去罷。〔醜〕五戒，我小子不是豪富。〔末〕枉了教你題疏，你衣裳敢是借的？〔淨、醜〕可知道我腿上無個布褲。〔末並下。旦〕一斟一酌，莫非前定。奴家准擬今日抄化幾文錢鈔，就此追薦公婆，誰知撞著這兩個風子，攪鬧了一場。如今雖沒東西備辦奠禮，且將公婆真容掛在此，拜囑一番，以表來意罷了。〔掛真容拜介〕

　　【賞秋月】在途路，歷盡多辛苦。把公婆魂魄來超度，焚香禮拜祈回護，願相逢我丈夫。〔末、醜隨生上〕

　　【縷縷金】〔生〕時不利，命多乖。雙親在途路上，怕生災。〔末、醜〕相公，此是彌陀寺，略停車蓋。〔合〕辦虔誠懇禱拜蓮台，特來赴佛會。〔醜〕道姑回避。〔旦〕正是：在他簷下過，怎敢不低頭。〔慌下，失真容介。生〕那得這軸畫像。〔醜〕敢是適間道姑遺下的。〔生〕叫他轉來，將還他去。〔醜叫不應介〕去選了，叫不應。〔生〕既叫不應，且與他收下。左右，喚和尚過來。〔淨扮和尚上〕

　　【前腔】能吃酒，會童齋。吃得醺醺醉，便去摟新戒。講經和回向，全然尷尬。你官人若是有文才，休來看佛會。〔相見介〕和尚，下官為迎取父母為此，不知路上安否何如？特來三寶面前，祈求保佑。〔淨〕原來如此，小僧先請佛。

　　【佛賺】如來本是西方佛，西方佛。卻來東土救人多，救人多。結跏趺坐坐蓮花，丈六金身最高大，他是十方三界，第一個大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糖。〔末〕和尚你念差了，是波羅密。〔淨〕糖也這般甜，密也這般甜，南無南無十方佛；十方法、十方僧。上帝好生不好殺，好人還有好提掇，惡人還有惡鑒察。好人成佛是菩薩，惡人做鬼做羅刹。第一滅卻心頭火，心頭火。第二解開眉間鎖，眉間鎖。第三點起佛前燈，佛前燈。真個是好也快活我，快活我。諸惡莫作，奉勸世上人則個。浪裏梢公牢把舵，行正路，莫蹉跎。大家卻去誦彌陀，誦彌陀。善男信女笑呵呵。聽大法鼓冬冬冬冬，聽大法饒乍乍乍乍。手鐘搖動陳陳陳陳，獅子能舞鶴能歌。木魚亂敲逼逼剝剝，海螺響處黃黃黃黃。積善道場隨人做，伏願老相公老安人小夫人萬裏逞途悉安樂。南無菩薩薩摩訶。金剛般若波羅密。小僧請佛了，請相公上香，通達情旨。〔生炷香拜介〕

　　【江兒水】〔生〕如來證明，聽蔡邕啟：我雙親在途路不知如何的？仰惟菩薩大慈悲。〔合〕龍天鑒知，龍神護持，護持著登山渡水。

　　【前腔】〔淨〕如來證明，鑒茲情旨。蔡邕的父母望相保庇，仰惟功德不思議。〔合前〕

　　【前腔】〔末〕我東人鎮日，常懷憂慮。只愁二親在路途裏，孝思誠意感神祇。〔合前〕

　　【前腔】〔醜〕我聞知做會，特來隨喜。饅頭素食多多與，若還不與，我自入齋廚去取。〔合前。淨〕我佛有緣蒙寵渥。〔生〕願親路上悉平安。〔末〕因過竹院逢僧話，〔醜〕又得浮生半日閑。〔並下，旦複上〕

　　【縷縷金】原來是，蔡伯喈。馬前都喝道，狀元來。料想雙親像，他每留在。敢天教我夫婦再和諧，都因這佛會。正是：不因漁父引，怎得見波濤。方才那官人，奴家詢問起來，是蔡伯喈。好也，好也！今日也會相見。只一件，奴家慌忙中失去了公婆真容，想必是他收下。且待明日徑投他家裏去，以乞丐為由，問取消息。倘或天可憐，因此相會，也不見得。

　　今朝喜見那喬才，真容收去可疑猜。　　縱使侯門深似海，從今引得外人來。

第三十五出　兩賢相遘

　　【十二時】〔貼上〕心事無靠托，這幾日翻成悶也。父意方回，夫愁稍可。未卜程途裏的如何，教我怎生放下？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奴家自嫁蔡伯喈之後，見他常懷憂悶，費盡心機去問他，他又不說。比及奴家知道，去對爹爹說，要和他同去奉事雙親，誰想爹爹不肯。被奴家道了幾句，幸喜爹心回轉，教人去取他爹媽媳婦，又不知他行人路上安否如何？為這些事，教我擔了多少煩惱。又一件，公婆早晚到來，只是要一兩個精細人去伏侍他，我府裏雖則有使喚的，那裏中用？怎生得精細婦人，與他使喚方好。院子那裏。〔末上〕書當快意讀易盡，客有可人期不來。世上幾般能稱意，光陰何況苦相催。夫人有何使令？〔貼〕院子，我府中缺少幾個使喚的，便與我去街坊上尋問有精細的婦人，討一兩個來用。〔末〕小人理會得。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繞地遊】〔旦〕風餐水宿，甚日能安妥，問天天怎生結果？府幹哥，稽首。〔末〕道姑何來？〔旦〕遠方人氏。〔末〕到此何干？〔旦〕特來抄化。〔末〕少待，通報夫人：精細婦人到沒有。正遇一個道姑，在門首抄化。〔貼〕著他裏面來。〔末〕道姑，夫人著你裏面相見。〔貼作相見介〕

