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平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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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平妖傳

Author: Guanzhong Luo

Release date: April 30, 2008 [eBook #25248]

Language: Chinese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平妖傳 ***

第一回 胡員外典當得仙畫　張院君焚畫產永兒

  詞曰：
    君起早時臣起早，來到朝門天未曉﹔
    東京多少富豪家，不識曉星宜到老。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朝間，東京開封府汁州花錦也似城池，城中有三十六里御街，二十八座城門﹔有三十六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樓，若還有答閒田地，不足栽花蹴氣球。那東京城內勢要官宦且不說起，上下有許多員外：有染坊王員外，珠子李員外，泛海張員外，彩帛焦員外，說不盡許多員外。其中個一員外，家中巨富，真個是錢過壁鬥，米爛陳倉。家中開三個解庫：左邊這個解庫專當綾羅段匹﹔右邊這個解庫專當金銀珠翠﹔中間這個解庫專當琴棋書畫，古玩之物。每個解庫內用一個掌事，三個主管。這個員外姓胡名浩，字大洪，止有院君媽媽張氏，嫡親兩口兒，別無兒女。正是眼睛有一對，兒女無一人。一日，員外與媽媽用坐在堂上，員外驀然思想起來，兩眼托地淚下。媽媽見了，起身向員外道：」員外！你家中吃的有，著的有，又不少什麼，家裡許多受用﹔將上不足，比下有餘。緣何恁般煩惱？」胡員外道：「我不為吃著受用，家私雖是有些，奈我和你無男無女，日後靠誰結果？以此思想不樂。」媽媽說道：「我與你年紀未老，終不然就養不出了？或是命裡招得遲也未見得。聞得如今城中寶箓官裡，北極佑聖真君甚是靈感。不若我與你揀個吉日良時，多將香燭紙馬拜告真君，求祈子嗣。不問是男是女，也作墳前拜掃之人。」便叫養娘侍妾：「且去安排酒來，我與員外解悶則個。」夫妻二人吃了數杯，收拾了家火歇息了。又過數日，恰遇吉日良時，叫當直的買辦香紙，安排轎馬，伴當丫鬟跟隨了，逕到上箓宮門首，歇下轎馬，走入宮裡來，到正殿上燒香，少不得各殿兩廊都燒遍了。來到真武殿上，胡員外虔誠禱祝：生年月日，拜求一男半女，也作胡氏門中後代。員外推金山，倒玉柱，叩齒磕頭，媽媽亦然，插燭也拜拜了。又況告化紙，出宮問家，小在話下。自此之後，每月逢初一、十五日便去燒香求子，已得一年光景。忽一日，時值五月間天氣，天道卻有些熱。只見中間這個解庫托地布簾起處，走將一個先生入來。怎生打扮：
  頭戴鐵道冠，魚尾模樣﹔身穿皂沿邊烈火緋袍。左手提著荊筐籃右手拿著鱉殼扇。行纏絞腳，多耳麻鞋。元來神仙有四等：
  走如風，立似鬆，臥如弓，聲似仲。
  只見那先生揭起布簾入來，看著主管。主管見他道貌非俗，急起身迎入解庫，與先生施禮畢，樊上分賓主坐了，忙喚茶來。茶畢，主管道：「我師有何見諭？」那先生道：「告主管，此間這個典庫，足專當琴棋書畫的麼？」主管道：」然也！」先生道：「貧道有一幅小畫，要當些銀兩，日後便來取贖。」主管道：「我師可借來觀一觀，看值多少。」主管只道有人跟隨他來拿著畫，只見那先生去荊筐籃內，探手取出一幅畫來，沒一尺闊，遞與主管。主管接在手裡，口中不說，心下思量：「莫不這先生作耍笑？跳起來這畫兒值得多少？」不免將畫兒叉將起來看時，長不長五尺﹔把眼一觀，用目一望，元來是一幅美女圖。畫倒也畫得好，只是小了些，不值什麼錢。主管回身問道：「我師要解多少？」只見這先生道：「這畫非同小可，要解伍拾兩銀子。」主管道：「告我師！只怕當不得這許多。若論這一幅小畫幾，值也不過值三五十貫錢，要當伍拾兩銀子，如何解得？」這先生定要當，主管再三不肯。兩個正較論之間，只聽得鞋履響，腳步鳴，中間布幕起處，員外走將出來，道：「主管，燒午香也未？」主管道：「告員外，燒午香了！」那先牛看著員外道：「員外，稽首！」員外答禮道：「我師，請坐拜茶！」員外只道他是抄化的。主管道：「此位師父有這幅小畫，要與伍拾兩銀子，小人不敢當，今我師定要當。」員外把眼一覷，道：「我師這畫雖好，小值許多，如何當得伍拾兩？」那先生道：「員外！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幅畫兒雖小，卻有一件奇妙處。」員外道：「有甚奇妙處？」先生道：「此非說話處，請借一步方好細言。」員外與先生將著手逕進書院內，四顧無人，員外道：「這畫果有何奇妙？」先生道：「這畫於夜靜更深之時，不可教一人看見，將畫在密室掛起，燒一爐好香，點兩枝燭，咳嗽一聲，去棹子上彈三彈，禮請仙女下來吃茶。一陣風過處，這畫上仙女便下來。」那員外聽得，恩忖道：「恁地是仙畫了！」即同先生出來，交主管：「當與師父去罷。」主管道：「日後不來贖時，卻不干小人事。」員外道：「不要你管，只去簿子上注了一筆便了。」員外一面請先生吃齋，就將畫收在袖子裡，卻與先生同入後堂裡面坐定吃齋罷，員外送先生出來，主管付伍拾兩銀子與他，先生辭別自去。不在話下。
  員外在家巴不得到晚，交當直的打掃書院，安排香爐、燭台、茶架、湯罐之類，覺到晚也，與媽媽吃罷晚飯，只見員外思量個計策，道：「媽媽，你先去歇息，我有些帳目不曾算清，片時算了便來。」不覺樓頭鼓響，寺內鐘鳴，看看天色晚了。但見：
  十分餓然黑霧，九霄雲裡星移。八方商旅，回店解卸行裝﹔七星北千，現天關高垂半側。綠楊萌裡，纜扁舟在紅蓼灘頭﹔五運光中，竟趕牛羊入圈。四方明亮，耀千里乾坤﹔三市夜橫涼氣。兩兩夫妻歸寶帳，一輪皎潔照軍州。
  胡員外逕到書院，推開風窗，走進書院裡面，吩咐當直的：「你們出去外面伺候。」間身把風窗門關上，點得燈明瞭，壁爐上場罐內湯沸沸地滾了。員外燒一爐香，點起兩枝燭來，取過畫叉，把畫掛起，真個是摘得落的嬌嬈美人，員外咳嗽一聲，就棹子上彈三彈，只見就桌子邊微微地起一陣風。怎見得這風？
  善聚庭前草，能開水上萍﹔動簾深有意，滅燭太無情。入寺傳鐘響，高樓運鼓聲﹔惟聞千樹吼，不見半分形。
  風過處，貝見那畫上美人歷所地一跳，跳在棹子上﹔棹子上一跳，跳在地上。這女子腳到丈五尺三寸身才，生得如花似玉，白的是皮肉，黑的是頭髮。怎見得有許多好處？
  添一指太長，減一指太短，施朱太赤，付粉太白。不施脂粉天然態，縱有丹青畫不成，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
  只見那女於覷著員外，深深地道個萬福。那員外急忙還禮·去壁爐上湯罐內傾一盞茶遞與那女子，自又傾一盞茶陪奉著。吃茶罷，盞托歸台，不曾道個什麼，那女於一陣風過處，依然又上畫上去了·員外不勝之喜，即時自收了畫，叫當直的來收拾了，員外自回寢室歇息。不在話下。自此夜為始，每日至晚便去算帳。
  卻說張院君思付道：「員外自前到今，約有半月光景，每夜只說算帳，我不信有許多得算。」不免叫丫鬟將燈在前，媽媽在後，逕到書院邊，近風窗聽時，一似有婦人女子聲音在內。媽媽輕輕地走到風窗邊，將小姆指頭蘸些口唾，去紙窗上輕輕地印一個眼兒，偷眼一張，見一個女子與員外對坐了說話。這媽媽兩條忿氣從腳板底直灌到頂門上，心中一把無明火高了三千丈，按納不下，舒著手，推開風窗門，打入書院裡來。員外吃了一驚，起身道：「媽媽做甚麼？」那媽媽氣做一團，道：「做甚麼？老乞丐！老無知！做得好事！你這老沒廉恥，每夜只推算帳，到今半月有餘，卻在這裡為這等不仁不義的勾當！」正鬧裡，只見那女子一陣風過處，已自上畫去了。那媽媽氣噴噴的喚：「梅香！來與我尋將出來！交你不要慌！」員外口中不道，心下思量，自道：「你便把這書院顛倒翻將轉來，也沒尋處。」那媽媽尋不見這個女子，氣做一堆，猛抬頭起來，周圍一看，看見壁上掛著這幅美女，媽媽用手一扯，扯將下來，便去燈上一燒，燒著，放在地上。員外見媽媽氣，又不敢來奪。那畫烘烘地燒著，紙灰在地上團團地轉，看看旋來媽媽腳邊來，媽媽怕燒了衣服，退後兩步，只見那紙灰看著媽媽口裡只一湧，那媽媽大叫一聲，匹然倒地。胡員外慌了手腳，交迎兒、梅香相幫扶起來，坐在地上。去湯罐內傾些湯，將媽媽灌醒，扶將起來，交椅上坐地，媽媽道：「老無知做得好事！」喚養娘：「且扶我去臥房中將息。」媽媽睡到半夜光景，自覺身上有些不快。自此之後，只見媽媽眉低眼慢，乳脹腹高，身中有孕。胡討外甚是歡喜，卻有一件心中不樂：被媽媽燒了這畫，恐後那先生來取，怎得這畫還他？不在話下。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經一年光景，媽媽將及分娩，員外去家堂面前燒香許願，只聽得門首有人熱鬧，當直的來報員外道：「前番當畫的先生在門前。」胡員外聽得說，吃了一個蹬心拳，只得出來迎接道：「我師，又得一年光景不會。不敢告訴，今日我房下正在坐草之際，有緣得我師到來。」只見那先生呵呵大契道：「媽媽今日有難，貧道有些藥在此。」就於荊筐籃內取出寸葫蘆兒來，傾出一丸紅藥，遞與員外，交將去用淨水吞下，即時便分娩。員外收了藥，留先生齋了，先生自去，亦不提起贖畫之事。且不說先生，卻說員外將藥與媽媽吃了，無移時生下一個女兒來，員外甚是歡喜。老娘婆收了，不免做三朝、滿月、百歲、一周，取個小名：因是紙灰湧起腹懷有孕，囚此取名叫做永兒。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永兒長成七歲。員外請一個先生在家教永兒讀書，這永兒聰明智慧，教過的便會。易長易大，看看十歲。時遇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至晚來，胡員外打發各解庫掌事及主管回家賞中秋，吩咐院子俱備牢拴門戶，仔細火燭。至晚好輪明月。但見：
  桂華離海嶠，雲葉散天街。彩霞照萬里如銀，玉兔映千山似水。一輪皎潔，能分宇宙澄清﹔四海團圓，解使乾坤明白。影搖曠野，驚獨宿之棲鴉﹔光射幽窗，照孤眠之怨女。冰輪碾破三千界，玉魄樹吞萬里秋。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
  卻說胡員外、媽媽、永兒三口兒，其餘嬭子侍婢伏事著，自在後花園中八角亭子上賞中秋，飲酒賞月。只因這日起，有分交：胡員外弄做子衣不充身，食不充口﹔爭些個幾乎兒三中兒餓死。正是：
  福元雙至從來有，禍不單行自古聞。
  畢竟變出甚禍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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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胡永兒大雪買炊餅　聖姑姑傳授玄女法

  詩曰：
    近日廚中乏短供，嬰兒啼哭飯籮空﹔
    母因低說向兒道，爹有新詩謁相公。
  當夜胡員外與張院君、永兒三口兒，正在後花園中八角亭子上賞中秋飲酒，只見門公慌慌忙忙來報道：「員外，禍事！」員外道：「禍從何來？事在那裡？」門公道：「外面中間這個解庫裡火起！」員外和媽媽、永兒吃那一驚不小，都立下亭子來看時，果然是好大火。怎見得這火大？詩曰：
    近日廚中乏短供，嬰兒啼哭飯籮空﹔
    母因低說向兒道，爹有新詩謁相公。
  當夜胡員外與張院君、永兒三口兒，正在後花園中八角亭子上賞中秋飲酒，只見門公慌慌忙忙來報道：」員外，禍事！」員外道：「氣禍從何來了事在那裡？」門公道：「外面中間這個解庫裡火起！」員外和媽媽、永兒吃那一驚不小，都立下亭子來看時，果然是好大火。怎見得這火大？
  初如螢火，次若燈光。然後似千條臘燭燄難當，萬個生盆敵不住。驪山頂上，料應褒姒逞英雄﹔夏口三江，不弱周郎施妙計。煙煙燄燄卷昏天地，閃爍紅霞接火雲。一似丙丁掃盡千千里，烈火能燒萬萬家。
  這火正把房屋燒著，員外交媽媽與永兒：「且不要慌！便燒盡了，也窮我們下半世不得！」只見那火燄騰騰，刮刮匝匝只顧燒著，風又大得緊，地方許多人都救不滅，直燒了一夜。三口兒只得在八角亭子上權歇。等天曉起來，叫人去扒火地盤，眾人去扒看，開了口合不得，睜了眼閉不得。胡員外不想被這場天火燒得寸草皆無，前廳、後樓、過路、當房、側屋都燒淨了。只指望金銀器皿、銅錫動用什物，雖然燒烊了也還在地下，交人扒看時，不料都被天收了去。上半世有福受用，如今福退了，滿火地盤扒看，並沒尋處。就在亭子上住下，早晚飯食皆無，親鄰朋友姓送了幾食，又不免去借些柴米，只好一遭兩次。一口三，三日九，半年週歲，口內吃的，身上穿的，件件皆無。將空地央人賣，又無人要。看看窮得籃縷，去求相識，在家裡只說不在﹔日常裡認得的，只做不看見。自古道：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又道：百萬豪家一燄窮。那胡員外在亭子上一住，四下又無壁落，風雨雪下，怎地安身？不免搬去不廝求院子裡住﹔就似於今孤老院一般。時逢仲冬，彤雲密布，朔風凜冽，紛紛洋洋下一天好大雪。怎見得這雪大？
  嚴冬天道，瑞雲交飛，江山萬嶺盡昏迷。桃梅鬥豔，瓊玉爭輝。江上群鴛翻覆，空中鷗鷺紛飛，長空六出滿天垂。野外鵝毛亂舞，簷前鉛粉齊堆﹔不是貧窮之輩，怎知寒冷之時，正是：盡道豐年瑞，豐年瑞若何？長安有貧者，宜瑞不宜多！
  愛雪的是高樓公子，嫌雪的是陋樓貧民。在東京城裡這個才落薄的胡員外，夫妻二人並女兒叫做永兒，原是大財主，只因天火燒得落難，蕩盡了家私，搬在不廝求院子裡住。正逢冬天雪下，三口兒廝守著地爐子坐地，日中兀自沒早飯得吃。媽媽將指頭向員外頭上指一指，胡員外抬起頭來看見，道：「媽媽沒總事？」媽媽道：「怎的沒甚事！大雪下，屋裡沒飯米：我共爾忍饑受餓便合當，也曾吃過來。」指著永兒道：「他今年只得十五歲，曾見甚麼風光來？交我兒忍饑受餓！」胡員外道：「沒計奈何，交我怎生是好？」媽媽道：「你是養家的人，外面卻才雪下，若一朝半日凍住了，急切出去不得，終不成我三口兒直等餓死？你趁如今出去，見一兩個相識，怕賺得三四伯文錢歸來，也過得幾日。」員外道：「我出玄見兀誰是得？」媽媽道：「你不出去，終不成找出去？」胡員外吃媽媽逼不過，起身道：「且把腰繫緊些個。」開了門出去，走得兩步，倒退了三步，口裡道：「好冷！」劈面冷風似箭，侵人冷氣如刀，被西北風吹得倒退幾步，欲復回來，媽媽又把門來關上了。沒計奈何，只得冒著風雪了走。走出不廝求院子來告人，不在話下。
  且說媽媽共女兒冷冷清清坐著，永兒道：「爹爹出去告人，未知如何？」永兒又道：「媽媽！雪又下得大，風又冷，爹爹去告誰的是？」媽媽道：「我兒！家中又沒錢，不交爹爹出去，終不成我出去？我兒！你且去牀頭邊尋幾文銅錢，將去買幾個炊餅來做點心，待你的爹爹回來，卻又作道理。」與時永兒去牀頭尋得八文銅錢，娘道：「我兒出巷去買幾個炊餅來，你且胡亂吃幾個充饑。」永兒將衣襟兜著頭，踏著雪走出不廝求院子來。到大街賣炊餅處，永兒便與賣飲餅的道個萬福，道：「哥哥，買七文銅錢炊餅。」小二哥接了銅錢，看那女孩兒身上好生藍縷。永兒剩一文錢，把來系在衣帶上。小二哥把一片荷葉包了炊餅，遞與永兒·永兒接了，取舊路回來，已是未牌時分，沿著屋簷正走之間，只見一個婆婆從屋簷下來，拄著一條竹棒，胳膊上掛著一個籃兒。那婆婆腰駝背曲，眉分兩道雪，髻挽一窩絲。眼如秋水微渾，發似楚山雲淡。形如三月盡頭花，命似九秋霜後菊。卻原來是個教化婆子，看著永兒道個萬福，永兒還了禮。婆婆道：「你買甚麼來？」永兒道：「家中母親交奴家買炊餅來。」那婆婆道：「我兒！好交你知道，我昨日沒晚飯，今日沒早飯。你肯請我吃個炊餅麼？」永兒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媽媽也昨日沒晚飯，今日沒早飯。這婆婆許多年紀，好不忍見！」解開荷葉包來，把一個炊餅遞與婆婆。婆婆接得在手，看了炊餅道：「好卻好了，這一個如何吃得我飽，何不都與了我？」永兒道：「告婆婆，奴家卻不敢都把與你。家中三口兒兩日沒飯得吃，媽媽交爹爹出去告人，止留得八文銅錢，交奴家出來買炊餅，大的媽媽吃，小的是奴奴吃的。因見婆婆討，奴奴只得讓一個與婆婆吃。」婆婆道：「你媽媽問炊餅如何買得少了，你卻說甚的？」永兒道：「媽媽同時，只說奴奴肚饑，就路上吃了一個。」婆婆道：「難得我兒好心！我撩拔你耍子，我不肚饑，我不要吃，還了你。」永兒道：「我與婆婆吃的，如何還了奴奴？」婆婆道，「我試探你則個，難得你這片好慈悲孝順的心。你識字麼？」永兒道：「奴奴識得幾個字。」婆婆道：「我兒，恁地卻有緣法！」伸手去那籃兒內取出一個紫羅袋兒來，看著永兒道：「你收了這個袋兒。」永兒接了袋兒道：「婆婆！這是甚麼物事？」婆婆道：「這個喚做『如意冊兒』，有用他處。若有急難時，可開來看。你可牢收了。冊兒上倘有不識的字，你可暗暗地喚『聖姑姑』，其字自然便識。切勿令他人知道。」永兒把冊兒揣在懷裡，謝了婆婆，婆婆自去了。
  永兒拿著炊餅到家，娘問道：「我兒如何歸來得遲？」永兒道：「媽媽！街上雪滑難行。」娘兒兩個吃了炊餅，不多時，只見員外歸來。媽媽道：「你去這半日，見甚人來？」員外道：「好交你知道，外面見個相識，請我吃了酒飯，又與我三伯足錢。」媽媽歡喜，交員外道：「你去糴些米，買些柴炭，且過兩三日，又作區處。」免不得做些飯吃。到晚去睡，永兒卻睡不著，自思：「日間的那婆婆與我冊兒時說道，有急難便可開來看。如今沒飯得吃，也是一個急難，我且將去開來看一看。」永兒款款地起來，輕輕的穿了衣裳，驚覺娘道：「我兒那裡去？」永兒道：「我肚疼了，要去後則個。」下牀來著了鞋兒，到廚下，雪光如同白日·永兒去懷中取出紫羅袋兒來，打一抖，抖出一個冊兒來看時，只因胡永兒看了這個冊兒，會了這般法術，直使得自古未聞，於今罕有。正是：
  數斛米糧隨手至，百萬資財指旨日來。
  畢竟永兒變得錢米麼？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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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胡永兒試變錢米法　胡員外怒燒如意冊

  詩曰：
    九天玄女好驚人，但恐於中傳不真﹔
    只為一時風火性，等閒燒了歲寒心。
  當夜胡永兒看那冊兒上面寫道：「九大玄女法」。揭開第一板看對，上面寫道。
  變錢法－－畫著一條索子，穿著一文銅錢。－－要打個胳瘩放在地上，用面桶蓋著。舀一碗水在手，依咒語念七遍，含口水望下一噴，喝聲：「疾！」揭起面桶，就變成一貫銅錢。
  永兒即時尋了一條索子，將日間買炊餅剩的一文銅錢解下衣帶來，穿在索子上，打了胳瘩，放在地上，尋面桶來蓋了。去水缸內舀一碗水在手，依咒語念了七遍，含口水望下只一噴，喝聲：「疾！」放下水碗，揭起面桶打一看時，青碗也似一堆銅錢！永兒吃了一驚，沒做理會處。思量道：「若把去與爹爹媽媽，必問是那裡來的？」永兒就心生一計，開了後門，一撇撒在自家笆籬內雪地上，只說別人暗地裡舍施貧的。便把後門關上，入房裡來，把冊兒藏了。娘道：「女兒！肚裡疼也不?」永兒道：「不疼了。」依然上牀再睡。
  到天曉三口兒起來，燒些麵湯，娘的開後門潑那殘湯，忽見雪地上有一貫錢，吃了一驚，忙捉了把去與員外看了，道：「不知誰人撤這貫錢在後面雪地上！」那胡員外道：「媽媽！寧可清貧，不可濁富。我的女兒長成，恐有不三不四的後生來撩撥他，把這銅錢來調戲。」媽媽道：「你好沒見識，東京城有多少財主做好事，濟貧撥苦，見老人雪下，院子裡有許多沒飯吃的，夜間撤來人家屋裡來舍貧。我女兒又不曾出去，你卻這般胡說！」員外道：「也說得是，我昨日出去，求人三二伯錢兀自不能勾得。如今有這一貫錢，且糴五伯錢米，買三伯錢柴，二伯錢把來買些鹽、醬、菜蔬下飯，且不煩惱雪下。」三口兒到晚去睡，到二更前後，永兒自思：「昨日變得一貫錢也好，今日再去安排看。」永兒款款地起來，著了衣服，娘問道：「我兒做甚麼？」永兒道：「肚裡又疼，要去後則個！」娘道：「苦呀！我兒先前那幾日有一頓沒一頓，這兩日有些柴米，不知饑飽，只顧吃多了。明日交爹爹出去贖帖藥吃！」永兒下牀，來到廚下，一似昨日安排。如法用索穿錢，用面桶蓋了，念了咒，噴一口水，揭起桶來看時，和夜來一般，又有一貫錢。永兒開後門，把這錢又安在雪地上，關了後門，入房裡睡。到天曉，媽媽起來燒湯洗面，開後門潑湯，又看見一貫錢，好歡喜，拿了回來，胡員外道：「好蹊蹺，這錢來得不明！」媽媽道：」莫胡說，我不怕！這是當方神道不忍見我們三口兒受苦，救濟我們，又把這一貫錢安在我家。」員外見說，只得買柴、糴米、買菜，安在家中。過三五日,雪卻消了，大晴得好。媽媽對員外道：「趁家中還有幾日糧食，你出去外面走一遭，倘撞見熟人，賺得三五伯錢也好。」員外聽得說，只得走出丈。媽媽心寬無事，出去鄰捨家吃茶閒話。
  永兒見娘出去，屋裡沒人，關了前門，取出冊兒，揭開第二板看時，上面寫道：「變米法。」永兒道：「謝天地！既是變得米，憂甚麼沒飯吃！」尋個空桶，安在地上，將十數粒米安在空桶內，把件衣服蓋了，念了咒，噴一口水，喝聲道：「疾！」只見米從桶裡湧將出來。永兒心慌，不曾念得解咒，米突突地起來，桶箍長久卻是爛的，忽然一聲響，斷了桶箍，撤一地米。永兒見了，失聲叫苦。娘在隔壁聽得女兒叫苦，與鄰舍都過來看，被生人一衝，米便不長了，只見地上都是米，娘共鄰舍都吃一驚，道：「如何有這許多米？」永兒生一個急計，喚做脫空計，道：「好交媽媽得知，一個大漢馱一布袋米，把後門挨開來，傾下米在此便去了。吃他一驚，因此叫起來。」娘道：「卻是甚人，是何意故？」只見隔壁張阿嫂道：「胡媽媽！你直恁地不曉得，是那有錢的員外財主，見雪雨下了多日，情知院子裡有萬千沒飯吃的，做這樣好事。不交人知道，撤錢、撤米在人家裡，這是陰騭﹔若明明的舍，怕人囉嗦。這個何足為道！」娘和女兒一邊收拾，鄰舍們各自去了。兩個兀自收拾未了，胡員外卻好歸來，見娘兒兩個在地下掃米，便焦燥起來道：「那見你娘兒兩個的做作！才有一兩頓飯米，便要作塌了！」媽媽道：「我如何肯作塌！交你看，缸裡，甕裡，瓶裡，桶裡，都盛得滿了，這裡還有許多，兀自沒家生得盛裡！」員外看了，吃驚道：「這米卻是那裡得來？」媽媽道：「你出去了，我在隔壁吃茶，只聽得女兒叫起來，我連忙趕將歸來，看見一地邱是米。」員外道：「卻是作怪！這米從何來？」媽媽道：「永兒說見一個大漢，馱著一袋米來挨開後門，傾下米在家裡便去了。」那胡員外是個曉事的人，開了後門看，笆籬裡外都沒有人來往的腳跡。員外把後門關了，入來尋條棒在手裡，叫：「永兒！」永兒見叫不敢來，員外扯將過米。媽媽道：「沒甚事打孩兒做甚麼！」員外道：「且閉了口！這件事卻是利害！前日兩貫錢來得蹺蹊，今日米又來得不明。交這妮下實對我說，我便不打他﹔若一句不實，我一頓便打殺他！我問他因何有這兩貫錢在雪地上？因何有這米在屋裡？」永兒初時抵賴，後來吃打不過，只得實說道：「不瞞爹爹、媽媽說，那一日初了雪時，爹爹出去了。媽媽交我出去買炊餅了回來，路上撞見一個婆婆，看著我說肚饑，問我討炊餅吃。是奴不忍見，把一個小炊餅與那婆婆，他道：『我不要你的吃，試探你則個。』便還了我。道是：『難得你慈悲孝順好心。』便把我一個紫羅袋兒·內有一個冊兒，說道：『你若要錢和米，看這冊兒上咒語，都變得出來。』不合歸來看耍，看那冊兒上念咒，真個變得出來。」胡員外聽得說，叫苦不知高低，道：「如今官司見個張掛榜文要捉妖人，吃你連累我，我打殺這妮子，也免我本身之罪！」拿起棒來便打。永兒叫：「救人！」只見隔壁乾娘聽得打永兒，走過來勸時，卻關著門·乾娘叫道：「員外饒了孩兒則個！閒常時不曾這般焦燥，為甚事打他？媽媽也不勸勸！」員外道：「乾娘！可奈這妮子……」，又不敢明說，脫口說出一句道：「冊兒上面都是用閒言閒語。」乾娘聽得員外說「冊兒」，便叫道：「你女兒年紀小，又不理會得甚麼，須是街坊上浮浪子弟們撩撥他論口辯舌。若不中看的，你只把這冊兒來燒了，何須把孩兒打？」員外道：「也說得是。」看著永兒道：「你把冊兒來我看！」那永兒去懷中取出冊兒來，遞與爹爹。員外接了道：「你記得上面的言語也不？」永兒道，「告爹爹，記不得。若看上面對，便讀得出。」員外叫媽媽點一碗燈來，把冊兒燒了。看著永兒道：「今日看乾娘麵皮，饒你這一遭。後番若再恁地，活打殺你！」永兒道：「告爹爹，再不敢了！」於娘自去了。員外道：「又是找夫妻福神重，只是自家得知﹔若還外人得知時，卻是老大利害！」從今日米缸裡便有米，牀頭邊便有錢﹔古人原說是「坐吃箱空，立吃地陷」。一日三，三日九，那裡過得半月十日，缸裡吃的空了，牀頭錢使得沒了，依然有一頓沒一頓。求告人又沒求告處，頻煩即亂，依先沒飯得吃。
  媽媽思量起永兒變錢變米，冷痛熱疼埋怨老公道：「你卻把永兒來打，又燒了他的冊兒﹔今日你合該餓死，連累我和女兒受苦。你如何做這般人，靠米缸餓死，交我娘見兩個忍饑受餓！」員外道：「事到如今，也沒奈何，你只顧埋怨我怎的？」媽媽道：「才得有些飯吃，便生出許多事來！你既然大膽打他，須有用處置錢米。於今窮性命尚在，那冊兒卻把來燒了！」員外道：「是我一時沒思算，千不合萬不合燒了，早知留了那冊兒也好。」媽媽道：「你省口時卻遲了。這永兒自從吃爹爹打了，便不來爹娘身邊來，只在房裡。」員外道，「沒奈何，我陪些下情央我女兒，想他還記得，再變得典錢和米答救我們，我且去問他看。」員外走進房內，賠著笑道：「我兒！爹爹問你則個，冊兒上變錢米的法你記得也不記得？」永兒道：「告爹爹，不記得。」媽媽道：「死漢走開！」娘的向前道，「我兒！看娘面，記得便救娘的性命則個。」員外道：「我這番不打你了！」永兒道：「前番因爹爹打了，都忘記了﹔暗暗也記得些兒，不知用得也不？爹爹，你去棹子上坐定，我交你看。」員外依著女兒口，棹子上坐了。只見女兒念念有同，喝聲道：「疾！」那樣子從空便起，嚇得媽媽呆了。員外頭頂著屋粱叫：「救人！」又下不來，若沒這屋，直起在半天裡去了。那時員外好慌，看著女兒道：「這個是甚麼法，且交我下來！」永兒道：「交爹爹知道，變錢米法都忘了，只記得這個法，救不得饑，又救不得急。」員外道：「且放我下來！」永兒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棹子便下來了。員外道：「好險！幾乎兒跌下來！」永兒道：「爹爹，去尋兩條索子來，且變一兩貫錢來使用。」只見那員外雙手抱著三條索子，看著永兒道：「我見做你著，一客不煩兩主人，多變得三四伯貫錢，交我快活則個。事發到官，卻又理會。」娘和女兒忍不住笑。永兒把那索子縛一文錢，一貫變十貫，十貫變伯貫，伯貫變千貫，自從這日為始，缸裡米也常常有，員外自身邊也常有錢買酒食得吃，衣服逐件置辦。
  一日，員外出去買些東西歸來，永兒道：「爹爹！我交你看件東西！」去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來。員外接得在手裡，顛一顛看，約有二十四五兩重。員外道：「這錠銀子那裡來的？」永兒道：「早起門前看見買香紙的老兒過，車兒上有紙糊的金銀錠，被我捉了一錠，變成真的。」員外道：「變得百十貫錢值得甚麼？若還變得金銀時，我三口兒依然富貴！」走到紙馬鋪裡，買了三弔金銀錠歸來，看著女兒道：「若還變得一錠半錠，也不濟事，索性變得三二十錠，也快活下半世。」永兒接那金銀錠安在地上，腰裡解下裙子來蓋了，口中念念有詞，噴上一口水，喝聲道：「疾！」揭起裙子看時，只見一堆金、一堆銀在地上。胡員外看了，歡喜自不必說了，都是得女兒的氣力，變得許多金銀。員外看著媽媽和永兒，商議道：「如今有了金銀，官貴了，終不成只在不廝求院子裡住？我思想要在熱鬧去處尋間房屋，開個彩帛鋪，你們道是如何？」媽媽道：「我們一冬沒飯得吃，終日裡去求人，如今猛可地去開個彩帛鋪，只怕被人猜疑。」員外道：「不妨，有一般一輩的相識們，我和他們說道，近日有個官人照顧我，借得些本錢﹔問牙人見買一半，賒一半，便不猜疑了。」媽媽道：「也說得是。」當日胡員外打扮得身上乾淨，出去見見個相識，說道：「我如今承一個官人照顧我，借得些本錢，要開個小鋪兒。你們眾位相識們肯扶肋我麼？只是要賒一半，買一半，作成小子則個。」眾人道：「不妨！不妨！都在我們身上。」眾相識一時說了，卻那當坊市井賃得一間屋子，置些廚櫃家火物件，揀個吉口開張鋪面，把一貫貨物賣別人八伯文，人人都是要便宜的，見賣得賤，貨物又比別家的好，人便都來買，鋪裡貨物，件件賣得，員外不勝歡喜。家緣漸漸地長，鋪裡用一個主管，兩個當直，兩個養娘。沒兩年，一個家計甚是次第，依先做了胡員外。
  別家店裡見他有人來買，便疑道，「蹺蹊作怪，一應貨物，主人都從裡面取出來！」主管們又疑道：「貨物如何不安在廚裡，都去裡面去取？」胡員外便理會得，他們疑忌段匹從裡面取出來。自忖道：「我家又不曾買，卻是女兒變將出來的。如今吃別人疑忌，如何是好？」過了一日，到晚收拾了鋪，進裡面交安排晚飯米吃，養娘們搬來，三口兒吃酒之間，員外吩咐養娘道：「你們自去歇息，我們要商量些家務事。」養娘得了言語，各自去了，不在話下。員外與永兒說道：「孩兒！一個家緣家計，皆出於你。有的是金銀段匹，小計其數﹔外面有當直的，裡面有養娘，鋪裡有主管。人來買的段匹，他們疑道只見賣出去，不曾見上行。從今以後，你休在門前來聽了﹔賣得百十貫錢值得些甚麼，若是露出斧鑿痕來，吃人識破，倒是大利害，把家計都撇了。今後也休變出來民。」永兒道：「告爹爹，奴奴自在裡面，只不出來門前聽做買賣便了。」員外道：「若恁地甚好！」叫將飯來吃罷，女兒自歸房裡去了。
  自從與晚吩咐女兒以後，鋪中有的段匹便賣，沒的便交去別家買﹔先前沒的便變出來，如今女孩兒也不出鋪裡來聽了。胡員外甚是放心。隔過一月有餘，胡員外猛省起來：「這幾日只管得門前買賣，不曾管得家中女兒。若納得住定盤星便好，倘是胡做胡為，交養娘得知，卻是利害！」胡員外起這個念頭來看女兒，有分交：朝廷起兵發馬，永兒亂了半個世界，鼎沸了兒座州城。正是：
  農夫背上添軍號，漁父船中插認旗！
  畢竟胡永兒做出甚蹺蹊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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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胡永兒剪草為馬　胡永兒撒豆成兵

