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甌北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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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甌北詩話

Author: Yi Zhao

Release date: May 8, 2008 [eBook #25391]

Language: Chinese

Credits: Produced by Yu-Ying S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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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ed by Yu-Ying Syu

圖資一/許妤瑩/496100616

甌北詩話

清‧趙翼

卷一

李青蓮詩

李青蓮自是仙靈降生。司馬子微一見，即謂其〔有仙風道骨，可與神遊八極之表。〕賀知章一見，亦即呼為〔謫仙人〕。放還山後，陳留採訪使李彥允為請於北海高天師授道。其神采必有迥異乎常人者。詩之不可及處，在乎神識超邁，飄然而來，忽然而去，不屑屑於雕章琢句，亦不勞勞於鏤心刻骨，自有天馬行空，不可羈勒之勢。若論其沉刻則不如杜，雄鷙亦不如韓。然以杜、韓與之比較，一則用力而不免痕跡，一則不用力而觸手生春，此仙與人之別也。　　青蓮一生本領，即在五十九首《古風》之第一首，開口便說《大雅》不作，騷人斯起，然詞多哀怨，已非正聲；至揚、馬益流宕，建安以後，更綺麗不足為法；迨有唐文運肇興，而己適當其時，將以刪述繼獲麟之後。是其眼光所注，早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直欲於千載後上接《風》、《雅》。蓋自信其才分之高，趨向之正，足以起八代之衰，而以身任之，非徒大言欺人也。　　青蓮集中古詩多，律詩少。五律尚有七十餘首，七律只十首而已。蓋才氣豪邁，全以神運，自不屑束縛於格律對偶，與雕繪者爭長。然有對偶處，仍自工麗；且工麗中別有一種英爽之氣，溢出行墨之外。如：〔洗兵條支海上波，放馬天山雪中草。〕《戰城南》〔天兵照雪下玉關，虜箭如沙射金甲。〕《胡無人》邊月隨弓影，胡霜拂劍花。〕《塞上曲》〔笛奏龍吟水，簫鳴鳳下空。〕《宮中行樂詞》何嘗不研煉，何嘗不精采耶？惟七律究未完善。內有《送賀監歸四明》及《題崔明府丹灶》二首，尚整練合格，其他殊不足觀，且有六句為一首者。蓋開元、天寶之間，七律尚未盛行，至德以後，賈至等《早朝大明宮》諸作，互相琢磨，始覺盡善，而青蓮久已出都，故所作不多也。　　詩家好作奇句警語，必千錘百煉而後而成。如李長吉〔石破天驚逗秋雨〕，雖險而無意義，唯覺無理取鬧。至少陵之〔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昌黎之〔巨刃摩天揚〕，〔乾坤擺雷硠〕等句，實足驚心動魄，然全力搏兔之狀，人皆見之。青蓮則不然。如：〔撫頂弄盤古，推車轉天輪。女媧戲黃土，團作愚下人。散在六合間，濛濛如沙塵。〕《上雲樂》〔舉手弄清淺，誤攀織女機。〕《遊泰山》〔一風三日吹倒山，白浪高於瓦官閣。〕《橫江詞》皆奇警極矣，而以揮灑出之，全不見其錘煉之跡。其他刻露處，如〔長風入短袂，兩手如懷冰〕。《新平少年》〔客土植危根，逢春猶不死。〕《樹中草》〔蟪蛄啼青松，安見此樹老。〕《擬古》〔羅幃舒卷，似有人開。明月直入，無心可猜。〕《獨漉篇》〔莫捲龍須席，從他生網絲。且留琥珀枕，或有夢來時。〕《白頭吟》皆人所百思不到，而入青蓮手，一若未經構思者。後人從此等此悟入，可得其真矣。　　青蓮工於樂府。蓋其才思橫溢，無所發抒，輒借此以逞筆力，故集中多至一百十五首。有借舊題以寫己懷述時事者。如《將進酒》之與岑夫子、丹丘生共飲。《門有車馬客行》有云：〔歎我萬里遊，飄飄三十春。空談帝王略，紫綬不掛身。〕《梁甫吟》專詠呂尚、酈生，以見士未遇時為人所輕，及成功而後見。《天馬歌》以馬喻己之未遇，冀人薦達。此借舊題以自寫己懷者也。《猛虎行》全敘安祿山之亂，有〔秦人半作燕地囚，胡馬翻銜洛陽草〕等句。此借舊題以寫時事者也。其他則皆題中應有之義，而別出機杼，以肆其才。乃說詩者必曲為附會，謂某詩以某事而作，某詩以某人而作。詩人遇題觸景，即有吟詠，豈必皆有所為耶？無所為，則竟不作一字耶？即如《蜀道難》，本亦樂府舊題，而黃山谷誤信舊注，以為刺章仇兼瓊之有異志；宋子京又據范攄《雲溪友議》，以為嚴武帥蜀，不禮於故相房琯，並嘗欲殺杜甫，故此詩為房、杜危之。不知章仇在蜀，正當天寶之初，中外晏安，臣僚貼服，豈有所顧慮！青蓮《答杜秀才》有云聞君往年遊錦城，章仇尚書倒屣迎〕，則章仇並能下士者，更無從致譏。至嚴武先後鎮蜀，在肅、代兩朝，而青蓮天寶初入都，即以此詩受賀知章之賞識，其事在嚴武帥蜀前且二十年，其為附會，更不待辨。又如《胡無人》一首中，有〔太白入月敵可摧〕之句，適與祿山被殺之讖相符，說者又謂此詩予決祿山之死。不知太白入月，本天官家占驗之法，豈專指祿山！且此篇上文，但言戎騎窺邊，漢兵殺敵之事，初不涉漁陽一語也。即此二首觀之，可破穿鑿之論矣。　　李陽冰序謂唐初詩體，尚有梁、陳宮掖之風，至青蓮而大變，掃盡無餘。然細觀之，宮掖之風，究未掃盡也。蓋古樂府本多託於閨情女思，青蓮深於樂府，故亦多征夫怨婦惜別傷離之作，然皆含蓄有古意。如《黃葛篇》之〔蒼梧大火流，暑服莫輕擲。此物雖過時，是妾手中跡〕。《勞勞亭》之〔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春思》之〔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皆醞藉吞吐，言短意長，直接《國風》之遺。少陵已無此風味矣。　　《古風》五十九首非一時之作，年代先後亦無倫次，蓋後人取其無題者彙為一卷耳。如第十四首述用兵開邊之事，譏明皇黷武，則天寶初年事也。第十九首〔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則安祿山陷東都時也。二十四首鋪張鬥雞之賈昌，則開元中事也。三十四首〔渡瀘及五月，將赴雲南征〕，則鮮于仲通用兵雲南時事也。三十七首〔而我竟何辜，遠身金殿旁〕，則自供奉翰林後放還山時作也。長洲許元祐指第十四首即以為征雲南，而並欲改詩中〔三十六萬人〕為〔二十六萬〕，謂雲南之師實二十萬人也。不知此篇開首即云〔胡關饒風沙〕，又有〔天驕毒威武〕等句，皆指塞外戎虜，何嘗有一字涉南蠻耶？　　青蓮少好學仙，故登真度世之志，十詩而九。蓋出於性之所嗜，非矯託也。然又慕功名，所企羨者，魯仲連、侯嬴、酈食其、張良、韓信、東方朔等。總欲有所建立，垂名於世，然後拂衣還山，學仙以求長生。如《贈裴仲堪》云：〔明主倘見收，煙霄路非遐。時命若不會，歸應煉丹砂。〕《從駕溫泉贈楊山人》云：〔待吾盡節報明主，然後相攜臥白雲。〕《贈衛尉張卿》云：〔功成拂衣去，搖曳滄洲旁。〕《贈韋秘書》云：〔終與安社稷，功成去五湖。〕《別從甥高五》云：〔成功解相訪，溪水桃花流。〕《登謝安墩》云：〔功成拂衣去，歸入武陵源。〕其視成仙得道，若可操券致者，蓋其性靈中所自有也。　　青蓮詩文最多，自李陽冰作序時，已謂〔當時著述，十喪其九；今所存者，皆得之他人〕云。故集中轉有贗作，為後人攙入者。黃山谷云：〔《長干行》二首，妾髮初覆額，太白自作也；憶妾深閨裡，李益尚書作也。太白如富貴人，終不作寒乞語，他人則自露小家氣象耳。〕又集中《去婦詞》一首，實即顧況《棄婦詞》，後人增數句而編入李集者。然此猶皆唐人所作，故置之李集中，亦不甚相遠。又有五代時人所作，而亦混收入者。東坡云：〔唐末五代，文章衰陋，詩有貫休，書有亞棲，村俗之氣，大抵相似。近日曾子固編《太白集》，有《贈僧懷素草書歌》及笑矣乎、悲來乎數首，皆貫休以下詩格，必非太白所作，不知曾公何以信為真作也？〕是東坡已別之甚嚴。今按贗作尚不止此。《少年行》末幅云：〔男兒百年且樂命，何須犬旬書受貧病！男兒百年且榮身，何須犬旬節甘風塵！衣冠半是征戍士，窮儒浪作林泉民。遮莫枝根長百丈，不如當代多還往。遮莫姻親連帝城，不如當身自簪纓。