　　【前腔】〔貼〕梳妝淡雅，看丰姿堪描堪畫。是何人近來問咱。〔旦〕夫人稽首。〔貼〕道姑何來？〔旦〕貧道遠方人氏。〔貼〕到此何干？〔旦〕特來府中抄化。〔貼〕你有甚本事，來此抄化？〔旦〕貧道不敢誇口，大則琴棋書畫；小則針指工夫；次則飲食肴饌，頗諳一二。〔貼〕道姑，你有這等本事，在街坊上抄化也生受，何似在我府中吃些安樂茶飯如何？〔旦〕若得如此，感恩非淺。只怕貧道沒福，無可稱夫人之意。〔貼〕院子，道姑是遠方人氏，須要問他來歷詳細，方可留他。〔末〕道姑，我且問你，你是從幼出家的，還是在嫁出家的？〔旦〕貧道在嫁出家的。〔貼〕院子，從幼出家的怎麼說？在嫁出家的怎麼說？〔末〕告夫人知道：從幼出家是沒丈夫的，在嫁出家是有丈夫的。那道姑是有丈夫的。〔貼〕呀，險些兒差了。他既有丈夫的，難以收留。院子，你多打發些齋糧與他，教他別處抄化去。〔末〕道姑，夫人說你有丈夫，多打發齋糧與你，別處去抄化罷。〔旦〕天那，我不合說有丈夫的。府幹哥，貧道非因抄化來，卻是尋取丈夫的。〔貼〕原來如此。道姑，我且問你，你丈夫姓甚名誰？〔旦背說介〕夫人問我丈夫姓名，若直說出來，恐怕夫人嗔怪。若不和他說，此事又終難隱忍。我如今且把蔡伯喈三字拆開與他說，看他意兒何如，再作道理。夫人，貧道丈夫姓祭名白諧，人人都說道在牛府中廊下住，敢是夫人也知道？〔貼〕我那裏知道？院子，你管各廊房，有那姓祭名白諧的麼？〔末〕小人管許多廊房，並沒有這個人。〔貼〕道姑，我這裏沒有，你可到別處去尋，休得要誤了你。〔旦〕天那，人人道我丈夫在貴府廊下住，如今既道是沒有。奴家想起來莫不是死了啊，咳，丈夫，你若是死了，教我倚著誰人？〔哭介。貼〕可憐這婦人，你且不須愁煩，權住在府中。我著院子到街坊上訪問你丈夫蹤跡，你意下如何？〔旦〕若得如此，再造之恩。〔貼〕道姑，只一件。你在我府中，休要恁般打扮，我與你換了這衣妝。〔旦〕貧道不敢換。〔貼〕因甚不敢換？〔旦〕貧道有一十二年大孝在身，所以不敢換。〔貼〕呀，大孝不過三年，如何有一十二年？〔旦〕貧道公公死了三年；婆婆死了三年。薄幸兒夫，久留都下，一竟不還，替他帶六年，共成一十二年。〔貼〕咳，有這等孝行的婦人。道姑，你雖然如此，爭奈老相公最嫌人這般打扮。院子，你可叫惜春取妝奩衣服出來。〔末〕畫堂傳懿旨，幽閣取妝資。〔醜〕寶劍賣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夫人，妝奩衣服在此。〔貼〕道姑，你且臨鏡改換則個。〔旦〕天那，如何是好？〔照鏡介〕咳，鏡兒，我自從嫁與蔡家，只兩月梳妝，這幾時不曾照你。呀，好苦！原來都這般消瘦了。

　　【二郎神】容瀟灑，照孤鸞歎菱花剖破。〔貼〕道姑，你不梳妝，且換了衣裳。〔旦看衣介〕記翠鈿羅襦當日嫁，誰知他去後，釵荊裙布無些！〔貼〕道姑，你不換衣服且帶著這釵兒。〔旦看釵介〕他金雀釵頭雙鳳朵，奴家若帶了啊，可不羞殺人形孤影寡。〔貼〕道姑，你不帶釵兒，且簪些花朵，別些吉凶。〔旦看花介〕說什麼簪花撚牡丹，教人怨著嫦娥。

　　【前腔換頭】〔貼〕嗟呀，他心憂貌苦，真情怎假？只為著公婆珠淚墮，道姑，我公婆自有，不能夠承奉杯茶。你比我沒個公婆承奉啊，不枉了教人做話靶。你公婆為甚的雙雙命掩黃沙？

　　【囀林鶯】〔旦〕苦，荒年萬般遭坎坷，丈夫又在京華。糟糠暗吃擔饑餓，公婆死，賣頭髮去埋他。把孤墳自造，土泥儘是我麻裙包裹。〔貼〕這道姑好誇口。〔旦〕也非誇，手指傷，血痕尚染衣麻。

　　【前腔】〔貼〕道姑，愁人見說愁轉多，使我珠淚如麻。〔旦〕夫人，你淚下為何？〔貼〕道姑，我丈夫久別雙親下，〔旦〕他怎的不回家去？〔貼〕他要辭官家去，被我爹蹉跎。〔旦〕他家有妻麼？〔貼〕他妻雖有麼，怕不似恁會看承爹媽。〔旦〕他爹媽如今在那裏？〔貼〕在天涯，〔旦〕夫人，何不取他同來一處？〔貼〕教人去請，知他路途上如何？

　　【啄木鸝】〔旦〕聽言語，教我悽愴多，料想他每也非是假。〔背說介〕我且把句言語來試他一試，他那裏既有妻房，取將來怕不相和。〔貼〕道姑，但得他似你能扌亞靶，我情願讓他居他下。只愁他，程途上苦辛，教人望得眼巴巴。

　　【前腔】〔旦〕錯中錯，訛上訛，只管在鬼門前空占卦。夫人，若要識蔡伯喈妻房。〔貼〕他在那裏？〔旦〕奴家便是無差。〔貼〕呀。你果然是他非謊詐，〔旦〕夫人，奴家豈敢誑言？〔貼〕你原來為我吃折挫，為我受波查。教伊怨我，教我怨爹爹。〔貼〕姐姐請坐，待奴家見禮。〔旦〕奴家怎敢？

　　【金衣公子】〔貼〕一樣做渾家，我安然你受禍，你名為孝婦我被旁人罵。〔旦〕呀，旁人罵夫人怎的？〔貼〕公死為我，婆死為我，姐姐，我情願把你孝衣穿著把濃妝罷。〔合〕事多磨，冤家到此，逃不得這波查。

　　【前腔】〔旦〕夫人，他當原也是沒奈何，被強來赴選科，辭爹不肯聽他話。〔貼〕姐姐，他在這裏豈不要回來？辭官不可，辭婚不可。〔旦〕只為三不從，做成災禍天來大。〔合前。貼〕姐姐，休怪奴家說，我教你改換衣妝，你又不肯。只怕相公見你這般襤褸，萬一不肯相認，如何是好？我想起來，相公往常朝回時，便入書館中看文章。姐姐既是無所不通，何似去書館中寫幾句言語打動他，那時節我與說個明白，卻不好？〔旦〕夫人說得是，便寫得不好，也索從命。