  詩曰：
    妖邪異術世間希，五雷正法少人知﹔
    世上若交邪作正，天地神明必有私。
  當日胡員外走入堂裡，尋永兒不見，房裡亦尋不見，走到後花同中，也尋不見。往從柴房門前過，見柴房門開著，員外道：「莫不在這裡面麼？」移身挺腳，入得柴房門，只見永兒在那空闊地上坐著一條小登兒，面前放著一隻水碗，手裡拿著個朱紅葫蘆兒。員外自道：「一地裡投尋他處，卻在此做什麼？」又不敢驚動他，立住了腳且看他如何。只見那永兒把那葫蘆兒拔去了塞的，打一頓，傾出二伯來顆赤豆並寸寸剪的稻草在地下，口中唸唸有詞，哈口水一噴，喝聲道:「疾！」都變做三尺長的人馬，都是紅盔，紅甲，紅袍，紅纓，紅旗，紅號，赤馬﹔在地地團團的轉，擺一個陣勢。員外自道：「那個月的初十邊，被我叮嚀得緊，不敢變物事，卻在這裡舞弄法術。且看他怎地計結？」只貝永兒又把一個白葫蘆兒拔去了塞的，打一傾，傾出二伯來顆白豆並寸寸剪的稻草在地下，口中唸唸有詞，哈口水一噴，喝聲道：「疾！」都變做三尺長的人馬，都是白盔，白甲，白袍，白纓。白旗，白號，白馬﹔一似銀牆鐵壁一般，也排一個陣勢。永兒去頭上拔下一條金篦兒來，喝聲：「疾！」手中篦兒變成一把寶劍，指著兩邊軍馬，喝聲道：「交戰！」只見兩邊軍馬合將來，喊殺連天。驚得胡員外木呆了，道：「早是我見，若是別人見時，卻是老大的事，終久被這妮子連累。要無事時，不如早下手，顧不得父子之情！」員外看了十分焦燥，走出柴房門，去廚下尋了一把刀，復轉身來。
  卻說胡永兒執著劍，喝人馬左盤右旋，合龍門交戰，只見左右混戰，不分勝敗。良久，陣勢走開，赤白人烏分做兩下。永兒道：「收人馬！」只見赤白人馬，依先變成赤豆，白豆，寸草，永兒收入紅白葫蘆兒內了。胡國外提起刀，看著永兒先變成赤豆，白豆，寸草，永兒收入紅白葫蘆兒內了。胡員外提起刀，看著永兒只一刀，頭隨刀落，橫屍在地。員外看了，心中好悶，把刀丟在一邊，拖那屍首僻靜處蓋了，出那柴房門把鎖來鎖了，沒精沒彩走出彩帛鋪裡來坐地。心中思忖道：「罪過！我女兒措辦許多家緣家計，適來一時之間，我見他做作不好，把他來壞了。也怪不得我，若顧了他時，我須有分吃官司。寧可把他來壞了，我夫妻兩口兒倒得安跡。他的娘若知時，如何不氣？終不成一日不見，到晚如何不問著甚麼道理殺了他？」
  胡員外坐立不安，走出走入有百十遭。到晚收了鋪，主管都去了，吩咐養娘：「安排酒來，我與媽媽對飲三杯。」員外與媽媽都不提起女兒，兩個吃了五七杯酒，只已員外歎了咽氣，簌簌地兩行淚下。媽媽道：「沒甚事如何這等哭？」員外道：「我有一件事，又是我的不是。我們大妻兩個方得快活，我看女兒做作不好，一時間見不到，把他來壞了。恐怕你怪，你不要煩惱。」媽媽道：「員外怎的說這話，孩兒又做甚麼蹺蹊的事？」員外把那永兒變人馬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媽媽聽得說，捶胸撴腳哭將起來，道：「你忘了三年前在不廝求院子裡住時忍饑受凍，不是我女兒，如何有今日？你便下得手，把我孩兒來壞了！」員外道：「是我一時間焦燥，你休怨我，且看日常大妻之面！」媽媽道：「你殺了我女兒，我如何不煩惱！」媽媽又疑道：「適才我見女兒好好地在房裡，如何說是壞了？」乃問道：「你是幾時殺的？」員外道：「是日間殺的。」媽媽道：「既是日間殺的，我交你看一個人！」媽媽入去不多時，劈胳膊拖將出來。員外仔細看時：「正是我女兒！日間我一刀剁了，如何卻活在這裡？」唬得員外失驚道：「終久被這作怪的妮於連累，不免略施小計，保我夫妻二人性命。」
  胡員外含糊過了一夜，次日早起，先上開柴房門看時，唬得員外呆了，只見刀在一邊，剁的屍首卻是一把竹笤帚。員外道：「嗨，嗨！留他不得了，交他離了我家便了！」遂出來與媽媽商議道：「常言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如今永兒年已長成，只管留他在家，不是久長之討，他的終身也是不了。」媽媽道：「說得是。」便叫當直的，去前街後巷叫兩個媒人來。當直的去不多時，叫得兩個媒人，一個喚做張三嫂，一個喚做李四嫂。兩個來到堂前，叫了員外、媽媽萬福。媽媽交坐了，叫點茶來﹔茶罷，叫安排酒來。張三嫂起身來告媽媽和員外道：「叫媳婦們來，不知有何使令？」員外道：「且坐，你二人曾見我女兒麼？」張三嫂道：「前次曾見小姐了來，好個小娘子！」員外道：「我家只養得這個女見，年方一十八歲，要與他說親，特請你二人來商議則個。」張三嫂道：「謝員外、媽媽照顧媳婦。既是小娘子要說親事，不知如今要人贅卻是嫁出去？」胡員外道：「我只是嫁出去。」李四嫂道：「若要嫁出去時，這親事卻有。」員外取出六兩銀子來，道：「與你二人做腳步錢。若親事成時，自當重重的謝你。」兩個接了銀子，謝了出來，分了銀子。兩個於路上說道：「那裡有門廝當、戶廝對的好人家？」李四嫂道：「我有一頭好親事在這裡拖帶你。」張三嫂道：「是誰家？」李四嫂道：「是大桶張員外有個兒子，年二十二歲，只要說一個好媳婦。我和你去走一遭，且討三杯酒吃。」兩個迳來到張員外家，張員外見兩個媒人來，便問道：「二位有何事到我家？」張三嫂道：「有一門好親，特地來說。」員外道：「有多少媒人來說過，都不成得。如今不知是誰家女兒？」張三嫂道：「是開彩帛鋪胡員外的女兒，年方一十八歲，且是生得好。」張員外道：「我曾在金明池上見來，真個生得好。則是我只有這個兒子，我卻不肯入贅。」張三嫂道：「胡員外也要嫁出來。」張員外見說，十分歡喜，交安排灑來，二人吃了三杯，取出三兩銀子與他兩個，說道：「若親事成時，別有重謝，」兩個收了銀子，作謝出來，一路上商量道：「今日是好日，都順溜。」復到胡員外宅裡，見了員外，交坐道：「難得你們用心，才去說便有。」張三嫂道：「告員外，說的是大桶張員外的兒子，只有這個小官人﹔年方二十二歲，與宅上門當戶對﹔真個十分伶俐，寫又寫得好，算又算得好，人材又出眾。」胡員外聽說了道：「且放過這頭親事。」兩個媒人道：「員外！恁地一頭好親事，如何卻交放過了？」胡員外道：「我心裡便是有些不在意，你兩個別有親事再來說。」兩個只得出來，張三嫂道：「雖是這頭親事不成，且撰得見兩銀子大家且歸去再思量。」二人別了，到次日飯罷，只見張三嫂來見李四嫂道：「你有甚好親事麼？」李四嫂道：「我思量一夜，沒有好的。昨日說的張員外，門當戶對兀自不肯！」張三嫂道：「我有一頭好親在這裡，是金沙唐員外有個兒子，年方二十歲，幾番要說媳婦，只是不中他意。若說胡員外宅裡女兒必成。」李四嫂道：「好！好！我同你去走一遭。」兩個走到唐員外宅上來，只見唐員外在門前閒坐，見兩個媒人一迳地走來，員外道：「請裡面坐。」張三嫂道：「告員外，有一頭好親事，特地不與宅裡小官人說。」唐員外道：「是那一家？」張三嫂道：「是開彩帛鋪的胡員外的女兒，見年一十八歲。」唐員外聽得說，笑著道：「我知胡員外的女兒，且是生得好，又聰明伶俐。幾次央人去說，胡員外搖得頭落不肯，你卻如何來說？」張三嫂道：「昨日胡員外叫將我兩個去，一家與了三兩銀子，又與了三杯酒吃，要說門當戶對的親，故此媳婦們特來宅上說。」唐員外見說，十分歡喜，即時叫安排酒來，交兩個吃了，把四兩銀子送與兩個道：「若親事成時，另有重謝。二位用心著力則個。」兩個謝了唐員外出來，一路上說道：「這腳去錢是我們兩個撰了，這親事必然成。」來到胡員外宅裡，胡員外道：「你兩個有甚親事來說？」張三嫂道：「告員外，今有金沙唐員外的兒子，年方二十歲，叫來宅上求親。」胡員外道：「我認得唐員外的兒子。」張三嫂道：「實不敢虛譽說，他宅上小官人百伶百俐，寫得算得，知法墨釘小官人。」胡員外道：「且放過去，別有親時再來說。」兩個媒人只得起身出來。
  話休煩絮，似有好親去說，聽得說兒郎聰明伶俐，便交放過了。又隔了數日，兩個媒人思量道：「難得胡員外，去時便是酒和銀子，不曾空過，我兩個有七八頭好親事去說，只是不肯，不知是甚意故？」李四嫂道：「今日我們兩個沒處去了，我和你去胡員外宅裡，騙他幾杯酒吃，有彩騙得三二兩銀子，大家取一回笑耍。」張三嫂道：「你有甚親事去說？」李四嫂道：「你休管，只顧隨我來，交你吃酒便了。」兩個來到胡員外宅裡坐定吃茶，員外問道：「有甚親事來說？」李四姐道：「告員外，今有和宅上一般開彩昂鋪的焦員外的兒子。」員外問道：「他兒子幾歲，諸事如何？」只因李四嫂啟口說諧這頭親事來，有分交：胡永兒嫁人不著，做個離鄉背井之人。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畢竟這親事成得成不得？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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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胡員外女嫁憨哥　胡永兒私走鄭州

  詩曰：
    多言人惡少言癡，惡有憎嫉善又欺﹔
    富遭嫉妒貧曹辱，思量那件合天機。
  當日李四嫂對胡員外說：「焦員外的兒子約有三十來歲，撮兩個角兒，口邊涎瀝瀝地，嬭子替他著衣裳，三頓喂他茶飯，不十分曉人事。」胡員外聽了道：「煩你二位用心說這頭親事則個。」兩個媒人聽得說，口中不說，心下思量：「千頭萬頭好親，花枝也似兒郎，都放過了，卻將這個好女兒嫁這個瘋子！」兩個又吃了數杯酒，每人又得了二兩銀子，謝了員外出來。對門是個茶坊，兩個人去吃了茶，張三嫂道：「你沒來由交我忍不住笑，捏著兩把汗﹔只怕胡員外焦燥起來帶累我，甚麼意思！」李四嫂道：「我和你說這許多頭好親官都交放過了，我自取笑他﹔若胡員外焦燥時，我只說取笑，誰想到成了事。」張三嫂道：「想是他中意了。若不中意時，定不把銀子與我們，取酒與我們吃。」兩個廝趕著，一頭走，一頭笑，迳投國子門來見焦員外。焦員外交請坐吃茶。員外道：「你兩個上門是喜蟲兒，有其事了來？」李四嫂道：「告員外！我兩個特來討酒吃，與小員外說親！」焦員外道：「我的兒子是個呆子，不曉人事的。誰家女兒肯把來嫁他？」李四嫂道：「與員外一般開採用鋪的胡員外宅裡，花枝也似一個小娘子，年方一十八歲。多少人家去說親的都不肯，方才媳婦們說起宅卜來，胡員外便肯應成，特交我兩個來說。」焦員外見說好歡喜，道：「你兩個若說得成時，重重的相謝。」兩個吃了數杯酒，每人送了三兩銀子，出得焦員外家，迳來見胡員外。李四嫂道：「焦員外見說宅上小娘子，十分歡喜，交來稟覆員外，要揀吉日良辰下財納禮。要甚安排，都依員外吩咐。」胡員外聽說，不勝之喜，自交媒人去回報。張院君道：「員外，我聽得你與媒人說，我不敢多口，不知是何意故，好見郎不完就他，卻交說嫁一個瘋子，你卻主何意念？」胡員外道：「我女兒留在家中，久後必然累及我家。便是嫁將出去別人家裡，嫁了個聰明伶俐的老公，壓不住定盤星，露出些斧鑿痕來，又是苦我。如今將他嫁個木畜不曉人事的老公，便是有些泄漏，他也不理會得。」媽媽道：「這等一個好女兒，嫁恁地一葉瘋呆子，豈不誤了我女兒一生？」員外道：「他離了我家，是天與之幸，你管他則甚！」話休絮煩，兩家少不得使媒人下財納禮，奠雁傳書﹔不只一日，揀了吉日良時，成那親事。
  卻說焦員外和媽媽叫嬭子來吩咐道：「小官人成親，房中的事皆在你身上。若得他夫妻和順，我卻重重賞你。」嬭子道：「多謝員外媽媽，嬭子自有道理。」媽媽道：「恁地時，慢慢教他好。」嬭子與媽媽入房裡來，看著憨哥道：「憨哥！明日與你娶老婆也！」「憨哥」乃新女婿之小名也。憨哥道：「明日與你娶老婆也！」嬭子又道：「且喜也！」憨哥道：「且喜也！」嬭子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我們員外好不曉事！這樣一個瘋子，卻討媳婦與他做甚麼，苦害人家的女兒！那胡員外也沒分曉﹔聽得人說，這個女兒生得十分生得標緻，又聰明智慧，更兼針線皆能，卻把來嫁這個瘋子，都不知是何意故！」
  當夜過了，至次日晚間，相媽媽送新人進門，少不得要拜神講禮，參筵拂塵，嬭子扶那憨哥出來，胡媽媽看見，吃了一驚。但見：
  麵皮垢積，口角涎流。帽兒光，歪罩雙丫﹔衫子新，橫牽遍體。帚眉縮頰，反耳斜睛。靴穿膀腿步踉蹌，六七人攙﹔涕桂掀唇嘴腌臢，一雙袖抹。瞪目視人無一語，渾如扶出猙獰﹔拳須連鬢已三旬，好似招來鬼魁。蠢軀難自主，窮崖怪樹搖風﹔陋臉對神前，深谷妖狐拜月。但見花燈，那解今宵合巹，雖逢鴛侶，不知此夜成親。送客驚翻，滿堂笑倒。洞房花燭，分明織女遇郡羅﹔簾幕搖紅，宛是觀音逢八戒。便教嫫母也嫌憎，縱是無鹽羞配合。
  當晚胡媽媽看見新女婿這般模樣，不覺簌簌地淚下，暗地裡叫苦道：「老無知！卻將我這塊肉斷送與這樣人，我女兒終身如何是了！」正是啞子慢嘗黃栢味，難將苦口對人言。沒奈何·與許多親眷勸酬了一夜。次早只得撇了女兒。別了諸親，回家與員外廝鬧，不在話下。
  卻說胡永兒見娘人了，眼淚小從一路落，苦不可言。陸續相送諸親出門，晚飯已畢，謝了婆婆，道了安置，隨嬭子人房裡來。見憨哥坐在牀上，嬭子道：「你和小娘子睡。」憨哥道：「你和小娘子睡。」嬭子道：「你和小娘子睡休！」憨哥道：「你和小娘子睡休！」嬭子心裡道：「只管隨我說，幾時是了？不若我自安排小娘子睡便了。」嬭子先替憨哥脫了衣服，扶他上牀睡倒，蓋了被，然後看著永兒道：「請小娘子寬衣睡了罷！」永兒見嬭子請睡，包著兩行珠淚，思量道：「爹爹！媽媽！我有甚虧負你處，你卻把我嫁個瘋子，你都忘了在不廝求院子裡受苦時，如今富貴，不知虧了誰人！休，休！我理會得爹爹意了，交我嫁一個聰明的丈夫，怕我教他些甚麼﹔因此先識破了，卻把我嫁這個瘋子！」抹著眼淚，叫了嬭子安置，脫了衣裳與憨哥同睡。嬭子自歸房裡去了。永兒上得牀，把被緊緊地卷在身上，自在一邊睡，不與憨哥合被。
  自當日為始，荏苒光陰，過了半年。時遇六月間，天氣十分炎熱。永兒到晚來堂前叫廠安置，與憨哥來天井內乘涼。永兒道：「憨哥！我們好熱麼？」憨哥道：「我們好熱麼？」永兒道：「我和你一處乘涼，你不要怕！」憨哥道：「我和你一處乘涼，你不要怕！」永兒見憨哥七顛八倒，心中好悶。當夜永兒和憨哥合坐著一條凳子，永兒唸唸有詞，那凳子變做一隻弔睛白額大蟲在地上。永兒與憨哥騎在大蟲背上，口中唸唸有詞，只見大蟲載著永兒和憨哥從空便起，直到一座城樓上﹔這座城樓叫做安上大門樓，永兒喝聲：「住！」大蟲在屋脊上便住了。永兒與憨哥道：「這裡好涼麼？」憨哥道：「這裡好涼麼？」兩個直乘涼到四更，永兒道：「我們歸去休！」憨哥道：「我們歸去休！」永兒唸唸有詞，只見大蟲從空而起，直到家中天井裡落。永兒道：「憨哥！我們去睡！」憨哥道：「我們去睡！」自此夜為始，永兒和憨哥兩個，夜夜騎虎直到安上大門樓屋脊上乘涼，到四更便歸。忽一日，永兒道：「憨哥！我們好去乘涼也！」憨哥道：「我們好去乘涼也！」永兒唸唸有詞，凳子變做大蟲，從空便起，直到安上大門樓乘涼。當夜卻沒有風，永兒道：「今日好熱！」拿著一把月樣白紙扇兒在手裡，不住手搖，此時月卻有些朦朧，有兩個上宿軍人出來巡城，外叫做張千，一個叫做李萬。兩個回到城門樓下，張千猛抬起頭來看月，吃了一驚道：「李萬你見麼？樓門屋脊上坐著兩個人！」李萬道：「若是人，如何上得去？」張千定睛一看，說：「真是兩個人！」李萬道：「據我看時，只是兩個老鴉。」當夜永兒在屋脊上不住手的把扇搖，李萬道：「若不是老鴉，如何在高處展翅？」張千道：「據我看，一個像男子，一個像婦人。如今我也不管他是人是鴉，只交他吃我一箭！」去那袋內拈弓取箭，搭上箭，拽滿弓，看清，』只一箭射去，不偏，不歪，不斜，正射著憨哥大腿。憨哥大叫一聲，從屋脊上骨碌碌滾將下來，跌得就似爛冬瓜一般。當時張千、李萬把憨哥縛了，再看上面時，不見了那一個。
  至次日早間，解到開封府來，正值知府升廳，張千、李萬押著憨哥跪下，稟道：「小人兩個是夜巡軍人，昨晚三更時分，巡到安上大門，猛地抬起頭來，見兩個人坐在城樓屋脊上，搖著白紙扇子。彼時月色不甚明亮，約莫一個像男子，一個像婦人。小人等計算，這等高樓，又不見有梯子，如何上得去？必是飛簷走壁的歹人！隨即取弓箭射得這個男子下來，再抬頭看時，那個像婦人的卻不見了。今解這個男子在台下，請相公台旨。」知府聽罷，對著憨哥間道：「你是甚麼樣人？」憨哥也道：「你是甚麼樣人？」知府道：「你從實說來，免得吃苦！」憨哥也道：「你從實說來，免得吃苦！」知府大怒，罵道：「這廝可惡！敢是假與我撒瘋？」憨哥也瞪著眼道：「這廝可惡！敢是假與我撒瘋？」滿堂簇擁的人都忍不住笑。知府無可奈何，叫眾人都來廝認，看是那裡地方的人。眾人齊上認了一會，都道：「小人們並不曾認得這個人。」知府存想道：「安上大門城樓壁鬥樣高，這兩個人如何上得去？就是上得去，那個像婦人的如何不見下來，卻暗暗地走了？一定那個像歸人的是個妖精鬼怪，迷著這個男子到那樓屋上，不提防這廝們射了下來，他自一迳去了，如今看這個人胡言胡語，兀自未醒﹔但不知這個人姓名、家鄉，如何就罷了這頭公事？」尋思了一會，喝道：「且把這個人枷號在通衢十字路口。」看著張千、李萬道：「就著你兩個看守，如有人來與他廝問的，即便拿來見我。」不多時，獄卒取面枷將憨哥枷了，張千、李萬攙扶到十字路口，哄動了大街小巷的人，挨肩疊背，爭著來看。
  卻說那焦員外家嬭子和丫鬟，侵晨送臉湯進房裡來，不見了憨哥、永兒，吃了一驚，慌忙報與員外、媽媽知道。員外和媽媽都驚呆了，道：「門不開，戶不開，去那裡去了？」焦員外走出走入沒做理會處。忽聽得街上的人，三三兩兩說道：「昨夜安上大門城樓屋脊上，有兩個人坐在上面，被巡軍射了一個下來，一個走了。」又有的說道：「如今不見枷在十字路口？」焦員外聽得說，卻似有人推他出門的，一迳走到十字路口，分開眾人，挨上前來看時，卻是自家兒子，便放聲大哭起來，問道：「你怎的去城樓上去？你的娘子在那裡？」張千、李萬見焦員外來問，不由分說，橫拖倒扯捉進府門。知府問道：「你姓甚名誰？那枷的是你甚麼人，如何直上禁城樓上坐地，意欲於何歹事，與那逃走的婦人有甚緣故？你實實說來，我便放你！」焦員外躬身跪著道：「小人姓焦名玉，本府人氏。這個枷的是小人的兒子，枉自活了三十多年紀，一毫人事也不曉得﹔便是穿衣吃飯，動輒要人，人若問他說話時，他便依人言語回答，因此取個小名叫做憨哥﹔小人只是叫他小時伏事的嬭子看管，雖中門外，一步也不敢放他出來。半年前偶有媒人來與他議親，小人欲待娶妻與他，恐懼了人家女信﹔欲待不娶與他，小人止生得這個兒子，沒個接續香火。感承本處有個胡浩，不嫌小人兒子呆蠢，把一個女見叫做胡永兒嫁他，且是生得美貌伶俐。不料昨晚吃了晚飯，雙雙進房去睡，今早門不開，戶不開，小人的兒子並媳婦都不見了。不知怎地出門得到城樓高處，又不知媳婦如何不見下來便走得去。」知府喝道：「休得胡說！既是你的兒子媳婦，如何不開門啟戶走得出來？媳婦以定是你藏在家中了，快叫他來見我！」侯員外道：「小人安分愚民，怎敢說謊？便拷打小人至死，端的屈殺小人！」知府聽他言語真實，更兼憨哥依人說話的模樣又是真的，再差兩個人去拿胡永兒的父親來審間，便見下落。公差領了鈞牌，飛也似趕到胡員外家裡來，卻說胡員外聽得街坊土喧傳這件事，早已知是自家女兒做出來的勾當害了惠哥，與媽媽正在家暗咱地叫苦，只見兩個差人跑將入來，叫聲：「員外有麼？」驚得魂不赴體，只得出來相見。問道：「有何見諭？」公差道：「奉知府相公嚴命呼喚，請即那步。」胡員外道：「在下並不曾閒管為非，不知有甚事相煩二位喚我？」公差道：「知府相公立等，去則便知分曉。」不容轉動，推扯出門，迳到府裡。知府正等得心焦，見拿到了胡員外，便把城樓上射下憨哥，次後焦員外說出永兒並憨哥對答不明，要永兒出來審問的情由說了一遍，胡夙外只推不知。知府道：「我聞你女兒極是聰明伶俐，女婿這般呆蠢，必定別有姦夫，做甚不公不法的事。你怕我難為他說出真情，一意藏在家中，反來遮掩。」焦員外跪在那邊，便插口道：「若在你家，快把他出來救我兒子性命！」胡員外道：「世上只有男子拖帶女人做事，分明是你把我的女兒不知怎地緣故斷送那裡去了，故意買囑巡軍，只說同在城樓屋脊上，射下一個，走了一個。相公在上，城樓在半天中一般，又無梯子，拿獲這兩個人插翅飛上去的？若果同在上面時，怎地瓦也不響，這般逃走得快？女人家須是鞋弓襪小，巡軍如何趕他不著，眼睜睜放他到小人家中來躲了？」知府聽他言語句句說得有理，喝：「把憨哥的父親與張千、李萬俱夾起來！」指著焦員外道：「這事多是你家謀死了他的女兒，通同張千、李萬設出這般計策，把這瘋癲的兒子做個出門入戶，不打如何肯招！」喝將三人重重拷打。兩邊公人一齊動手，打得個個皮開肉綻，鮮血淋灕。焦員外受苦不過，哀告道：「望相公青天作主，原不曾謀死胡永兒。容小人圖畫永兒面貌，情願出三千貫賞錢。只要相公出個海捕文書，關行各府州縣，懸掛面貌信賞。若永兒端的無消息時，小人情願抵罪。」知府見他三個苦死不招，先自心軟，況兼胡員外也淡淡地不口緊要人，知府便道：「這也說得是。」一邊把三個人放了，一面取憨哥進府，開了枷，並一行人俱討保暫且寧家伺候。著令焦家圖畫永兒面貌，出了海捕文書，各處張掛，不在話下。
  且說胡永兒見憨哥中箭跌下去了，口中唸唸有詞，從空便起，見野地無人處漸漸下來，撇了凳子，獨自一個取路而行，肚裡好悶：「如今那裡去好？歸去又歸去不得，爹爹媽媽家裡又去不得了。想起成親之夜，夢見聖姑姑與我說道：此非你安身之處，若有急難，可宋鄭州尋我。見今無處著身，若官司得知，如何是好？不著去鄭州投奔聖姑姑，看是如何。」天色已曉，走了半日，到一個涼棚下，見個點茶的婆婆，永兒入那茶坊裡坐了歇腳。那婆婆點盞茶來與永兒吃罷，永兒問婆婆道：「此是何處，前面出那裡去？」婆婆道：「前面是板橋八角鎮，過去便是鄭州大路。小娘子無事獨自個往那裡去？」永兒道：「爹爹、媽媽在鄭州，要去探望則個。」婆婆道：「天色晚了，小娘子可只在八角鎮上客店裡歇一夜卻行，早是有這歇處，獨自一個夜晚不便行走。」永兒變十數文錢還了茶錢，謝了婆婆，又行了二里路，見一個後生：
  六尺以下身材，二十二三年紀﹔三牙掩口細髯，七分腰細膀闊﹔戴一頂木瓜心攢頂頭巾，穿一領銀竺似白紗衫子﹔系一條蜘蛛班紅綠壓腰，看一對上黃色多耳皮鞋﹔背著行李，挑著柄雨傘。
  那後生正行之間，見永兒不帶花冠，綰著個角兒，插兩隻金釵，隨身衣服，生得有些顏色，向前與永兒唱個喏道：「小娘子那裡去來？」永兒道：「哥哥！奴去鄭州投奔親戚則個。」那廝卻是個人家浮浪子弟，便道：「我也經鄭州那條路去，尚且獨自一個難行，你是女人家，如何獨自一個行得？我與小娘婦一處行！」一面把些唬嚇的言語驚他。到一個林子前，那廝道：「小娘子！這個林子最惡，時常有大蟲出來。若兩個行便不妨得，你若獨自一個走，大蟲出來便駝了你去！」永兒道：「哥哥！若如此時，須得你的氣力拖帶我則個！」那廝一路上逢著酒店便買點心來，兩個吃了，他便還錢。又走歇，又個歇，看看天色晚來。永兒道：「哥哥！天晚了，前面有客店歇麼？」那廝道：「小娘子！好交你得知，一個月前，這裡捉了兩個細作，官府行文書下來，客店生不許容單身的人。我和你都討個得房兒。」永兒道：「若討不得房兒時，今夜那裡去宿歇？」那廝道：「若依得我口，便討得房兒。」永兒道：「只依哥哥口便了。」那廝道：「小娘子！如今又不真個，只假說我們兩個是夫妻，便討得房兒。」永兒口中不道，心下思量：「卻不可耐這廝無道理！你又不認得我，只交他恁地，恁地！」永兒道：「哥哥拖帶睡得一夜也好。」那廝道：「如此卻好！」
  來到八角鎮上，有幾個好客店都過了，卻到市梢頭一個客店。那廝入那客店門叫道：「店主人！有空房也沒？我夫妻二人討間房歇！」店小二道：「大郎莫怪，沒房了！」那廝道：「苦也！我上上落落只在你家投歇，如何今日沒了房兒？」店小二道：「都歇滿了，只有一間房鋪著兩張牀，方才做皮鞋的鬍子歇了，怕你夫妻二人不穩便。」那廝道：「怕甚麼事！他自在那邊，我夫妻兩個在對牀。」店小二道：「恁地你兩個自入房裡去。」那廝先行，永兒後隨，店小二推開房門，交了房兒。永兒自道：「卻不可耐這廝，交我做他老婆來討房兒，交他認得我！」只因此起，有分交：胡永兒壞數萬人性命，朝廷起十萬人馬﹔鬧了數座州城，鼎沸河北世界。正是：
  堪笑癡愚呆蠢漢，他人婦女認為妻。
  畢竟當夜胡永兒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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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胡永兒客店變異相　卜客長赴永兒落井