〕試以青蓮他詩讀之，有此村氣耶？東坡讀太白《姑熟十詠》，大笑曰：〔贗物敗矣，豈有李白作此語者！〕見陸放翁《入蜀記》。　　青蓮自翰林被放還山，固不能無怨望，然其詩尚不甚露懟憾之意。如《贈蔡舍人雄》云：〔遭逢聖明主，敢進興亡言。白璧竟何辜，青蠅遂成冤。〕《贈崔司戶》云：〔布依丹墀，密勿草絲綸。才微惠渥重，讒巧生緇磷。〕《答王十二寒夜獨酌》云：〔一談一笑失顏色，蒼蠅貝錦喧謗聲。〕《贈宋少府》云：〔早懷經濟策，特受龍顏顧。白玉棲青蠅，君臣忽行路。〕皆不過謂無罪被謗而出耳。獨《雪讒詩》有云：〔彼人之倡狂，不如鵲之強強〕，則指讒者也；〔彼婦人之淫昏，不如鶉之奔奔〕，則指楊妃也。其下並以妲己、褒姒為比，甚至以呂后之私審食其，秦后之嬖毒，喻楊妃之淫穢，則更指斥醜行，毫無顧忌。青蓮胸懷浩落，不屑屑於恩怨，何至誹謗如此！恐亦非其真筆也。　　青蓮避安祿山之亂，南奔江左後，為永王璘招入幕中，坐累得罪之事，就其詩核之，亦有可得其次第者。《扶風豪士歌》：〔洛陽三月飛胡沙，白骨相撐如亂麻。我亦東奔向吳國，來醉扶風豪士家。〕按天寶十四載十一月，祿山反，十二月陷洛陽，其曰〔三月〕，則十五載之春，自洛南奔也。《猛虎行》〔竄身南國避胡塵〕之下，即云〔昨日方為宣城客〕，是南奔先至宣城也。又有《亂後將避地剡中贈崔宣城》詩，則至宣城後本欲入剡。然《贈王判官》云：〔大盜割鴻溝，如風掃秋葉。吾非濟代人，且隱屏風疊。〕則入剡未果，即往廬山也。後有《贈江夏太守》詩，自敘被永王璘招致入幕之事，云〔半夜水軍來，追脅上樓船〕，是璘至尋陽始招致之，而《舊唐書》謂白謁見璘於宣城者，非也。青蓮本學縱橫術，以功名自許，其從璘，正欲藉以立功。故所作《永王東巡歌》第二首，即云〔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已隱然以謝安自許。是時璘未有異志，及見所至富饒，始有窺江左意，然猶未敢顯言；青蓮固未知之。故第五首云〔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賢王遠道來〕，方美其能勤王。末章云〔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猶望其成功入京奏凱也。即所云〔雲夢開朱邸，金陵作小山〕，〔小山〕、〔朱邸〕，亦是藩王之事。且《在水軍宴與幕府諸公》詩云：〔願與四座公，靜談《金匱篇》。所冀旄頭滅，功成追魯連。〕亦正以討賊為志也。然則謂青蓮有從亂之意，固不待辨也。獨是璘初未顯言，及採訪使李希言平牒，璘乃藉端發怒，使渾惟明襲希言，李廣琛趨廣陵，則已顯然為逆。詩中有〔王出三山按五湖〕之句，是已隨璘自金陵東下，豈猶不知其悖逆，直至璘敗丹陽始奔逃耶？蓋已入璘軍中，前後左右莫非璘兵，遂不能自脫，必至敗亂時，始可得間逃出耳。然其《南奔》詩云：〔主將動讒疑，王師忽離畔。賓御如浮雲，從風各消散。〕似反謂李廣琛等之反正歸國者為離畔，其愚亦甚矣！且其自洛陽南奔詩有云：〔張良未遇韓信貧，劉項存亡在兩臣。暫到下邳受兵略，來投漂母作主人。〕又云：〔蕭曹曾作沛中吏，攀龍附鳳會有時。〕是直欲因亂而圖風雲附會。且《永王東巡歌》內有云：〔我王戰艫輕秦漢，卻似文皇欲渡遼。〕則竟乙太宗比璘，其語言亦太不檢矣！宜其身陷重罪，雖以崔渙、宋若思之辨雪，終不免夜郎之行也。　　青蓮胸懷灑落，雖經竄徙，亦不甚哀痛，惟《上崔渙百憂章》有〔星離一門，草擲二孩〕之語，最為慘切，蓋在獄中作也。及流夜郎途次，別無悲悴語。至江夏陪薛明府宴興德寺，已有詩紀遊。又遇張謂出使夏口，沔州牧杜某、漢陽宰王某觴之於南湖；張謂請名此湖，青蓮即名之曰郎官湖。《西塞驛寄裴隱》云：〔空將澤畔吟，寄爾江南管。〕《贈辛判官》云：〔我愁遠謫夜郎去，何日金雞放赦回？〕《贈劉都使》云：〔而我謝明主，銜哀投夜郎。歸家酒債多，門客粲成行。所求竟無緒，裘馬欲摧藏。〕則被謫後賓客尚多，而欲其資助以償酒債。《贈常侍御》云：〔登朝若有言，一訪南遷賈〕。《贈易秀才》云：〔蹉跎君自惜，竄逐我因誰？感激平生意，勞歌寄此辭。〕皆無侘傺無聊之感。至《永華寺寄尋陽群官》云：〔天命有所懸，安得苦愁思。〕《別賈舍人》云：〔何必兒女仁，相看淚成行。〕則更能自排遣矣。及半道赦歸，即有〔我且為君槌碎黃鶴樓，君亦為我倒翻鸚鵡洲〕之句。又《漢陽病酒寄王明府》云：〔去歲左遷夜郎道，今年敕放巫山陽。〕其下即云：〔願掃鸚鵡洲，與君醉千場。莫惜連船沽美酒，千金一擲買群芳。〕其豪氣依然如故也。　　青蓮救郭子儀，及坐永王璘事，得子儀救解，此見樂史序中。謂〔白有知鑒，客并州時，識汾陽王郭子儀於行伍，為脫其刑責而獎重之。及白坐永王璘事，子儀請以己官爵贖其罪，上許之，而免誅〕云。《新唐書》本傳亦載之。然青蓮集中無一字與子儀往來者。當其繫獄時，以詩上崔渙、宋若思求雪。如果有德於子儀，豈無一字乞援？即或道遠不相及，而子儀救釋之後，何又無一字述其恩、記其事？則此事之有無，未可信也。集中有《贈郭將軍》一首，云：〔將軍少年出武威，入掌銀台護紫微。〕此又非子儀履歷，當另是一人。《贈張相鎬》詩云：〔臥病宿松山，蒼茫空四鄰。聞君自天來。目張氣益振。〕按張鎬以宰相兼河南節度使，出師河南，在至德二載之秋，而永王璘之敗，在是年之春。璘敗，青蓮即亡奔宿松，被繫尋陽獄，安得以詩贈鎬？豈亡奔宿松時，尚未被繫，聞鎬將至，以詩干之耶？　　青蓮雖有志出世，而功名之念，至老不衰。集中有留別金陵諸公詩，題云：《聞李太尉大舉秦兵百萬出征懦夫請纓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還》。按李光弼為太尉，在上元元年，統八道行營，鎮臨淮。青蓮於乾元二年赦歸，是時已在金陵矣。一聞光弼出師，又欲赴其軍自效，何其壯心不已耶！或欲自雪其從璘之累耶！　　《贈泗州僧伽歌》云：〔真僧法號號僧伽，有時與我論三車。〕末云：〔嗟予落魄江淮久，罕遇真僧說空有。〕按《傳燈錄》：〔僧伽大師，唐高宗時，在泗州建晉光王寺。中宗景龍二年，遣使迎至京師，命住大薦福寺。三年三月三日示寂，敕命就薦福寺漆身起塔，忽臭氣滿城，帝默許送還泗州，即異香騰馥。〕是僧伽示寂，在景龍三年也。而薛仲邕所編《青蓮年譜》，青蓮生於武后聖曆二年，則景龍三年僅十一歲，豈能即與僧伽論三車？且云〔落魄江淮已久〕，則必非十餘歲時也。《傳燈錄》所記年歲，或當有誤。《年譜》據曾鞏序，謂青蓮年六十四。而李陽冰志青蓮之死，在寶應元年。由寶應元年逆溯六十四年，當是聖曆二年所生。然青蓮代宋若思薦己表云：〔前翰林供奉李白，年五十七，為永王璘脅行，道中奔亡，臣及崔渙推覆，實為無辜。〕按永王璘之敗，在至德二載，青蓮奔亡繫尋陽獄，宣慰大使崔渙及中丞宋若思驗出之。若思之薦之，即在此時也。是年年五十七，則寶應元年之卒，實只六十一歲。恐《年譜》亦誤。豈薦表少填三年，如宋時之有實年、官年耶？放翁又謂〔《僧伽歌》太白舊集本無之，乃宋次道再編時貪多務得之過也。〕　　青蓮妻許氏，見曾鞏序。謂白自蜀至楚，雲夢許氏者，高宗時宰相國師之家，以女妻白，因留雲夢三年。青蓮《上安州裴長史》亦云：〔楚有七澤，遂來觀焉。許相公家見招，妻以女孫，便憩息於此，至移三霜。〕是青蓮娶許氏之明證也。乃集中有《流夜郎至烏江別宗十六璟》一首云：〔我非東床人，令姊忝齊眉。謫遭雲羅解，翻謫夜郎悲。拙妻莫邪劍，及此二龍隨。慚君湍波苦，千里遠從之。〕似青蓮竄時，宗氏妻與之偕行，而氏弟璟送之者，則又有一宗氏妻矣。然此詩上文云：〔君家全盛日，台鼎何陸離。〕又似故相之後，此不可解也。豈刻本誤許為宗耶？或許氏妻先亡，繼娶宗氏耶？按青蓮先有《送內尋廬山女道士李騰空》詩。及在尋陽獄，又有《寄內詩》云：〔多君同蔡琰，流淚請曹公。〕流夜郎後，又有《寄內詩》云：〔北雁春歸看欲盡，南來不得豫章書。〕則其妻又留居豫章，而未嘗從行。然則宗十六之姊如雙劍之相隨者，又何人也？集中有《留別西河劉少府》詩云：〔余亦如流萍，隨波樂休明。自有兩少妾，雙騎駿馬行。〕此是客并州時作，與此無涉。　　青蓮少時，曾為無賴子所困，得陸調救解。集中有僧調詩云：〔我昔鬥雞徒，連延五陵豪。邀遮相組織，呵嚇來煎熬。君開萬人叢，鞍馬皆辟易。告急清憲台，脫餘北門厄。此亦其逸事也。〕　　杜少陵曾官拾遺，青蓮亦曾有此官。劉全白撰墓碣云：〔代宗登極，廣拔幽滯，君亦拜拾遺。聞命之後，君即逝矣。〕《新唐書》亦載之。既聞命而卒，則及身曾受此官。是青蓮亦可稱李拾遺也。按李、杜同時，據年譜及諸傳序，青蓮卒於寶應元年，年六十四，少陵卒於大曆五年，年五十九。是杜小於李十三歲。其卒也，亦後于李八年。