　　無限心中不平事，幾番清話又成空。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第三十六出　孝婦題真

　　〔末上〕為問當年素服儒，於今腰下佩金魚。分明有個朝天路，何事男兒不讀書。自家乃是蔡相公府中一個院子。我相公雖居鳳閣鸞台，常在螢窗雪案。退朝之暇，手不停批。閒居之際，口不絕吟。如今將次回府，不免灑掃書館，聽候相公到來。真個好書館！但見明窗瀟灑，碧紗內煙霧輕盈；淨幾端嚴，青氈上塵埃不染。粉壁間掛三四幅名畫，石床上安一兩張古琴。緗帙縹囊，數起看何止一萬卷；牙籤犀軸，乘將來夠有三十車。芸葉分香走魚蠹，芙蓉藏粉養龍賓。鳳哹馬肝和那鴝鵒眼，無非奇巧；免毫麋尾和那犀象管，分外精神。積金花玉版之箋，列錦紋銅綠之格。正是：休誇東壁圖書府，賽過西垣翰墨林。且住著，我相公昨日在彌陀寺中燒香，拾得一軸畫像，不知什麼故事，相公當時教我收下，我如今也將來掛在此間。我相公博學多才，必須曉得這故事。正是：早知不入時人眼，多買胭脂畫牡丹。〔下。旦上〕

　　【天下樂】一片花飛故苑空，隨風飄泊到簾櫳。玉人怪問驚春夢，只怕東風羞落紅。階下落紅三四點，錯教人恨五更風。當初隻道蔡伯喈貪名逐利，不肯回家，原來被人逗留在此。奴家昨日抄化來到這裏，感得牛氏夫人收錄；又怕伯喈見我一身襤褸，不肯廝認，教我到書館中題幾句言語打動他。奴家只得從命，來到此間。卻寫在那處好？呀，公婆真容，原來也掛在此。〔哭拜介〕我如今就將公婆真容背後題詩幾句便了。苦！向日受饑荒，雙親俱死亡。如今題詩句，報與薄情郎。

　　【醉扶歸】丈夫，我有緣千里能相會，難道是無緣對面不相逢？鳳枕鸞衾也曾共，今日啊，倒憑著兔毫繭紙將他動。休休，畢竟一齊分付與東風，把往事如春夢。〔題介〕“昆山有良璧，鬱鬱璠璵姿。嗟彼一點瑕，掩此連城瑜。人生非孔顏，名節鮮不虧。拙哉西河守，胡不如皋魚？宋弘既以義，黃允何其愚！風木有餘恨，連理無傍枝。寄與青雲客，慎勿乖雲彝。”

　　【前腔】縱使我詞源倒流三峽水，丈夫，只怕你胸中別是一帆風。牛氏夫人見我衣裳襤褸，怕伯喈不肯相認，還是教妾若為容？我若不寫詩打動他啊，夫人，只怕為你難移寵。〔掛真容介〕休休，縱認不得這丹青貌不同，我的筆跡，兀自如舊，若認得我翰墨教心先痛。奴家題詩已了，不免說與夫人知道。待伯喈來看，莫不是天教相逢，在此一遭，也未見得。

　　未蔔兒夫意，全憑一首詩。　　得他心肯日，是我運通時。

　　 第三十七出　書館悲逢

　　【鵲橋仙】〔生上〕披香侍宴，上林遊賞，醉後人扶馬上。金蓮花炬照回廊，正院宇梅梢月上。日晏下彤闈，平明登紫閣。何如在書案，快哉天下樂。自家早臨長樂，夜直嚴更。召問鬼神，或前宣室之席；光傳太乙，時頒天祿之藜。惟有戴星沖黑出漢宮，安能滴露研朱點周易？俺這幾日且喜朝無繁政，官有餘閒。庶可留志於詩書，從事於翰墨。正是：事業要當窮萬卷，人生須是惜分陰。〔看書介〕這是什麼書？是《尚書》。呀，這《堯典》道：“虞舜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咳，他父母那般相待他，他猶自克諧以孝。我父母虧了我什麼？我倒不能夠奉養他。看什麼《尚書》！這是什麼書？是《春秋》。呀，《春秋》中穎考叔曰：“小人有母，未嘗君之羹，請以遺之。”咳，他有一口湯吃，兀自尋思著娘。我如今做官享天祿，倒把父母撇了！看什麼《春秋》！天那，枉看這書，行不得濟什麼事？你看那書中那一句不說著孝義，當初俺父母教我讀詩書，知孝義，誰知道反被詩書誤了我，還看他怎的？

　　【解三醒】歎雙親把兒指望，教兒讀古聖文章。似我會讀書的，倒把親撇漾；少什麼不識字的，到得終奉養。書啊，我只為其中自有黃金屋，反教我撇卻椿庭萱草堂。還思想，畢竟是文章誤我，我誤爹娘。

　　【前腔】比似我做個負義虧心台館客，到不如守義終身田舍郎。《白頭吟》記得不曾忘，綠鬢婦何故在他方？書啊，我只為其中有女顏如玉，反教我撇卻糟糠妻下堂。還思想，畢竟是文章誤我，我誤妻房。書既懶看他，且看這壁間山水古畫，散悶則個呀，這一軸畫像，是我昨日在彌陀寺中燒香拾得的，如何院子也將來掛在此間？且看什麼故事？〔看畫介〕

　　【太師引】細端詳，這是誰筆仗？覷著他，教我心兒好感傷。〔細看介〕好似我雙親模樣。差矣，我的媳婦會針指，便做是我的爹娘啊，怎穿著破損衣裳？前日已有書來，道別後容顏無羔，怎的這般淒涼形狀？且住，我這裏要寄一封書回去，尚不能夠，他那裏啊，有誰來往直將到洛陽？天下也有面貌廝象的，須知道仲尼陽虎一般龐。我理會得了！