  詩曰：
    堪笑浮華輕薄兒，偶逢女子認為妻﹔
    世財紅粉高樓酒，誰為三船事不逐！
  豈不聞古人云：「他妻莫愛，他馬莫騎。」怎地路途中遇見個有顏色的婦人便生起邪心來！那廝看著店小二道：「討些腳湯洗腳。」店小二道：「有！有！」看著待詔說道：「他夫妻兩個自東京來的，店中房都歇滿了，只有這房裡還有一張牀，沒奈何交他兩個歇一夜。」待詔道：「我只睡得一張牀，有人來歇，交他自穩便。」永兒迸房來，叫了待詔萬福，待詔還了禮。那廝看著鬍子道：「蒿惱則個！」待詔道：「請自便。」待詔肚裡自思量：「兩個言語不似東京人，恁地個孤調調地行，兩個不像是夫妻﹔事不一心，有些腳叉樣。干我甚事？由他便了。」鬍子道：「你們自穩便。」那廝和永兒牀上坐了，店小二掇腳湯來，那廝洗了腳，討一盞油點起燈來。鬍子不做夜作，喚了安置，朝著裡牀自睡了。那廝道：「姐姐！路上貪趕路，不曾打得火，我出去買些酒食來吃。」轉身出房去了。永兒道：「卻不忍耐這廝！我又不認得你，一路上驚赫我許多言語，強要我做老婆討房歇。那廝去買酒去了，他不識得我，我且撩撥他耍子則個。」口中不知道些甚的，舒氣向鬍子牀上只一吹，又把自己臉上摸一摸，永兒就變做個鬍子，帶些紫膛色，正像做皮鞋的待詔，待詔卻變做了永兒。假待詔也倒在牀上假睡著。
  卻說那廝沽些酒，買些炊餅，拿入店裡來，肚裡尋思道：「我今朝造化好，遇著這等一個好婦人﹔客店裡都知道我是他的丈夫了，今晚且快活睡他一夜。」那廝推開房門，放酒、餅在棹子上，剔起燈來，看那牀上時，卻是做皮鞋的待詔，疑惑道：「卻是甚麼意故，如何換過了來我牀一睡？」看那對面牀上時，卻睡著婦人。那廝道：「想是日裡走得辛苦，倒頭就睡著在這裡。」向前雙手搖那婦人，叫道：「姐姐！我買酒來了，你走起來！你走起來！」只見那做皮鞋的待詔跳將起來，劈頭揪翻來便打。那廝叫道：「做甚麼便打老公？」鬍子喝道：「準是你的老婆！」那廝定睛看時，卻是做皮鞋的待詔。慌忙叫道：「是我錯了！莫怪，莫怪！」店小二聽得大驚小怪，入房裡來問道：「做甚麼？」待詔道：「可奈這廝走將來搖我，叫我做姐姐。」小二道：「你又不眼瞎，眼裡又無腳裂，你的牀自在這邊。」小二勸開了，待詔依舊上牀睡了。那廝吃了幾拳，道：「我的悔氣，眼腳睜是個婦人，元來卻是待詔。」看這邊牀上女娘子睡著，叫道：「小娘子！起來吃酒。」定睛只一看時，卻是朱紅頭髮，碧綠眼睛，青臉獠牙的。叫聲：「有鬼！」匹然倒地。店小二正在門前吃飯，只聽得房裡叫「有鬼」，人來看時，見那廝跌倒在地上，連忙扶起，驚得做皮鞋的待詔也起來，店裡歇的人都起來救他，也有噀噀吐的，也有咬中拇指的。那廝吃剝消了一夜，三魂再至，七魄重蘇。那廝醒來道：「好怕人！有鬼！有鬼！」被店小二揪住，劈臉兩個噀吐道：「我這裡是清淨去處，客店裡有甚鬼？是甚人教你來壞我的衣飯？」將燈過米道：「鬼在那裡？」那廝道：「牀上那婦人是鬼！」店小二道：「這廝卻不弄人！這是你渾家，如何卻道是鬼？」那廝道：「他不是我渾家，我在路上撞見他，和我同到此討房兒做假夫妻的。方才我去買酒，來到房裡，看見卻是鬍子。我卻錯叫了待詔，吃他一頓拳頭。再會看他時，卻是朱紅頭髮，碧綠眼睛，青臉撩牙，原來是鬼。」眾人吃了一驚，燈光之下看那婦人時，如花似玉一個好婦人，都道：「你眼花了！這等一個好婦人，你如何說他是鬼？」永兒道：「眾位在此，可耐這廝沒道理。我自要去鄭州投奔爹爹、媽媽，這廝路上撞見了我，和我同行，一路上只把唬嚇的言語來驚我。又說捉了兩個細作，店裡不容單身的歇，強要我做假夫妻來討房兒。一晚胡言亂靨，不知這廝懷著甚麼意故。」眾人和店小二都罵道，「忍耐這廝，情理難容。著他好生離了我店門，若不去時，眾人一發上打，交你粉骨碎身！」把這廝一時熱趕出去，把店門關了。
  那廝出到門外，黑洞洞地不敢行，又怕巡軍捉了吃官司，只得在門外僻靜處人家門前存了一夜。到天曉，那廝道：「我自去休！」離了店門，走了五七里路了，卻待要走過一林子去，只見林子裡走出胡永兒來，看著那廝道：「哥哥，昨夜罪過你帶挈我客店裡歇了一夜，你卻如何道我是鬼？」那廝看了永兒如花似玉生得好，肚裡與決不下道：「莫不昨晚我真個眼花了？」那廝道：「姐姐！待要和你同行，昨夜兩次吃你驚得我怕了。想你不是好人，你只自去休！」永兒道：「昨夜你要我做假夫妻也是你，如今卻又怕我，我交你看我的相識！」只見永兒用手一指，叫聲：「來！」林子內跳出一隻弔睛白額大蟲來，看著那嘶只一撲，那廝大叫一聲，撲地便倒。那廝閉著眼，肚裡道：「我性命今番休了！」多時沒些動靜，慢慢地閃開眼來看時，大蟲也不見了，婦人也不見了。那廝道：「我從來愛取笑人，昨日不合撩撥了這婦人，吃鬍子打了一頓拳頭﹔又吃他驚了，交我魂不附體。今朝他又叫大蟲出來，我道性命休了，元來是驚耍我，若是前面又撞見他，卻了不得，我自不如回東京去休〕」那廝依先轉身去了。
  且說胡永兒變大蟲出來驚他：「他再不敢由這路來了。我自去鄭州去，一路上好慢慢地行。」卻在路上有些腳疼，只得會一株樹下歇一歇。正坐之間，只聽得車子碌碌刺刺地響。見一個客人，頭帶范陽氈笠，身上著領打路布衫，手中縛腰，行纏爪著褲子，腳穿八搭麻鞋﹔推那車子到樹下，卻待要歇。只見永兒立起身來道：「客長萬福！」那客人還了禮，問道：「小娘子那裡去？」永兒道：「要去鄭州投奔爹爹、媽媽去，腳疼了走不得，歇在這裡。客長販甚寶貨，推車子那裡去？」客人道：「我是鄭州人氏，販皂角去東京賣了回來。」永兒道，「客長若從鄭州過時，車廂裡帶得奴奴家去，送你三兩銀子買酒吃。」客人思量道：「我貨物又賣了，鄭州又是順路，落得趁他三兩銀子。」客人道：「恁地不妨。」交永兒上車廂裡坐。那客人盡平生氣力推那車子，也不與永兒說話，也不把眼來看他。低著頭，只顧推車子了行。永兒自思量道：「這個客人是個樸實頭的人，難得，難得。想昨夜那廝一路上把言語撩撥我，被我略用些小神通，雖不害他性命，卻也驚得他好。一似這等客人，正好度他，日後也有用他處。」那客人推那車子，直到鄭州東門外，問永兒道：「你爹爹、媽媽家在那裡作？」永兒道：「客長！奴奴不識地名，到那裡奴奴自認得。」客人推著車子入東門，來到十字路口，永兒道：「這裡是我家了。」客人放下車子，見一所空屋子鎖著。客人道：「小娘子！這是鎖著的一所空屋子，如何說是你家？」永兒跳下車子，喝一聲道：「疾！」鎖便脫下來，用手推開一扇門，走入去了，客人卻在門前等了兩個時辰，不見有人出來，天色將晚，只管望著裡面。被一個人喝道：「你這客人在這裡歇許多時了，只望著宅裡做甚麼？」客人見是個老兒問，慌忙唱個喏道：「好交公公知道，適間城外五十里路見個小娘子，說腳疼了，走不得，許我三兩銀子，交我載到這裡，入去了不出來，交我等了半日。」老兒道：「這宅是刁通判廨宇，我是看守的。」客人道：「恁地相煩公公去宅裡說一聲，交取銀子還我則個。」老兒道：「鎖的空宅子，一向無人居住，你卻不害瘋麼！見今官司出榜追捉胡永兒，如有知情不首者一體治罪。你會事的便去了！」客人道：「好沒道理！我載你家小娘子來家，許我三兩銀子，又不還我，到說白府活兒，你只交我入去看，我情願吃官司！」老兒道：「你說了！若尋不見時，不要走了！」老兒大開了門，交客人入去。到前廳，過迴廊，至後廳，只見永兒坐在廳上。客人看見了他，叫道：「小娘子！如何不出來還我銀子，是何道理？」永兒見客人來，便走起身望後便走，客人大跨步走到後廳，永兒見他趕得緊，廳後有一眼八角井，走到井邊，看著井裡便跳下去了。客人見了，嚇得只叫：「苦也！苦也！」卻侍要走，被老院子捉住，道：「清平世界，蕩蕩乾坤，逼人下井，罷休不得！」拖出宅前，叫起街坊人等，將客人一條索子縛了，直解到鄭州來。正值大尹在廳上斷事，地方裡甲人等，解客人跪下，備說本人在刁通判府中，將不識姓名女子趕下八角井裡去了。大尹將客人勘問，客人招稱：系本州人氏，姓卜名吉，因販皂角前往東京貨賣回來，行到板橋八角鎮五十里外大樹下，遇見不識姓名女子，言說胸疼行走不得，欲賃車子前到鄭州東門十字街爹爹、媽媽家去則個，情願出銀三兩。是吉載到本家，即開門人去，並不出來。吉等已久，只見老院子出來，言說我家是刁通判廨字，無人居住空房，不肯還銀。一時間同老院子進去尋看，不期女子見了，自跳在井中，即非相逼等情。大尹交且將卜吉押下牢裡，到來日押去刁通判宅裡井中打撈屍首。
  次日大尹委官一員，獄中取出卜吉，同里鄰人等押到刁通判廨宇裡來。街上看的人挨肩疊背，人人都道：「刁通判府裡，時常聽得裡面神歌鬼哭，人都不敢在裡面住。」有的人道：「看今日打撈屍首何如？」委官坐在交椅上，押卜吉在面前跪下。委官問老院子並叫鄰人等，卜吉如何趕這女子落井，卜吉告道：「女子自跳落井，並不曾趕他下去。」委官叫打撈水手過來，水手唱了喏，著了水背心。委官道：「奉本州台旨，委我押你下井。你須仔細打撈！」水手道：「告郎中，方才小人去井上看驗，約有三五十丈深淺。若只恁地下去，多不濟事。須用爪紮轆轤，有急事時，叫得應。」委官道：「要用甚物件，好交一面速即辦來。」水手道：「要爪縛轆轤架子，用三十丈索子，一個大竹籮，一個人銅鈴，人夫二十名。若有急事便搖動鈴響，上面好拽起來。」不多時都取辦完備。水手紮縛了轆轤、銅鈴、竹籮俱完了。水手道：「請郎中台旨，交下井去打撈。」委官道：「你眾水手中，首一個會水了得的卜去。」四五個人扶著轆轤，一個水手下竹籮坐了，兩三個人掇那竹籮下井裡去，四個人便放轆轤。約莫放下去有二十餘丈，只聽得鈴響得緊，委官交眾人退後，急把轆轤絞上籮來。眾人見了，一齊吶聲喊：看那籮裡時，亙古未聞，於今罕有，自不曾見這般蹺蹊的事。正是：
  說開華嶽山峰裂，道破黃河水逆流。
  畢竟當日見甚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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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八角井卜吉遇聖姑姑　獻金鼎刺配卜吉密州

  詩曰：
    日前積惡在心懷，妄言天地降非災。
    從前作過虧心事，至今興沒一齊來。
  眾人絞上竹籮來，齊發聲喊，看那水手時，當初下去紅紅白白的一個人，如今絞上來看時，一個臉便如蠟皮也似黃的，手腳卻板僵，死在籮裡了，委官叫抬在一邊，一面叫水手老小扛回家去殯殮，不在話下。委官道：「終不成只一個下去了不得公事便罷了？再別差一個水手下去！」眾水手齊告道：「郎中在上！眾人家中都有老小，適才見樣了麼！著甚來由捉性命打水撇兒？斷然不敢下去。若是郎中定要小人等下去，情願押到知州面前吃打，也在岸上死。實是下去不得！」委官道：「這也怪不得你們，卻是如何得這婦人的屍首上來了你一乾人都在此押著卜吉，等我去稟復知州。」委官上了轎，一直到州門前下了轎，迳到廳上，把上件事對那知州說了一遍，知州也沒做道理處。委官道：「地方人等都說刁通判府中自來不乾淨，今日又死了一個水手，誰人再敢下去？只是打撈不得那婦人的屍首起來，如何斷得卜吉的公事？不若只做卜吉著，交卜吉下去打撈，便下井死了，也可償命。」知州道：「也說得是，你自去處分。」委官辭了知州再到井邊，押過卜吉來，委官道：「是你趕婦人下井，你自下去打撈屍首起來，我稟過知州做主，出豁你的罪。」卜吉道：「小人情願下去，只要一把短刀防身。」眾人道：「說得是！」隨即除了枷，去了木杻，與他一把短刀，押那卜吉在籮裡坐了，放下轆轤許多時不見到底，眾人發起喊來道：「以前的水手下去時，只二十來丈索子便鈴響，這番索子在轆轤上看看放盡，卻不作怪？放許多長索兀自未能勾到底！」正說未了，轆轤不轉，鈴也不響。
  且不說井上眾人，卻說卜吉到井底下抬起頭來看時，見井口一點明亮。外面打一摸時，卻沒有水﹔把腳來踏時，是實落地。一面摸，一面行，約莫行了一二里路，見那明處，摸時卻有兩扇洞門，隨手推開，閃身人去看時，依然再見天日。卜吉道：「這裡是那裡？」提著刀正行之間，見一隻大蟲伏在當路。卜吉道：「傷人的想是這只大蟲，譬如你吃了我，我左右是死！」大跨步向前，舀著大蟲便剁，喝聲：「著！」一聲響亮，只見火光迸散，震得一隻手木麻了半晌：仔細看時，卻是一隻石虎。卜吉道：「裡面必然到有去處。」又行幾步，只見兩邊鬆恫，中間一條行路，都是鵝卵行砌嵌的。卜吉道：「既是有路，前面必有個去處。」仗著刀，入那鬆逕裡行了一二百步，閃出個去處，唬得卜吉不敢近前。定睛看時，但見：
  金釘朱戶，碧瓦雕簷。飛龍盤柱戲明珠，雙鳳幃屏鳴曉日，紅泥牆壁，紛紛御柳間宮花﹔翠靄樓台，淡淡祥光籠瑞影。窗橫龜背，香風冉冉透黃紗﹔簾巷蝦須，皓月團團懸紫綺。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間帝主家。
  卜吉道：「這是甚麼去處，卻關著門，敢是神仙洞府？」欲推門又不敢，欲待回去。「又無些表正，終不成只說見只石虎來，知州如何肯信我？」正躊躇之間，只見呀地門開，走出一個青衣女童來。女童叫道：「卜吉！姑姑等你多時了！」卜吉聽得說「姑姑等你多時」，「卻是甚麼姑姑？如何知我名姓？卻又等我做甚的？」卜吉只得隨女童到一個去處，見一所殿宇，殿上立著兩個仙童，一個青衣女童﹔當中交椅上坐著一個婆婆。卜吉偷眼看時，但見那婆婆：
  蒼形古貌，鶴髮童顏。眼昏似秋月籠煙，眉白如曉霜映日。繡衣玉帶，依稀紫府元君，鳳髻龍簪，彷彿西池王母。正大仙容描不就，威嚴形象畫難成。
  卜吉想道：「必是個神仙洞府，我必是有緣到得這裡。」向前便拜道：「告真仙！客人卜吉謹參拜！」拜了四拜。姑姑道：「我這裡非凡，你福緣有分，得到此間，必是有功行之人，請上階賜坐。」卜吉再三不肯坐，姑姑道：「你是有緣之人，請坐不妨！」卜吉方敢坐了。姑姑叫點茶來，女童將茶來，茶罷，站姑道：「你來此間非同容易，因何至此？」卜吉道：「告姑姑！小客販皂角去東京賣了，推著空車子回來。路上見一個婦人坐在樹下，道：『我要去鄭州投奔爹娘，腳疼了行不得。』許我三兩銀子，載他到東門裡刁通判宅前，婦人道：『這是我家了。』下車子推開門走入去，跳在井裡。因此地方捉了我，解送官司。差人下井打撈，又死了一個水手。知州只得令小人下來，見井底有路無水，信步走到這裡。」姑姑道：「你下井來曾見甚的？」卜吉道：「見一隻石虎。」姑姑道：「此物成器多年，壞人不少，凡人到此，見此虎必被他吃了，你倒剁了他一刀，你後來必然發跡。卜吉，我且交你看個人！」看著青衣女童道：「叫他出來！」女童人去不多時，只見走出那個跳在井裡的婦人來，看著卜吉道個萬福，道：「客長昨日甚是起動！」卜吉見那婦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罵道：「打脊賊賤人！卻不叵耐，見你說腳疼走不得，好意載你許多路，腳錢又不與我，自走入宅裡，跳在井中，教我被官司扭了，項上帶枷，臂上帶杻，牢獄中吃苦，這冤枉事如何分說？只道永世不見你了，你卻原來在這裡！」仇人相見，分外眼睜，「且教你吃我一刀！」就身邊拔起刀來，向前劈胸揪住便剁。被胡永兒喝一聲，禁住了卜吉手腳，道：「看你這個剪手一路上載我之面，不然把你剁做肉泥！因見你純善穩重，我待要度你，你卻如此無禮，敢把刀米剁我，卻又剁我不得！」姑姑起身勸道：「不要壞他！日後自有用他處。」姑姑看著卜吉臉上只一吹，手腳便動得。看著姑姑道：「小娘子是個甚麼的人？」姑姑道：「若不是我在這裡，你的性命休了，再後休得無禮。」卜吉道：「小人有緣遇得姑姑，若救得卜吉牢獄之苦，出得井去無事時，回家每日焚香設位，禮拜姑姑！」姑姑道：「你有緣到這裡，且莫要去，隨我來飲數杯酒，送你回去。」卜吉隨到裡面，吃驚道：「我本是鄉村下人，那曾見這般好處！」安排得甚是次第。但見：
  香焚寶鼎，花插金瓶，四壁張翠幕鮫綃，獨早排金銀器皿。水晶壺內，盡是紫府瓊漿﹔琥珀杯中，滿泛瑤池玉液，玳瑁盤，堆仙桃異果﹔玻璃盞，供熊掌駝蹄。鱗鱗膾切銀絲，細細茶烹玉蕊。
  姑姑請卜吉坐，卜吉不敢個，姑姑道：「卜大郎坐定，異日富貴俱行有分。」卜吉方才坐了。只見酒來，又見飯來，他幾時見這般施設，兩個青衣女童在面前不住斟酒伏事，杯杯斟滿，盞盞飲乾。酒至半酣，卜吉思忖道：「我從並上來到這裡許多路，見恁地一個去處，遇著仙姑，又見了這個婦人，知他是神仙是妖怪？在此不是久長之計。」便起身告姑姑和小娘子道：「我要去井上看車於錢物，恐被人捉了。」姑姑道：「錢物值得甚麼，我交你帶一件物事上去，富貴不可說，不知你心下何如？」卜吉道：「感謝姑姑美意。休道是值錢的物事，便是不值錢的，把去井上做表正，也免我之罪。」姑姑叫永兒近前，附耳低聲，入去不多時，只見一個青衣女童從裡面雙手掇一件物事出來，把與卜吉。卜吉接在手裡，覺有些沉重，思量：「這是甚麼東西，用黃羅袱包著？」卜吉道：「告姑姑，把與卜吉何用？」姑姑道：「你不可開，將上井去，不要與他人。但只言本州之神，收此物已千年。今當付與知州，可免你本身之罪。又有一件事吩咐你，你凡有急難之事，可高叫聖姑姑，我便來教你。」卜吉聽得說，一一都記了。姑姑交青衣女童送卜吉出來，復舊路入上穴行到竹籮邊，走入竹籮內坐了，搖動索子，那鈴使響，上面聽得，便把轆轤絞起。眾人看時，不見婦人的屍首，只見卜吉掇抱著一個黃羅袱包來見委官。卜吉道：「眾人不要動！這件東西是本州之神交與知州的，直到知州面前開看。」委官上了轎，一干人簇擁圍定著卜吉，直人州衙裡來。
  正值知州升廳，公吏人從擺開兩傍。委官上前稟說：「卜吉下井去大半日，續後聽得鈴響，即時絞上卜吉來﹔只見卜吉抱著黃羅袱，包著一件東西，口稱是本州之神付與知州。委官不敢動，取台旨。」知州叫押過卜吉來，知州問道：「黃袱中是何物件？因何得來？」卜吉道：「告相公！小人下井去，到井底不見婦人的屍首，卻沒有水。有一條路徑，約走二里方見天日。見一隻虎，幾乎被他傷了性命，小人剁一刀去，只見火光迸散，仔細看時，是只石虎。有一條鬆逕路，入去見一座宮殿，外有青衣女童引小人至殿上，見一仙人，仙人言稱是本州之神，與小人酒食吃了，又將此物出來，交小人付與知州收受，不許泄漏天機。」知州捧過黃包袱放在公案上，覺道沉重。知州想道：「一件寶物出世，合當遇我。」交手下人且退，親手打開黃袱包看時，道：「可知這般沉重。」卻是一個黃金三足兩耳鼎，上面鑄著九個字道：「遇此物者，必有大富貴。」知州看罷，再把黃袱來包了。叫出家甲親隨人拿入去為鎮庫之寶。該吏向前稟道：「這卜吉候台旨發付。」知州尋思道：「欲待放了卜吉，一州人都知他趕一個婦人落井，及至打撈，又壞了一個水手性命，若只恁地放了，州裡人須要議我。我欲待把卜吉償那婦人的命。曾奈屍首又無獲處，倒將金鼎來獻我，如何是好？」驀然提起筆來斷這卜吉，有分交：知州登時死於非命，鄭州一城人都不得安寧。正是：
  沒興店中賒得酒，災來撞見有情人。
  畢竟知州惹出甚禍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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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野林中張鸞救卜吉　山神廟張鸞賞雙月