卷二

杜少陵詩

　　杜少陵一生窮愁，以詩度日，其所作必不止今所傳古體三百九十首，近體一千六首而已。使一無散失，後人自可即詩以考其生平。惜乎遺落過半！韓昌黎所謂〔平生千萬篇，雷電下取將。流落人間者，泰山一毫芒〕。此在唐時已然矣。幸北宋諸公，搜羅掇拾，彙為全編。呂汲公因之作年譜，略次第其出處之歲月，頗得大概。黃鶴、魯誾之徒，乃又為之年經月緯，一若親從少陵遊歷者，則未免穿鑿附會，宜常熟本之笑其愚也。然常熟本開卷即以《贈韋左丞》為第一首，謂〔此首佈置最得正體，前賢皆錄為壓卷〕云。然此詩乃詣京師考試報罷，將出都之作，則天寶六七載事也。王洙本則以《遊龍門奉先寺》為首。龍門在河南，公遊東都，在開元之末，則此詩自在前。然公先在其父閑袞州官舍，有《登袞州城樓》詩，云〔東郡趨庭日〕，則又在遊東都之前，自應列在卷首，而以《望嶽》、《遊南池》、《宴歷亭》諸詩次之。今王洙本亦仍在《奉先寺》後。又《前出塞》為秦、隴兵赴交河而作，尚是開元中事。《後出塞》為東都兵赴薊門而作，末章明言安祿山將反，先脫身逃歸，則是天寶十四載之事，此當在首卷《兵車行》之後。而王洙本及常熟本皆入秦州詩內，謂在秦州時追述者。此有何據耶？皆編次之誤也。　　宋子京《唐書杜甫傳贊》，謂其詩〔渾涵汪茫，千彙萬狀，兼古今而有之〕，大概就其氣體而言。此外，如荊公、東坡、山谷等，各就一首一句，歎以為不可及，皆未說著少陵之真本領也。其真本領仍在少陵詩中〔語不驚人死不休〕一句。蓋其思力沉厚，他人不過說到七八分者，少陵必說到十分，甚至有十二三分者。其筆力之豪勁，又足以副其才思之所至，故深人無淺語。微之謂其薄《風》、《雅》，該沈、宋，奪蘇、李，吞曹、劉，掩顏、謝，綜徐、庾，足見其牢籠萬有。秦少游並謂其不集諸家之長，亦不能如此。則似少陵專以學力集諸家之大成。明李崆峒諸人，遂謂李太白全乎天才，杜子美全乎學力。此真耳食之論也！思力所到，即其才分所到，有不如是則不快者。此非性靈中本有是分際，而盡其量乎？出於性靈所固有，而謂其全以學力勝乎？今姑摘數條於此，有沉著至十分者，有奇險至十二三分者，略為舉隅，學者可類推矣。　　一題必盡題中之義，沉著至十分者，如《房兵曹胡馬》，既言〔竹批雙耳〕、〔風入四蹄〕矣，下又云：〔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聽許十一彈琴》詩，既云〔應手錘鉤，清心聽鏑〕矣，下又云：〔精微穿溟涬，飛動摧霹靂。〕以至稱李白詩〔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稱高、岑二公詩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稱侄勤詩〔詞源倒流三峽水，筆陣獨掃千人軍〕。《登慈恩寺塔》云：〔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赴奉先縣》云：〔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北征》云：〔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述懷》云：〔摧頹蒼松根，地冷骨未朽。〕此皆題中應有之義，他人說不到，而少陵獨到者也。《登慈恩寺塔》之〔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三川觀水漲》之〔聲吹鬼神下，勢閱人代速。〕《送韋評事》之〔鳥驚出死樹，龍怒拔老湫。〕《劉少府畫山水障》之〔反思前夜風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元氣淋漓障猶濕，真宰上訴天應泣〕。《韋偃畫松》之〔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鐵堂峽》之〔徑摩蒼穹蟠，石與厚地裂。〕《木皮嶺》之〔仰幹塞大明，俯入裂厚坤〕。《桃竹杖》之〔路幽必為鬼神奪，拔劍或與蛟龍爭。〕《登白帝城樓》之〔扶桑西枝封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扶桑在東而曰〔西枝〕，弱水在西而曰〔東影〕，正極言其地之高，所眺之遠。皆題中本無此義，而竭意摹寫，寧過無不及，遂成此意外奇險之句，所謂十二三分者也。至於尋常寫景，不必有意驚人，而體貼入微，亦復人不能到。如東坡所賞〔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等句，若不甚經意，而已十分圓足，益可見其才力之獨至也。　　自初唐沈、宋諸人創為律體，於是五字七字中爭為雄麗之語，及盛唐而益出。如賈至《早朝大明宮》之作，少陵、王維、岑參等皆有和詩，詩中皆有傑句是也。杜詩五律，究以〔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一聯為最。東西數千里，上下數百年，盡納入兩個虛字中，此何等神力！其次則〔星臨萬戶動，月傍九霄多〕，亦有氣勢。至岳陽樓之〔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古今無不推為絕唱。然春秋時洞庭左右皆楚地，無吳地也。若以孫吳與蜀分湘水為界，則當云〔吳蜀東南坼〕。且以天下地勢而論，洞庭尚在西南，亦難指為東南。少陵從蜀東下，但覺其在東南故耳。又七律中〔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古今〕，亦是絕唱。然換卻〔三峽〕、〔錦江〕、〔玉壘〕等字，何地不可移用？則此數聯亦不無可議；唯以此等氣魄從前未有，獨創自少陵，故群相尊奉為劈山開道之始祖，而無異詞耳。自後亦竟莫有能嗣響者。東坡舉歐陽公〔蒼波萬古流不極，白鳥雙飛意自閒〕，〔萬馬不嘶聽號令，諸蕃無事樂耕耘〕，及坡自作〔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灶煙〕，〔露布朝馳玉關塞，捷書夜到甘泉宮〕，謂可以繼之，然聲調已稍減。元人《月夜登樓》一聯〔大地山河微有影，九天風露寂無聲〕，近時朱竹垞〔絕頂蛟龍晴有氣，虛堂神鬼晝無聲〕，似較勝宋人也。鄙作《觀西廠煙火》云：〔九邊塵靜平安火，上苑春開頃刻花。〕亦頗近之。他如《滇南從軍》云：〔一軍皆甲晨聽令，萬馬無聲夜踏邊。〕《宿馬山祥符寺》云：〔半夜月明鴉鵲警，九霄風急斗星搖。〕似亦有力，然不能切定何地。若切定地里，又能聲出金石，則惟陳恭尹廣州鎮海樓一聯〔五嶺北來山到地，九州南盡水連天〕。雖少陵亦當視為畏友也。　　杜詩又有獨創句法，為前人所無者。如《何將軍園》之〔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沈槍〕，《寄賈嚴二閣老》之〔翠乾危棧竹，紅膩小湖蓮〕，《江閣》之〔野流行地日，江入度山雲〕，《南楚》之〔無名江上草，隨意嶺頭雲〕，《新晴》之〔碧知湖外草，晴見海東雲〕，《秋興》之〔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古詩內亦有創句者。如《宿贊公房》之〔明燃林中薪，暗汲石底井〕，《白水縣高齋》之〔上有無心雲，下有欲落石〕，《鄭典設自施州歸》之〔攀緣懸根本，登頓入天石〕，《閬山歌》之〔松浮欲盡不盡雲，江動將崩未崩石〕，以及《石龕》之〔熊罷咆我東，虎豹號我西。我後鬼長嘯，我前狨又啼〕，皆是創體。至如《杜鵑行》之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雲安有杜鵑〕，此究是題下注語，而論者引樂府〔魚戲荷葉南，魚戲荷葉北〕，以為杜詩所仿，則又信杜太過矣。試思〔西川〕四句，與全首詩中意，有何關涉耶？　　李、杜詩垂名千古，至今無人不知，然當其時則未也。惟少陵則及身預知之。其《贈王維》不過曰〔中允聲名久〕，贈高適不過曰〔美名人不及〕而已，獨至李白則云：〔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其自負亦名：〔丈夫垂名動萬年，記憶細故非高賢。〕似已預識二人之必傳千秋萬歲者。贈鄭虔雖亦有〔名垂萬古知何用〕之句，然猶是泛論也。此外更無有許以不朽者。蓋其探源泝流，自《風》、《騷》以及漢、魏、六朝諸才人，無不悉其才力而默相比較，自覺己與白之才，實屬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是以一語吐露，而不以為嫌。所謂〔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也。按是時，青蓮及身才名，本已震爆一世，李陽冰序謂其詩一出，今古文集，遏而不行。則名滿天下可知。而少陵雖流離困厄中，名亦與之相埒，元微之序所謂時人稱為李、杜者也。同時已有任華者，推奉二公，特作兩長篇，一寄李，一寄杜，而不及他人。是可見二公之同時齊名矣。其後韓昌黎亦李、杜並尊。《調張籍》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石鼓歌》云：〔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醉留東野》云：〔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酬盧雲夫》云：〔遠追甫白感至諴。〕《感春》詩云：〔近憐李杜無檢束，爛熳長醉多文辭。〕是其於二公固未嘗稍有軒輊。至元、白，漸申杜而抑李。微之序杜集云，是時李白亦以能詩名，然至於〔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況堂奧乎〕。香山亦云：李白詩才矣奇矣，然不如杜詩〔可傳者千餘首。