　　【前腔】這是街坊，誰劣相，砌莊家形衰貌黃。假如我爹娘啊，若沒個媳婦來相傍，少不得也這般淒涼。敢是個神圖佛像？呀，卻怎的，我正看間，猛可的小鹿兒心頭撞？這也不是神圖佛像，敢是當初的畫工有甚緣故？丹青匠由他主張，須知道毛延壽誤了王嬙。若是個神圖佛像，背面必有標題。待我轉過來看，呀，原來有一首詩在上面。〔讀詩介〕這廝好無禮，句句道著下官。等閒的怎敢到此？想必夫人知道，待我問，便知分曉。夫人那裏？

　　【夜遊湖】〔貼上〕猶恐他心思未到，教他題詩句，暗裏相嘲。翰墨關心，丹青入眼，強如把語言相告。〔生怒介〕夫人，誰人到我書館中來？〔貼〕沒有人。〔生〕我前日去彌陀寺中燒香，拾得一軸畫像，院子不省得，也將來掛在這裏。什麼人在背面題著一首詩？〔貼〕敢是當原寫的。〔生〕那裏是，墨蹟尚未曾幹？〔貼背介〕我理會得了，相公，這詩如何說？請讀與奴家知道。〔生念詩介。貼〕相公，奴家不省其意。請解說一遍，與奴家曉得也好。〔生〕“昆山有良璧，鬱鬱璠璵姿。嗟彼一點瑕，掩此連城瑜。”昆山是地名，產得好玉，價值連城，若有些兒瑕玷，便不貴重了。“人生非孔顏，名節鮮不虧。”孔子顏子是大聖大賢，德行渾全。大凡人非聖賢，能忠不能孝，能孝不能忠，所以名節多至欠缺。“拙哉西河守，胡不如皋魚。”西河守吳起，是戰國時人，魏文侯拜他為西河守，母死不奔喪。皋魚是春秋時人，只為周遊列國，父母死了，後來回歸，自刎而亡。“宋弘既以義，黃允何其愚。”宋弘是光武時人，光武試把姐姐湖陽公主嫁他，宋弘不從。對道：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黃允是桓帝時人，司徒袁隗要把侄女嫁他，他就休了前妻，娶了袁氏。“風木有餘恨，連理無傍枝。”孔子聽得皋魚哭啼，問其故，皋魚說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西晉時東宮門有槐樹一株，連理而生，四傍皆無小枝。“寄與青雲客，慎勿乖天彝。”傳言與做官的，切莫違了天倫。〔貼〕相公，那不奔喪和那自刎的，那一個是孝道？〔生〕那不奔喪的是亂道。〔貼〕相公，那不棄妻和那棄妻的，那一個是正道？〔生〕那棄了妻的是亂道。〔貼〕相公，比如你待要學那一個？〔生〕呀，我的父母知他存亡如何？我決不學那不奔喪的見識。〔貼〕相公，你雖不學那不奔喪的，且如你這般富貴，腰金衣紫，假有糟糠之婦，襤褸醜惡，可不辱沒了你，你莫不也索休了？〔生怒介〕夫人，你說那裏話，縱是辱沒殺我，終是我的妻房，義不可絕。

　　【鏵鍬兒】夫人，你說得好笑，可見你心兒窄小。我決不學那黃允的見識，沒來由漾卻苦李，再尋甜桃。古人雲：棄妻止有七出之條，他不嫉不淫與不盜，終無去條。那棄妻的，眾所誚；那不棄妻的人所褒。縱然他醜貌，怎肯相休棄了？

　　【前腔】〔貼〕伊家富豪，那更青春年少。看你紫袍掛體，金帶垂腰。做你的媳婦啊，應須有封號，金花紫誥。必俊俏，須媚嬌。若還他醜貌，怎不相休棄了？

　　【前腔】〔生〕夫人，你言顛語倒，惱得我心兒轉焦。莫不是你把咱奚落，特兀自妝喬？引得我淚痕交，撲簌簌這遭。這題詩的是誰？〔貼〕相公，你問他待怎的？〔生〕夫人，他把我嘲，難恕饒。你說與我知道，怎肯幹休罷了？

　　【前腔】〔貼〕相公，我心中忖料，想不是個薄情分曉。管教你夫婦會合在今朝。你還認得那題詩的麼？〔生〕不認得。〔貼〕伊家枉然焦，只怕你哭聲漸高。〔生〕是誰？〔貼〕是伊大嫂，身姓趙。正要說與你知道，怎肯幹休罷了？姐姐有請。〔旦上〕

　　【入賺】聽得鬧吵，敢是我兒夫看詩囉唕。〔貼〕姐姐快來。〔旦〕是誰忽叫，想是夫人召，必有分曉。〔貼〕相公，是他題詩句，你還認得否？〔生〕他從那裏來？〔貼〕相公，他從陳留郡，為你來尋討。〔生認介〕呀，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啊，娘子，你怎的穿著破襖，衣衫儘是素縞，莫不是我雙親不保。〔旦〕官人，從別後，遭水旱，我兩三人只道同做餓殍。〔生〕張太公曾周濟你麼？〔旦〕只有張公可憐，歎雙親別無倚靠。〔生〕後來卻如何？〔旦〕兩口顛連相繼死。〔生〕苦！原來我爹娘都死了，娘子，那時如何得殯斂？〔旦〕我剪頭髮賣錢送伊妣考。〔生〕如今安葬了未曾？〔旦〕把墳自造，土泥儘是我麻裙裹包。〔生〕罷了，聽伊言語，怎不痛傷噎倒？〔生倒，旦、貼作扶起介。旦〕官人，這畫像就是你爹媽的真容。〔生哭介〕

　　【小桃紅】〔生〕蔡邕不孝，把父母相拋。爹爹，我與你別時，豈知恁地！早知你形衰耄，怎留聖朝？娘子，你為我受煩惱，你為我受劬勞。謝你葬我爹，葬我娘，你的恩難報也！做不得養子能代老。〔合〕這苦知多少，此恨怎消？天降災殃人怎逃？娘子，這真容是誰畫的？

　　【前腔】〔旦〕這儀容像貌，是我親描。〔生〕娘子，路途遙遠，你那得盤纏，來到此間？〔旦低唱介〕乞丐把琵琶撥，怎禁路遙？官人，說什麼受煩惱？說什麼受劬勞？不信看你爹，看你娘，比別時兀自形枯槁也。我的一身難打熬。〔合前〕

　　【前腔】〔貼〕設著圈套，被我爹相招。相公，你也說不早，況音信杳。姐姐，你為我受煩惱，為我受劬勞。相公，是我誤你爹，誤你娘，誤你名為不孝也。做不得妻賢夫禍少。〔合前〕