  詩曰：
    金剛禪法最通神，天邊雙曜嚷州城﹔
    從空伸出拿雲手，提出天羅地網人。
  當時知州將卜吉刺配山東密州牢城營，當廳斷了二十脊杖，喚個文字匠人刺了兩行金印，押廠文牒，差兩個防送公人：一個是董超，一個是薛霸，當廳押了卜吉，領了文牒，帶卜吉出州衙前來。卜吉到州衙外立住了腳，回頭向著衙裡道：「我卜吉好屈！婦人自跳在井中，我又不曾威逼他，他又不是別人，是本州王神交我下去獲得這件寶物獻你，你得了寶物，相應免我之罪，倒把我屈斷刺配密州去。我若掙揣得性命回來，卻將你隱匿寶物事情，敲皇城，打怨鼓，須要和你理論！」董超見他言語不好，只顧推著卜吉了行。薛霸道：「你在這裡出言語，累及我兩個卻是利害！」急急離了州衙，走到一個酒店·三個人同入來坐定。董超道：「取兩角酒來！」薛霸道：「卜吉，我兩個雖然是奉公差遣，防送你到山東密州，路程許多遙遠，你路上也要盤纏，我們自不曾帶盤纏，隨人走。你有甚親戚相識，去措置些銀兩，路上好使用，我兩個不要你的！」卜吉道：「告上下！小人原有些錢本，為吃官司時，不知誰人連車子都推了去，如今交我問誰去討？小人單身獨自，別無親戚，盤纏實是無措辦處。」薛霸焦燥道：「我們押了多多少少兇頑罪人，不似你這般嘴臉！你道沒有盤纏？便是李天王也要留下甲仗，生薑也捏出汁來！在我們手裡的行貨，不輕輕地放了？」說了一場，還了酒錢，兩個押著卜吉出鄭州西門外來。
  正走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聲：「董牌！」董超交薛霸押著卜吉先行。那個人看著董超道：「我是知州相公心腹人，適間斷配他出來，這廝在州衙前放刁﹔如今奉知州相公台旨，交你二人怎的做個道理，就僻靜處結果了他，回來重重賞你！」董超應承了，自趕上來和薛霸知會：「只就前面林子裡結果了他休！」兩個押卜吉到一所空林子前，董超道：「我今日起得早了，就林子裡困一困則個。」薛霸道：「才離州衙行不得三十里路，如何便要歇？」董超道：「今日忒起得早了些，要歇一歇。只怕卜吉你逃走了時，生藥鋪裡沒買處。你等我們縛一縛，便是睡也心穩。」卜吉道：「上下要縛便縛，我決不走。」董超將條長索，把卜吉縛在樹稍上，提起索頭去那邊樹大枝稍上倒吊起來，手裡拿著水火棍道：「卜吉！我們奉知州相公台旨交害你，卻不干我們事。明年今月今日今時是你死忌！」卜吉道：「苦呀〕苦呀！我命休矣！」猛然記得：「與我寶物的仙姑姑，曾說有急難時交我叫『聖姑姑』。」乃大叫：「聖姑姑救我則個！」叫由未了，只見林子外面一個人喝聲道：「防送公人不要下手！我在此聽得多時了！」董、薛二人吃了一驚，慌忙跑出林子外面看時·見一個先生，身長六尺，面如紫玉，目若怪星。但見：
  烈火紅袍，勇如子路﹔鐵打道冠，好似專諸。頭上簪鑽獅子骨，腰間縧系老龍筋。為餐虎肉雙睛赤，因刺麒麟十指青！
  那道士牽拳曳步趕入林子裡來，看著兩個公人道：「知州交你們押解他去，如伺將他弔起害他性命，是何道理？」兩個公人慌了手腳，道：「先生！我們奉知州相公台旨，交我們害他性命。」先生道：「你亂道﹔如今官司清明如鏡，緣何無罪要壞他性命？我是出家人，本當不管閒事，適間聽得林子裡高叫『聖姑姑』，是何意故？你且放他下來，待我問他！」董超只得把卜吉解放了。卜吉道：「告先生！聽卜吉說：我因販皂角去東京賣了回來，路上見一婦人，叫腳疼走不得，許我三兩銀子賃我車子載他。到鄭州東門內一個空宅子前，這婦人跳下車子走入去，我不見他出來，入去看時，婦人自跳下井去，地方人道我逼他下井，捉了我解到官司，知州交我自下井打撈屍首，我下去時元來井裡沒水，卻有一條路，見一所宮殿，遇著個仙姑，與我一件寶物，交我送與知州免罪，臨上井時吩咐我道，若有急難時便叫『聖姑姑』。」先生聽得說了，道：「元來恁地。」看著兩個防送公人道：「這卜占不當死，遇著貧道。可同來林子外村店裡吃三杯酒，更賚助你們些盤纏，好看他到地頭則個。」董超、薛霸道：「感謝先生！」
  四個人同出林子外來，約行了半里路，見一個酒店，四人進那酒店裡坐了，酒保來問道：「張先生！打多少酒？」先生道：「打四角酒米，有雞回一隻與我們吃。酒保道：「村裡遠，沒回處。」先生道：「又沒甚菜疏，如何下得酒？」酒保拿酒來，四個人一家吃了一碗。先生道：「有心請人，卻無下口！」東觀西望，見壁邊一個水缸，先生看時，是一缸乾淨水。先生袖內取出一個葫蘆兒來，拔了屑兒，抖出一丸白藥來，放在水缸裡，依先去凳上坐了，叫酒保來道：「我們四個如何吃得淡酒！我方才將下口放在你水缸裡，將去與我煮來！」酒保道：「張先生！你四個空手進來，不曾見甚麼下口。」先生道：「你自去水缸裡看。」酒保去看時，只見水動，雙手去撈，撈出一尾三尺長鯉魚來，道：「卻不作怪！」只得替他劙了魚，落鍋煮熟了，用些鹽醬椒醋，將盤子盛了搬來與他。四個一面吃酒，董超道：「感謝先生厚意。」薛霸道：「這魚滋味甚好，怎地再得一尾吃也好。」先生道：「這個不足為禮，貧道平日好飲貪杯，難得相遇二位，叫海之內皆相識也，若不棄嫌，同到貧道院中盡醉方休，來日起程。不知二位尊意何如？」薛霸是後生心性，道：「難得先生好意相請，今日也將晚了，我們就同往仙院借宿一宵。只是不當取擾。」董超終是年紀大，曉得事，叫薛霸到靜處說道：「這先生是個作怪的人，著甚來由同他到道院中去？」薛霸道：「董哥！你空活這許多年紀，不識得事。這酒店裡主人家也認得他，但有差遲，只問酒店裡要人。」董超道：「也說得
  先生還了酒錢，四個人離了酒店，一路說些閒話。不知行了多少路，只見那先生用手一指道：「這個便是貧道小庵。」董超看時，好座茅庵！不甚大，蓋得圓簇，庵前庵後沒一個人家，兩個便有些心疑。先生開了門，請三人就門前坐地。先生道：「你們三個莫憂，這裡盡有宿歇處。今晚且快活歇一夜，來早便行。」先生掇張棹子出來，放在外面，入裡面去安排出葷腥菜蔬之類，鋪在棹上。先生道：「方才在酒店中請二位，不足為禮，就此盡醉方休。」兩個公人面面相覷，私議道：「這先生在酒店裡請我們吃了，如今來庵裡又安排許多酒食。欲待不吃。肚裡又饑﹔待吃他的，不知他主何意故？」薛霸道：「我兩個押著這個罪人，干係不小。方離得鄭州一程路，就撞見這個蹺蹊的先生，若是有些緩急，都有老小在家裡，不是耍笑！」董超道：「且吃了他的，看他如何。」先生將酒出米，各人吃了十數杯，都飽了。兩個公人道：「謝先生酒食，都吃不得了。我三個借宿一宵，來早便行。」先生道：「淡酒不足為禮·何必致謝。你二位且請坐。」那先生起身進去，不多時拿出兩錠大銀子來，都有五十兩重。便道：「二位各收一錠，休嫌輕微。」薛霸不則一聲，董超道：「感謝先生賜了酒食，又與銀兩，這銀兩決不敢受。」先生道：「你二位權且收了，表意而已。」二人被先生推不過，各收了一錠。先生道：「貧道有一件事奉告，不知你二位肯依麼？」兩個思量逍：「酒也吃了，銀子也收了，如何不依得？」便道：「先生休道一件事，十件事也依先生，但說不妨。」先生道：「你兩位各收了五十兩銀子，做了養家本，念卜吉是個含冤負屈的人，貧道又不認得他，只是以慈悲好事為念。且聽卜吉說來，他是平白的人，卻交他吃這場屈官事。望二位怎地做個方便，留他在庵裡相伴貧道，貧道姓張名鸞，若知州問時，只說張鸞要救卜吉便了。不知二位意下何如？」董超不敢則聲。薛霸叫將起來道：「先生！你好不曉事！率王之土，皆屬工土。率土之民，皆屬王民。你雖是出家人，住在鄭州界上，也屬知州所管，他是本官問出來的罪人，甚人敢收留他？你道我們得了你的銀子，你便挾制著我們，你的銀子分毫不動在此，請自收去！」先生道：「不須焦燥，肯留時便留下﹔不肯留時，你二位收下銀子，再告杯酒。」董超道：「吃了先生酒食，又賜了銀子，何須只顧勸酒？」先生道：「不只勸酒，貧道有個小術，就呈二位看看：上至知州，下及庶民，都交他們賞月則個！」先生就懷中取出一張紙來，將剪刀在手，把紙剪了一個圓圓月兒，用酒滴在月上，喝聲：「起！」只見那紙月望空吹將起去。三個人齊喝彩道：「好！」只見兩輪月在天上。先生道：「上此一杯酒。」這裡四人自吃酒。
  卻說鄭州上至知州，下及百姓，哄動了城裡城外居民，都看空中有兩輪明月。有那曉事的道：「只有一輪月，如何有兩輪月？此必是個妖月！」
  且不說哄動眾人，卻說這先生與三個賞月吃酒將散，先生道：「二位做個人情，把卜吉與了貧道罷！」董、薛二人道：「我們家中各有老小，比先生不得，知州知道，我兩個實難分解。」先生道：「知州吩咐你們要安排他死，其事甚容易，我交你兩個帶一件表正與知州看。」只見先生將道袍袖結做一個胳瘩，揣在背後。雙手揪住卜吉，用索子將卜吉背剪了，縛在草廳上。薛霸道：「先生！你早晨要教他，緣何如今又要縛他？」先生道：「交你二人帶他一件物事去見知州。」董超道：「不知交我兩個帶甚的物事去？」先生道：「知州既要壞他性命，如今貧道替你下手剖腹取心，帶去與知州，表你二人能事。」董超道：「使不得！這是斷了的罪人，知州要謀害他，是知州的私意。如今將著心肝去，知道的便是先生殺了他﹔不知道的只說是我兩個謀財害命。這一場屈官事，交我兩個吃不起。」先生笑道：「元來你們怕吃官事，我也取笑你們。」便把卜吉解了，就安排三個人睡。先生道：「二位若回州裡去時，說我張駕要救卜吉，可牢記取。」三個叫了安置，就在外面宿歇，先生自進裡面去了。
  董超、薛霸一覺直睡到天明，閃開眼來看時，兩個吃了一驚﹔身邊不見了卜吉，也不見了庵院、先生，卻睡在山神廟內紙錢堆裡。兩個面面相覷，道：「苦也！苦也！我兩個不曉事，走了罪人如何是好？」董超道：「我們且不要慌，和你去告知州。」一迳直回到鄭州，正值知州午衙升廳。董超、薛霸來廳前跪下，知州使問道：「你兩個解卜吉到山東，如何今日便回？」董超、薛霸道：「告相公！昨日押卜吉上路去，在三十里外撞見一個道士，邀到庵中，要奪卜吉，小人們和他爭執，那道士是個異人，剪一輪紙月，吹在空中，便見兩能明月！」知州聽得，說道：「作怪！昨晚因見兩輪月，鬧炒了州城一夜。後來卻是如何？」董超道：「那道士交小人們就庵裡歇睡了一夜，今日起早開眼打一看時，卻是個山神廟的紙錢堆裡，正不知卜吉和道士那裡去了。那道士自稱：『我叫做張鸞。』」知州道：「既有姓名，這妖人好捉了。」當日即喚緝捕使臣吩咐，言說未了，只見一個道士，鐵冠草履，皂沿緋袍，直上廳前，高叫道：「知州！張鸞挺身來見！」喏也個唱。知州大怒道：」汝乃妖人，怎敢如此無禮！」張鸞道：「汝乃一州之主，如何屈斷平人？卜吉無罪，把他刺配山東，路上兀自交人殺害他性命，又取了他無價寶物，是何道理？」知州道：「休得胡說！他有至麼無價的寶物？」張鴛道：「金鼎見在你庫中，我就叫他出來！」只見張鸞叫聲：「金鼎何不出來！」唬得知州並廳上、廳下的人都呆了。只見金鼎從空中飛將下來，直到廳上。知州見了，道：「怪哉！怪哉！」說由未了，金鼎內跳出卜吉來，右手仗劍，左手揪住知州，就廳上把知州一劍剁為兩段。眾人見知州身死，俱各手足無措。廳上、廳下人都道：「終不成殺了知州就恁地罷了！」一齊向前捉那張鸞、卜吉。兩個見眾人來捉，就馬台石上把身軀匝、金鼎和二人都不見了。眾人面面相覷，都道：「自不曾見這般怪異的事！」就請本州同知管事，六房吏典買辦棺木，將知州身屍盛了，一面差緝捕公人，四下裡搜捉張鸞、卜吉，一面商議具表奏聞朝廷。只因此起，有分交：大鬧河北，鼎沸東京。朝廷起兵發馬收捉不得，直惹出一位正直大臣治國安民。正是：
  聊將左道妖邪術，說誘如龍似虎人。
  畢竟表奏朝廷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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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左瘸師買餅誘任遷　任吳張怒趕左瘸師

  詩曰：
    炊餅皆烏火不燒，豬頭紮眼法能高﹔
    只因要捉瘸師去，致使三人遇女妖。
  且說鄭州官吏具表上奏仁宗皇帝，仁宗皇帝就將表文在御案上展開看了，遂問兩班文武道：「鄭州知州被妖人殺害，卿等當以剿捕祛除。」道由未了，忽見太史院官出班奏道：「夜來妖星出現，正照雙魚宮，下臨魏地，主有妖人作亂。乞我皇上聖鑒，早為準備。」仁宗皇帝曰：「鄭州新有此事，太史又奏妖星出現，事十利害，卿等當預為區處。」眾官具奏道：「目今南衙開封府缺知府，須得揀選清廉明正之人任之，庶可表率四方，法除妖佞。」仁宗皇帝問：「誰人可去任開封府？」眾官奏道：「龍圖閣待制包拯，字希仁，廬州合肥人也。必須此人可任此職。」仁宗准奏，交宣至殿前，起居畢，命即日到任。龍圖謝了恩出來，開封府祗候人等迎至本府，免不得交割牌印，即口升廳。行文書下東京並所屬州縣，令百姓五家為一甲，五五二十五家為一保，不許安歇游手好閒之人在家宿歇。如有外方之人，須嬰詢問鄉貫來歷。各處客店，不許容留單身客人。東京有二十八座門，各門張掛榜文，明白曉諭。百姓們都燒香頂禮道：「好個龍圖包相公！」治得開封府一郡人民無不歡喜。真個是：
  兩行吏立春冰上，一郡居民寶鏡中。
  那行人讓路，鼓腹謳歌，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肅靜了一個東京。
  去那後水巷裡，有一個經紀人，姓任名遷，排行第一，人都叫他做小大一哥，乃是五熟行裡人。何謂五熟行？
  賣麵的喚做湯熟，賣燒餅的喚做火熟，賣鮓的喚做醃熟，賣炊餅的喚做氣熟，賣餶飿兒的喚做油熟。
  這小大一哥是個好經紀人，去在行販中爭強奪勝。在家裡做了一日賣的行貨，都裝在架子上，把炊餅、燒餅、饅頭、酸餡糕裝停當了。那小大一哥挑著擔子，出到馬行街十字路口，歇下擔子，把門面鋪了，和一般的經紀人廝叫了，去架子後取一條三腳凳子方才坐得下，只聽得廝郎郎地響一聲，一個人迳奔到架子邊來，卻不是買炊餅的。看那廝郎郎響的，此物喚做隨速，殿家又喚做法環，是那解厭法師搖著做招牌的。那法師搖著法環走來任遷架子邊，看著任遷道：「招財來，利市來，和合來，把錢來！」任遷忍不住笑道：「捻惡氣！」看那解厭法師時。身才矮小，頭巾沒額，頂上破了，露出頭髮來，一似亂草。披領破布衫，穿著舊布褲，一似獅子。腳穿破行纏斷耳麻鞋，腰以系一條無須皂縧。任遷道：「厭師仔細照管地下，不要踏了老鼠尾巴！巳牌前後來解厭，好不知早晚！」瘸師道：「我也說出來得早了，只討得六文錢。」任遷道：「何不晚些出來？」瘸師道：「哥哥莫怪！我娘兒兩個在破窯裡住，此時兀自沒早飯得吃。胡亂與我一文錢，輳湊糴些米，娘兒們煮粥充饑。」任遷見他說得苦惱子，要與他一文錢，去腰裡摸一摸看，卻不曾帶得出來。看著瘸師道：「我有錢也不爭這一文，今日未曾發市。」瘸師見他說沒錢，便問道：「哥哥！炊餅怎的賣？」任遷道：」七文錢一個。」瘸師便去懷中取出六文錢來，攤在盤中，道：「哥哥！賣個炊餅與我娘吃！」任遷收了五文錢，把一文錢與瘸師道：「我也只當發市。」瘸師得了一文錢，藏在懷裡。任遷去蒸籠裡取一個大、一個小遞與瘸師。瘸師伸手來接，任遷看他的手醃腌臢臢，黑囗囗[音虛虛]地，道：「不知他幾日不曾洗的！」瘸師接那炊餅在手裡，看一看，捻一捻，看著任遷道：「哥哥！我娘八十歲，如何吃得炊餅？換個饅頭與我。」任遷道：「弄得醃腌臢臢別人看見須不要了。」安在前頭[上竹下差]裡，再去蒸籠裡捉一個慢頭與他。瘸師接得在手裡，又捻一捻，問任遷道：「哥哥！裡面有甚的？」任遷道：「一色精肉在裡面。」瘸師道：「哥哥，我娘吃長素！如何吃得？換一個沙餡與我。」任遷道：「未曾發市，撞著這個男女！」待不換與他，只見架子邊有許多人熱鬧，只得忍氣吞聲，又換一個沙餡與他。瘸師又接在手裡捻一捻，道：「如何吃得他飽？只換個炊餅與我罷！」任遷看了焦燥道：「可知交你忍饑受餓！又只賣得你五文錢，倒壞了三個行貨。這番不換了！」瘸師道：「哥哥休要焦燥，兩個炊餅如何吃得我娘兒兩個飽？不如只糴米煮粥吃罷！」去架子上捉了銅錢，看著架子上吹一口氣便走。任遷道：「可耐這廝，壞了我三個行貨，你待走那裡去？」便來打那瘸師，忽然立住了腳尋思道：「這等一個模樣，吃得幾拳頭腳尖？若是有些一差二誤，倒打人命官司，只好饒他罷休！」回過身來，到架子邊定睛一看時，任遷只叫得苦﹔一架子饅頭、炊餅都變做浮炭也似黑的。任遷大怒道：「這廝蒿惱了我半日，又壞了一架子行貨，這一日道路罷了，正是和他性命相博！」吩咐一般經紀人看著架子，揎拳曳步向前來趕瘸師。
  後生家生性，趕了半日不見，欲待回來，只聽得前頭廝郎郎響聲。任遷道：「莫非便是那廝麼？」望前頭直趕來，看又不見。翻來覆去，直趕到安上大門樓下，見一伙人圍著一個肉案子門前看。任遷道：「這是我相識張屠家裡，不知做甚的有這許多人？」立住了腳，去人叢裡望一望，只見一個婆婆倒在地上，一個後生扶著，口裡不住叫娘，叫了半個時辰醒來，婆婆緊緊地閉著眼不肯開，後生道：「娘！你放鬆顆些，開了眼！」婆婆道：「快扶我歸去。」後生道：「你開開眼！」婆婆道：「我怕了，開不得！」後生扶了婆婆自去了。任遷道：「不知這婆婆因甚倒在這裡？」只見張屠道：「眾人散開！沒甚好看！」任遷認得本人姓張名琪，排行第一。任遷道：「一郎多時不見！」張屠道：「任大哥，那裡去來？」任遷道：「乾些閒事。」張屠道：「任大哥入來，我告訴你。」任遷入去，向張屠道：「門首做甚麼這等熱鬧？」張屠道：「不曾見這般蹺蹊作怪的事，方才一個裹破頭巾，身穿破布衫，手裡拿著法環，口裡道：『招財來，利市來，和合來，把錢來！』我道：『瘸師，你好不知早晚，想是你家沒有天窗。』瘸師聽了道：『沒錢便罷休，卻取笑我怎的！』不想看著掛在案子上的豬頭，摸一摸，口裡動動地不知說些甚的﹔搖著法環自專了。我也不把他為事。側首院子裡做花兒的翟二郎，定下這個豬頭，卻交他娘來取，我除下豬頭與他，這豬頭紮眉紮眼，張開口把婆婆一口咬住，驚死那婆婆在地。我慌忙交小博士叫他兒子來，早是救得他活，若是有些山高水低，倒用吃他一場官事。他兒子提起這豬頭來看時，又沒些動靜。翟二郎道老人家自眼花了，何曾見死的豬頭紮眉紮眼，方才扶了娘去。」任遷聽了，把適間瘸師買炊餅的事從頭至尾對張屠說了一遍。張屠道：「作怪！作怪！」說由未了，只聽得法環響。任遷道：「這廝兀自在前面！」張屠道：「壞了你炊餅不打緊，也不甚利害，爭些兒交我與婆婆償命。不須你動手，待我捉這廝打一頓好的！」任遷道：「我和你去趕那廝。」曳開腳步來趕瘸師。
  赴了半日不見，張屠看著任遷，道：「如何是好？若還趕著，斷無干休。如今趕他不上，回去了罷。」卻將要回，又聽得法環響。又趕了五六里，出安上大門約有十餘里路了，聽得法環響，只是趕不著。兩個卻待要回，只見市稍頭一個素麵店門前，一個人拿著一條棒打一個漢子。張屠卻認得是賣素面的吳三郎。張屠道：「三郎息怒，看我面饒恕他罷！」吳三郎住了手，道：「一店人要吃麵了趕路。交他去燒火，橫也燒不著，豎也燒不著，半日不能得鍋裡熱，人都走了去。定交他皮開肉綻！」張屠道：「看我面罷休！」吳三郎道：「你今朝不是日分，出來閒走？」張屠遂把適才瘸師的事，一一說了一遍。吳三郎聽罷呆了，道：「恁地我便錯打了他。你兩個聽我說：我當著灶上，只見一個瘸師搖著法環到我門前，叫道：『招財來，利市來，和合來，把錢來！』我手裡正忙，我道：『你也沒早晚，日中出來解厭，晚些出來怕鬼捉了你去？我沒零碎錢，且空過這一遭。』只見他看著我鍋裡吹一口氣便走了去，他轉得背，我叫小博士去燒火，卻如何燒得著，有兩頓飯間，只是燒不著，許多吃麵的人等不得，都走散了。我因此上打他。若不是你們說時，我那裡知道。可耐這廝卻是毒害，壞了我一日買賣！」說話之間，只聽得法環響。吳三郎望一望，見瘸師在前面一路搖將去。吳三郎、任遷、張屠三個一齊道：「我們去趕瘸師！」瘸師見三個人來趕，急急便走，只因他三個來赴瘸師，有分到一個冷靜佛門，見一件蹺蹊作怪的事。正是：
  開天闢地不曹聞，從古至今希罕見。
  畢竟三人趕瘸師到何處，見甚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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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莫坡寺瘸師入佛肚　任吳張夢授永兒法