貫穿千古，覶縷格律，盡善盡工，又過於李焉。〕自此以後，北宋諸公皆奉杜為正宗，而杜之名遂獨有千古。然杜雖獨有千古，而李之名終不因此稍減。讀者但覺杜可學而李不敢學，則天才不可及也。　　黃山谷謂〔少陵夔州以後詩，不煩繩削而自合。〕此蓋因集中中〔晚節漸於詩律細〕一語，而妄以為愈老愈工也。今觀夔州後詩，惟《秋興八首》及《詠懷古跡五首》，細意熨貼，一唱三歎，意味悠長；其他則意興衰颯，筆亦枯率，無復舊時豪邁沉雄之概。入湖南後，除《岳陽樓》一首外，並少完璧。即《嶽麓道林》詩為當時所推者，究亦不免粗莽；其他則拙澀者十之七八矣。朱子嘗云：〔魯直只一時有所見，創為此論。今人見魯直說好，便都說好，矮人看場耳。〕斯實杜詩定評也。　　集中詠杜鵑共有三首，其編在入蜀後者，王洙及常熟本，皆以為感明皇被李輔國遷居西內而作。其曰〔雖同君臣有舊禮，骨肉滿眼身羈孤〕，末云〔萬事反覆何所無，豈憶當殿群臣趨〕，固似為明皇而發。而夔州以後又有《杜鵑》二首，亦道其前為帝王，死後魂化為鳥，生子不自輔，寄百鳥巢，百鳥猶為哺之，而歎其昔年曾居深宮，嬪嬙左右，如花之紅，與前一首同一意也。此已在大曆年間，明皇崩已久，豈又為之寄慨耶？說詩者未可逞己意而好為議論也。　　《八哀詩》中《張曲江》一首，但言其立朝孤介，及出鎮荊州以後，專以風雅為後進領袖，而不及其他。按《朝野僉載》：〔曲江先論安祿山有反相，因其討奚、契丹兵敗，張守珪執送京師，曲江即判曰：穰苴出師，先誅莊賈；孫武習戰，猶戮宮嬪。守珪法行於軍，祿山不宜免死。帝特謂曲江曰：卿無以王衍知石勒故事，而害忠良。遂特赦之。其後帝在蜀，思曲江之先見，遣使祭之於韶州。〕是曲江生平，此一事最關國事之大。乃杜詩中絕無一字及之。即新、舊《唐書》曲江本傳及守珪、祿山傳亦不載。豈出於傳聞而非實事耶？然劉禹錫疏有云〔罪謫官員，雖量移不得與內地。此例自九齡建議。故雖有識祿山必反之先見，而終身無子〕云。禹錫距天寶不甚相遠，且形之章疏，則此事又人所共見聞，而非鑿空撰出者。不知杜詩中何以遺之？而新、舊兩書亦不說及也。《資治通鑒》卻載明皇遣人祭曲江事。　　〔朱門酒內臭，路有凍死骨〕，此語本有所自。《孟子》：〔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史記平原君傳》：〔君之後宮婢妾，被綺縠，餘粱肉，而民衣褐不完，糟糠不厭。〕《淮南子》：〔貧民糟糠不接於口，而虎狼饜芻豢；百姓短褐不完，而宮室衣錦繡。〕此皆古人久已說過，而一入少陵手，便覺驚心動魂，似從古未經人道者。　　書生窮眼，偶值聲伎之宴，輒不禁見之吟詠，而力為鋪張。杜集中如《陪諸公子丈八溝納涼，則云：〔公子調冰水，佳人雪藕絲。〕《陪李梓州泛江》，有伎樂，則戲為豔曲云：〔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陪王御宴姚通泉攜酒泛江》，有伎，則云：〔復攜美人登彩舟，笛聲憤怨哀中流。〕《戎州宴楊使君東樓》，則云：〔座從歌伎密，樂任主人為。〕《江畔獨步尋花》，至黃四娘家，則云：〔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皆不免有過望之喜，而其詩究亦不工。如《陪李梓州豔曲》云：〔使君自有婦，莫學野鴛鴦。〕固已豪無醞藉。《戲題惱郝使君》云：〔願攜王趙兩紅顏，再騁肌膚如素練。〕則更惡俗，殺風景矣。　　古人流寓，往往先營居宅。杜詩云：〔杜曲幸有桑麻田。〕又《寄河南韋尹》一首，自注〔甫有故廬在偃師，公頻有訪問〕云。是杜曲、偃師，皆有少陵田宅，不知何以寄妻子於鄜州？蓋因祿山之亂，河南、長安所在被兵故耳。因妻子在鄜，而託贊上人為覓棲止之所。先擇東柯谷，次及西枝村，卒結茅於同谷。未幾入蜀，結廬於浣花江上。其後入巫峽，又有〔前江後山根〕之居。已而巫峽敝廬贈崔侍御。而至夔州，先寓西閣，旋卜居赤甲，又遷瀼西，再遷東屯。此數年中，課辛秀伐木，遣信行修水筒，催宗文樹雞柵，使獠奴阿段尋水源，使張望補稻畦水，其辛勤較成都十倍矣。後將出峽，則以果園四十畝贈南卿史而去。以後流落湖、湘，並無突黔之地矣。後來東坡亦略似之。黃州則有臨皋亭、雪堂之居，惠州則有白鶴觀之居。儋州則又結茅與黎人雜居，亦隨地營宅，然坡以遷謫難必歸期，故然。少陵則偃師、杜曲尚有家可歸，且身是郎官，赴京尚可補選，乃不作歸計，處處書居，想以攜家不能遠涉之故。甚矣妻子之累人也！　　古人作畫，多在素壁。少陵《題玄武禪師屋壁》所謂〔何年顧虎頭，滿壁畫滄洲〕是也。又有《題玄元皇帝廟》，吳道子所畫五聖像云：〔冕旒俱秀髮，旌旆盡飛揚。〕《通泉觀薛少保畫壁》，縣署後壁，亦有薛少保畫鶴，韋偃亦為少陵寓齋畫馬於壁，少陵皆有詩可考也。至如《劉少府畫山水障》，及贈韋偃詩我有一匹好東絹，請公放筆為直幹〕，則縑素矣。按《韻語陽秋》：〔沙州龍興寺吳道子畫，一壁作維摩示疾，文殊來問：一壁作太子遊四門，釋迦降魔。〕又張彥遠《名畫記》：〔西京唐安寺菩提院北壁《降魔變相》，道子畫也。〕《東齋記》亦載蜀有大慈寺壁畫明皇《按樂十眉圖》。東坡詠王維畫，亦云：〔今觀此壁畫。〕又詩云：〔應似畫師吳道子，高堂巨壁寫《降魔》。〕是皆壁畫故事。放翁有《嘉祐寺觀壁間文與可墨竹》詩。　　宋子京修《唐書》，好取材於小說。《杜甫傳》云：〔甫嘗醉登嚴武之床，呼其父字。武欲殺之，冠鉤於簾者三，其母救之，乃止。劉後村據杜《哭嚴僕射歸櫬》，及《八哀詩》中有武一首，《諸將》詩中亦有正憶往時嚴僕射〕一首，謂杜、嚴二公交情如此，豈有欲殺之理！此固確論也。然杜在嚴幕，亦實有不得意之處。如《立秋雨院中有作》云：〔窮途愧知己，暮齒借前籌。已費清晨謁，那成長者謀。〕《到村》云：〔暫酬知己分，還入故林棲。〕《遣悶呈鄭公》云：〔曉入朱扉啟，昏歸畫角終。不成尋別業，未敢息微躬。〕《池上晚眺》云：〔何補參軍乏，歡娛到薄躬。〕《宿府》云：〔已忍伶俜十年事，強移棲息一枝安〕。《簡院內諸公》云：〔白頭趨幕府，深覺負平生。〕又《去矣行》一首云：〔野人曠蕩無靦顏，豈可久在王侯間！〕則明明有〔逝將去汝〕之歎。蓋二公少時，本以文字及戚誼深相交契，武初鎮蜀，杜來依之，彼此以故人相接，歡然無間。及再鎮蜀，表杜為工部員外郎，參謀幕府，則已為其屬官。武氣岸自負，房琯以故相為其屬州刺史，即以屬禮待之。想其於杜，亦不復能如前此之闊略禮節。而杜猶以故人自待，不免稍有取嫌之處。觀杜卻還張舍人織成褥段云：〔歎息當路子，干戈尚縱橫。掌握有權柄，衣馬自肥輕。李鼎死岐陽，實以驕貴盈。本瑱賜自盡，氣豪直阻兵。〕杜區區一幕僚，何必引節鎮大官自戒！此蓋藉以諷武之驕恣，而杜之鬱鬱不得意，亦可想見於言外矣。且既為幕僚，其同官中必有相嫉妒者。杜呈嚴詩云：〔束縛酬知己，蹉跎效小忠。周防期稍稍，太簡遂匆匆。〕所謂〔周防〕者，非有所猜疑乎？又《莫相疑行》一首云：〔晚將末契託年少，當面輸心背面笑。寄語悠悠世上兒，不爭好惡莫相疑。〕是必同官中有間之於武者。纖微芥蒂，固所不免也。至於武死而哭其歸櫬，追憶交舊而列武於《八哀》詩中，則以生平交契之深，受惠之厚，固莫如武，而從前一時小小縑疑，自不復介懷。讀詩者專信宋子京固非，專信劉後村謂二公始終無纖毫間隙，亦不必也。　　士當窮困時，急於求進，干謁貴人，固所不免。如李白《上韓荊州書》，韓退之《上宰相書》，皆是也。杜集如贈汝陽王及韋左丞詩，因其有知己之雅，故作詩投贈，自無可議。至其《贈翰林張四》云：〔倘憶山陽笛，悲歌在一聽。〕《上韋左相見素》云：〔為公歌此曲，涕淚在衣襟。〕《贈田舍人》云：〔揚雄更有《河東賦》，惟待吹噓送上天。〕《送田九判官》云：〔麾下賴君才併入，獨能無意向漁樵！〕《贈沈八丈》云：〔徒懷貢公喜，颯颯鬢毛蒼。〕幾於無處不乞援。然張四等猶皆同氣類之人也。鮮于仲通，則楊國忠之黨，並非儒臣，而贈詩云：〔有儒愁餓死，早晚報平津。〕歌舒翰，武夫也，高適為其掌書記，杜送高詩：〔請君問主將，安用窮荒為？〕是固已薄翰之貪功邀寵矣；而贈翰詩則又諛之以〔開府當朝傑，論兵邁古風〕，末又云〔防身一長劍，將谷倚崆峒〕，若不勝其乞哀者。可知貧賤時自立之難也。　　詩人之窮，莫窮於少陵。當其遊吳、越，遊齊、趙，少年快意，裘馬清狂，固尚未困厄。天寶六載，召試至長安，報罷之後，則日益饑窘。觀其詩可知也。《雨過蘇端》，端為具酒，則云：〔濁醪必在眼，盡醉攄懷抱。〕《晦日尋崔戢李封》，則云：〔晚定崔李交，會心真罕儔。每過得酒傾，二宅可淹留。〕《病後過王倚留飲》，則云：〔惟生哀我未平復，為我力致美肴膳。〕而所食者，不過香粳、冬菹、土酥、豕肉而已。鄭重感謝，謂〔主人情味晚誰似，令我手腳輕欲旋〕。《程錄事還鄉攜酒饌來就別》，則云：〔內愧不突黔，庶羞以給。素絲挈長魚，碧酒隨玉粒。〕亦不過魚、酒、稻米也。也妻子徒步至彭衙，有孫宰留具飯，則云：〔誓將與夫子，永結為弟昆。〕甚至向侄佐索米，則云：〔已應舂得細，正想滑流匙。〕又云：〔甚聞霜薤白，重惠意如何？〕則並乞及蔥薤矣。在同谷親拾橡栗，至斸黃精不獲而歸，對兒女長歎，其景況可想也。惟入蜀以後，前後在浣花草堂一二年，稍免饑寒。崔明府見訪，來鄭公出郊，尚能留飲。夔州以後，又生事不給。《王十五前閣會》，則云：〔病身虛俊味，何幸飫兒童！〕孟倉曹饋酒醬二物，則有詩志惠。甚至園官送菜，而歎其以苦苣馬齒，掩乎嘉蔬。迨至湖南，則更流徙丐貸，朝不謀夕，遂以牛肉白酒，一醉飽而歿。天以千秋萬歲名榮之於身後，而斗粟尺縑，偏靳之於生前，此理真不可解也。或謂詩必窮而後工，此亦不然。觀集中《重經昭陵》、《高都護驄馬》、《劉少府山水障》、《天育驃騎》、《玉華宮》、《九成宮》、《曹霸丹青》、《韋偃雙松》諸傑作，皆在不甚饑窘時。氣壯力厚，有此巨觀，則又未必真以窮而後工也。　　杜詩〔坡陀金覬蟆，出見蓋有由。至尊顧之笑，王母不肯收。〕按唐人陸勳《集異志》：〔高宗患頭風，莫能療。有宮人陳姓者，世業其術，帝令其合藥。方置藥爐，忽一覬蟆躍出，色如黃金，背有朱書武字，帝命放於苑池。〕《集異志》本小說家，而少陵用之，想是實事。可見唐人小說，非盡無稽。後來東坡亦用徐佐卿等事，蓋少陵開其先矣。