　　【前腔】〔生〕我脫卻巾帽，解卻衣袍。〔貼〕相公，急上辭官表，共行孝道。〔生〕夫人，只怕你去不得。〔貼〕相公，我豈敢憚煩惱？豈敢憚劬勞？同去拜你爹，拜你娘，親把墳塋掃也。使地下亡靈安宅兆。〔合前〕

　　【余文】〔合〕幾年間分別無音耗，奈千山萬水迢遙。天那，只為三不從生出這禍苗。

　　只為君親三不從，致令骨肉兩西東。　　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第三十八出　張公遇使

　　【虞美人】〔末上〕青山古木何時了，斷送人多少！孤墳誰與掃荒苔？連塚陰風吹送紙錢繞。冥冥長夜不知曉，寂寂空山幾度秋。泉下長眠人醒未，悲風蕭瑟起松楸。老漢曾受趙五娘囑託，教我為他看管墳塋。這兩日有些閒事，不曾看得。今日只索去走一遭。

　　【步步嬌】呀，只見黃葉飄飄把墳頭覆。廝趕的皆狐兔。〔望介〕敢是誰砍了樹木去，為甚松楸漸漸疏？〔滑倒介〕咳，什麼絆我這一倒？卻原來是苔把磚封，筍迸泥路。老員外，老安人，自古道未歸三尺土，難保百年身。已歸三尺土，難保百年墳。只怕你難保百年墳，我老夫在日，尚來為你看管。若老夫死後啊，教誰添上你三尺土。〔醜扮李旺上〕

　　【前腔】渡水登山多勞苦，來到這荒村塢。遙觀一老夫，試問他家，住在何所。趲步向前行，呀，卻是一所荒墳墓。〔相見介。末〕小哥，你從那裏來？〔醜〕小人從京都來。〔末〕卻往那裏去？〔醜〕奉蔡相公差至此。〔末〕你相公是那裏人？差你來有甚勾當？〔醜〕我相公特差小人來請取他的太老爺、太夫人和那小夫人，一同到洛陽去。〔末〕你相公叫什麼名字？〔醜〕我相公的名字，小人怎敢說？〔末〕荒僻去處，但說不妨。〔醜〕我相公是蔡伯喈。〔末發怒介〕

　　【風入松】你不須提起蔡伯喈，說著他每忒歹。〔醜〕呀，他有甚歹處？〔末〕他中狀元做官六七載，撇父母拋妻不采。〔醜〕他父母在那裏？〔末〕兀的這磚頭土堆，是他雙親在此中埋。〔醜〕呀，原來太老爺、太夫人都死了啊，不知為甚的死了？

　　【前腔】〔末〕一從他別後遇荒災，更無人倚賴。〔醜〕這等是誰承直他兩個？〔末〕虧他媳婦相看待，把衣服和釵梳都解。〔醜〕解也須有盡時。〔末〕便是，這小娘子解得錢來糴米，做飯與公婆吃，他背地裏把糟糠自捱，公婆的反疑猜。〔醜〕公婆敢道他背後自吃了些好東西麼？〔末〕便是。後來啊，

　　【犯袞】他公婆的親看見，雙雙痛倒，無錢斷送，剪頭髮賣買棺材。〔醜〕他那般無錢，如何築得這一所墳墓？〔末〕他去空山裏，裙包土，血流指，感得神明助與他築墳台。〔醜〕自古道孝感天地，果然有此。這小娘子如今在那裏？

　　【風入松】〔末〕他如今徑往帝都來。〔醜〕他把什麼做盤纏？〔末〕小哥，我不瞞你，他彈著琵琶做乞丐。〔醜〕蔡相公特地差小人來取他父母妻子，如今太老爺、太夫人既死了，小夫人卻又去了，如何是好？〔末〕你慢著，我與你說與他父母知道便了。老員外、老安人，你孩兒做了官，如今差人來取你到京，同享富貴。你去也不去？〔哭介〕叫他不應魂何在？空教我珠淚盈腮。〔醜〕公公，你休啼哭。小人如今回去，教俺相公多多做些功果，追薦他便了。〔末笑介〕他生不能養，死不能葬，葬不能祭，這三不孝逆天罪大，空設醮，枉修齋。你相公如今在那裏？〔醜〕我相公如今入贅牛丞相府裏。

　　【犯朝】〔末〕小哥，你如今疾忙便回，說我張老的道與蔡伯喈。〔醜〕道什麼來？〔末〕道你拜別人的爹娘好美哉，親爹娘死不值你一拜。〔醜〕公公，你休錯埋冤了人。他要辭官，官裏不從；他要辭婚，我太師不從。也只是沒奈何了。〔末〕恁的啊，

　　【風入松】原來他也是無奈，好似鬼使神差。他當初在家不肯赴選，他的爹爹不從他，這是三不從把他廝禁害。三不孝亦非其罪。〔醜〕公公，你險些錯埋冤了人。〔末〕這是他爹娘福薄運乖，人生裏都是命安排。〔醜〕敢問公公高姓？〔末〕小哥，我老漢不是別人，張太公的便是。當初蔡伯喈臨走之時，把父母囑付與我。如今他父母身死，小娘子又去京都尋他，將近去了個半月日。你如今回去，一路上但見一個婦人，道姑打扮，拿著一個琵琶，背著一軸真容的，便是你相公的小娘子，你把盤纏好好承直他去便了。〔醜〕理會得，小人告別了。

　　雙親死了已無依，今日回來也是遲。　　夜靜水深魚不餌，滿船空載月明歸。

第三十九出　散發歸林

　　【風入松慢】〔外上〕女蘿松柏望相依，況景入桑榆。他椿庭萱室齊傾棄，怎不想家山桃李？中雀誤看屏裏，乘龍難駐門楣。自古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自家當初不仔細，一時間不信我那院子的說話，定要招蔡伯喈為婿，指望養老百年。誰想道他父母俱亡，如今他媳婦徑來尋取，聞說我女孩兒也要和他同去，不知是否？待我喚院子出來問他，便知端的。院子那裏？〔末上〕紋犀欲下意沉吟，棋局排來仔細尋。猶恐中間差一著，教人錯用滿秤心。相公有何鈞旨？〔外〕院子，說道蔡狀元的父母身死，他媳婦來尋他，我的小姐也要和他同去。你知道麼？〔末〕男女不知，老姥姥必知端的。〔外〕如此，叫老姥姥過來。〔淨上〕