  詩曰：
    淳於夢入南柯去，莊周蝴蝶亦相知﹔
    世上萬般皆是夢，得失榮枯在一時。
  當卜瘸師見任、吳、張三人趕來，急急便走，緊趕緊走，慢趕慢走，不趕不走。三人只是趕不上·張屠道：「且看他下落，卻和他理會不妨。」三人離了京師，行了一二十里，趕到一個去處，叫做蛟虯莫坡，那條路真個冷靜，有一座寺叫做莫坡寺，只見瘸師迳走人莫坡寺裡去了。張屠道：「好了！他走了死路了，看他那裡去？我們如今三路去趕！」任遷道：「說得是！」吳三郎從中間去趕，張屠從左廊入去趕，任遷從右廊入去趕。
  瘸師見三人分三路來趕，迳奔上佛殿，扒上供桌，踏著佛手，扒上佛肩，雙手捧著佛頭。三人齊趕上佛殿，看著瘸師道：「你好好地下來，你若不下來，我們自上佛身拖你下來！」瘸師道：「苦也！佛救我則個！」只見瘸師把佛頭只一額，那佛頭骨碌碌滾將下來，瘸師便將身早鑽入佛肚子裡去了，張屠道：「卻不作怪！佛肚裡沒有路，你鑽入去則甚？終不成罷了？」張屠扒上供桌，踏著佛手，盤上佛肩，雙手攀著佛腔子，望一望，裡面黑暗暗地，只見佛腔子中伸出一隻手來，把張屠匹角兒揪住，張屠倒跌入佛肚裡去了。吳三郎、任遷叫聲：」苦！」不知高低，兩個計較道：「怎地好？」任遷道：「不妨事，我且上去看一看，便知分曉。」吳三郎道：「小大一哥，放仔細些，休要也人丟了！」任遷道：「我不比張一郎。」即時扒上供桌，踏著佛手，盤在佛肩上，扳看佛腔子望裡面對，只見黑暗暗地，叫道：「張一郎！你在那裡？」叫時不應，只見一隻手伸出來，一把揪住任遷，任遷吃了一驚，連聲叫道：「親爹爹！活爹爹！可憐見饒了我，再也不敢來趕你了！我特來問你，要炊餅，要饅頭，沙餡？我便送將來與你吃！」只見任遷頭朝下，腳朝上，倒撞入佛肚裡去了。吳三郎看了道：「苦呀！苦呀！他兩個都跌入佛肚裡去，我卻如何獨自歸去得？」欲待上去望一望看，只怕也跌了入去。欲待自要回去，這兩個性命如何，沒做道理處，只得上去望一望。扒上供桌，手腳酥麻，抖做一堆，不敢上去，尋思了半晌，沒奈何，只得踏著佛手，攀著佛腔子，欲待望一望，又怕跌了入去。欲進不得，欲退不得。吳三郎自思量道：「好沒運智！只消得去尋些硬的物事來，打破了佛肚皮，便救得他兩個出來。」正待要下供桌，卻似有個人在背後攔腰抱住了，只一攛，把吳三郎也跌入佛肚子裡去了，一腳踏著任遷的頭。任遷叫道：「踏了我也！」吳三郎道：「你是兀誰？」任遷應道：「我是任遷！」吳三郎道：「張一郎在那裡？」只見張琪應道：「在這裡！」任遷道：「吳三郎！你如何也在這裡來了？」吳三郎道：「我上佛腔子來望你們一望，卻似一個人把我攛入佛肚裡來。」任遷道：「我也似一個人伸隻手匹角兒揪我入來。」張屠道：「我也是如此。這揪我們的必然是瘸師，他也耍得我們好了。四下裡摸看，若摸得他見時，我們且不要打他，只交他扶我們三個出佛肚去。他若不肯扶我們出去時，不得不打他了。」當時三個四下裡去摸，卻不見瘸師。任遷道：「元來佛肚裡這等寬大，我們行得一步是一步。」張屠道：「黑了如何行得？」任遷道：「我扶著你了行。」吳三郎道：「我也隨著你行。」迤邐行了半里來路，張屠道：「卻不作怪！莫坡寺殿裡能有得多少大？佛肚裡到行了許多路！」
  正說之間，忽見前面一點明亮。吳三郎道：「這裡元來有路！」又行幾步看時，見一座石門參差，門縫裡射出一路亮來，張屠向前用手推開石門，佇目定睛只一看，叫聲：「好！」不知高低，但見：
  物外風光，奇花爛漫。燕子雙雙，百步畫橋，綠水回還。
  張屠道：「這裡景致非凡！」吳三郎道，「誰知莫坡寺佛肚裡有此景致！」任遷道：「又無人煙，何路可歸？」張屠道：「不妨，既有路，必有人煙，我們且行。」又行了二二里路，見一所莊院。但見：
  滿園花灼灼，籬畔竹青青。冷冷溪水碧澄澄，瑩瑩照人寒濟濟。茅齋寂靜，啣泥燕子趁風飛﹔院宇蕭疏，弄舌流鶯穿日暖。黃頭稚子跨牛歸，獨唱山歌﹔黑體村夫耕種罷，單聞村曲。贏贏瘦犬，隔籬邊大吠行人﹔寂寂孤禽，嗟古木聲催過客。
  張屠道：「待我叫這個莊院。」當時張屠來叫道：「我們是過往客人，迷蹤失路的！」只聽得裡面應道：「來也！來也！」門開處，走出一個婆婆來。三個和婆婆廝叫了，婆婆還了禮，問道：「你三位是那裡來的？」張屠道：「我三個裡城中人，迷路到此。一來問路，二來問莊裡有飯食回些吃。」婆婆道：「我是村莊人家，如何有飯食得賣。若過往客人到此，便吃一頓飯何妨。你們隨我入來。」三個隨婆婆直至草廳上木凳子上坐定：婆婆掇張桌子放在三個面前，婆婆道：「我看你們肚內饑了，一面安排飯食你們吃。你們若吃得酒時，一家先吃碗酒。」三個道：「恁地感謝莊主！」婆婆進裡面不多時，拿出一壺灑，安了三隻碗﹔香噴噴地托出盤肉來，斟下三碗酒。婆婆道：「不比你們城市中酒好，這裡酒是杜醞的，胡亂當茶。」三個因趕瘸師走得又饑又渴，不曾吃得點心，聞得肉香，三個道：「好吃！」一人吃了兩碗酒。婆婆搬出飯來，三個都吃飽了。三個道：「感謝莊主，依例納錢。」婆婆道：「些少酒飯，如何要錢！」一面收抬家生入去。三個正要謝別婆婆，求他指引出路，只見莊門外一個人走入來。
  三個看時，不是別人，卻正是瘸師。張屠道：「被你這廝蒿惱了我們半日，你卻在這裡！」三個急下草廳來，卻似鷹拿燕雀，捉住瘸師，卻待要打，只見瘸師叫道：「娘娘救我則個！」那婆婆從莊裡走出來，叫道：「你三個不得無禮，這是我的兒子，有事時但看我面！」下草廳來叫三個放了手，再請三個人草廳坐了。婆婆道：「我適間好意辦酒食相待，如何見了我孩兒卻要打他？你們好沒道理！」張屠道：「罪過莊主辦酒相待，我們實不知這瘸師是莊主孩兒，奈他不近道理。若不看莊主面時，打交他粉骨碎身。」婆婆道：「我孩兒做甚麼了，你們要打他？」張屠、任遷、吳三郎都把早間的事對婆婆說了一遍。婆婆道：「據三位大郎說時，都是我的兒子不是。待我叫他求告了三位則個。」瘸師走到面前，婆婆道：「三位大郎且看老拙之面，饒他則個！」三人道：「告婆婆！我們也不願與他爭了，只交他送我們出去便了。」婆婆道：「且請少坐。我想你三位都是有緣的人方到得這裡。既到這裡，終不成只恁地回去罷了？我們都有法術，教你們一人學一件，把去終身受用。」婆婆看著瘸師道：「你只除不出去，出去便要惹事，直交三位來到這裡。你有甚法術，教他三位看。」婆婆看著三個道：「我孩兒學得些劇術，對你三位施呈則個。」三個道：「感謝婆婆！」瘸師道：」請娘娘法旨！」去腰間取出個葫蘆兒來，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葫蘆兒口裡倒出一道水來，眾人都道：「好！」瘸師道：「我收與哥哥們看。」漸漸收那水入葫蘆裡去了。又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放出一道火來，眾人又道：「好！」瘸師又漸漸收那火入葫蘆裡去了。張屠道：「告瘸師！肯與我這個葫蘆兒麼？」婆婆道：「我兒！把這個水火葫蘆兒與了這個大郎。」瘸師不敢逆婆婆的意，就將這水火葫蘆兒與了張屠，張屠謝了。瘸師道：「我再有一件劇術交你們看。」取出一張紙來，剪出一匹馬，安在地上，喝聲道：「疾！」那紙馬通身雪白，如綿做的一般，搖一搖，立起地上，能行快走，瘸師騎上那馬，喝一聲，只見曳曳地從空而起。良久，那馬漸漸下地，瘸師歇下馬來，依然是匹紙馬。瘸師道：「那個大郎要？」吳三郎道：「我要覓這個紙馬兒法術則個。」瘸師就將這紙馬兒與了吳三郎，吳三郎謝了。婆婆看著瘸師道：「兩個大郎皆有法術了，這個大郎如何？」瘸師道：「娘娘法旨本不敢違，但恐孩兒法力低小。」正說之間，只見一個婦人走出來。
  那婦人不是別人，正是胡永兒。永兒與眾人道了萬福，向著婆婆道：「告娘娘！奴奴教這大郎一件法術，請娘娘法旨。」婆婆道：「願觀聖作。」胡永兒入去掇一條板凳出來，安在草廳前地，上永兒騎在凳上，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那凳子變做一隻弔睛白額大蟲。但見：
  項短身圓耳小，眉锥白額銀攤﹔爪蹄輕展疾如飛，跳洞如同平地。剪尾能驚獐鹿，咆哮嚇殺狐狸﹔卞莊墾勇怎生施？子路也難當抵！
  胡永兒騎著大蟲，叫聲：「起！」那大蟲便騰空而起。喝聲，「住！」那大蟲漸漸地下來。喝聲「疾！」只見那人蟲依舊是條板凳。婆婆道：「任大郎你見麼？」任遷道：「告婆婆！已見了。」婆婆道：「吾女可傳這個法術與了任大郎。」胡永兒傳法與任遷，任遷謝了。婆婆道：「你三人各演一遍。」三人演得都會了，婆婆道：「你三人既有了法術，我有一件事對你們說，不知你三人肯依麼？」張屠道：「告婆婆！不知交我們依甚的，但說不妨。」婆婆道：「你們可牢記取，他日異時可來貝州相助，不可不來。」張屠道：「既蒙婆婆吩咐，他日定來貝州相助。今日乞指引一條歸路回去則個。」婆婆道：「我交孩兒送你們人城中去。」瘸帥道：「領法旨。」三個拜謝了婆婆，婆婆看著三人道：「我今日交孩兒暫送三位大郎回去，明日可都來莫坡寺相等，」
  三人辭別了婆婆、永兒，當時瘸師引著路約行了半里，只見一座高山，瘸師與三人同上山來，瘸師道：「大郎，你們望見京城麼？」張屠、吳三郎、任遷看時。見京城在咫尺之間。三人正看間，只見瘸師猛可地把三人一推，都跌下來，撇然怵覺，卻在佛殿上。張屠正疑之間，只見吳三郎、任遷也醒來。張屠問道：「你兩個曾見甚麼來？」吳三郎道：「瘸師教我們法術來。你的葫蘆兒在也不在？」張屠摸一摸看時，有在懷裡。吳三郎道：「我的紙馬兒也在這裡。」任遷道：「我學的是變大蟲的咒語。」張屠道：「我們似夢非夢，那瘸師和婆婆並那胡永兒想都是異人，只管說他日異時可來貝州相助，不知是何意故？」三人正沒做理會處，只見佛殿背後走出瘸師來，道：「你們且回去，把本事法術記得明白，明日卻來寺中相等。」當時三人辭了瘸師，各自歸家。
  當日無話。次日吃早飯罷，三人來莫坡寺裡，上佛殿來看，佛頭端然不動。二人往後殿來尋婆婆和瘸師，卻沒尋處。張屠道：「我們回去罷！」正說之間，只聽得有人叫道：「你三人不得退心，我在這裡等你們多時了！」三個回頭看時，只見佛殿背後走出來的，正是昨日的婆婆。三個見了，一齊躬身唱啼。婆婆道：「三位大郎何來甚晚？昨日傳與你們的法術，可與我施逞一遍，異日好用。」張屠道：「我是本火既濟葫蘆兒。」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葫蘆兒口內倒出一道水來。叫聲：「收！」那水漸漸收入葫蘆兒裡去。又喝道：「疾！」只見一道火光從葫蘆兒口內奔將出來。又叫聲：「收！」那火漸漸收入葫蘆兒裡去了。張屠歡喜道：「會了！」吳三郎去懷中取出紙馬兒來，放在地上，口中念念有同，喝聲道：「疾！」變做一匹白馬，四隻蹄兒巴巴地行。吳三郎騎了半晌，跳下馬來，依舊是紙馬。任遷去後殿掇出一條板凳來，騎在登上，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那凳子變做一隻大蟲，咆哮而走。任遷喝聲：」住！」那大蟲漸漸收來，依舊是條凳子。
  三人正逞法術之間，只聽得有人叫道：「清平世界，蕩蕩乾坤，你們在此施逞妖法。見今官司明張榜文要捉妖人，若官司得知，須連累我！」眾人聽得，慌忙回轉頭來看時，卻是一個和尚，身披烈火袈裟，耳帶金環。那和尚道：「貧僧在廊下看你們多時了！」婆婆道：「吾師恕罪，我在此教他們些小法術。」和尚道：「教得他們好，便不枉了用心﹔教是他們不好，空勞心力。可對貧僧施逞則個。」婆婆再交三人施逞法術，三人俱各做了。婆婆道：「吾師！我三個徒弟何如！」和尚笑道：「依小僧看來，都不為好。」婆婆焦燥道：「你和尚家敢有驚人動地的本事？你會甚麼法術，也做與我們看一看則個！」只見和尚伸出一隻手來，放開五個指頭，指頭上放出五道金光，金光裡現出五尊佛來！任、吳、張三個見了便拜。
  三個正拜之間，只聽得有人叫道：「這座寺乃朝廷敕建之寺，你們如何在此學金剛禪邪法？」和尚即收了金光，眾人看時，卻是一個道士，騎著一匹猛獸，望殿上來﹔見了婆婆，跳下猛獸，擎拳稽首道：「弟子特來拜揖！」婆婆道：「先生少坐！」先生與和尚拜了揖，任、吳、張三個也來與先生拜揖。先生問道：「這三位大郎皆有法術了麼？」婆婆道：「有了。」先生道：「貧道也度得一個徒弟在此。」婆婆道：「在那裡？」只見先生看著猛獸道：「可收了神通！」那猛獸把頭搖一搖，尾擺一擺，不見了猛獸，立起身來，卻是一個人。眾人大驚。婆婆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客人卜吉。卜吉與婆婆唱個喏，婆婆道：「卜吉！你因何到此？」卜吉道：「告婆婆！若不是老師張先生救得我性命時，爭些兒不與婆婆相見。」婆婆問先生道：「你如何救得他？」先生道：「貧道在鄭州三十里外林子裡，聽得有人叫：『聖姑姑救我則個！』貧道思忖道：此乃婆婆之名，謂何有人叫喚？急趕人去看時，卻見卜吉被人弔在樹上，正欲謀害。貧道問起緣由，卜吉將前後事情對貧道說了，因此略施小術，救了他大難。」婆婆道：「元來如此。恁地時，先生也教得有法術了？」卜吉道：「有了。」婆婆道：「你們曾見我的法術麼？」和尚並道士道：「願觀聖作。」只見婆婆去頭上取下一隻金釵來，喝聲道：「疾！」變為一口寶劍，把胸前打一划，放下寶劍，雙手把那皮只一拍，拍開來。眾人向前看時，但見：
  金釘朱戶，碧瓦盈簷。交加翠柏當門，合抱青鬆繞殿。仙童擊鼓，一群白鶴聽經﹔玉女鳴鐘，教個青猿煨藥。不異蓬萊仙境，宛如紫府洞天。
  眾人都看了失驚道：「好！」正看之間，只聽得門前發聲喊，一行人從外面走入來。眾人都慌道：「卻怎地好？」和尚道：「你們不要慌，都隨我入來！」掩映處背身藏了。
  看那一行有二十餘人，都腰帶著弓弩，手架著鷹鷂﹔也有五放家，也有官身，也有私身。馬上坐著一個中貴官人，來到殿前下了馬，展開交椅來坐了，隨從人分立兩傍。元來這個中貴官叫做善王太尉，是日卻不該他迸內上班因此得暇，帶著一行人出城來閒遊戲耍。信步直來到莫坡寺中，與眾人踢一回氣球了，又射一回箭。賞了各人酒食，自己在殿中飲了數杯，便上馬，一行人眾隨從自去了。
  眾人再來佛殿上來，婆婆道：「我只道做甚麼的，卻元來一行人來作樂耍子，也交我們吃他一驚。」張屠、任遷、吳三郎道：「我們認得他是中貴官，在山鐵班住，喚做善王太尉，如法好善，齋僧佈施。」和尚聽得說，道：「看我明口去蒿惱他則個。」眾人各自散了。只因和尚要去惱善王太尉，直使得開封府三十來個眼明手快的公人，伶俐了得的觀察使臣不得安跡，見了也捉他不得。惱亂了東京城，鼎沸了汴州郡。真所謂白身經紀，番為二會子之人﹔清秀愚人，變做金剛禪之客。正是：
  只因學會妖邪法，葬送堂堂六尺軀。
  畢竟和尚怎地去惱人？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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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彈子和尚攝善王錢　杜七聖法術剁孩兒

  詩曰：
    九天玄女法多端，要學之時事豁然﹔
    戒得貪嗔淫欲事，分明世上小神仙。
  話說善王太尉，那日在城外閒游回歸府中，當日無事，眾人都自散了。次日，官身、私身、閒漢都來唱喏。太尉道：「昨日出城閒走了一日，今日不出去了，只在後花園安排飲酒。」交眾人都休散去，且來園裡看戲文耍子。元來這座花園不則一座亭子，閒玩處甚多，今日來到這座亭子，謂之四望亭，眾人去那亭子裡安排著太尉的飲撰，太尉獨自一個坐在亭子上﹔上自官身、私身，下及跟隨伏事的，各自去施逞本事。正飲酒之間，只聽得那四望亭子的亭柱上一聲響，上至太尉，下至手下的人，都吃一驚。看時，不知是甚人打這一個彈子來花園裡架。太尉道：「叵耐這廝，早是打在亭柱上，若打著我時，卻不利害！」叫眾人看是誰人打入來的？眾人四下裡看時，老大一個花園，周圍牆垣又高，如何打得入來？正說之間，只見那彈子滾在亭子地卜，托托地跳了幾跳，一似捻線兒也似團團地轉，轉了千百遭。太尉道：「卻不作怪！」只見一聲響，爆出一個小的人兒來，初時小，被凡風只一吹，漸漸長大，變做一個六尺來長的和尚，身披烈火袈裟，耳墜金環。太尉並眾人見了，都吃一驚。
  只見那和尚走向前來，看著太尉道：「拜揖！」太尉見了，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好個僧家，不可慢他。」抬起身來還禮，問道：「聖憎因何至此？」和尚道：「貧僧是代州雁門縣五台山文殊院行腳僧，特來拜見太尉，欲求一齋。」這太尉從來敬重佛法，時常拜禮三寶，見了這般的和尚來求齋，又來得蹺蹊，如何不驚喜，太尉交：「請坐。」和尚對著太尉坐了，道：「有妨太尉飲宴。」太尉命廚下一面辦齋，向著和尚道，」吾師肯相伴先飲數杯酒麼？」和尚道：「多感！」面前鋪下一應玩器食撰等物，盡是御賜金盞、金盤。和尚道：「有心齋僧，這等小盞子如何吃得貧僧快活。」太尉見說，即時交取個大金鐘子米，放在和尚面前。太尉只是盞子吃，和尚用大鐘子吃。太尉交只顧斟酒，和尚也不推故，吃上三十來大金鐘，太尉喜歡道：「不是聖僧，如何吃得許多酒！」廚下稟道：「素食辦了。」太尉道：「齋食既完，請吾師齋。」交搬將來，放在和尚面前。太尉面前些少相陪。和尚見了素食，拿起來吃，只不放下碗和箸。人尉交從人入去添來，這和尚飯來，羹來，酒來，盡數吃盡，交供給的做手腳不迭。手下人都呆了。太尉見他吃得，也呆了，道：「這個和尚必是聖僧，吃酒吃食，都不知吃去那裡去了！」只見和尚放下碗和箸，手下人道：「慚愧！也有吃了的日子！」和尚道：「才飽了！」收拾過齋器，點將茶來，茶罷，和尚起身謝了太尉。太尉喜歡道：「吾師！粗齋不必致謝。敢問吾師齋罷往甚處去？」和尚道：「貧僧乃是五台山文殊院化主，長老法旨，交貧僧來募緣﹔文殊院山門崩損，用得三千貫錢修蓋山門。貧僧今日遭際太尉，蒙賜一齋﹔大尉借捨得三千貫錢，成就這山門盛事，願太尉增福延壽，廣種福田。」太尉道：「這是小緣事，不知吾師幾時來勾疏？」和尚道：「不必勾疏，便得更好，山門多幸。」太尉道：「吾師！我把金銀與你如何？」和尚道：「把金銀與貧僧，不便會買料物，若得三千貫銅錢甚好。」太尉暗笑道：「吾師！你獨自一個在這裡，三千貫銅錢也須得許多人搬挑！」和尚道：「告太尉！貧僧自有道理。」太尉即時叫主管開庫，交官身、私身、虞侯輪番去搬銅錢來，堆在亭子外地上﹔一伯貫一堆，共三十堆。大尉道：「吾師！三千貫銅錢在這裡了，路程遙遠，要使許多人夫腳錢，怎地能勾得到五台山？」和尚道：「不妨！」起身下亭子來，謝了太尉喜舍：「不須太尉費力，貧僧自有人夫搬挑去。」袖中取出一卷經來，太尉口不道，心下思量：「且看他怎地？」和尚道：「僧家佛力浩大。」自把經卷看了一遍，交一行人且開。只見那和尚貶眼把那卷經去虛空中打一撒，變成一條金橋。那和尚望空中招手叫道：「五台山眾行者、火工、人夫！我向善王太尉抄化得三千貫銅錢，你眾人可來搬去則個！」無移時，只見空中經上，眾行者並火工、人夫滾滾攘攘下來，都到回望亭子下，將這三千貫銅錢馱的馱，駝的駝，搬的搬，交叉往復，霎時間都搬了去。和尚向前道：「感謝太尉賜了齋，又喜舍三千貫銅錢，異日如到五台山，貧僧當會眾僧，撞鐘擊鼓，幢幡寶蓋，接引太尉。貧僧歸五台山去也！」和尚與太尉相辭了，也走上金橋去，漸漸地小，去得遠，不見了。空中起一陣風，風過處，金橋也不見了。太尉甚是喜歡，交從人焚香禮拜，道：「小官齋僧佈施五十餘年，今日遇得這個聖僧羅漢！」眾人都來與太尉賀喜。
  當日無事，次日是上值日期，太尉早起梳洗，廳下祗應人從跟隨，直到內前下轎入內來，太尉與日卻來得早些個，往從待班閣子前過，遇著一個官人相揖，這官人正是開封府包待制。這包待制自從治了開封府，那一府百姓無不喜歡。因見他：
  平生正直，秉性賢明。常懷忠孝之心，每存仁慈之念。戶口增，田野辟，黎民頌德滿街衢﹔詞訟減，盜賤潛，父老誆歌喧市井。攀轅截鐙，名標青史播千年﹔勒石鎸碑，聲振黃堂傳萬古。果然是慷慨文章欺李杜，賢良方正勝龔黃。
  當日包待制伺候早朝，見了太尉請少坐。太尉是個正直的人，包待制是個清廉的官，彼此耳內各聞清德。雖然太尉是個中貴官，心裡喜歡這包待制，包待制亦喜歡這王太尉。兩個在閣子裡坐下，太尉道：「凡為人在世，善惡皆有報應。」包待制道：「包某受職亦然，如包某在開封府斷了多少公事，那犯事的人，必待斷治，方能悔過遷善。比如太尉平常好善，不知有甚報應？」王太尉道：「且不說別事，如王某昨日在後花園內亭子上賞玩，從空中打下一個彈子，彈子內爆出一員聖僧來，口稱是五台山文殊院化主，問某求齋。某齋了他，又問某化三千貫銅錢，不使一個人搬去，把一卷經從空中打一撒，化成一座金橋，叫下五台山行者、火工、人夫，無片時都搬了去，和尚也上金橋去了。凡間豈無諸佛羅漢！」包待制見說，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這件事又作怪！」漸漸天曉，文武俱入內朝罷，百官各自回了衙門。
  包待制回府，不來打斷公事，問當日聽差應捕人役是誰，只見階下一人唱喏，卻是緝捕使臣溫殿直。大尹道：「今日早朝間在待班閣子裡坐，見善王太尉說，昨日他在後花園亭子上飲酒，外面打一個彈子入來，彈子裡爆出一個和尚，口稱是五台山文殊院募緣僧，抄化他三千貫銅錢去了。那太尉道他是聖僧羅漢，我想他既是聖僧羅漢，要錢何用？據我見識，必是妖僧。見今鄭州知州被妖人張鸞、卜吉所示，出榜捉拿，至今未獲。怎麼京城禁地容得這般妖人。」指著溫殿直道：「你即今就要捉這妖僧赴廳見我。」
  溫殿直只得應喏。領了台旨，出府門，由甘泉坊迳入使臣房，來廳上坐定。兩邊擺著做公的眾人，見溫殿直眉頭不展，面帶憂容，低著頭不則聲，內有一個做公的，常時溫殿直最喜他。其人姓冉名貴，叫做冉土宿﹔一隻眼常閉，天下世界上人做不得的事，他便做得，與溫殿直捉了許多疑難公事，因此溫殿直喜他。當時冉貴向前道：「告長官，不知有甚事，恁地煩惱？」溫殿直道：「冉大！說起來交你也煩惱。卻才大尹叫我上廳去，說早朝時白鐵班善王太尉說道：昨日在後花園亭子上飲酒，見外面打一個彈子入來，爆出一個和尚，同善王太尉佈施了三千貫銅錢去。善王太尉說他是聖憎羅漢。大尹道：他既是聖僧羅漢，如何要錢？必然是個妖僧，限我今日要捉這個和尚。我想他覓了三千貫銅錢，自往他州外府去了，交我去那裡捉他？包大尹又不比別的官員，且是難伏事，只得應成了出來，終不成和尚自家來出首？沒計奈何，因此煩惱。」冉貴道：「這件事何難，於今吩咐許多做公的，各自用心分路去繞京城二十八門去捉，若是遲了，只怕他分散去了。」溫殿直道：「說得有理，你年紀大，終是有見識。」看著做公的道：「你們分頭去幹辦，各要用心！」眾人應允去了。
  溫殿直自帶著冉貴和兩個了得的心腹人，也出使臣房，離了甘泉坊，奔東京大路來。溫殿直用暖帽遮了臉，冉貴扮做當直的模樣，眼也不閉，看那往來的人。茶坊、酒店舖內略有些叉色的人，即便去挨查審問。溫殿直對冉貴說道：「他投東洋大海中去，那裡去尋？」冉貴道：「觀察不要輸了志氣，走到晚卻又理會。」兩個走到相國寺前，只見靠牆邊簇擁著一伙人在那裡。冉貴道：「觀察少等，待我去看一看。」踮起腳來，人叢裡見一二伯人中間圍著一個人，頭上裹頂頭巾，帶一朵羅帛做的牡丹花，腦後盆來大一對金環，曳著半衣，系條繡裹肚，著一雙多耳麻鞋，露出一身錦片也似文字，後面插一條銀槍，豎幾面落旗幾，放一對金漆竹籠。卻是一個行法的，引著這一叢人在那裡看。
  元來這個人在京有名，叫做杜七聖。那杜七聖拱著手道：「我是東京人氏，這裡是諸路軍州官員客旅往來去處，有認得杜七聖的，有不認得杜七聖的，不識也聞名。年年上朝東嶽，與人賭賽，只是奪頭籌。有人問道：杜七聖！你會甚本事？我道：兩輪日月，一合乾坤。天之上，地之下，除了我師父，不曾撞見個對手與我鬥這家法術！」回頭叫聲：「壽壽我兒，你出來！」看那小廝脫剝了上截衣服，玉碾也似白肉。那伙人喝聲彩道：「好個孩兒！」杜七聖道：「我在東京上上下下，有幾個一年也有曾見的，也有不曾見的。我這家法術，是祖師留下，燄火燉油，熱鍋囗[假字去換火旁]碗，喚做續頭法。把我孩兒臥在凳上，用刀剖下頭來，把這布袱來蓋了，依先接上這孩兒的頭。眾位看官在此，先交我賣了這一伯道符，然後施逞自家法術。我這符只要賣五個銅錢一道！」打起鑼兒來，那看的人時刻間挨擠不開。約有二三伯人，只賣得四十道符。杜七聖焦燥不賣得符，看著一伙人道：「莫不眾位看官中有會事的，敢下場來鬥法麼？」問了三聲，又問三聲，沒人下來。杜七聖道：」我這家法術，交孩兒臥在板凳上，作法念了咒語，卻像睡著的一般。」正要施逞法術解數，卻恨人叢裡一個和尚會得這家法術，因見他出了大言，被和尚先念了咒，道聲：「疾！」把孩兒的魂魄先收了，安在衣裳袖裡。看見對門有一個麵店，和尚道：「我正肚饑，且去吃碗麵了來，卻還他兒子的魂魄未遲！」和尚主人麵店樓上，靠著街窗，看著杜七聖坐了。過賣的來放下箸子，鋪下小菜，問了面，自下去了。和尚把孩兒的魂魄取出來，用碟兒蓋了，安在棹子上，一邊自等面吃。
  話分兩頭，卻說杜七聖念了咒，拿起刀來剁那孩兒的頭落了，看的人越多了。杜七聖放下刀，把臥單來蓋了，提起符來去那孩兒身上盤幾遭，念了咒，杜七聖道：「看官！休怪我久占獨角案，此舟過去想無舟。逞了這家法，賣一這伯道符！」雙手揭起被單來看時，只見孩兒的頭接不上。眾人發聲喊道：「每常揭起臥單，那孩兒便跳起來。今日接不上，決撒了！」杜七聖慌忙再把臥單來蓋定，用言語瞞著那看人道：「看官只道容易，管取這番接上！」再叩齒作法，念咒語，揭起臥單來看時，又接不上。杜七聖慌了，看著那著的人道：「眾位看官在上！道路雖然各別，養家總是一般。只因家火相逼，適間言語不到處，望看官們恕罪則個！這番交我接了頭，下來吃杯酒。四海之內，皆相識也！」杜七聖伏罪道：「是我不是了，這番接上了。」只顧口中念咒，揭起臥單看時，又接不上。杜七聖焦燥道：「你交我孩兒接不上頭，我又求告你，再三認自己的不是，要你饒恕，你卻直恁地無禮！」便去後面籠兒裡取出一個紙包兒來，就打開撮出一顆葫蘆子，去那地上把土來掘鬆了，把那顆葫蘆子埋在地下。口中唸唸有詞，噴上一田水，喝聲：「疾！」可霎作怪！只見地下生出一條藤兒來，漸漸的長大，便生枝葉，然後開花，便見花謝，結一個小葫蘆兒。一伙人見了，都喝彩道：「好！」杜七聖把那葫蘆兒摘下來，左手提著葫蘆兒，右手拿著刀，道：「你先不近道理，收了我孩兒的魂魄，交我接不上頭，你也休要在世上活了！」看著葫蘆兒，攔腰一刀，剁下半個葫蘆兒來。卻說那和尚在樓上拿起面來卻待要吃，只見那和尚的頭從腔子上骨碌碌滾將下來，一樓上吃麵的人都吃一驚﹔小膽的丟了面，跑下樓去了，大膽的立住了腳看。只見那和尚慌忙放下碗和箸，起身去那樓板上摸一摸，摸著了頭，雙手捉住兩隻耳朵，掇那頭安在腔子上，安得端正，把手去摸一摸。和尚道：「我只顧吃麵，忘還了他的兒子魂魄。」伸手去揭起碟兒來。這裡卻好揭得起碟兒，那裡杜七聖的孩兒早跳起來。看的人發聲喊。杜七聖道：「我從來行這家法術，今日撞著師父！」
  卻說麵店裡吃麵的人，沸沸他說出來，有多口的與杜七聖說道：「破了你法的，卻是面店樓上一個和尚。」內中有溫殿直和冉貴在那裡，聽得這話，冉貴道：「觀察！這和尚莫不便是騙了善王太尉銅錢的麼？」溫殿直道：「莫交不是。」冉貴道：「見兔不放鷹，豈可空過？」冉貴把那頭巾只一掀，招一行做公的，大喊一聲。都搶入麵店裡來。見那和尚正走下樓，眾人都去捉那和尚，那和尚用手一指，有分交：鼎沸了東京城，大鬧了開封府。惱得做公的看了妖僧捉他不得﹔惹出一個貪財的後生來，死於非命。正是：
  只因酒色財和氣，斷送堂堂六尺軀。
  畢竟當下捉得和尚麼？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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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包龍圖下令捉妖僧　李二哥首妖遭跌死