卷三

韓昌黎詩

　　韓昌黎生平，所心摹力追者，惟李、杜二公。顧李、杜之前，未有李、杜，故二公才氣橫恣，各開生面，遂獨有千古。至昌黎時，李、杜已在前，縱極力變化，終不能再辟一徑。惟少陵奇險處，尚有可推擴，故一眼覷定，欲從此辟山開道，自成一家。此昌黎注意所在也。然奇險處亦自有得失。蓋少陵才思所到，偶然得之；而昌黎則專以此求勝，故時見斧鑿痕跡。有心與無心異也。其實昌黎自有本色，仍在文從字順中，自然雄厚博大，不可捉摸，不專以奇險見長。恐昌黎亦不自知，後人平心讀之自見。若徒以奇險求昌黎，轉失之矣。　　遊韓門者，張籍、李翱、皇甫湜、賈島、侯喜、劉師命、張徹、張署等，昌黎皆以後輩待之。盧仝、崔立之雖屬平交，昌黎亦不甚推重。所心折者，惟孟東野一人。薦之於鄭餘慶，則歷敘漢、魏以來詩人，至唐之陳子昂、李白、杜甫，而其下即云：〔有窮者孟郊，受才實雄驁。〕固已推為李、杜後一人。其贈東野詩云：〔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吾與東野生並世，如何復躡二子蹤？我願身為雲，東野變為龍。〕是又以李、杜自相期許。其心折東野，可謂至矣。蓋昌黎本好為奇崛矞皇，而東野盤空硬語，妥帖排奡，趣尚略同，才力又相等，一旦相遇，遂不覺膠之投漆，相得無間，宜其傾倒之至也。今觀諸聯句詩，凡昌黎與東野聯句，必字字爭勝，不肯稍讓；與他人聯句，則平易近人。可知昌黎之於東野，實有資其相長之功。宋人疑聯句詩多系韓改孟，黃山谷則謂韓何能改孟，乃孟改韓耳。此語雖未免過當，要之二人工力悉敵，實未易優劣。昌黎作《雙鳥詩》，喻己與東野一鳴，而萬物皆不敢出聲。東野詩亦云：〔詩骨聳東野，詩濤湧退之。〕居然旗鼓相當，不復謙讓。至今果韓、孟並稱。蓋二人各自忖其才分所至，而預定聲價矣。東坡《讀孟郊詩》則云：〔初如食小魚，所得不償勞。又似煮彭覬，竟日嚼空螯。要當斗僧清，未足當韓豪。〕元遺山《論詩絕句》云：〔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在元龍百尺樓。〕亦抑孟而伸韓。　　盤空硬語，須有精思結撰。若徒捃摭奇字，詰曲其詞，務為不可讀以駭人耳目，此非真警策也。昌黎詩如《題炭谷湫》云：〔巨靈高其捧，保此一掬慳。〕謂湫不在平地，而在山上也。〔籲無吹毛刃，血此牛蹄殷。〕謂時俗祭賽此湫龍神，而己未具牲牢也。《送無本師》云：〔鯤鵬相摩窣，兩舉快一啖。〕形容其詩力之豪健也。《月蝕詩》：〔帝箸下腹嘗其皤。〕謂烹此食月之覬蟆，以享天帝也。思語俱奇，真未經人道。至如《苦寒行》云：〔啾啾窗間雀，所願晷刻淹。不如彈射死，卻得親炰燖。〕謂雀受凍難堪，翻願就鴞炙之熱也。《竹簟》云：〔倒身甘寢百疾愈，卻願天日恒炎曦。〕謂因竹簟可愛，轉願天不退暑，而長臥此也。此已不免過火，然思力所至，甯過毋不及，所謂矢在弦上，不得不發也。至如《南山詩》之〔突起莫閑篷〕，〔詆訐陷乾竇〕，〔仰喜呀不僕〕，〔堛塞生怐霿〕，〔達櫱壯復奏〕；《和鄭相樊員外》詩之〔稟生肖剿剛〕，〔烹斡力健倔〕，〔龜判錯袞黻〕，〔呀豁疚掊掘〕；《征蜀》詩之〔剟膚浹痍瘡，敗面碎剖劼〕，〔岩鉤踔狙猿，水漉雜鱣螖。投奅鬧宮礱，填隍崴樒徣〕，〔爇堞熇歊熹，抉門呀拗閰〕，〔跧梁排鬱縮，闖竇猰窋黀〕；《陸渾山火》之〔衁池波風肉陵屯〕，〔電光磹赬目〕。此等詞句，徒聱雅軥嗇舌，而實無意義，未免英雄欺人耳。其實《石鼓歌》等傑作，何嘗有一語奧澀，而磊落豪橫，自然挫籠萬有。又如《喜雪獻裴尚書》、《詠月和崔舍人》以及《叉魚》、《詠雪》等詩，更復措思極細，遣詞極工，雖工於度帖者，亦遜其稱麗。此則大才無所不辨，並以見詩之工，固在此不在彼也。　　昌黎古詩用韻，有通用數韻者，有專用一韻者。《六一詩話》謂〔其得韻寬，則泛入旁韻，乍還乍離，出入回合，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得韻窄，則不復旁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譬如善馭馬者，通衢廣陌，縱橫馳騁，惟意之所至；於蟻封水曲，又疾徐中節，不少蹉跌。此天下之至工也。〕今按《此日足可惜》一首，通用東、冬、江、陽、庚、青六韻；此外如《元和聖德詩》，通用語、麌、馬、有、哿五韻；《孟東野失子》詩，通用先、寒、刪、真、文、元六韻，餘可類推。其用窄韻，亦不止《病中贈張十八》一首。如《陪杜侍御遊湘西兩寺》一首，又《會合聯句》三十四韻，洪容齋謂除〔蠓〕、〔蛹〕二字，《韻略》未收，餘皆不出二腫之內。今按〔蠓〕、〔蛹〕二字，《唐韻》本收在三腫，則皆本韻也。　　聯句詩，王伯大以為古無此體，實創自昌黎。沈括則謂〔虞廷《賡歌》，漢武《柏梁》，已肇其端。晉賈充與妻李氏遂有連句。六朝以前謂之連句，見《梁書》及《南史》。其後陶、謝諸公，亦偶一為之。何遜集中最多，然皆寥寥短篇，且文義不相連屬，仍是各人之制而已。〕是古來原有此體，特長篇則始自昌黎耳。今觀韓集中《會合聯句》，則昌黎及孟郊、張籍、張徹四人所作；《石鼎聯句》，則軒轅彌明、侯喜、劉師命所作，獨無昌黎名，或謂彌明即昌黎託名也；《郾城夜會聯句》，則昌黎與李正封所作；其他如《同宿》一首，《納涼》一首，《秋雨》一首，《雨中寄孟幾道》一首，《征蜀》一首，《城南》一首，《遠遊》一首，《鬥雞》一首，皆韓、孟二人所作。