　　【光光乍】女婿要同歸，岳丈意何如？忽叫阿奴緣何的？想必與他做區處。〔外〕老姥姥，見說蔡狀元的父母身死，他的媳婦來此尋他，我的小姐也要和他同去。此事是否？〔淨〕果是，小姐要同去。〔外〕呀，我小姐同去做什麼？〔淨〕相公，他父母都死了，只是一個媳婦支持。如今小姐要同他回去守服，有何不可？〔外怒介〕我的小姐如何與別人帶孝？〔淨〕相公息怒，聽老奴告稟：

　　【古女冠子】媳婦事舅姑合體例，相公怎不教女孩兒同去？當初是相公相留住，今日裏怨著誰？〔外〕胡說！我不教女孩兒去，卻待怎的？〔淨〕相公，事須近禮，怎使聲勢？休道朝中太師威如火，那更路上行人口似碑。〔合〕說起此事，費人區處。

　　【前腔】〔末〕我相公只慮著多嬌女，怕跋涉萬山千水。相公只一件，女生向外從來語，況已做人妻。夫唱婦隨，不須疑慮。這是藍田種玉結親誤，今日裏船到江心補漏遲。〔合前〕

　　【前腔】〔外〕當初是我不仔細，誰知道事成差池？痛念深閨幼女多嬌媚，怎跋涉萬餘裏？天那，我嫡親更有誰，怎忍分離？罷罷，不教愛女擔煩惱，也被傍人講是非。〔合前。外〕老姥姥，你和院子也說得是，只得由他去罷。〔淨〕恰好狀元、小姐都來了。〔生、旦、貼上〕

　　【五供養】〔生〕終朝垂淚，為雙親使我心疼。〔貼〕親墳須共守，只得離神京。〔生〕夫人，且商量個計策，猶恐你爹行不肯。〔合〕若是他不肯，只說道君王有命。〔相見介。外〕賢婿，我聞說你父母背棄，你媳婦來此相尋。此事果否？〔生〕此事果然，愚婿正來稟知岳丈。〔外〕這可是伯喈的媳婦麼？〔旦〕奴家便是。〔外〕賢哉，賢哉！〔貼〕孩兒有一事，拜複爹爹知道：娶妻所以養親。孔子雲：“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這姐姐為蔡氏之婦，生能竭奉養之力，死能備棺槨之禮，葬能盡封樹之勞。孩兒亦為蔡氏婦，生不能供甘旨，死不能盡躭踴，葬不能事窀穸，以此思之，何以為人？誠得罪于舅姑，實有愧于姐姐。今特請于爹爹之前，願居於姐姐之下。〔外〕賢哉吾女，道得是，道得是！〔旦〕自古道：人有貴賤，不可概論。夫人是香閨繡閣之名姝，奴家是裙布荊釵之貧婦。況承君命以成婚，難讓妾身而居右？〔外〕五娘子，你今日既無父母，又喪公姑，恰便是我的女孩兒一般。況你身先歸於蔡氏，年又長於吾兒，此實當禮，不必多辭。〔生〕你兩個只做姊妹相呼便了。〔眾〕這個說得極是。〔生〕愚婿今日拜辭岳丈，領二妻同歸故里，共行孝道。待服滿之後，再來侍奉尊顏。〔外〕賢婿，我其實捨不得你去。今日你爹娘既不幸了，我也難再留你。〔貼〕爹爹，孩兒暫別尊顏，實出無奈。爹爹善保尊體，不必掛牽。〔外哭介〕孩兒，你如今去拜舅姑的墳墓，竟不念我。〔貼〕爹爹放心，孩兒此去，不過三年之期。〔外悲介〕苦！女兒終是向外，兀的不痛殺我也。〔眾〕相公不須煩惱。〔生、旦、貼拜辭介〕

　　【催拍】〔生〕念蔡邕為雙親命傾，遭不孝逆天罪名，今辭了帝廷。感岳丈殷勤，豈敢忘情。痛父母恩深，久負亡靈。〔合〕辭別去同到墳塋，心戚戚淚盈盈。

　　【前腔】〔旦〕念奴家離鄉背井，謝相公教孩兒共行。非獨故里榮，我泉下公婆，死也目瞑。〔外〕五娘子，我女孩兒少長閨門，凡事望你看顧。〔旦〕我自看承你孩兒，不須叮嚀。〔合前〕

　　【前腔】〔貼〕覷爹爹衰顏皤鬢，思量起教人淚零。爹爹，我進退不忍，我待不去啊，誤了公婆，被人譏評。我待去啊，撇了爹爹，沒人溫情。〔合前〕

　　【前腔】〔外〕孩兒，此別去你的吉凶未憑，再來時我的存亡未審。賢婿，吾今已老景。畢竟你沒爹娘，我沒親生。若是念骨肉一家，須早辦回程。〔合前〕

　　【一撮棹】〔生〕岳丈，你寬心等，何須苦掛縈？〔外〕賢婿，把音書寫，頻頻寄郵亭。〔貼〕老姥姥，爹年老，伊家須是好看承。〔淨〕程途裏，各願保安寧。〔旦〕死別全無准，生離又難定。〔合〕今去也，未知何日返神京？〔外〕你三人去，途中須要保重。〔生、旦、貼〕謝得尊人掛念！

　　【哭相思尾】〔合〕最苦生離難拋舍，未知再會何時也？

　　女婿今朝已別離，老身孤苦有誰知？　　夫唱婦隨同歸去，一處思量一處悲。

第四十出　李旺回話

　　【柳穿魚】〔醜上〕心忙似箭走如飛，歷盡艱辛有誰知？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歸來後，到庭除，未知相公在何處？李旺蒙老相公差去陳留，請取蔡相公的老員外、老安人、小娘子。不想他兩位老的都死了，小娘子又來了，教我空走這一遭。如今且未好對老相公說，先說與蔡相公知道。呀，怎的房門都閉了？敢是蔡相公入朝去了，小姐要幽靜，閉著門啊。開門，開門！〔外上〕