  詩曰：
    為人本分守清貧，非義之財不可親﹔
    飛蛾投火身須喪，蝙蝠遭竿命被坑。
  溫殿直帶著一行做公的搶入麵店裡，只見和尚下樓來，溫殿直便把鐵鞭一指，交做公的捉這和尚。那和尚見人來捉，用手一指，可霎作怪！櫃上主人，攛掇的小博士，並店裡吃麵的許多人，都變做和尚﹔溫殿直與做公的也是和尚。若干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呆了。做公的看了，不知捉那個是得。麵店裡熱鬧一場，吃麵的都自散了。溫殿直看那主人家並眾人，依舊面貌一般，看那店裡不見了和尚。溫殿直即時交做公的分頭去趕﹔發報子到各門上去，如有和尚出門，便交捉住。
  即時溫殿直回府，正值大尹晚衙升廳打斷公事。溫殿直當廳唱喏，龍圖大尹道：「我要你捉拿妖僧，事體若何？」溫殿直稟覆道：「使臣領相公台旨，緝捕彈子和尚。適來大相國寺前見一個行法的，叫做杜七聖，一刀剁下了孩兒的頭﹔對門麵店樓上有個和尚，把那孩兒的魂魄來收了，交他接不上頭。杜七聖不勝焦燥，就地上種出一個葫蘆兒來，把葫蘆兒一刀剁下半個，那麵店樓上吃麵的和尚便滾下頭來。和尚去樓板上摸那頭來按上了，下面孩兒的頭也接上了。使臣見這般作怪，交人去捉。只見那和尚把手一指，店裡人都變做和尚，連使臣並手下做公的也變做和尚，交使臣沒做道理處。告相公，這等妖人，實難捕捉出賜相公麾下。」龍圖大尹道：「我乃開封一府之主，似此妖人在國之內，恐生別事，朝廷見罪於我。」即時吩咐該吏寫押傍文，各門張桂。一應諸處庵觀寺院人等，若有拿獲彈子和尚者，官給賞錢一千貫。如有容留來歷不明僧人，及窩藏隱匿不首者，鄰佑一體連坐。因此京城內外說得沸沸的。
  卻說東京市心裡，有一個賣青果的李二哥，夫妻兩口兒在客店裡住，方才害病了起來，沒本錢做買賣，出來求見相識們，要借三二伯文錢做盤纏。當日出去借不得，歸東悶悶不已。渾家道：「二哥！你今日出去借錢如何？」李二道：「好交你得知，今日出去借不得錢。街上人鬧哄哄地，經紀人都做不得買賣。說昨日一個和尚，在麵店樓上吃麵，只見他的頭骨碌碌滾落地來，他把手去摸著頭，雙手捉住耳朵安在腔子上，依舊接好了。做公的見他作怪，一齊去捉他，被那和尚用手一指，滿店裡人都變做了和尚一般模樣。如今開封府出一千貫賞錢，要捉這和尚。元來這和尚三五日前曾騙了善王太尉三千貫銅錢，叫做彈子和尚。」渾家道：「二哥！真個有這話麼？」李二道：「我方才看了榜來，為何與你說謊！」渾家道：「二呀！我如今和你沒飯得吃，若有彩時，捉得這個和尚，請得一千貫錢來把我們做買賣，卻不足好？」李二道：「胡說！官府得知不是耍處。」渾家道：「我包你請得一千貫錢便了。」李二道：「你怎地交我請得一千貫錢？」渾家道：「二哥！好交你得知，這和尚不在別處，遠便十萬八千里，近便只在目前。」李二哥道：「在那裡？」渾家道：「在間壁房裡。」李二哥道：「你見他甚麼破綻來？」渾家道：「間壁這個和尚，來這裡住有三個月了，不曾見他出去抄化，也不曾見他與人看經。每日睡到吃飯前後才起來出去，未到黃昏後吃得醉醺醺地歸來。我半月前，因吃了些冷物事，脾胃不好，肚疼了，要去後，怕房裡窄狹有臭氣，只得去店後面去上坑，卻打從他房門前過，那時有巳牌時候，只見他房裡閃出些燈光來。我道這早晚兀自有燈，望破壁裡張一張時，只見那和尚睡在牀上，渾身迸出火來。和尚把頭抬一抬，離牀直頂著屋樑，唬得我不敢東廁上去，便歸房裡來了。這和尚必然就是妖僧！」李二哥道：「這事實麼？」渾家道：「我與你說甚麼脫空！」李二哥道：「你且低聲，不要走漏了消息！」吩咐了渾家，出門一地裡迳到使臣房來，卻又不敢入去，只在門前走來走去。做公的看見，喝聲道：「李二！你有甚事，不住在此走來走去？」李二道：「告上下！男女有件機密事，將來見觀察。」做公的應道：「你在門首伺候，待我稟過方可入去。」
  適值溫殿直正在廳上，做公的稟道：「告觀察！賣果子的李二在門外走來走去，我問他，他道有機密事要見觀察。」溫殿直道：「叫他人來。」做公的出來，引李二到廳下，唱了喏。溫殿直見了，不敢驚他，笑吟吟地問道：「李二哥！有甚事來見我？」李二道：「告觀察！男女近日因病了，不曾做得道路。早間出來乾些閒事，只見張掛榜文，男女也識幾個字，見寫著出一千貫賞錢捉妖僧。歸去和渾家說，渾家道：『隔壁歇的和尚是妖僧。』」溫殿直不敢大驚小怪，笑著道：「李二哥！這件事卻要仔細，你夫妻兩個見他甚麼破綻來？」李二把渾家的言語說了一遍。溫殿直道：「這事卻要實落，你去補一紙首狀來。」李二應了出來，央做公的草了稿兒，討一張紙，親筆謄了真，入來當廳遞了。溫殿直道：「如今這和尚在店裡麼？」李二道：「每日子飯後出外，到黃昏便歸。」溫殿直道：「你且在這裡坐下，待我交人去買些酒來與你吃。」不多時買將酒來，交李二吃了。溫殿直叫過做公的來，交李二做眼，帶一行人離了使臣房，取路來客店左側一個開茶坊的鋪裡坐了。交李二走來走去看那和尚。
  當日未有黃昏時候，只見那和尚吃得醉醺醺地，踉踉蹌蹌撞將來。李二慌忙入茶坊裡見溫殿直道：「告觀察，和尚來了！」卻好和尚走到茶坊門前，溫殿直指著一行做公的道：「捉這妖僧！」眾人發聲喊，正似皂[周鳥]追紫燕，猛虎啖羊羔﹔一發都上，把那和尚橫拖倒拽，把條麻索縛了。眾人前後簇擁，押著迳奔甘泉坊使臣房裡來。溫殿直道，」慚愧！乾辦得這場公事，且交龍圖相公安心。」眾人把那和尚捆縛做餛飩兒一般，那和尚醉了不醒，齁齁地睡著。溫殿直即時進府，申覆大尹道：「妖僧已拿下了。本合押赴廳前，因這和尚大醉不省人事，見在使臣房裡。稟領相公台旨。」龍圖大尹見說，交且牢固看守，待來日早衙解來。溫殿直出府到使臣房裡看那和尚酒還未醒，吩咐眾做公的小心看守。
  卻說那和尚到半夜酒醒，覺道好不自在，開眼看見燈燭照耀如同白日，兩邊坐著都是做公的。和尚問道：「這是那裡？」做公的道：「這是使臣房裡。」和尚吃驚道：「貧僧做甚麼罪過，將我來縛在這裡？」眾做公的情知這和尚是個妖僧，不敢惡他。內中有一個年紀老成的做公的道：「和尚！你不要錯怪我們，這是我們的職事。我們家中各有老小，不去惹空頭禍。因你客店裡隔壁賣果子的李二說，你住了三個月，不曾與人看經，又不出去抄化，每日吃得醉醺醺地。說你來歷不明，因此我們來捉你。」和尚道：「我自有官員府院宅裡齋我，這也不干他事。」公的道：「和尚！沒奈何，等到天明，你自去大尹面前和李二分辯。」將有五更，溫殿直交做公的簇擁著和尚入開封府的廊下伺候。
  大尹升廳，四司六局立在廳前：只見大尹出來，公座甚是次第﹔一似水晶燈籠，卻如照天臘燭。皂隸喝：「低聲！」溫殿直押那和尚到廳下，唱了啼。大尹看了李二的首狀，看著和尚焦燥道：「叵耐你出家為僧，不守本分，輒敢惑騙人錢財！」交獄卒取面長枷來，把和尚枷了，叫兩個有氣力的獄卒過來。」與我把這和尚先打一伯棍，卻再審問他！」獄卒唱了喏，將和尚腿上打不得兩三棍，眾人發聲喊，門子喝：「低聲！」喝他們不住。大尹見枷窟裡不見了和尚，卻縛著一把苕帚。大尹道：「怎有這般妖人，方寸捉那和尚枷在這裡，卻如何是把苕帚？」
  正說之間，只聽得府衙門處有人發喊，大尹驚問：「有甚事？」把門的來報道：「告相公！有一僧人在門外拍手大笑道：『好個包龍圖，無奈何我貧憎處！』」包大尹聽得說，大怒道：「這廝敢如此無禮！」即時交人下手去捉：「這番捉著妖僧，依例賞錢一千貫。」當時做公的奔出府門，迳來捉這妖僧。和尚見人來捉他，連忙走到街市上，不慌不忙，擺著褊衫袖子去了。做公的見了，緊趕他緊走，慢趕他慢走，不趕他不走。做公的趕得沒氣力了，立住了腳﹔只爭得十數步，只是赴他不看。眾人將趕到相國寺前，那和尚在延安橋上，望見眾人趕來，和尚連忙走入相國寺山門去了。
  溫殿直道：「這和尚走了死路，好歹被我們捉了。」吩咐一半做公的圍住了前後寺門，一半向佛殿兩廊分頭趕捉。只見本寺長老出來與溫殿直相見了，道：「告觀察！本寺是朝廷香火院，觀察為甚事，將著一行人，手執器械來寺中大驚小怪？」溫殿直道：「我奉大尹相公台旨，趕捉一個妖僧到你寺中，你莫隱藏了，會事的即便縛將出來。」長老道：「敝寺有百十眾僧，都是有度牒的。但有掛搭僧到寺中，知客不曾敢留過夜，若是觀察趕到寺中，必然認得此僧，何不便捉了，卻來這裡討人？」溫殿直道：「這妖僧騙了善三太尉三千貫錢，蒿惱得一府人不得安跡。若不送出來時，我稟過大尹，交你寺中受累！」唬得長老慌了，道：「告觀察！本寺僧都是明白的，不是妖僧。若不信時，都叫出來交觀察一一點過。」溫殿直道：「最好！」長老即時鳴鐘聚集本寺百來僧眾，交溫殿直點視。溫殿直同做公的看時，都叫不是。溫殿直道：「長老！我親自趕入你寺裡來，如何便不見了？須是交我們搜一搜一看！」長老道：「貧僧引路，交觀察搜便了。」從僧房裡到廚下，淨頭，庫堂，都搜不見。轉身到佛殿上，見塑著一尊六神佛，三個頭一似三座青山，六隻臂膊一似六條峻嶺，托著六件法寶。溫殿直道：「寺內不塑佛象，卻緣何塑那吒太子？」長老道：「那吒太子是不動尊王佛，以善惡化人。」溫殿直與眾人見殿上空蕩蕩地，只見那吒。一行啊人正出殿門，只聽得佛殿上有人叫道：「溫殿直！包大尹交你來捉貧僧，見了貧僧如何不捉廠溫殿直與眾人回頭看時，卻是那那吒太子則聲。眾人看那那吒，泥龕塑就，五彩妝成，約有一丈五尺來高﹔六隻臂膊旱旱地動，三顆頭中間這顆頭張開口，血潑潑地露出四個獠牙，叫道：「溫殿直！你來捉我去！」唬得長老和眾人大驚，道：「作怪！作怪？」眾人要來捉那吒，卻又是泥塑的，如何捉得他去！那那吒又叫道：「怎的不交人來捉我去？」眾人商議道：「莫不是泥塑的那吒成了器，出來惱人麼？如今去稟覆大尹，須把那吒來打壞了，便不出來惱人。」長老道：「觀察，這個使不得！妝塑的工本大，將他壞了，日後難得成就。」溫殿直道：「今日不祛除了，恐成後患！」眾僧中一個有德行的和尚，合掌向佛前道：「龍天三寶，可以護法，逐遣妖僧出來，不則恐妄壞了神像。」禱祝已畢，只聽得外面有人拍著手呵呵大笑道：「觀察！我在這裡，何勞費力？」一行做公的見了，正是和尚。發聲喊，都來捉妖僧。只爭得十來步遠，只是趕不上。那和尚引著一行人，出了相國寺，逕奔出大街來，經紀人都做不礙買賣，推翻了架子，撞倒了台牀，看的人越多了。赴來趕去，直趕出了城。過了接官廳，將到市稍頭，那和尚叫道：「你眾人不要來趕了，我貧僧自歸去了罷！」看著汴河裡湧身一跳，只聽得騰地一聲響，和尚躥入水裡去了。眾做公的道：「今番好了！得他自死在水裡，也省了許多氣力。」那汴河水滴溜溜也似緊的，眾人都道：「他的屍首不知[氵吞]到那裡做住！」溫殿直只得回去稟覆大尹，正值大尹在廳上打斷公事，溫殿直唱了喏，把捉妖僧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包大尹聽了，道：「叵耐這廝，惱得我也沒奈他何，得他自跳在水裡死了也罷！」
  說由未了，只聽得階下有婦人聲叫屈，大尹問道：「為甚事叫屈？」婦人道：「告相公！丈夫李二為出首告妖僧，已經捉獲到官，僅將我丈夫拘禁。於今婦人也不願支賞錢，只要放丈夫回家，趁口度日，出賜相公台旨。」大尹道：「李二首告得實，合給賞錢與他，如何把他監禁了？」溫殿直道：「不曾監禁他，朝夕管待他酒飯，留在使臣房裡，伺候相公台旨。」大尹交叫他出來，溫殿直即時到使臣房裡，叫出李二到廳下。大尹道：「既出榜文在先，合給賞錢一千貫與他。」當時東京一貫錢值銀一兩，李二是個窮經紀人，平白得了一千貫錢，非細的好了。李二夫妻兩個當廳領了賞餞，謝了大尹，出府門回到店裡。
  古往今來，說話的總是一般﹔沒錢便罷休，有了錢便有沈待詔來攛掇，張博士來相幫。李二去相國寺前典了一所屋子，門前開一個大果子鋪﹔夫妻二人，豐衣足食。時遇冬天，半日有晌午前後，生著一爐栗炭火，安排了幾杯酒，夫妻兩正向火吃酒之間，只見一個人走入來，叫聲：「李二郎！有細果買些個！」夫妻二人卻認得是和尚，驚得木呆了。和尚道：「李二郎！你不因貧僧，如何得有今日快活？我特來問你求一齋。」他夫妻兩個有一個會事的，就出來拜謝了這和尚，便齋他一齋打甚麼緊，終不成他真個要你的齋吃？他來試探你也未見得。或者把幾句好言語指斷他，交他離了我家便了。李二夫妻卻沒有這般見識，千不合，萬不合，起個念頭道：「你這妖僧！說你被做公的趕捉，跳在汴河水裡死了，你卻因何又來我家引惹是非：你若會事，快快走去，若少遲延，我這裡叫一聲，當地巡軍來捉你去吃官司不要怨我！」和尚道：「若奈何得我時，捉了我多日了。你首我吃官司，我又周全你請了一千貫賞錢，交你夫妻二人快活受用。我來見你，你合當謝我﹔倒發惡念頭，要叫做公的捉我。你這漢子甚不近道理，交你受些疼痛！」用手一指，喝聲道：「疾！」只見那李二向的火盆飛起來，望李二臉上只一掀，李二大叫一聲，忽然倒地。渾家慌忙來救，扶起來看時，栗炭火燒得臉上都是潦漿泡，看那和尚時，不見了。
  李二被火燒得疼痛不可當，沒錢時也只得自受休了。因有了這幾貫錢，便請醫人救治。敷上藥，越疼得緊。叫了三日三夜，煩惱得渾家沒措置處。只見門前一個道人，青巾黃袍，走到櫃邊，叫聲：「抄化！」李二嫂道：「我家沒事時，便與你兩三個錢打甚麼緊，這裡人命交加，卻沒工夫與你。」先生道：「娘子！你家中有甚事！」李二嫂道：「好交先生得知，被一個妖僧把我丈夫潑了一臉火，燒起許多潦漿泡，敷上藥越疼。叫了三日三夜，只怕要死。」先生道：「娘子！貧道收得些湯火藥，敷上便不疼，瘡瘢便脫落。屢試屢驗，救了許多人。」李二嫂道：「休言便好，口止得疼痛時，自當重重相謝。」先生道：「你去請他出來，就取些水來。」李二嫂入去扶出李二，把碗水遞與先生。先生把一個藥包兒抖些藥放在水裡，用鵝毛蘸了敷在瘡上，李二喜歡道：「好妙藥！就似鋪冰散雪的便不疼了。」先生道：「這個不為奇妙，即時下落瘡瘢交你無事，你意下如何？」李二道：「若得恁地，感謝先生！」先生道：「此乃熱毒之氣，你可出外面風涼處吹著，瘡瘢即便脫落。」李二依先生口出街上來。先生交李二坐在凳上，先生看著李二道：「你叫三聲『瘡瘢落』，這瘡瘢便落下來。」李二聽得好喜歡，盡性命叫了三聲，貝見那李二坐的凳子望空便起，去那相國寺十丈長的幡竿頂上，不歪不偏，端端正正擱一個住。街上人見了，發起喊來。李二嫂出來看見，吃了一驚，道：「苦也！苦也！先生！我丈夫如何得下來？」先生道：「不要慌！我交他下來，交你認得我則個。」那先生脫了黃袍，除了青巾，李二嫂仔細看了一看，唬得叫聲苦，不知高低：元來卻是妖僧。那和尚道：「你丈夫不近道理，一心只要害我，卻又害我不得。我且交他在幡竿上受些驚恐！」街上人鬧鬧哄哄都來看，內中有做公的看見道：「見今官司明張榜文。堆垛賞錢要捉妖人。這和尚又在這裡逞妖作怪，須要帶累我們。」做公的與當坊裡甲一齊來捉這和尚，那和尚望人叢裡一躲便不見了。眾人道：「自不曾見這般蹊蹺作怪的事！」那李二緊緊地坐在幡竿頂上，下又下來不得，眾人商議救他，又沒有這般長的梯子，驚動了滿城軍民，都道：「這和尚卻也利害，這個人如何得下來？」
  卻說當坊巡軍，飛也似來報包大尹。包大尹即時坐轎來到相國寺裡，下轎，排開交椅，坐在殿前，抬起頭來看時，見李二坐在幡竿頂上凳子上，高聲叫救人。包大尹尋思沒個道理救他下來，交叫他妻子來問他。李二嫂向前拜了，包大尹問道：「你丈夫為何緣故得在上頭？可對我實說。」李二嫂把和尚投齋潑火的事，道人敷藥的話，一一說了。包大尹道：「叵耐妖僧恁般無理，若今次捉住，斷然不與干休！」說由未了，佛殿上一壁廂走出一個和尚來，到大尹面前唱個喏。包大尹睜著眼問道：「和尚！你有甚事來見找？」和尚道：「貧僧有個道理交李二下來。」包大尹道：「吾師若救得李二下來，當以齋供相謝。」只見這和尚輕輕地溜上幡竿，雙手抱著李二，高叫道：「包龍圖！你是清正的官，我貧僧不敢來惱你，我自問善王太尉化得三千貫錢，干你甚事，你卻要來捉我？我無可報答你，還你一個李二！」從空中把李二直攛下來。眾人發聲喊，看那李二時，正是：
  身如五鼓[口卸]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畢竟李二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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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永兒賣泥燭誘工則　聖姑姑教王則謀反

  詩曰：
    妖邪法術果通靈，賽過仙家智略深﹔
    且看永兒泥臘燭，黃昏直點到天明。
  這李二不合為這一千貫錢首告那和尚，既得了賞錢做資本開個果子店，和尚來投齋，理合將恩報恩，反把言語來惡了他。當日被那和尚從幡竿頂上直攛下來，正在包龍圖面前。龍圖看時，只見李二頭在下，腳在上，把頭直撞入腔子裡去，嗚呼哀哉，伏惟尚饗！李二嫂大哭起來，免不得交人扛抬屍首出去殯殮，不在話下。
  卻說那和尚在幡竿頂上凳子高處坐著，看的人，人山人海，越多了。許多人喧嚷起來，手下人禁約不住。龍圖看了，沒個意志捉他。待要使刀斧砍斷這幡竿，諸處寺院裡幡竿都是木頭做的，惟有這相國寺幡竿是銅鑄的，不知當初怎地鑄得這十丈長的。原來相國寺裡有三件勝跡：佛殿前一口井，有三十丈深，頭髮打成的索子，黑漆弔桶，朱紅字寫著「大相國寺公用」。忽一日斷了索子，沒尋弔桶處。以後有人泛海回來，到相國寺說道：「我為客在東洋大海船上，只見水面上浮著一個弔桶，水手撈起來看時，朱紅字寫著「大相國寺公用』。正看之間，風浪大作，幾乎覆船。隨即許了送還弔桶，風浪即時平息。因此來還弔桶願心。」方知那口井直通著東洋大海。相國寺門前有條橋，叫做延安橋。在橋上看著那座寺如在井一般，及至佛殿上看著那條橋，比寺基又低十數丈。並這條幡竿是銅鑄的，截不得，鋸不得。共是三件勝跡。只見那和尚在幡竿頂上將言語調戲著包大尹，包大尹甚是焦燥，沒奈何他處。猛然思量得，交去營中喚一伯名弓弩手來，聽差的即時叫到。包大尹交圍了幡竿謝上去，那弓弩手內中，有射好的，射到和尚身邊，和尚將褊衫袖子遮了。包大尹正沒做理會處，只見一個道人來參見龍圖相公。包大尹見了，問道：「先生有何見諭？」道人道：「貧道見妖僧惱人，特來獻一計捉他。」包大尹道：「先生有何道理？」道人道：「他是妖僧，可將豬羊二血，馬尿，大蒜，蘸在箭頭上射去，那妖僧的邪法便使不得了。」說罷，長揖而去。包大尹命取豬羊二血及馬尿、大蒜，手下人分投取來，包大尹交將來攪和了，交一伯弓弩手蘸在箭頭上，一聲梆子響，眾彎齊發。不射時萬事懼休，一伯箭齊射上去，只見寺內寺外有一二千人發聲喊，見這和尚從虛空裡連凳子跌將下來。眾人都道：「這和尚不死也殘疾了。」那佛殿西邊卻有一水池，這和尚不偏、不側、不歪、不斜跌在水池裡。眾做公的即時拖扯起來，就池子邊將一桶豬羊血望和尚光頭上便澆，把條索子縛了。包大尹便坐轎出府升廳，交押那和尚過來當面。包大尹道：「叵耐你這妖僧，敢來帝輦之下使妖術攪害軍民，今日被吾捉獲，有何理說？」叫取第一等枷過來，將和尚枷了，交押下右軍巡院，勘問鄉貫、姓氏。恐有餘黨，須要審究明白。一並拿治。大尹吩咐了，自去歇息。
  這和尚滿身都是尿血搪住了，使不得妖法，被一行做公的押出府門，到右軍巡院裡，將大尹的話對推官說了。推官道：「我奉大尹台旨，勘問你這妖僧蹤跡。你必然有寺院安歇，同行共有幾人？卻也好，問你不得！」交獄卒拖翻拷打，獄卒把和尚兩腳弔在枷稍上，且顯掙揣不得，著實打了三伯棍子。和尚不則一聲，也不叫疼，推官低頭仔細看時，只見和尚齁齁地睡著。推官道：「卻不作怪！」交獄卒且監在獄中，少停再帶出來勘問，一日三次拷打，獄卒打得無氣力，這和尚一如無物，只是不則聲﹔若打他時，他便睡著了。推官勘問了十來日，無可奈何，只得來稟龍圖道：「蒙台旨勘問妖僧，今經數日，每日三次拷打，但打時便睡著了。這般妖僧，實難勘問，若停留獄中，恐有後患。謹取台旨。」包大尹道：「似此妖僧，停留則甚？」即時文書下來，將妖僧擬定條法，推出市曹處斬。推官交押那和尚出來，迳奔市曹，犯由牌上寫道：「不合故殺李二，又不合於東京興妖作怪，擾害軍民。依律處斬犯人一名彈子和尚。」京城內外住的人，聽得說出妖僧，經紀人不做買賣都來看。只見犯由牌前引，棍棒後隨，劊子手押著妖僧。離了右軍巡院，看的人挨擠不開。
  且說一行人押那和尚，看看來到中心裡不遠，和尚立住了腳。劊子手道：「前頭去做好人，如何不行？」和尚道：「眾位在上！貧僧一時不合攪擾大尹，有此果報。告上下！前面酒店裡有酒，討一碗與貧僧吃了棄世也罷！」劊子手沒奈何，只得會酒店裡討了一碗酒，把木杓盛了交他吃。和尚將口去木杓內吃了大半，眾人擁著了行。將次到法場上，元來和尚噙著一口酒，望空一噴，只見青天白日，風雨不知從何處而來。一陣風起，黑氣罩了法場，瓦石從人頭上打將來，看的人都走了。不多時風過，黑氣散了，獄卒、劊子手並監斬官一行人看那和尚時，迸斷了索子不見了，四下裡搜尋卻沒有。上至監斬官，下至獄卒、劊子手都煩惱：「走了這和尚，恐怕大尹見罪，我們這一行人都要受苦！」免不得回開封府報知大尹。龍圖聞報，即時升廳。監斬官帶著一行人請罪。此時龍圖明知道妖人出現，朝廷要動刀兵，不肯交人胡亂吃官事，發放一行人自去。星夜寫表申奏朝廷，交就小時還好治理，若日久妖人聚得多對，恐難剿捕。朝廷降下聖旨，遍行諸路鄉村巡檢，可用心緝訪剿捕。
  文書行到河北貝州，州衙前懸掛榜文，那個去處總是熱鬧。有一個婦人帶著孝，手內提個籃兒，在州衙前走來走去五七遭。這婦人若還生得不好時，也沒有跟著看﹔他不十分打扮，大有顏色。到處有這般閒漢，問道：「姐姐！我見你走來走去有五七遭，為著甚事？」婦人道：「實不相瞞哥哥說，媳婦因歿了丈夫，無可度日，有一件本事要賣二五伯錢，把來做盤纏。」那人又問道：「姐姐！你有甚本事得賣？」婦人道：「無甚空地，賣不得，若有個空地才好賣。「那人與他趕起了吹的撲的道：「這裡好，也曾有人在這裡打野火兒過。在這裡做好。」那婦人盤膝在地上坐了，看的人一來看見這婦人生得好，二來見婦人打野火兒的，便有二三十人圍住著，都道：「不知他賣甚麼？」只見婦人去籃裡取出一隻碗來，看著一伙人道：「眾位在上！媳婦不是路岐，也不會賣藥打卦，囚歿了丈夫，無計奈何，只得自出來賺三二十文錢使。那個哥哥替找將碗去討碗水來？」有個小廝道：「我替你去討！」不多時，討將一碗水來。看的人道：「不知他賣甚東西，討水何用？」婦人揭起籃兒，明晃晃拿出一把刀來。看的人道：「莫不這婦人會行法？」只見婦人把刀尖去地上掘些土起來，搜得鬆鬆地，傾下半碗水在土內，用水和成一塊。籃內取幾條竹棒兒出來，捏一塊泥，把一條竹棒兒捏成一枝臘燭安在地上。又捏一塊泥，再把一條竹棒兒捏成一枝臘燭。霎時間做了十來枝，都安在地上。看的人相挨相擠，冷笑道：「沒來由！我們倒吃這婦人家耍了。引了這半日，又沒甚花巧﹔烈烈缺缺的捏這幾枝泥脂燭，要他何用！」有的人道：「你們且閉嘴！看他必有個道理。」只見婦人將剩的半碗水洗了手，揩乾淨了，看著一伙人道：「媳婦因無了丈夫，無可度口，不敢貪多，只要賣三文錢一枝，這裡十枝，要賣三十文足錢。每一枝燭，就上燈前點起，直點到天明。」看的人都笑道：「這姐姐把我貝州人取笑！泥做的臘燭，方才做的兀自未乾，如何點得著？分明是取笑人！」沒個人來買。婦人見沒人來買，又道：「你貝州人好不信事，只道媳婦脫空騙你三文錢！那個哥哥替我取些火來？」有一個沒安死屍處專一幫閒的沈待詔，替他去茶坊裡討些火種，把與婦人。那歸人去籃兒內取出一片硫黃髮燭兒，在火上淬著，去泥臘燭上從頭點著。一伙看的人都喝彩道：「好妙劇術！一枝濕的泥臘燭便點得著，又只要得三文錢一支，那裡不使了三文錢！」有好事的取三文錢把與婦人，婦人收了錢，拿一枝過來，吹滅了遞與買的。霎時間十枝燭都賣了。婦人抬起身來，收拾了刀和碗入籃內，與眾人道個萬福，便去了。
  到明日，婦人又來空地上來，人都簇著了看。婦人道：「昨日生受賣得三十文錢，過了一日。今日又來相惱。」眾人道：「真個作怪！昨日三文錢買了一枝泥臘燭，卻好點了一夜。比點燈又明亮，倒省了十文錢油！」婦人在場子上討些水，掘些泥，又做十枝泥臘燭，眾人道：「不須點了。」都爭著買了去。婦人又賣得三十文錢，自收拾去了。已後逐日來賣，做不落手便有人買去了。每日只賣十枝。賣了半個月，鬧動了貝州一州人，都說道：「有一個婦人在州衙前賣泥臘燭，且是耐點，又明亮。」
  當日這婦人正攤場，做得一半，州衙裡走出一個人來，眾人看時，卻是個有請有分的人，姓王名則，見做本衙排軍。是日五更入衙畫卯，幹辦完了執事出來，見州衙前一伙人圍昔了看。王則掂起腳來望一望，見一個著孝的婦人坐在地上。仔細看那婦人時，但見：
  身穿縭索，腰繫孝裙。不施脂粉，自然體態妖嬈﹔懶染鉛華，生定天姿秀麗。雲鬟半整，有沉魚落雁之容﹔星眼含情，有閉月羞花之貌。恰似嫦娥離月殿，渾如織女下瑤池。
  王則便問跟隨的人道：「這婦人在此做甚的？」跟隨人道：「告都排，這婦人在此賣泥臘燭。」王則道：「我日逐在官府忙，也聽得說多日了，道是一個婦人賣泥臘燭。我那一般當官執事的人說，他曾買來點，且是明亮。我便是要問，怎地喚做泥臘燭？」跟隨人道：「說起來且是驚人。那婦人在地上掘起泥來，把水和了，捏在竹棒上，似臘燭一般，淬著燈便著。從上燈時點起，直點到天明。」王則聽了，心裡思忖道：「卻也作怪！我從來好些劇法術，這一件卻又驚人。」乃挨身入人叢中，看那婦人都做完了，把水洗了手，道：「我這臘燭賣三文錢一枝。」人人都爭搶要買，王則道：「且住，你們都不要買！」人都認得王則是有請的人，他叫聲不要買，人都不敢買。婦人抬起頭來，看見王則，便起身來叫聲萬福，王則還了禮。王則道：」你把泥來做臘燭，如何點得著？」婦人道：「都排在上！媳婦在此賣了半個月日了，若點不著時，人卻不來問我買。每日做十枝，只是沒得賣。」王則道：「不要耍我。」扯起衣襟，在便袋內取出三十文錢，都買了。歸人將臘燭遞與王則，王則道：「且住！買將去點不著時，枉費了錢。不是我不信事，真個不曾見﹔且點一枝交我看看。」婦人道：「這個容易，都排交人去討火種來。」王則交跟隨的去討個火種，遞與婦人。婦人炙著發燭兒，將十枝泥臘燭都點與王則看，王則看了喝彩道：「好！果然真個驚人！這十枝臘燭我又不要，你們要的都將了去。」眾人都拿了去。婦人起身收拾了刀碗，安在籃裡，向眾人道個萬福，自去了。
  王則打發了跟隨人先回，自己信步隨著那婦人。王則口裡不說，心下思量道：「這婦人不是我貝州人，想是在草市裡住的，且隨到他家，用些錢學得這件法術也好。」只見那婦人出了西門，過了草市，只顧行去。王則道：「這婦人既不在草市裡，不知在那裡住？」又行了十來裡，不認得這個去處。王則道：這婦人是個蹺蹊作怪的人！我且回去，待明日看那婦人來賣時，問他住處便了。轉身卻待取路回來，看時，不是來時的舊路。只見漫天峭壁峰巒，高山當往來路，歸去不得，又沒人行走。正慌之間，只見那婦人在前頭高聲叫道：「王都排！不容易得你到這裡，如何便要回去？」唬得王則戰戰兢兢，向前道：「娘子！你是誰？」婦人道：「都排！聖姑姑使我來請你議論大事，你不要疑忌，我和你同去則個。」王則道：「卻不作怪？」欲要回去，叵耐迷失了路，只得且隨他去。同行入鬆林裡，良久轉過林子，見一座莊院。王則問道：「這裡是甚麼去處？」婦人道：「這裡是聖姑姑所在，等都排久矣。」
  王則到得莊前，莊裡走出兩個青衣女童來，叫道：「此位是王都排麼？」婦人道：「便是。」青衣女童道：「仙姑等你久矣！」引著王則迳到廳下，稟道：「王都排請到了！」王則見一個婆婆頭戴星冠，身穿鶴氅，坐在廳上。婦人道：「此乃仙姑，何不施禮？」王則就廳下參拜了。仙姑交請王則上廳，三位坐定，交點茶來，茶罷，仙姑交女童置酒管待王都排。王則心局志氣，甚是歡喜，對仙姑道：「王則有緣，今日得遇仙姑，不知仙姑有何見教？」仙姑道：「且一面飲酒，與你商議。如今氣數到了，你上應天數、合與發跡。河北三十六州，有分交你獨霸。」王則道：「仙姑莫出此言，官中耳目較近，王則是貝州一個軍健，豈敢為三十六州之主？」仙姑道：「你若無這福分時，我須不著人來請你。只恐你錯過了機會，可惜了。更有一事，恐你隻身無人相助成事。」指著賣泥臘燭的婦人道：「吾有此女，小字永兒，尚是女身，與你是五伯年姻眷﹔今嫁此女與你為妻，助你成事，你意下如何？」王則心中不勝歡喜，思忖道：「我的渾家去年死了，今日仙姑把這美婦人與我，豈不是天緣奇遇。」王則道：「感謝仙姑厚意，焉敢推阻。王則數年前遇著一個異人，也曾說道我久後必然發跡，替我背上刺一個『福』字。今日蒙仙姑抬舉，果應其言。只是一件，叵耐貝州知州，央及王則取辦一應金銀彩帛物件，俱不肯還鋪行錢鈔，害盡諸行百業，那一個不怨恨唾罵。近日本州兩營官軍，過了三個月，要關支一個月請受，他也不肯。欲待與他爭競，他朝中勢力大，和他爭競不得。與王則一般一輩的人，不知吃他苦害了多少。我們要祛除一個虐民官，尚且無力量，如何干得大事？」仙姑笑道：「你獨自一個，如何行得？必須仗你的渾家，他手下有十萬人馬相助你，你須反得成。」王則笑道：「我聞行軍一日，日費千金﹔暫歇暫停，江湖絕流。若有這許多軍馬，須用若干糧食草料。莊院能有多少大，這十萬人馬安在那裡？」仙姑笑道：「我這裡人馬不用糧草，亦不須屯紮。有急用便用，不用便收了。」王則道：「恁地時卻好！」仙姑道：「我且交你看我的人馬則個。」仙姑交永兒入去掇出兩隻小籠兒來，一籠兒是豆，一籠兒是剪的稻草。永兒撮一把豆，撮一把稻草，把來一撒，喝聲道：「疾！」就變做二伯來騎軍馬在廳前。王則看了，喝彩道：「既有這剪草為馬，撒豆成兵的本事，何憂大事不成！」
  正說之間，只聽得莊外有人高聲叫道：「你們在這裡好做作！官司見今出榜捕捉妖人，你們卻在此剪草為馬，撒豆成兵，侍要舉事謀反！」唬得王則大驚，如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真所謂機謀未就，怎知窗外人聽﹔計策才施，卻早蕭牆禍起。正是：
  會施天上無窮計，難避隔窗人竊聽。
  畢竟那裡來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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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左瘸師散錢米招軍　王則被官司拿下獄