大概韓、孟俱好奇，故兩人如出一手；其他則險易不同。然即二人聯句中，亦自有利鈍。惟《鬥雞》一首，通篇警策。《遠遊》一首，亦尚不至散漫。《征蜀》一首，至一千餘字，已覺太冗，而段落尚覺分明。至《城南》一首，則一千五六百字，自古聯句，未有如此之冗者。以《城南》為題，景物繁富，本易填寫，則必逐段勾勒清楚，方醒眉目。乃遊覽郊墟，憑弔園宅，侈都會之壯麗，寫人物之殷阜，入林麓而思遊獵之娛，過郊壇而述禋祀之肅。層疊鋪敘，段落不分，則雖更增千百字，亦非難事，何必以多為貴哉！近時朱竹垞、查初白有《水碓》及《觀造竹紙》聯句，層次清澈，而體物之工，抒詞之雅，絲絲入扣，幾無一字虛設。恐韓、孟復生，亦歎以為不及也。　　自沈、宋創為律詩後，詩格已無不備。至昌黎又斬新開闢，務為前人所未有。如《南山詩》內鋪列春夏秋冬四時之景，《月蝕詩》內鋪列東西南北四方之神，《譴瘧鬼》詩內歷數醫師、炙師、詛師、符師是也。又如《南山詩》連用數十或〕字，《雙鳥詩》連用〔不停兩鳥鳴〕四句，《雜詩》四首內一首連用五〔鳴〕字，《贈別元十八》詩連用四〔何〕字，皆有意出奇，另增一格。《答張徹》五律一首，自起至結，句句對偶，又全用拗體，轉覺生峭。此則創體之最佳者。　　昌黎不但創格，又創句法。《路旁堠》云：〔千以高山遮，萬以遠水隔。〕此創句之佳者。凡七言多上四字相連，而下三字足之。乃《送區弘》云：〔落以斧引以纆徽。〕又云：〔子去矣時若發機。〕《陸渾山火》云：〔溺厥邑囚之崑崙。〕則上三字相連，而下以四字足之。自亦奇辟，然終不可讀。故集中只此數句，以後亦莫有人仿之也。　　《元和聖德詩》敘劉辟被擒，舉家就戳，情景最慘。曰：〔解脫攣索，夾以砧斧。婉婉弱子，赤立傴僂。牽頭曳足，先斷腰膂。次及其徒，體骸撐拄。末乃取辟，駭汗如寫。揮刀紛紜，爭刌膾脯。〕蘇轍謂其〔少醞藉，殊失《雅》、《頌》之體〕。張….則謂〔正欲使各藩鎮聞之畏懼，不敢為逆。〕二說皆非也。才人難得此等題以發抒筆力，既已遇之，肯不盡力摹寫，以暢其才思耶！此詩正為此數語而作也。　　《南山詩》古今推為傑作，《潛溪詩話》記〔孫莘老謂《北征》不如《南山》，王平甫則謂《南山》不如《北征》，各不相下。時黃山谷年尚少，適在座，曰：若論工巧，則《北征》不及《南山》；若書一代之事，與《國風》、《雅》、《頌》相表裡，則《北征》不可無，《南山》雖不作可也。其論遂定〕云。此固持平之論，究之山谷所謂工巧，亦未必然。凡詩必須切定題位，方為合作；此詩不過鋪排山勢及景物之繁富，而以險韻出之，層疊不窮，覺其氣力雄厚耳。世間名山甚多，詩中所詠，何處不可移用，而必於南山耶！而謂之〔工巧〕耶！則與《北征》固不可同年語也。　　昌黎詩亦有晦澀俚俗，不可為法者。《芍藥歌》云：〔翠莖紅蕊天力與，此恩不屬黃鐘家。〕所謂〔黃鐘家〕，果何指耶！《答孟郊》云：〔弱拒喜張臂，猛挐閒縮爪。見倒誰肯扶，從嗔我須咬。〕則竟寫揮拳相打矣，未免太俗。　　昌黎詩中律詩最少。五律尚有長篇及與同人唱和之作，七律則全集僅十二首。蓋才力雄厚，惟古詩足以恣其馳驟，一束於格式聲病，即難展其所長，故不肯多作。然律中如《詠月》、《詠雪》諸詩，極體物之工，措詞之雅；七律更無一不完善穩妥，與古詩之奇崛判若兩手。則又其隨物賦形，不拘一格之能事。　　昌黎以主持風雅為己任，故調護氣類，宏獎後進，往往不遺餘力。如薦孟郊於鄭相，薦侯喜於盧郎中，可類推也。其於友誼亦最篤。先與柳宗元、劉禹錫交好；及自監察御史貶陽山令，實以上疏言事，柳、劉泄之於王伾、王叔文等，故有此遷謫。然其赴江陵詩云：〔同官盡才俊，偏善柳與劉。或慮言語泄，傳之落冤讎。二子不宜爾，將疑斷還不？〕是猶隱約其詞，而不忍斥言。及柳、劉得罪南竄，昌黎憂其水土惡劣，作《永貞行》云：〔吾嘗同僚情豈勝，具書所見非妄徵。〕則更惓惓於舊日交情，無幸災樂禍之語。迨昌黎貶潮州，柳尚在柳州，昌黎《贈元協律》詩，謂〔吾友柳子厚，其人藝且賢〕，且有《答柳州食覬蟆》等詩。既死，猶為之作《羅池廟碑》。是昌黎與宗元始終無嫌隙，亦可見其篤於故舊矣。　　昌黎以道自任，因孟子距楊、墨，故終身亦辟佛、老。其於世之求仙者，固謂〔吾甯屈曲在世間，安能從汝巢神山〕矣。《諫佛骨》一表，尤見生平定力。然平日所往來，又多二氏之人。如送張道士有詩，送惠師、靈師、澄觀、文暢、大顛皆有詩文。或疑其交遊無檢，與平日持論互異；不知昌黎正欲借此以暢其議論。如謝自然白日昇天，則歎基夥妖魅所惑，化為異物；華山女說法動人，則譏其煽誘少年，爭來聽講；於澄觀則欲〔收斂加冠巾〕；於惠師則云〔吾疾遊惰者，憐子愚且淳〕；於靈師亦云〔方將斂之道，且欲冠其顛〕；於文暢則草序排訐。惟於大顛無貶詞，則以其頗聰明識道理；於張道士亦無貶詞，則以其上書言事，不用而歸，固異乎尋常黃冠者流也。賈島本為僧，名無本，因昌黎言，且棄僧服而舉進士。然則與二氏之人往來，亦復何害！並非以空谷寂寥，見似人者而喜也。《示兒》詩自言辛勤三十年，始有此屋，而備述屋宇之塏爽，妻受誥封，所往還無非公卿大夫，以誘其勤學，此已屬小見。《符讀書城南》一首，亦以兩家生子，提孩時朝夕相同，無甚差等；及長而一龍一豬，或為公相，勢位赫奕，或為馬卒，日受鞭笞，皆由學與不學之故。此亦徒以利祿誘子，宜宋人之議其後也。不知舍利祿而專言品行，此宋以後道學諸儒之論，宋以前固無此說也。觀《顏氏家訓》、《柳氏家訓》，亦何嘗不以榮辱為勸誡耶！