　　【玩仙燈】門外有人聲，是誰來喧嘩鬧吵？〔醜〕老相公，是李旺。〔外〕李旺，你回來了，你知道麼？我小姐和蔡相公都回家去了。〔醜〕蔡相公小娘子曾到這裏不曾？〔外〕我見他了。李旺，我且問你，蔡相公父母既死了，媳婦又來了，你到那裏，曾見什麼人？

　　【風帖兒】〔醜〕相公，我到得陳留，逢著一個故老，在他爹娘墳上拜掃。他道他爹娘啊，果然饑荒都喪了；他媳婦，也來到：枉教人走這遭。

　　【前腔】〔外〕李旺，我如今去朝廷上表，奏蔡氏一門孝道。管取吾皇降丹詔，把他召，我自去陳留走一遭。〔醜〕老相公：這個趙氏，其實難得。〔外〕便是。一家都難得：一來蔡伯喈不忘其親；二來趙五娘子孝于舅姑；三來我小姐又能成人之美。一門孝義如此，理當保奏，請行旌表。〔醜〕相公道得最是。

　　五更三點奏朝廷，今古難求此樣人。　　管取一封天子詔，表揚四海孝賢名。

第四十一出　風木餘恨

　　【梅花引】〔生、旦、貼、眾侍上。生〕傷心滿目故人疏，看郊墟盡荒蕪。〔旦、貼〕惟有青山，添得個墳墓。〔合〕慟哭無聲長夜曉，問泉下有人還聽得無？【玉樓春】〔生〕他鄉萬點思親淚，不能滴向家山地。如今有淚滴家山，欲見雙親渾無計。〔旦〕人生自古誰無死，嗟君此恨憑誰語。可憐衰絰拜墳塋，不作錦衣歸故里。〔貼〕荒墳衰草連寒煙，蒼苔黃葉飛蘯蘩。〔生〕欲聽雞聲來問寢，忽驚蟻夢先歸泉。夫人，此處便是爹媽墳墓，我和你先拜了雙親，還要去拜謝張太公。〔旦、貼〕正是如此。〔拜奠介〕

　　【玉雁兒】〔生〕孩兒相誤，為功名耽擱了父母。都緣是孩兒不得歸鄉故，爹爹，媽媽，你怎便先歸黃土？乾坤豈容不孝子？名虧行缺不如死，只愁我死缺祭祀。〔合〕對真容形衰貌枯，想靈魂悲咽痛苦。

　　【前腔】〔旦〕百拜公姑，望矜憐恕責我夫。你孩兒贅居牛相府，日夜要歸難離步。你這新媳婦啊，堅心雅意勸親父，同歸故里守孝服，今日雙親來廬墓。〔合前〕

　　【前腔】〔貼〕不孝的媳婦，恨當初為我耽誤了丈夫。吃人談笑生何補？我待死啊，又羞見公姑。公公，婆婆，我生前不能夠相奉侍，何如事你向黃泉路？只一件，我死了啊，家中老父誰看顧？〔合前。生〕呀，只見朔風四起，瑞雪橫空。天氣甚冷，左右且回避著。〔眾下。末張太公上〕

　　【前腔】樓臺銀鋪，遍青山渾如畫圖。乾坤似他衣衰素，故添個縞帶飛舞。你躭踴慟哭直恁苦，那堪大雪添悽楚。事當逆來順受，抑情就禮通今古。〔合前。生〕呀，張太公來了。卑人父母生死，皆蒙太公周濟。正道拜了父母墳塋，就到宅上拜謝，少效銜環之報，何勞太公先降。〔末〕說那裏話。蔡相公，你腰金衣紫，可惜令尊令堂相繼謝世，不得盡你孝心。正是樹欲靜而風不寧，子欲養而親不逮。這也是他命該如此。你今日榮歸故里，光耀祖宗，雖是他生前不能享你的祿養，死後亦得沾你的恩典。老夫苟延殘喘，又得相見，伐幸伐幸。你今在此廬墓，老夫合當陪伴。但有牛氏夫人在此，怕不穩便。暫且告別，再來相看。

　　多謝深恩不敢忘，稍寬愁緒節悲傷。　　親墳共掃添榮耀，不負詩書教子方。

第四十二出　一門旌獎

　　【逍遙樂】〔生上〕寂寞誰憐我，空對孤墳珠淚墮。〔旦〕光陰撚指過三春，〔貼〕幽途渺渺，滯魄沉沉，誰與招魂？〔生〕夫人，你看兩木連枝誰手栽，相馴白兔走墳台。〔旦、貼〕無心動植呈祥瑞，否極應須會泰來。〔末上介〕一封丹詔從天下，忽聽傳聞動郊野。說道旌表一門閭，未蔔此為何人也？蔡相公，外面喧傳有詔書到此，旌表孝義，想必為足下而來。〔生〕人間孝者亦多，卑人何足稱孝？假如大舜曾參之孝，亦是人子當盡之事，何足旌表？〔末〕你說那裏話？老夫當初也只道你貪名逐利，撇了父母妻室，不肯還家，到如今才得個分曉。《孝經》雲：“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于四海，無所不通。”今見你墳頭，枯木生連理之枝，白兔有馴擾之性。祥瑞若此，吉慶必來。

　　【六麼令】〔末〕連枝異木新，見墳台白兔如馴。禽獸草木尚懷仁，這一封丹詔必因君。〔合〕料天也會相憐憫。

　　【前腔】〔生〕皇恩若念臣，我也不圖祿及吾身。只愁恩不到雙親，空辜負，這孤墳。〔合前〕

　　【前腔】〔旦〕知他假與真？謝得公公報說殷勤。太公，空教你為我受艱辛，今日裏有誰旌表你們庭。〔合前〕

　　【前腔】〔貼〕來使是何人？悶中無由詢問一聲。〔生〕夫人，要問什麼？〔貼〕無由詢問我家君，知他安與否，死和存？〔合前。醜扮縣官上〕

　　【前腔】敕書已來近，看街市上，人亂紛紛。咱每只得忙前奔，備香案，接皇恩。〔合前。相見介。生〕何處官長，因甚到此？〔醜〕下官本縣知縣，告大人得知：今日天朝牛丞相，親齎詔書，到此開讀。旌表大人一門孝義，加官進職，起服到京。下官特來鋪設香案，迎接皇恩。請大人改換吉服等候。〔生〕卑人孝服，末可更易。〔醜〕先王制禮，賢者俯而就，不肖者跂而及。今大人服制已滿，況天朝恩典，禮當從吉。〔眾〕說得是。〔生〕門閭旌表感吾皇，〔旦、貼〕孝服今朝換吉裳。〔合〕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生、旦、貼下。外引侍從上〕