  詩曰：
    人言左道非真術，只恐其中未得傳﹔
    若是得傳心地正，何須方外學神仙。
  那王則正在草廳上看軍馬，說話之間，只聽得有人高叫道：「你們在此舉事謀反麼？」王則驚得心慌膽落。抬頭看時，只見一個人，生得清奇古怪，頭戴鐵冠，腳穿草履，身上著皂沿緋袍，面如囗[口巽]血，目似怪星，騎著一匹大蟲，迳入莊來。仙姑道：「張先生！我與王都排在此議事，你來便來，何須大驚小怪。」先生跳下大蟲，喝聲：「退！」那大蟲望門外去了。先生與仙姑施禮，王則向先生唱了喏，先生還了禮，坐定。仙姑道：「張先生！這個便是貝州王都排，後五日你們皆為他輔助。」先生對王則道：「貧道姓張名鸞，常與仙姑說都排可以獨霸一方。貧道幾次欲要與都排相見，恐不領諾，不敢拜問。仙姑如何得王都排到此？」仙姑道：「我使永兒去貝州衙前用些小術，引得都排到此。方欲議事，卻遇你來。」先生道：「不知都排幾時舉事？」仙姑道：「只在旦夕，待等軍心變動，一時發作，你們都來相助舉事。」事由未了，只見莊門外走一個異獸入來。王則看時，卻是一個獅子，直至草廳上盤旋哮吼。王則見了又驚又喜，道：「此乃天獸，如何凡間也有？必定我有緣得見。」方欲動問仙姑，仙姑喝道：「這廝既來相助都排，何必作怪，可收了神通！」獅子將頭搖一搖，不見了獅子，卻是一個人。王則問仙姑道：「此人是誰？」仙姑道：「這人姓卜名吉。」交卜吉與王則相見，禮畢，就在草廳上坐定。仙姑道：「王都排！你見張鸞、卜吉的本事麼？」王則道：「二人如此奢遮，不怕大事不成。」仙姑道：「須更得一人來，交你成事。」王則道：「又有何人？」正說之間，只見從空中飛卜一隻仙鶴來，到草廳上立地了，背上跳下一個人來，張鸞、卜吉和永兒都起身來與那人施禮。王則看那人時，身材不過四尺，戴一頂破頭巾，著領粗布衫，行纏碎破，穿一雙斷耳麻鞋，將些皂帶系著腰。王則見了他這般模樣，也不動身，心裡道：「不知是甚人？」仙姑道：「王都排！這裡吾兒左黜。得他來時，你的大事濟矣。如何不起身迎接？」王則聽得說，慌忙起身施禮。左黜上草廳來，與仙姑唱個喏，便坐在眾人肩下，問仙姑道：「告婆婆！王都排的事成也未？」仙姑道：「孩兒！論事非早即晚，專待你來，這事便成。」左黜道：「今日晚了，且交王都排回去。」分付王則道：「我明日和張鸞、卜吉入貝州來替你舉事。」王則謝了聖姑姑和眾人，胡永兒領著王則離了莊院出林子來，指一條路交他回去。王則回頭看時，不見了永兒。行不多幾步，早到貝州城門頭。王則吃了一驚道：「卻不作怪！適間行了半日到得仙姑莊上，如今行不得數十步早到了城門頭。元來這一行人是異人，都會法術，來扶助我，我必是有分發跡。」
  王則當晚進城到家，一夜無話。次日是下班的日分，天明起來，吃了一驚，心裡道：「又是作怪的事！如何家裡棹凳都不見了？這一屋米從何而來？」道由未了，只見三個人從外面人來，王則看時，正是左黜和張鸞、卜吉。四個敘禮已畢，王則道：「眾位先生至此，合當拜茶，奈王則家下乏人，三位肯到間壁酒肆中飲數杯麼？」左黜道：「休言數杯，盡醉方休！」王則道：「今日是個下班日分，正好久坐。」四個人酒店樓上靠窗坐定，正飲酒之間，只見樓下官旗成群曳隊走過。王則道：「今日不是該操日分，如何兩營官軍盡數出來？」左黜道：「王都排！你下去問看是何緣故？」
  王則下樓來出門前看時，人人都認得王則，齊來唱喏。王則道：「你們眾人去那裡去來？」管營的道：「都排，知州苦殺我們有請的也！我們役過了三個月日，如今一個月錢米也不肯關與我們。我們今日到倉前，只顧趕打我們回來。」王則道：「若是恁地，卻怎的好？」管營的道：「如明日再不肯關支，眾人須要反也！」管營的和眾人自去，王則上樓來，把管營的說話對左黜說了一遍。左黜起身來道：「你快去趕上管營，交他們回來，請支一個月錢米與他們，交這兩營軍心都歸顧你。」王則道：「先生！那裡有這許多錢米？」左黜道：「你只交他們回來，我自有措置。」
  王則當時來趕見管營，交他叫住許多人且不要行，都轉來與你們一個月錢米，管營聽得說，叫轉許多人都到王則門首，只見王則家裡山也似堆起米來，左黜道：「你們有請的眾人，如有氣力的，搬一石兩石不打緊，只是不要囉唣。」那有請的三三五五來搬，也有馱得一行五斗的，也有馱得兩石的。王則道：「這米只有伯來石，兩營共有六千人，如何支散得遍？」左黜道：「你休管，我包你都交他有米便了。」眾人從早飯前後搬起，直搬到晌午時候，何止搬有一萬餘石，家中尚剩下四五石。管營和若干人都來謝王則。左黜道：「王都排！今日尚早裡。你和管營說，交他去營裡告報眾人，就今日來請一個月錢。」管營見說，不勝歡喜，飛也似去報眾人來領錢。王則道：「先生！散了許多米了，如今錢在那裡？」左黜道：「我自有。」交張鸞、卜吉入裡面馱將出來﹔一千貫做一堆，堆得滿屋裡都是錢。堆尚未了，只見有請的都在門前，王則交他們入來搬去，搬到晚，恰好兩營人都有了。這六千人和老小，那一個不稱贊道：」好個王都排！誰人肯將自己的錢米任意交人搬去？但有手腳快有氣力的，關了三個月錢米安在家裡，煩惱甚的！」當日左黜、張鸞、卜吉散完了錢米，別了王則自去，約到明日又來。
  王則次日正該上班日分，五更三點人州衙前伺候知州升廳。這個知州姓張名德，滿郡人罵道：
  「崎羅裹定真禽獸，百味珍羞養畜生！」這知州每日不理正事，只是要錢。當日坐在廳上，便喚軍健王則。王則在廳下唱喏道：「請相公台旨。」知州道：「王則！我聞你直恁地豪富，昨日替我散了六千人請受錢米，似此散與他們，何不獻來與我？」王則不敢說是分三人變化出來的，只得勉強應諾。方欲動身，只見階下兩個人，身穿紫襖，腰繫勒帛，唱個喏，稟道：「告相公！倉裡不動封鎖，不見了一廒米！」那知州吃了一驚，正沒理會處，只見管庫的出來稟道：「告相公！庫裡不動封鎖，不見了一庫錢！」知州道：「是了！是了！王則！我倉裡失去了來，庫裡失去了錢，你家又沒倉庫，如何散得六千人錢米？」交獄卒取一面長枷來，當廳把王則枷了，交送下獄去與司理院好生勘問。這張大尹只因把王則下獄，有分交：自己身首異處，連累一家老小死於非命，貝州百姓不得安生。直待朝廷起兵發馬，剪除妖孽，克復州郡。正是：
  貪污酷吏當刑戮，假手妖人早滅亡。
  畢竟知州惹出甚禍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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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瘸師救王則禁諸人　劉彥威領兵收王則

  詩曰：
    妄言天子容易做，牛介反的敗九個﹔
    會施天上無窮法，難免目前災與禍。
  當日知州不勝焦燥，將王則枷了，送司理院如法勘問報來。這勘官姓王名漿，問王則道：「說你昨日散了兩營請受，你家能有多少大，如何堆放得六千人錢米？今日州裡不見了一庫錢，倉裡不見了一廒米，你如何將了出來？」王則初時抵賴，後來吃拷打不過，只得供稱道：「昨日是王則下班日期，在家裡閒坐，只見那許多有請的從王則門前過，都怨悵道：役了三個月，要關支一個月錢米也不能得。又有三個人不知從何處來。不由王則分辯，借王則屋裡散了六千人錢米。那三個人自去了，實不知是甚人。」勘官道：「豈有不識姓名的人，你不詢問他來歷，遂容他在家裡散請受？」交獄卒拖翻王則，著力好生夾起再打。王則受不過苦楚，只得供說：「一個姓張名鸞，一個姓卜名吉，一個喚做瘸師左黜。」勘官交王則押了招狀，依舊監禁獄中。即時覆了知州，出榜捉拿那三人，不在話下。
  卻說兩營六千人和老小，都得知王則因借支錢米與我們，知州將他罪過，把他送下獄中受苦。人人都在茶坊酒店裡說，沒一個不罵知州不近道理。說由未了，只見左黜走來營前，拍手高叫道：「營中有請的官人們聽者！王都排不合把錢米散與你們眾人，被知州禁在獄中，你們可報他的恩，救他則個！」眾人道：「王都排好意支散錢米與我們，如今知州反把他罪過，禁在獄中。只是我們力量不加，又沒一個頭腦，如何救得他出來？」左黜道：「官人們也說得是，必然要一個為首的。我與你們為首，眾官人肯相助也不？」眾人看了左黜，口裡不說，心下思量道：「看他這一些兒大，又瘸著腳，便跳入人的咽喉裡也刺不殺人，隨他去恐不了事，倒妝幌子。」左黜見眾人不則聲，問眾人道：「你們因甚不則聲？莫不是欺我身小力微，奈何不得人？我變了交你們看看！」左黜喝聲道：「疾」！將身顯出神通，不見了那四尺來長的瘸師，只見朱紅頭髮，碧綠眼睛，與臉獠牙一個大鬼。唬得眾人見了便拜道：「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元來是天神。可知道昨日王則都家裡不甚寬大散了六千人錢米！」眾人拜罷起來看時，端的只是個瘸師。瘸師道：「管營的！你去吩咐眾人，交他們作此整頓器械。我如今獨自一個去救王都排，壞了貝州知州，你們就來接應。輔助得王都排，交你們豐衣足食，快活下半世！」眾人聽得說，都應道：「我們就來相助！」
  左黜離了營前，迤邐迳奔入州衙裡來。正值知州坐在廳上，左黜入去時，並無一個人看見。左黜走到廳上，高聲叫道：「大尹！我左黜特來拜見！」廳上廳下眾人道：「這裡正出榜捉他，他卻來將頭套枷！」知州見他身材短小，不將他為意，乃問道：「你便是左黜麼？」交左右拿下，取長枷來將左黜枷了，送下獄中，與王則對證錢米來還。獄卒把左黜押下獄來，就勘事廳前拽出王則來。見了左黜，王則道：「你為何也來到這裡？」左黜道：「不是我來，如何救得你出去？」司理院王漿問道：「你這漢子從實供說，倉裡一廒米，州裡一庫錢，怎的樣攝了去？」左黜道：「勘官！連你也不理會得，知州愚蠢，月錢月米俱不肯放支與他們，交兩營人切齒怨恨，我替知州散了有何不可？」王漿焦燥，喝令獄卒首力拷打。獄卒提起杖子，拖翻左黜，打得身上寸寸的破了。左黜呵呵大笑，喝聲：「疾！」把自己身上和王則身上的索子，就如爛蔥也似都斷了，枷自開了。唬得王漿道：「這漢子是個妖人！」忙交獄卒並眾人向前來捉，那左黜用手一指，禁住了許多人的腳，一似生根的一般，一步也移不動。左黜和王則直到廳下，知州正在廳上比較錢糧，只見左黜喝道：「張大尹！你害盡貝州人，報應只在今日。我今日不為貝州人除害，非大丈夫也！」知州見他兩個來得惡，掇身望屏風背後便走。只見後堂內搶出兩個人來，卻正是張鸞、卜吉，各仗一口刀。卜吉向前揪住知州，張鸞向知州一刀，連肩卸臂，斷顙分屍，把知州殺了，唬得廳上廳下的人都麻木了，轉動不得。王則道：「你眾人聽我說！你們內中有一大半是被他害的，今日我替你們去了禍胎，交一州人都得快活。你們吃他苦的，隨我入衙裡來，搶擄些金銀，交你們富貴。」眾人見說，都來幫助王則。兩營有請的卻好到州衙前，聽得說王則殺了知州，一齊搶入來，將知州老小盡數殺淨。左黜和張鸞、卜吉帶領著一班軍人，把知州平素心腹及司理院王漿等官並一行做公的，都搜尋殺了﹔打開獄門，把罪人都放了﹔到知州宅裡，搬出金銀錢寶，綾羅段匹，在階下堆積如山。王則道：「這許多財物，我分文不要，計算與有請的。若有餘剩，散與窮經紀人，交他安心做道路。」王則據住州衙，出榜撫安百姓。令兩營軍人整齊兵器，頂盔掛甲，分佈四門，緊守城池。
  如今做一回話兒說過去。那其間老大一場事，與時只走了兩個官﹔一個是通判董元春，一個是提點出京。兩個收了印信，棄了老小，奔上東京，奏知朝廷，仁宗天子聞奏，即便傳下聖旨，令冀州太守速領本部軍馬，迳往貝州收復王則。這太守姓劉名彥威，乃將門之子，文武雙全，接了敕書，即點起本部五千軍馬，殺奔貝州來。只因此起，有分交：王則自稱王位，大鬧貝州，做出許多蹊蹺奇異的事，屈害了數千人命。正是：
  只因半萬貔貅騎，惹起妖邪法術人。
  畢竟劉彥威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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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王則領眾貝州造反　永兒率兵擄掠郡邑

  詩曰：
    偽立為王不忖量，將何才德效堯唐﹔
    一朝事敗湯澆雪，亂劍分屍自滅亡。
  卻說貝州報子探所得劉彥威起兵，飛馬來報王則，貝州一州人都慌。王則驚得手足無措，急請左黜、張駕、卜吉商議。左黜道：「打聽得他那裡有多少軍馬？」王則道：「有五千人馬，驚得我也怕起來，如何處置？」左黜道：「且不要慌！我這裡只消三千人馬迎敵，看我黜回本事。」當日點了三千人馬，犒賞已畢，吩咐來日對陣。
  過了一夜，次日整齊軍馬，出貝州城排個陣勢。劉彥威全副披掛，使一條鑌鐵槍，騎一匹追風馬，來到陣前。這三千人見他軍容雄壯，都各喪膽亡魂。劉彥威把槍指著道：「貝州有會事的，將王則縛了來獻與朝廷，免你一城人屠戮！」囗囗囗囗囗[原文缺]不敢則聲。左黜穿領破布衫，仗一口劍，將劍尖兒指著劉彥威道：「你會事時，領了人馬速回冀州，免你殘生。若少遲延，交你一行人都死於我手！」劉彥威道：「你這廝是助王則的逆黨。看你身上衣甲皆無，敢和我廝殺，我把你前心一槍，後心透出頭來！」左黜道：「我不與你鬥口，交你看我手段則個！」劉彥威在陣前施逞槍法欺敵左黜，被左黜用劍尖一指，門旗開處，衝出一隊虎豹來。劉彥威的馬見了驚得跳起來，將劉彥威掀翻在地，眾軍向前急救上馬。人馬見了異獸，都拋戈棄鼓，各自逃生。王則帶領三千人馬乘勢趕殺，劉彥威大敗輸虧，折了一半人馬，自歸冀州，不在話下。
  卻說王則贏了一陣，心安膽壯。一州人見王則殺敗官軍，各各盡心歸順。手下人見瘸師有手段，都放心扶肋。王則領貝州人馬打附近州縣，胡永兒領妖兵擄掠郡邑鄉村﹔招降人嗎，多得錢糧，變得勢力大了。東京賣肉的張琪，賣炊餅的任遷，賣麵的吳三郎，打聽得胡永兒是王則的渾家，都到貝州投奔王則。王則見人心歸順，乃自立為東平郡王。冊封胡永兒為皇后，左黜為軍師，彈子和尚為國師，張鸞為丞相，卜吉為大將軍，以下眾人都掛印封官，其勢越大。
  卻說附近州具，各具告急表文，申奏朝廷。仁宗天子覽表大驚，遂問兩班文武：「貝州反了王則，聚集妖人數多，附近州縣皆被擄掠，冀州劉彥威又被殺敗如此失利，朕心甚憂。不知誰人可為大將收伏王則？」只見左丞相呂順執簡出班奏道：「臣舉一人，乃河東汾州人氏，姓文名彥博，昔曾征討西夏有功，今棄職閒居，見在西京居住。若招此人為將，必能克復貝州，剪除王則。」仁宗天子問道：「卿不舉別人，緣何只舉文彥博？」呂順奏道：「臣昨日聞報，思想王則如此大逆，無計可擒﹔夜至三更，忽思『貝』字著一『文』字，是一個『敗』字，故只有文彥博可用。臣特坐以待旦面奏，願以全家保舉文彥博為將。」仁宗天子聞奏甚喜，即時降詔，令使命往西京宣召文彥博還朝，使命領敕，星夜到西京，文彥博並本州大小官員出郭迎接聖旨。至州衙裡開讀罷，各官望闕起身謝恩，文彥博領了詔令。別了家眷，隨即赴朝。只因文彥博領兵來收伏，有分交：一干興妖作孽之人，死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漢書》中彭越。正是：
  鞭稍指處狼煙滅，馬蹄到處妖孽亡。
  畢竟文彥博領兵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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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文彥博領兵下貝州　曹招討血筒破妖法

  詩曰：
    雄師十萬貝州來，妖術軍兵命合衰﹔
    天差三遂同收伏，任你英雄化作灰。
  卻說文彥博自接了敕旨，兼程來到東京，官員都在接官廳伺候，迎接入城。次日早朝，隨班見帝。怎見得早朝，但見：
  禪雲迷鳳閣，瑞氣罩龍樓。含煙御柳拂旌旗，帶露宮花迎劍戟。天香影裡，玉簪朱履聚丹墀﹔仙樂聲中，繡祆錦衣扶御駕。珍珠簾捲，黃金殿上現金輿﹔鳳羽扇開，白玉階前停玉輦。隱隱淨鞭三下響，層層文武兩班齊。
  當日仁宗天子宣文彥博至面前，聖旨道：「河北貝州王則造反，今命卿為將領，收伏妖賊，當用人馬幾何，副將幾人？任卿便宜酌處。」文彥博奏道：「臣聞王則一黨盡是妖人，若人馬少，恐不能取勝。臣願保舉一人為副將，請十萬人馬，可以克敵。」仁宗天子道：「軍馬依卿所奏，但不知卿保何人為副將？」文彥博奏道：「臣乞曹偉為副將。」仁宗天子道：「這曹偉莫非是下江南第一有功，封王的曹彬的子孫麼？」文彥博道：「正是曹彬嫡孫。」仁宗聞奏，龍顏大喜，命宣曹偉見駕。仁宗當殿封文彥博為統兵招討使，曹偉為副招討。撥賜內帑金銀錢帛，犒賞三軍。二人謝恩出朝，便去各營點兵發馬，即日離京上路，渡黃河直抵河北界上，軍馬就於冀州駐紮。
  冀州太守劉彥威迎接二招討入城，備說王則妖法難敵。文彥博與曹偉商議道：「目今要下貝州，小知招討有何神策，用何計謀可以破賊？」曹招討道：「曹偉系副將，安敢僭越計謀，主帥有命，一聽指揮。」文招討道：「不然，招討乃名將之子孫，曾與先皇建立邊功。彥博雖為主將，終是書生，全杖詔討共成王事，不必謙遜躊躕也。」曹招討應諾道：「據曹偉愚意，不若把人馬分作三路，作長蛇之陣去攻貝州，若一路有失，兩跑必相救應。」文招討道：「貝州乃一窪之地，令人打聽，他兵不滿萬，我這裡有大兵十萬，更得招討奇謀，破賊如反掌矣。」曹招討道：「曹偉亦探聽得，王則等輩雖不能用武施文，盡行妖法。日前劉彥成去收伏時，被王則用了妖法，是以損兵大敗而回。偉欲主帥將四萬人作中軍，以三萬人與曹偉作左輔，以三萬人與總管王信為右弼，令先鋒孫輔各營巡視。今王則兵不滿萬，止可敵我一路。我軍若勝，則三路並取貝州﹔若有少虧，則兩蹌必來效應。此必勝之策也。」文招討見說，大喜道：「招討如此用兵，何愁貝州不破！」次日文招討分三路人馬來取貝州，不在話下。
  卻說王則探聽得文彥博領十萬人馬來取貝州，遂聚集左黜等一班兒妖人計議。彈子和尚道：「前日冀州劉彥威領兵來，只一陣殺得他片甲不回。今文彥博雖有大兵十萬，吾何懼哉？某請一萬人馬，當取文彥博之頭於麾下。」王則大喜，即選一萬人馬出戰。當日早間，開城門靠城擺列陣勢，文招討將兵分作三路，出於陣前，與王則搭話。王則見文招討出馬，唱個喏道：「王則為因張大尹沒道理，我殺了他替百姓除害，眾人推尊我暫領貝州一隅之地，朝廷何必興兵到此？」文招討大喝道，「汝乃一州之軍，敢壞一州之主，又佔據貝州，殺傷各路官兵，罪惡彌天。今我大軍到此，理合開門投降，輒敢引兵迎敵？」王則拍手笑道：「招討雖有人馬十萬，如何收伏得我！」文招討交擂鼓，先鋒孫輔挺槍指人馬搶城捉王則。王則見鼓響人馬搶來，就取所佩之劍在手一指，卻早陣門開處，走出彈子和尚、左黜、張鸞、卜吉等輩，在陣前叩齒作法，只見烏風猛雨，雷聲閃電，火塊亂滾，就兵馬隊裡捲起一陣黃砂來，罩得天昏地暗，黃砂內盡是神頭鬼臉之人，引著許多豺狼虎豹前來衝陣。眾軍只鬥得人，如何鬥得神鬼猛獸？戰馬驚得亂躥，把鞍上將都顛將下來。王則見文招討陣腳亂動，乘機趁勢驅人馬一掩，文招討同先鋒孫輔大敗而走，王則領人馬隨後追趕。副招討曹偉，總管王信，見文招討兵敗，各引本部軍馬前來救應。王則見兩路軍馬齊來，唯恐有失，急下令收軍馬人城。
  文招討將本部軍馬離城三十里下寨，計點人馬，殺傷並自相踐踏，死者無數。文、曹二招討及總管王信，三人共議攻城之策。文招討道：「我與西番戎兵大小也曾戰數十陣，不曾見王則這般陣勢，可知道各路軍馬都輸與這賊。這賊陣裡暗藏著神頭鬼臉、雷電火塊、猛獸，亂滾將來，驚得戰馬跳動，亂了陣腳，被賊眾乘勢趕來，不能抵敵。若非招討與總管救應，必致多折人馬。似此喪敗，如之奈何？」曹招討道：「聞得貝州除了王則四五人外，餘者俱不會妖邪術法。然這妖邪術法，曹偉有個道理可破，貝州可得，王則可擒。」文招討聽了，歡喜道：「敢問招討，有何妙計可破妖法？」曹招討道：「王則這家法術，和尚家喚做『金剛禪』，道士家喚做『左道術』。若是兩家法都會，喚做『二會子』。皆是邪法。只怕的是豬羊二血及馬尿，大糞，大蒜﹔若滴一點在他身上，就變不成神鬼，弄不得邪法。」文招討大喜，吩咐軍士，但交戰時，刀槍頭上都要蘸血。曹招討交做三伯個唧筒，都盛豬羊二血。選三伯個身長力大的軍人做唧筒手，交戰時，若見神鬼、異獸，便唧將去。文招討犒賞了軍士，至次日擺佈軍馬，依先分作三隊，離城三里排列陣勢。
  王則見文招討兵臨城下，對眾人道：「昨日被我殺了一陣，兀自不怕，今日又來和我廝殺，這番把文彥博一發捉了，定交他寸草不留！」點起一萬人馬，出城迎敵。兩陣對圓，旗鼓相望，鼓聲震地，喊殺連天，弩箭如雨，射住了陣腳。王則手下無甚英雄好漢，廝殺全仗妖法，屢屢取勝，不把文招討許多軍馬在意。卻說文招討下令交金鼓齊鳴，先鋒孫輔仗長槍去敵上首，曹偉架雙刀去敵下首，文招討指揮中軍，三路人馬一齊殺來。王則見了將劍尖一指，門旗開處，又驅出許多神鬼、異獸出來。文招討喝開陣門，放出三伯個唧筒手，一齊射去。只見王則的神鬼、異獸見了穢物豬羊二血，破了那法，望本陣便走，文招討招人馬乘勢掩殺將來，王則大敗落荒而走，槍刀盡棄，人馬踏做肉泥。只因此陣敗，有分交：好邪逆黨俱遭刀劍分屍，妖法婦人推出市心斬首。正是：
  欲將妖法害正人，正人有福神靈護。
  畢竟王則敗走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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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左瘸師飛磨打潞公　多目神救潞公獻策