卷四

白香山詩

　　中唐詩以韓、孟、元、白為最。韓、孟尚奇警，務言人所不敢言；元、白尚坦易，務言人所共欲言。試平心論之，詩本性情，當以性情為主。奇警者，猶第在詞句間爭難鬥險，使人蕩心駭目，不敢逼視，而意味或少焉。坦易者，多觸景生情，因事起意，眼前景，口頭語，自能沁人心脾，耐人咀嚼。此元、白較勝於韓、孟。世徒以輕俗訾之，此不知詩者也。元、白二人才力本相敵，然香山自歸洛以後，益覺老幹無枝，稱心而出，隨筆抒寫，並無求工見好之意，而風趣橫生，一噴一醒，視少年時與微之各以才情工力競勝者，更進一籌矣。故白自成大家，而元稍次。　　香山詩凡數次訂輯，其《長慶集》經元微之編次者，分諷諭、閒適、感傷三類。蓋其少年欲有所濟於天下，而託之諷諭，冀以流聞宮禁，裨益時政；閒適、感傷，則隨時寫景、述懷、贈答之作，故次之。其自序謂〔志在兼濟，行在獨善。諷諭者，兼濟之義也；閒適、感傷者，獨善之義也〕。大指如此。至後集則長慶以後，無復當世之志，惟以安分知足、玩景適情為事，故不復分類，但分格詩、律詩二種，隨年編次而已。今流傳諸本，雖不免有前後錯雜之處，然大概尚仍其舊。　　香山詩名最著，及身已風行海內，李謫仙後一人而已。觀其與微之書云：〔自長安至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僕詩者；士庶、僧道、孀婦、處女之口，往往有誦僕詩者。軍使高霞寓，邀妓侑客，妓曰：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他比哉！由是增價。漢南主人宴客，諸妓見僕來，指曰：此《秦中吟》、《長恨歌》主耳。微之序其集，亦曰：〔禁省、觀寺、郵堠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至於繕寫摹勒，街賣於市。又云雞林賈人，求市頗切，自云本國宰相，每以百金換一篇，其甚偽者，輒能辨別之。〕是古來詩人，及身得名，未有如是之速且廣者。蓋其得名，在《長恨歌》一篇。其事本易傳，以易傳之事，為絕妙之詞，有聲有情，可歌可泣，文人學士既歎為不可及，婦人女子亦喜聞而樂誦之。是以不脛而走，傳遍天下。又有《琵琶行》一首助之。此即全無集，而二詩已自不朽，況又有三千八百四十首之工且多哉！　　中唐以後，詩人皆求工於七律，而古體不甚精詣，故閱者多喜律體，不喜古體。惟香山詩，則七律不甚動人，古體則令人心賞意愜，得一篇輒愛一篇，幾於不忍釋手。蓋香山主於用意，用意則屬對排偶，轉不能縱橫如意；而出之以古詩，則惟意所之，辨才無礙。且其筆快如並剪，銳如昆刀，無不達之隱，無稍晦之詞；工夫又鍛煉至潔，看是平易，其實精純。劉夢得所謂〔郢人斤斫無痕跡，仙人衣裳棄刀尺〕者，此古體所以獨絕也。然近體中五言排律，或百韻，或數十韻，皆研煉精切，語工而詞贍，氣功而神完，雖千百言亦沛然有餘，無一懈筆。當時元、白唱和，雄視百代者正在此。後世卒無有能繼之，此又不徒以古體見長也。　　大凡才人好名，必創前古所未有，而後可以傳世。古來但有和詩，無和韻。唐人有和韻，尚無次韻；次韻實自元、白始。依次押韻，前後不差，此古所未有也。而且長篇累幅，多至百韻，少亦數十韻，爭能鬥巧，層出不窮，此又古所未有也。他人和韻，不過一二首，元、白則多至十六卷，凡一千餘篇，此又古所未有也。以此另成一格，推倒一世，自不能不傳。蓋元、白覷此一體，為歷代所無，可從此出奇，自量才力，又為之而有餘，故一往一來，彼此角勝，遂以之擅場。微之《上令狐相公書》，謂〔同門生白居易，愛驅駕文字，窮極聲韻，或千言，或五百言。小生自揣，不能有以過之，往往戲排舊韻，別創新詞，名為次韻，蓋欲以難相挑耳。〕白與元書，亦謂〔敵則氣作，急則計生。以足下來章，惟求相困，故老僕報語，不覺太誇〕。觀此可以見二公才力之大矣。今兩家次韻詩具在，五言排律，實屬工力悉敵，不分勝負；惟古詩往往和不及唱。蓋唱先有意而後詞，和者或不能別有新意，則不免稍形支絀也。然二人創此體後，次韻者固習以為常，而篇幅之長且多，終莫有及之者，至今猶推獨步也。又如聯句一種，韓、孟多用古體，惟香山與裴度、李絳、李紳、楊嗣復、劉禹錫、王起、張籍皆用五言排律，此亦創體。按香山與微之唱和，有《元白唱和因繼集》，與夢得有《劉白唱和集》。在杭州時，崔元亮在湖州，微之在越州，有《三州唱和集》；在洛時，劉夢得在蘇州，有《吳洛寄和集》。又與裴令公等遊賞，有《洛中集》。　　五言排律，長篇亦莫有如香山之多者。《渭村退居一百韻》；謫江州有《東南行》一百韻；微之以《夢遊春七十韻》見寄，廣為一百韻報之；又《代書詩寄微之一百韻》；《赴忠州舟中示弟行簡五十韻》；《和微之投簡陽明洞五十韻》；《想東遊五十韻》；《逢蕭徹話長安舊遊五十韻》；《敘德書情上宣歙崔中丞四十韻》；《新昌新居四十韻》；此外如三十、二十韻者，更不可勝計。此亦古來所未有也。　　香山於古詩律詩中，又多創體，自成一格。如《洛陽有愚叟》五古內：〔檢點盤中飯，非精亦非糲。檢點身上衣，無餘亦無闕。天時方得所，不寒又不熱。體氣正調和，不饑亦不渴。〕《哭崔晦叔》五古內：〔丘園共誰卜？山水共誰尋？風月共誰賞？詩篇共誰吟？花開共誰看？酒熟共誰斟？〕連用疊調，此一體也。《洛下春遊》五排內：〔府中三遇臘，洛下五逢春。春樹花珠顆，春塘水麴塵。春姓無氣力，春馬有精神。〕連用五〔春〕字，此一體也。和詩中有與原唱同意者，則曰和；與原唱異意者，則曰答。如和微之詩十七章內，有《和思歸樂》、《答桐花》之類，此一體也。律詩內《偶作寄皇甫朗之》一首，本是五排，其中忽有數句云：〔歷想為官日，無如刺史時。〕下又云：〔分司勝刺史，致仕勝分司。何況園林下，欣然得朗之。〕排偶中忽雜單行，此又一體也。《酒庫》五律云：〔野鶴一辭籠，虛舟長任風。送愁還鬧處，移老入閒中。身更求何事，天將富此翁。此翁何處富，酒庫不曾空。〕第七句忽單頂第六句說下。《雪夜小飲贈夢得》七律一首，下半首云：〔久將時背稱遺老，多被人呼作散仙。呼作散仙應有以，曾看東海變桑田。〕亦以第七句單頂第六句說下，又一體也。《別淮南牛相公》五排一首，自首至尾，每一句說牛相，一句自說。自注云：〔每對雙關，分敘兩意。〕此又一體也。至如六句成七律一首，青蓮集中已有之。香山最多，而其體又不一。如《忠州種桃杏》云：〔無論海角與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路遠誰能念鄉曲，年深兼欲忘京華。忠州且作三年計，種杏栽桃擬待花。〕前後單行，中間成對，此六句律正體也。《櫻桃花下招客》云：〔櫻桃昨夜開如雪，鬢發今年白似霜。