　　【前腔】風霜已滿鬢，玉勒雕鞍，走遍紅塵。今日到此喜欣欣，重相見，解愁悶。〔合前。淨〕這裏就是蔡相公廬墓所在，請相公駐節。〔生、旦、貼吉服上〕

　　【前腔】〔合〕心慌步又緊，想皇恩已到寒門。披袍秉笏更垂紳，冠和帶，一番新。〔合前。外〕聖旨已到，跪聽宣讀。皇帝詔曰：“朕惟風俗為教化之基，孝弟為風俗之本。去聖逾遠，淳風日漓。彝倫攸斁，朕甚憫焉。其有克盡孝義，敦尚風化者，可不獎勸，以勉四海？議郎蔡邕，篤於孝行。富貴不足以解憂，甘旨常關於想念。雖違素志，竟遂佳名。委職居喪，厥聲尤著。其妻趙氏，獨奉舅姑。服勞盡瘁，克終養生送死之情，允備貞潔韋柔之德。糟糠之婦，今始見之。牛氏善諫其父，克相其夫。罔懷嫉妒之心，實有遜讓之美。曰孝曰義，可謂兼全。斯三人者，朕甚嘉之。使四海億兆，皆當儀刑斯人，垂範將來。風移俗易，教美化行。唐虞三代，誠可追配。是用寵錫，以彰孝義。蔡邕授中郎將，妻趙氏封陳留郡夫人，牛氏封河南郡夫人，限日赴京；父崇簡贈十六勳，母秦氏贈天水郡夫人。於戲！風木之情何深，式彰風化之表；霜露之思既極，宜沾雨露之恩。服此休嘉，慰汝悼念。謝恩！”〔生、旦、貼謝恩介。外拜墳介。生、旦、貼拜謝介。生〕荷蒙岳丈保奏，愚婿何以克當。〔貼〕自別尊顏，且喜無恙。〔外〕孩兒，且喜各保安康，再得相見。〔醜、末相見介。外〕此二位是誰？〔醜〕下官是陳留縣知縣。〔末〕老漢是蔡相公鄰人張廣才。〔生〕卑人父母，多多得他周濟。〔外〕原來就是張太公啊，俺朝裏也聞他仗義高名。賢婿，你今起服回朝，未得展報深恩。我有黃金一笏送與，聊表報答之意。〔生〕太公請收下。〔末〕救災恤鄰，萬古之道。又況你二親不保，實有愧顏，何敢受令嶽之賜？〔生〕太公且暫收下，卑人尚當申奏朝廷，還有區區犬馬報效。〔末〕說那裏話？此金斷然不敢受。〔外〕賢婿，張公高義的人，不可再強。老夫回京，當奏請官職俸祿，以酬大恩便了。

　　【一封書】〔外〕我恭奉聖旨，跋涉程途千萬裏。吾皇親賢意甚美，因探孩兒並女婿。賢婿，你夫婦啊，數載辛勤雖自苦，一旦榮華人怎比？〔合〕耀門閭，進官職，孝義名傳天下知。

　　【前腔】〔生〕兒不孝有甚德？蒙岳丈過主維。〔作悲介〕何如免喪親，又何須名顯貴？可惜二親饑寒死，博得孩兒名利歸。〔合前〕

　　【前腔】〔旦〕把真容重畫取，公公，婆婆，如今封贈伊。把你這眉兒放展舒，只愁你瘦儀容難做肥。今日啊，豈獨奴心知感德，料你也銜恩泉世裏。〔合前〕

　　【前腔】〔貼〕從別後倍哀戚，況家中音信稀。為公姑多怨憶，為爹行常淚垂。今日見公姑無愧色，又得與爹行相依倚。〔合前〕

　　【永團圓】〔眾〕名傳四海人怎比？豈獨是耀門閭？人生怕不全孝義，聖明世豈相棄。這隆恩美譽，從教管領何所愧，萬古青編記。如今便去，相隨到帝畿。拜謝皇恩了，歸院宇，一家賀喜。共設華筵會，四景常歡聚。

　　【尾聲】顯文明開盛治，說孝男並義女。玉燭調和歸聖主。

　　自居墓室已三年，何幸丹書下九天。　　莫道名高與爵貴，須知子孝與妻賢。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琵琶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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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The Foundation’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contact links and up to date contact information can be found at the Foundation’s website and official page at www.gutenberg.org/contact

Section 4. Information about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Project Gutenberg™ depends upon and cannot survive without widespread public support and donations to carry out its mission of increasing the number of public domain and licensed works that can be freely distributed in machine-readable form accessible by the widest array of equipment including outdated equipment. Many small donations ($1 to $5,000) are particularly important to maintaining tax exempt status with the IRS.

The Foundation is committed to complying with the laws regulating charities and charitable donations in all 50 states of the United States. Compliance requirements are not uniform and it takes a considerable effort, much paperwork and many fees to meet and keep up with these requirements. We do not solicit donations in locations where we have not received written confirmation of compliance. To SEND DONATIONS or determine the status of compliance for any particular state visit www.gutenberg.org/donate.

While we cannot and do not solicit contributions from states where we have not met the solicitation requirements, we know of no prohibition against accepting unsolicited donations from donors in such states who approach us with offers to donate.

International donations are gratefully accepted, but we cannot make any statements concerning tax treatment of donations received from outside the United States. U.S. laws alone swamp our small staff.

Please check the Project Gutenberg web pages for current donation methods and addresses. Donations are accepted in a number of other ways including checks, online payments and credit card donations. To donate, please visit: www.gutenberg.org/donate.

Section 5. General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Professor Michael S. Hart was the originato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concept of a library of electronic works that could be freely shared with anyone. For forty years, he produced and distributed Project Gutenberg™ eBooks with only a loose network of volunteer support.

Project Gutenberg™ eBooks are often created from several printed editions, all of which are confirmed as not protected by copyright in the U.S. unless a copyright notice is included. Thus, we do not necessarily keep eBooks in compliance with any particular paper edition.

Most people start at our website which has the main PG search facility: www.gutenberg.org.

This website includes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 including how to make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how to help produce our new eBooks, and how to subscribe to our email newsletter to hear about new eBoo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