  詩曰：
    瘸師妖法得年深，合敗今朝遇血筒﹔
    馬遂李遂諸葛遂，三遂平妖萬古聞。
  卻說文招討喝開陣門，放出三伯個唧筒手和弓弩手，一齊上看著神頭鬼臉、猛獸便射，唧筒血匹臉便唧，只見許多怪物都是紙剪草做的，射死軍人不計其數。眾軍見勝一囗囗囗[原文缺]停軍馬，被文招討殺了二停。王則大敗輸虧，急急引兵入城，拽起吊橋，將城門緊閉不出。文招討得勝收軍，離城不遠下寨，虎視著城中，指日可破。將士得功者上了功勞簿，當日十萬大軍倍增喜氣。文招討傳下將令，令五伯軍上山砍伐木植，做造打城器械。雲梯、炮石、天橋、火箭，一二日間俱各齊備。文招討令傍城剿戰，眾軍士直到城濠邊攻打。
  卻說王則輸了這一陣，正是刀添三個囗[原文為墨釘]，人減七分威。令軍士弓弩上弦，緊守城鋪，卻不出戰。王則在貝州廳上交請左黜、張鸞、卜吉、彈子和尚、任遷、張琪、吳三郎，一班妖人團團坐下。王則道：「諸位在此，今文彥博識破我法，折了許多軍士，我今不敢出城交兵，他又直來城下搦戰，如何是好？」說由未了，只見探事人來報道：「文招討令軍士做造雲梯、炮石、天橋、適前逼近城下，見在打城！」王則慌道：「若如此緊急，這一城老小如之奈何？」只見左瘸師起身向王則道：「大王何必優慮，我左黜能乾變萬化，也不消得廝殺，只交文招討在城外死於非命，他十萬軍馬沒了主將，不戰而自散，好麼？」王則道：「賢卿有甚妙術，安排得他死，散得他十萬人馬，解我貝州之圍？」左黜道：「容易！」遂吩咐手下人，去磨坊裡取一塊大磨盤來。不多時，只見十來個人槓一塊大磨盤來到廳下。左黜下廳來，將銀硃筆書一道符在磨盤上，披發跣足，右手仗一口劍，左手持一缽盂水，口中唸唸有詞，噙一口水，看著磨盤上只一噴，喝聲道：「疾！」只見磨盤漾漾的望空便起，迳往城外飛將去。王則和眾人見了，無不喝彩。
  卻說文招討，正升帳請副招討曹偉，總管王信，先鋒孫輔，到帳中議論攻城之策，只見空中飛下一個磨盤宋望著文招討頂門上便落。一聲響，振天動地，眾人驚得面如土色，只道打死了文招討。卻說文招討正坐在交椅上，驀被一人攔腰抱過一邊，離交椅有五七步路。那磨盤下來，打不著文招討，卻把交椅打做粉碎，地上打一二尺一個深凹。眾將見文招討無事，俱各大喜。文招討吃那一驚不小，別取交椅坐定。問道：「適來抱我者是何人？」說由未了，只見一個人來到面前唱喏。其人生得身材長大，面貌醜惡。眾人看時·都不認得﹔又不是親隨人，又不是帳前士卒。文招討問道：「你是何人來救我一命？乞道其詳，自當重報！」那個人道：「我不是軍中人。今貝州王則使妖法將磨盤來壓死你，我特來救你之命，報你向日一飯之恩。」文招討見說，大喜道：「感謝你來救我，不知我文彥博施恩在於何處，願求姓名！」那人道：「口說恐招討失忘了，可惜銀盆筆硯來。」手下人取銀盆筆硯排列棹上，那人道：「乞退左右。」文招討喝退了左右，那人提起筆來寫罷，將銀盆覆在地上，大跨步走出帳外去了。文招討即時使人去趕時，便不見了。文招討道：「卻又作怪！」交人揭起銀盆來看時，中間寫著「多目神」三個大字,眾人皆不曉其意。文招討沉吟了半晌，方才想得起來，對眾將道：「文彥博未及第時，曾於一館驛中宿歇，驛吏告道：『此處有鬼魁，在此房宿者，常多損人。』此時文彥博不信此言，乃明點燈燭，置酒驛房獨酌。夜至三更，忽然起一陣狂風，風過處見一人披發至案前，低頭叉手，呼我為相，覓我酒食。文彥博問道：「你是何人？如何不見面貌？』他道：『我生得面貌醜惡，凡人見者皆被驚死，故不敢以面貌相見。』文彥博不信其說，其人分開頭髮，只見青臉上霍霍眨眨有十二隻眼。文彥博見了亦驚駭，遂與他酒飯，其人吃罷，便道：『公相異日有人難，我必來相救！』言罷，隱然而去。今想道，適來救我者，必多目神也。」眾人見說，皆去看銀盆時，只見邊旁又有七個小字道：「逢三遂，可破貝州。」文招討仔細看了，大喜道：「不想多目神救了我性命，又教我破王則之策。但不知何謂『三遂』，甚不曉其意，諸位可想其意麼？」眾人都道：「不解其意。」各歸本寨細想，不在話下。
  卻說貝州王則等一班妖人，升廳置酒與左瘸師作賀，一面差人打聽陣上動靜來報。只見探事的來報道：「文招討軍容嚴肅，隊伍整齊，依然無事。」王則與眾人說道：「若那邊沒了主將，便不整齊，無心戀戰。今文彥博陣上沒一些動靜不知磨盤曾害得他也不？」左黜道：「我行這家法術，百發百中，沒人解得，必然壓死了。」王則道：「若足要知虛實，可交人士下戰書，便知端的。」眾人道：「大王見得是。」即時寫下戰書，差一個的當的軍士，直至文招討帳前去下。文招討見說是下戰書的，交喚至帳下·左右接了書安在棹上，文招討展開看了，便解王則之意，思忖道：「他只道使妖法把磨盤壓死了我，誰知我安然無事，見我這裡沒些動靜，故以下戰書為由，來看虛實。」當時文招討當面批回：「來日交戰。」與下書人回來。王則看了批回，問下書人道：「你曾到文招討帳下麼？」下書人道：「告大王！文招討並無疑忌，直喚小人到帳下，親自寫了批回，打發小人回來。」王則聽說文招討無事，心下憂慌，連夜請左黜等一班妖人商議對敵之策。左黜道：「磨盤既壓他不死……」與王則附耳低言道：「來日交戰，必須恁地，恁地。」當日計議已定，次日天曉，王則整點一萬人馬，開城門放下吊橋，排成陣勢，良久，兩陣對圓。文招討依舊帶了唧筒手並豬羊二血，使人高叫王則打話。王則不出陣前，只在陣裡，披發跣足，不穿衣甲，裸形仗一口劍，牽著一匹白馬。左瘸師叩齒作法，腳下步魁罡，口中念念有同，喝聲道：「疾！」把劍尖刺著白馬的頭，刺出血來，噙口血水，出到陣前一噴。不噴時天青日朗，噴了時只見烏風猛雨，霹靂交加，飛砂走石，那陣風吹得黑囗囗[音虛虛]地，對面個相見，伸手不見掌，驚得軍士槍刀盡棄，各自逃生。只因如此，有分交：東京宰相翻為失路之人，正直文公偶遇平妖之客。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畢竟文招討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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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文彥博偶遇諸葛遂　李魚羹獻計擒王則

  詩曰：
    立功獻策與圖謀，耍將妖賊盡平收﹔
    皇王洪福千子歲，奸貪邪佞一齊休。
  且說文招討若沒有丞相福分之時，幾乎喪了性命。霎時被風吹砂石亂打，落陣逃走，回頭看時，並沒一個人跟隨，獨自騎著匹馬，好生慌張愁悶。正似：
  鳳落荒坡，盡脫渾身羽翼﹔龍居淺水，失卻頷下明珠。蜀王春恨啼紅宋玉悲秋怨綠。呂度亡所佩之刀，雷焕失豐城之劍。好似蛟龍缺雲雨，猶如舟緝少波濤。
  當日文招討正行之間，只見前面是山林樹木，不知是那裡去處。勒馬轉過山嘴，見一條幡竿，又聽得鐘聲響，看時是一座寺院。文招討道：「到此無奈，只得到寺裡尋人問條歸寨的路，又作區處。」來到寺前，下馬入寺裡來，見一個行者，文招討對行者道要見長老。行者入方丈報與長老，長老出來，見文招討戎衣甲馬，不是以下將士打扮，必然是個主將。慌忙向前問訊，交行者牽了馬，請入方丈坐定。長老情知道饑渴了，忙吩咐廚下辦齋，先交討茶來吃。茶罷，長老問道：「將軍高姓，因何到此？」文招討道：「下官姓文名彥博。」長老道：「莫非便是征西夏有功的文招討麼？」文招討道：「然也。」長老道：」聞名久矣，今日山門多幸，得招討到此。如何無隨從之人？」文招討道：「貝州王則謀反，朝廷起十萬人馬，命下官為將，收伏此賊。今早與賊對陣，不意大敗，逃難至此。」長老見說，大驚道：「以招討為將，又有十萬大兵，貝州乃一窪之地，能有多少人馬，如何卻輸與他？」文招討道：「若論戰，敵必不能取勝於我，今貝州王則一班賊黨，皆會妖法。但交戰之時，他陣內便放出神頭鬼臉、猛獸怪物來，軍馬見了，俱各驚走。副招討曹偉獻計，用豬羊二血，馬尿、大蒜、唧筒，贏得他一陣，賊兵數日不敢出城。日前下官升帳，與諸將議攻城之策，不期妖人使邪法，將磨盤從空壓將下來，幸得多目神救了性命。早間與賊兵見陣，不提防王則陣裡起一陣惡風，雷聲閃電，霹靂交加，飛砂走石，打得陣勢散亂，下官獨自迷路至此，望乞吾師指引歸路，到寨卻當重謝。」長老聽說罷，離坐拍手大怒道：「當今乃堯舜之世，君聖臣賢。此一等妖人輒敢惱亂朝廷，請招討免憂，看貧僧與招討出力，破其邪法，掃除逆黨。」文招討聞言，大喜道：「不敢拜問吾師高姓？」長老道：「貧僧複姓諸葛，名遂智。」文招討聽罷，歡喜道：「多目神曾寫七個字道：『逢三遂，可破貝州。』眾人曉夜參詳，全然不解其意。今日天交遇著吾師，若吾師肯去，破得貝州，下官奏過朝廷，官賞功勞不小。」長老道：「貧僧是空門中人，豈貪富貴爵賞。但今清平世界，不可容此妖人，貧僧當效犬馬微勞，助招討蕩平妖逆。今晚請招討寺中權宿一宵，明早五更同往大寨。」文招討卸了衣甲，吃了晚齋，和長老講論了半夜。睡到五更起來，洗漱罷，吃些飯食，長老交行者，寺中有馬牽出來，和文招討上了馬，帶三個行者，明點火把，離寺迤邐來到寨前。眾將與軍士見了文招討，不勝歡喜，迎接至中軍。曹招討等都來動問道：「主帥一夜不回，眾將皆憂慌無措，不知落陣走到那裡，緣何同這個和尚回來？」文招討道：「昨日被王則使邪法，一陣惡風吹得我迷蹤失路，到一寺中，偶遇此聖僧，說能破邪法。我想正應多目神之言。」乃去曹招討耳邊低低說道：「這個和尚叫做諸葛遂智。」曹招討大喜，屏退左右，問和尚道：「吾師有何神術，能破妖邪？」長老道：「貧僧曾遇異人傳授五雷天心正法，凡遇金剛禪、左道一應邪術，貧僧見了，念動真言，即能反邪從正。招討如不信，來日對陣便見分曉。」當日文招討留和尚與行者在中軍，即修戰書一封，交軍士去貝州投下，約在來日交戰。王則見了，批回戰書，打發軍士自回。乃對眾妖人商議道：「前日一陣，被我殺得大敗而走，今日尚敢又來勒戰，必須再用前日之法，直殺到界分，交他十萬人馬不留一個！」話休煩絮，兩邊各自整點人馬，只等來日廝殺。
  次日，王則領軍馬出貝州城，排一個陣勢，兩陣對衝，旗鼓相望。門旗影裡，又見王則披發跣足仗劍，牽著白馬在前，口中唸唸有詞，把劍尖刺著白馬，噙口血水，只一噴，只見王則陣上惡風急起，砂石雨雹，看看來到文招討陣前。諸葛遂智在軍中見了，搖動鈴杵，口念真言，把鈴杵一指，可霎作怪！那陣惡風砂石雨雹。轉風望王則陣裡打將入來！王則見風勢不好，慌忙招軍馬急急轉身，文招討鞭稍一指，大小三軍一齊掩殺過去，王則人亡馬倒，折其大半，趕落城濠死者不計其數。王則急急收拾些少敗殘人馬，奔入貝州，拽起吊橋，關上城門，緊守不出。
  卻說文招討三軍殺到城下，割人頭耳鼻，奪金鼓旗幡，文招討令鳴金收軍，離貝州城下不遠下寨。文招討請諸葛遂智上坐，躬身謝道：「這一陣皆吾師之力也。若如此，賊兵指日可破。」諸葛遂智道：「貧僧以止破邪，無往不利。若是有貧僧在陣中，何懼王則一行妖法之人！」文招討聞言甚喜，道：「王則今日輸了一陣，越守得城子緊了。」傳下將令，交軍士並力攻城。只見貝州烏雲黑霧罩了城子，虛空中現出神頭鬼臉、毒蛇猛獸，軍土都打不得城，反傷了許多人馬，打了兩三日，只是打不下。文招討交十萬人馬圍了貝州城，擂鼓發喊，王則只不出來。文招討只得交軍士離了貝州城下寨，依先提鈴喝號，遞箭傳更，與曹招討計議道：「彥博同招討領這十萬人馬，一日費了朝廷許多錢糧，到此將及有兩個月日破不得貝州，如何是好？」曹招討道：「主帥且請寬心，容曹偉再思良策。」當日曹招討別了，自歸本營。文招討在帳中憂慮，不覺天色夜深。但見：
  銀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營斜月映寒光，透帳涼鳳吹夜氣。雁聲嘹亮，孤眠才子夢魂驚﹔蛩韻淒涼，獨宿佳人情緒苦。軍中戰鼓，一更未盡一更敲﹔遠處寒砧，千搗將殘千搗起。畫簷間丁當鐵馬，敲碎士女情懷﹔旗幡上閃爍青燈，偏照征人長歎。妖邪賊侶心如蠍，忠義英雄氣似虹。
  當夜文招討在帳中翻來覆去睡不著，至三更前後，聽寨外時稻悄悄地。文招討起來，離了寨房聽時，正打三更，見一個軍士打著梆子來交更，口裡低低唱只曲兒，把那梆子打著板。文招討聽得，便回帳房睡了。
  到了次日天明，眾將士都到帳下聲喏，文招討升帳，眾將官來唱喏了，擺立兩邊。文招討發放軍事已畢，叫左右喚昨夜打三更的軍士來，不多時左右挨問叫到。文招討問道：「你便是昨夜打三更唱曲兒的麼？」軍士道：「告招討，小人恐怕打磕睡誤了更次，把這曲兒來唱，便不打磕睡。」文招討道：「胡說！亂我軍法，即當斬首！」叫刀斧手：「推出斬訖報來！」那軍士道：「告招討！饒小人之罪，小人能斬王則首級，獻與招討。」文招討交且押他過來，問道：「你這廝亂道！我領了十萬大軍，在此兩個月破不得貝州，你獨自一個，卻如何斬得王則首級？」那軍士道：「王則與我小人同鄉，自幼結為兄弟。」文招討問道：「你姓甚名誰？」那軍士道：「小人姓馬名遂。」文招討聽了，暗喜道：「想其人必應多目神之言。這漢子去，必能了事。」文招討道：「你有何計策能斬王則？」馬遂直走到文招討身邊，附耳低言說道：「小人去如此，如此，必斬王則。」文招討聽罷大怒，喝交：「左右拿下！叵耐這廝，我奉朝延命領十萬大軍為招討使，尚且無計克復貝州，你是何等人，輒敢多言亂我軍法！不斬你首，難以伏眾！」刀斧手把馬遂捉下，眾將官都跪下告道：「馬遂罪合當誅，但於軍不利，望招討寬恕，權且寄罪。待破了王則，問罪未遲。」文招討忿氣不息，眾將官苦苦哀告。文招討道：「若不看眾將麵皮，決斬你首。既犯吾令，難以全免！」令左右杖一伯，以正其罪。左右拖翻馬遂，打了五十棍，眾將官又告饒，文招討起身道：「且寄下五十！」恨聲不絕，怒入帳中。眾將官各自歸寨。馬遂在寨裡道：「我直恁地悔氣！不合唱了個曲兒，惡了文招討，要斬我，又得眾將官討饒，只打得五十棍！」對眾人歎了一口氣。當夜馬遂悄悄地出帳，迳到貝州城下，隔著城河高聲叫道：「城上人！我有機密大事來報你主將，可開城門放我入城！」那守城軍聽說，稟了守門官，開城門用小船過河來，渡馬遂上岸，少不得細細搜檢，並無夾帶寸鐵。眾軍人見有棒瘡，也不縛他，看守到天明，押來見王則。
  王則認得馬遂是同鄉兄弟，便道：「多時不見你，原來你在文彥博軍中，今日有何事卻來見我？」馬遂道：「告大王！馬遂不才，失身在軍伍之中，不敢來見大王。因前日夜間該馬遂巡三更，恐怕打磕睡，不合唱個曲兒，文招討道我攪亂軍心，要斬我，幸得眾將官告饒，打了五十脊杖。今日特來投順大王，望大王收留在帳下做一走卒，當以犬馬相報！」脫下衣裳來與王則看。王則看了，好不忍見，便交馬遂穿了衣裳，請上廳來坐定。馬遂道：「大王是三十六州之主，小人得蒙大王收留，執鞭墜鐙足矣，安敢預坐！」王則道：「我與你是同鄉人，又是從小兄弟，與別人不同。」馬遂只得坐了。王則交安排酒來，一面請馬遂吃酒，一面問文招討軍中虛實。馬遂道：「文招討只有五萬人馬，詐稱十萬。前日又輸了幾陣，折了一萬多人馬，如今不上四萬實數。昨日計點糧看，聽得說只可關支十日。今大王用心守把，不過十餘日，文招討之軍不戰而自退矣。」王則聽馬遂說了，十分歡喜，就留他在州衙裡宿歇。又喚醫人醫治，逐日好酒好食管待他。看看馬遂將息得棒瘡好了，王則並不疑他是行苦肉計的。馬遂要殺王則，又下不得手。
  文招討見馬遂去了許多時沒些動靜，傳下令來，交軍士近城擂鼓發喊勒戰。王則帶領一班妖人，連馬遂都上城來，王則靠著懸空扳，按住木欄杆，看那城下軍士搬打城的器械，近城來打城。這裡瘸師等一班妖人叩齒作法，王則也念咒語，就現出許多神頭鬼臉、毒蛇猛獸，驚得那打城的軍士倒退了，不敢近城。馬遂立在王則身邊，思量道：「這裡不下手，更等何時？」看他身邊，左右都執著刀斧器械，擺立兩旁。馬遂心內欲奪刀來殺王則，又怕不了事，乃捏得拳頭沒縫。王則正念咒語，被馬遂一拳打中嘴上，打落當門兩個牙齒來，綻了嘴唇，跌倒在城樓上。馬遂就奪左右的刀來砍，卻被王則身邊一個心腹賊將喚做石慶，腰裡拔出刀來，手起刀落，把馬遂剁落一隻胳膊來。眾人一齊向前，捉了馬遂，救起王則。王則大怒，交左右斬訖報來。馬遂大罵道：「我為無刀在手，不能斬賊之頭與萬民除害，我死必為厲鬼殺你矣！」眾人推馬遂去斬了，不在話下。
  卻說王則被馬遂打綻了嘴唇，聲也則不得，酒食也吃不得。眾人皆優，又恐官軍打城，俱各面面相覷，一面交醫人調治。王則疼得煩悶，無可消遣，平日最喜歡一個扮副淨的樂人，則做李魚羹，王則交喚他來解悶。當日李魚羹來到王則面前，閉著口只不則聲。王則問道：「李魚羹！你為何不則聲，心下有甚煩惱？」李魚羹道：「大王尚且煩惱，小人怎地不煩惱？小人與大王都是做私的，今日在城上，看看城外又添了許多軍馬，並力攻打城池，雙日不著早日著，終久被他捉了。」王則道：「叵耐這廝不伏事我，反把言語來傷觸我！」喝交左右拿下，手下人把李魚羹捉了。王則交把他縛了手腳，弔在炮稍上，就城上打出去，跌做骨醬肉泥。眾人縛了李魚羹，弔在炮稍上，拽動炮架，一聲炮晌，把李魚羹打出城外。可煞作怪，恰好打落在城濠邊河裡。
  文招討在寨中見城上炮打出一個人來，即時交軍士去看，眾軍士將撓鉤搭上岸來，還是活的。隨即解了索子，押到帳下。文招討問道：「你這漢子是甚麼樣人？姓甚名誰？為甚事打出城來？」李魚羹道：「告招討！小人是貝州樂人，名喚做李魚羹。一時不合勸諫王則歸順招討·王則大怒，把小人做炮稍打出城來，要跌小人做骨醬肉泥，天幸不死，得見招討。」文招討道：「你是個樂人，如何的勸諫王則？」李魚羹道：「王則被一個馬遂一拳打落了當門兩個牙齒，綻了嘴唇，念不得咒語，行不得妖法，叫小人解悶。小人乘著燥頭，勸他歸順﹔不然時，旦夕之間必被招討捉了。豈知此賊不醒，反怪小人。」文招討見說，喜不自勝，道：「你雖然是個樂人，卻識進退。」交左右賞他酒飯。李魚羹吃了酒飯，文招討又問道：「你既是個樂人，必然在貝州久了，定知城內虛實。」李魚絲道：「告招討！賊首王則被打綻了嘴唇，念不得咒語，已無用了。有一個軍師最利害，跛著一隻腳，喚做左黜。又有一個國師，喚做彈子和尚。又有個張鸞，一個卜吉。又有三個，叫做張琪、任遷、吳三郎。還有王則的渾家胡永兒，極會使妖法。王則全靠這一班妖人，手下軍人雖有萬數，盡是烏合之眾，不足為道。」文招討又問：「城中有多少百姓？坊巷、河道、衙門怎地模樣？」李魚羹一一都說了。文招討道：「天使此人洩露虛實，王則可斬矣！」文招討正說之間，只見帳下走出一員將官來，道：「告招討！小將能生擒王則來見招討。」文招討見這個人出來甚喜，道：「正應多目神之言，『逢三遂，可破貝州』。「元來這個將宮姓李名遂﹔先前諸葛遂智曾破法，殺了一陣﹔次後馬遂打綻了嘴唇，念不得咒語，行不得妖法﹔今又逢李遂，卻好三遂﹔因此文招討喜歡。文招討問李遂道：「你有何計策可擒王則？」李遂道：「小將手下見管著五伯名窟子軍﹔今得李魚羹說破城裡虛實，地裡坊巷一應去處圖畫闊狹，容小將再一一仔細問他端的﹔對圖本度量地面遠近相同，只須帶五伯名窟子手，在城北打一個地洞，直入貝州城內，到王則帳前捉了一行妖人，然後開城門放大軍入城，有何不可？」文招討大喜，賞李魚羹、李遂各人衣服一套，就僉補李魚羹為帳前虞侯。交李魚羹細說城內衙門地面坊巷虛實，即令浮寨官相度畫了個圖本，把與李遂。李遂看了，計算遠近虛實，闊狹方向，稟覆文招討道：「這事須密切，亦不是一時一霎之事。望招討整頓軍旅，時刻打通。就好接應。就要帶李魚羹去做眼。」文招討道：「你可仔細用心，如拿得王則，克復貝州，奏聞朝廷，你的功勞不小。」隨喚五伯窟子軍，都賞賜發放了。李遂正要起身，只見諸葛遂智向前道：「告招討！李將軍雖打得地洞入城，恐不能擒捉王則。」文招討道：「吾師何以知之？」諸葛遂智道：「那貝州城中，王則左右一班俱是妖人。若李將軍打地洞入去，他那裡知覺了，行起妖法，非但不能擒捉王則，李將軍反為他所害。」文招討道：「若如此，何時能滅此賊？」諸葛遂智道：「不必招討憂心，貧僧當同去，以正破邪，交他使不得妖法，盡皆擒捉便了。」文招討見說，大喜道：「若吾師肯去，大事濟矣！」諸葛遂智交備下豬羊二血、馬尿、大蒜之類，隨身即同李遂出帳來。
  卻說李遂帶同李魚羹看了圖本，到城北計算了地裡，和諸葛遂智指揮窟子手，穿地洞打入貝州來。打到一個去處，李遂約莫是州衙左側，交窟子手從這裡打出去。窟子手打通了，問李魚羹道：「這是那裡？」李魚羹看時，正是王則堂門前。此時有四更時分，李魚羹前面引路，李遂和眾人發聲喊，迳奔入王則臥房眼來。卻說王則日間自思量道：「我這裡有左師、彈子和尚、張鸞、卜吉等一班兒扶助著，文招討雖有十萬人馬圍在城外，看他怎地入得城來奈何得我！」不以為事。當夜正放心和胡永兒在牀上快活行雲雨之事，驀聽得堂裡喊殺連天，驚得魂不赴體。只因眾人奔入房裡來捉，有分交：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正是：
  饒君走到燄摩天，腳下騰雲須趕上。
  畢竟王則、胡永兒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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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貝州城碎剮眾妖人　文招討平妖轉東京

  詩曰：
    神器從來不可乾，僭王稱帝詎能安？
    潞公當日擒王則，留與妖邪做樣看。
  當夜李遂和李魚羹引著一行人眾殺到王則臥房門前，王則聽得有人殺來，慌對胡永兒道：「姐姐！你苦了我也！」王則急要念咒語，卻被馬遂打綻了嘴唇，落了當門兩個牙齒，要念念不得。胡永兒也心慌，一時念不迭隱身法，兩個赤條條地在牀上沒做手腳處，每人只扯得一件小衣服穿了，李遂與眾人一齊上把兩條麻索就牀上縛了。早被諸葛遂智先念了禁法，一行男女的咒都念不得了。眾軍士又把豬羊二血、馬尿、大蒜看著王則和胡永兒匹頭便澆。李遂使群刀手簇擁著王則、胡永兒，大軍一半都從地洞入城來。從軍將各自去殺守城軍上，大開了貝州城門，放下吊橋，文招討即時入城，到州衙裡廳上坐定。李遂解王則、胡永兒到面前，文招討交牢固看守監候。一面分投捕捉囗囗[原文缺]妖兒，使李魚羹作眼。李魚羹都知道這幾個下落，霎時間都被擒拿縛了。這幾個盡是了得有法術的妖人，因何此際一籌不展，都吃捉了？原來諸葛遂智以上破邪，以囗囗囗囗囗[原文缺]的，都用豬羊二血，馬尿、大蒜匹頭澆了，囗囗囗囗囗囗囗[原文缺]動不得。
  內中只不見了瘸師左黜，卻待各處搜捉，只見一個軍士飛也似來報總管王信，道：「告將軍！瘸師被眾軍趕入一家碓坊裡去！」王信見說，即時帶了軍士迳奔入碓坊人家，交軍士把前後門圍了，親自入去搜捉。這個人家吃了一驚，問道：「我家有甚麼事，如此大驚小怪？」眾軍道：「有妖人左黜走入你家，會事時放他出來，免得連累！」這主人家道：「告將軍！即不曾有人入來躲在我家。」王信交軍士屋裡細細搜捉不見，只見諸葛遂智來道：「等我入去看一看，便知他在也不在。」情葛遂智入碓房周圍看了，道：「可知你們沒尋左黜處，他卻變做一物在這裡了！」王信道：「卻也作怪！」諸葛遂智叫其人家問道：「這個碓嘴是你家物也不是？」主人家看了，道：「我家不曾有這個閒碓嘴。」諸葛遂智道：「左黜雖會變幻，難逃我諸葛之手！」交左右取索來，叫軍士扛去州衙裡去。王信笑道：「這碓嘴扛他去做甚？」諸葛遂智道：「這個碓嘴正是左黜。他就是千變萬化也瞞貧僧不過！」交將豬羊二血、馬尿、大蒜看著石碓嘴上便澆。不澆時是個石碓嘴，方才澆下時。（原書以下殘失一頁，計三百六十字。〕
  ……適被其煽惑，落於機阱之中，實不干眾百姓之事，囗[原文缺]必欲洗蕩，不惟罪及無辜，抑且有傷天地好生之仁。須求招討方便，再為奏請，救此一方愚民。」文招討聽曹招討之言，即將百姓無辜，被妖人煸惑之情，寫表再奏朝廷。一面大書榜文，張掛通衢各門，曉諭百姓：罪止王則等一干有名妖人，其餘妖黨及滿城百姓，俱各申奏赦宥。一應軍民人等安心職業，不必驚慌等情。因此，百姓見了榜文俱各放心，朝夕焚香祝天，專待赦書恩宥。不數日間，朝廷降下聖旨，道：「依卿所奏。」與時文招討請過聖旨，取出一行妖人，寫了犯由牌，推上木驢，文招討判了剮字，推出州衙。王則和胡永兒與一行妖人部各眼中流淚，面面相覷，做聲個得。貝州看的人壓肩疊背。但見：
  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皂纛旗招展如雲，柳葉槍交加似雪。犯由牌高貼，人言此去幾時回﹔白紙花雙搖，都道這番難再活。長休飯，喉內難吞﹔永別酒，囗[原文缺]中怎咽。高頭馬上，破法長老勝似活閻羅﹔刀劍林中，行刑劊子猶如追命鬼。囗囗（以下缺失）。
  (完)
  注：凡囗字皆為原字漫漶殘損。

————————————————————————————————————————本書完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平妖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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