漸覺花前成老醜，何曾酒後更顛狂。誰能聞此來相勸，共泥春風醉一場。〕此前四句作兩聯，末二句不對也。《蘇州柳》云：〔金谷園中黃嫋娜，曲江亭畔碧婆娑。老來處處遊行遍，不似蘇州柳最多。飛絮拂頭條拂面，使君無計奈春何！〕此前二句作對，後四句不對也。《板橋路》云：〔梁苑城西二十里，一渠春水柳千條。若為此地今重過，十五年前舊板橋。曾共玉顏橋上別，不知消息到今朝。〕此通首不對，而亦編在六句律詩中，又一體也。七言律《贈皇甫朗之》一首：〔豔陽時節又蹉跎，遲暮光陰復若何？一歲中分春日少，百年通計老時多。多中更被愁牽引，少裡兼遭病折磨。賴有銷憂治悶藥，君家醇酎我狂歌。〕此以第五六句頂第三四句說下，又一體也。蓋詩境愈老，信筆所之，不古不律，自成片段，雖不免有恃老自恣之意，要亦可備一體也。　　香山《長慶集》以諷諭、閒適、感傷三類分卷，而古調、樂府、歌行各體，即編於三類之內；後集不復分此三類，但以格詩、律詩分卷。古來詩未有以〔格〕稱者，大曆以後始有。〔齊、梁格〕、〔元和格〕，則以詩之宗派而言；〔轆轤格〕、〔進退格〕，則律詩中又增限制，無所謂〔格詩〕也。茲乃分格、律二種，其自序謂〔邇來復有格律詩〕。《洛中集記》亦曰：〔分司東都以來，賦格律詩凡八百首。〕《序元少尹集》亦曰：〔著格詩若干首，律詩若干首。〕是〔格〕與〔律〕對言，實香山創名。此外亦無有人稱格詩得。既以〔格〕與〔律〕相對，則古體詩、樂府、歌行俱屬格詩矣。而俗本於後集十一卷之首格詩下，復系〔歌行、雜體〕字樣，是直以格詩又為古詩中之一體矣。汪立名辨之甚晰。　　香山詩恬淡閒適之趣，多得之于陶、韋。其《自吟拙什》云：〔時時自吟詠，吟罷有所思。蘇州及彭澤，與我不同時。此外復誰愛？惟有元微之。〕又《題潯陽樓》云：〔常愛陶彭澤，文思何高玄。又怪韋蘇州，詩情亦清閒。〕此可以觀其越向所在也。晚年自適其適，但道其意所欲言，無一雕飾，實得力於二公耳。集中有《效陶潛體詩十六首》，又有《別韋蘇州》一首。按香山自敘：〔年十四五時，遊蘇、杭間，見太守甚尊，不得從遊宴之列。〕則於左司年輩本不相及，何得有辭別之作？此詩必非香山所作，或他人詩攙入耳。　　唐人五言古詩，大篇莫如少陵之《北征》，昌黎之《南山》。二詩優劣，黃山谷已嘗言之。然香山亦有《遊王順山悟真寺》一首，多至一千三百字，世顧未有言及者。今以其詩與《南山》相校，《南山詩》但儱侗摹寫山景，用數十〔或〕字，極力刻畫；而以之移寫他山，亦可通用。《悟真寺》詩，則先寫入山，次寫入寺；先憩賓位，次至玉像殿，次觀音岩，點明是夕宿寺中。明日又由南塔路過藍谷，登其巔；又到藍水環流處，上中頂最高峰，尋謁一片石、仙人祠；回尋畫龍堂，有吳道子畫、褚河南書。總結登曆，凡五日。層次既極清楚，且一處為一處景物，不可移易他處。較《南山詩》似更過之。又《北征》、《南山》皆用仄韻，故氣力健舉；此但用平韻，而逐層畏敘，沛然有餘，無一語冗弱，覺更難也。而詩人不知，則以香山有《長恨》、《琵琶》諸大篇膾炙人口，遂置此詩於不問耳。　　《長恨歌》自是千古絕作。其敘楊妃入宮，與陳鴻所傳選自壽邸者不同，非惟懼文字之禍，亦諱惡之義，本當如是也。惟方士訪至蓬萊，得妃密語歸報上皇一節，此蓋時俗訛傳，本非實事。明皇自蜀還長安，居興慶宮，地近市廛，尚有外人進見之事。及上元元年，李輔國矯詔遷之於西內，元從之陳玄禮、高力士等，皆流徙遠方，左右近侍，悉另易人。宮禁嚴密，內外不通可知。且鴻傳云：上皇得方士歸奏，其年夏四月，即晏駕。則是寶應元年事也。其時肅宗臥病，輔國疑忌益深，關防必益密，豈有聽方士出入之理！即方士能隱形入見，而金釵、鈿盒，有物有質，又豈馭氣者所能攜帶？此必無之事，特一時俚俗傳聞，易於聳聽，香山竟為詩以實之，遂成千古耳。　　《琵琶行》亦是絕作。然身為本郡上佐，送客到船，聞鄰船有琵琶女，不問良賤，即呼使奏技，此豈居官者所為？豈唐時法令疏闊若此耶？蓋特香山藉以為題，發抒其才思耳。然在鄂州，又有《夜聞歌者》一首云：〔歌罷繼以泣，泣聲通復咽。尋聲見其人，有婦顏如雪。借問誰家婦，歌泣何淒切？一問一沾襟，低眉終不說。〕則聞歌覓人，竟有其事，恬不為怪矣。　　香山歷官所得俸入多少，往往見於詩。為校書郎云：〔俸錢萬六千，月給亦有餘。〕周至尉云：〔吏祿三百石，歲晏有餘糧。〕京兆戶曹參軍云：〔俸錢四五萬，月可奉晨昏。廩祿二百石，歲可盈倉囷。〕江州司馬云：〔官品至第五，俸錢四五萬。〕太子賓客分司云：〔俸錢七八萬，給受無虛月。〕刑部侍郎云：〔秋官月俸八九萬。〕太子少傅云：〔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閒人。〕刑部尚書致仕云：〔半俸資身亦有餘。〕又云：〔俸隨日計錢盈貫，祿逐年支歲滿囷。〕又有詩云：〔壽及七十五，俸占五十千。〕此可當《職官》、《食貨》二志也。　　香山詩不惟記俸，兼記品服。初為校書郎，至江州司馬，皆衣青綠。有《春去》詩云〔青衫不改去年身〕，《寄微之》云〔折腰俱老綠衫中〕，及《琵琶行》所云〔江州司馬青衫濕〕，是也。行軍司馬則衣緋，有《寄李景儉唐鄧行軍司馬》云：〔四十著緋軍司馬〕。為刺史，始得著緋。有《忠州初著緋答友人》詩，有《謝裴常侍贈緋袍魚袋》詩。由忠州刺史除尚書郎，則又脫緋而衣青。有詩云：〔便留朱紱還鈴閣，卻著青袍侍玉除。〕時微之已著緋，故贈詩云：〔笑我青袍故，饒君茜綬殷。〕及除主客郎中知制誥、加朝散大夫，則又著緋，而微之已衣紫，故贈詩云：〔我朱君紫綬，猶未得差肩。〕除秘書監，始賜金紫。有《拜賜金紫》詩云：〔紫袍新秘監，白首舊書生。〕太子少傅品服亦同。故詩云：〔勿謂身未貴，金章照紫袍〕。此又可抵《輿服志》也。　　《雲溪友議》引《本事集》，謂〔香山有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嘗為詩云：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是樊素、小蠻本兩人也。然香山集無此詩，其鬻駱馬、遣楊柳枝，見於《不能忘情吟》者，曰：〔駱反廄，素反閨。乃目素兮素兮，為我歌《楊柳枝》，我與爾歸醉鄉去來。〕則但有樊素而無所謂小蠻者。按香山詩云：〔菱角執笙簧，谷兒抹琵琶，紅綃信手舞，紫綃隨意歌。〕自注：〔菱、谷、紅、紫，皆小蠻名。〕又《春晚尋夢得》云：〔還攜小蠻去，試覓老劉看。〕自注：〔小蠻，酒榼名。〕則所謂〔小蠻〕者，乃歌妓及宴具之通稱，非一人專名也。然《別柳枝》詩云：〔兩枝楊柳小樓中。〕又詩云：〔去歲樓中別柳枝。〕自注：〔樊、蠻也。〕二妓皆以柳枝目之。又《天寒晚起》詩云：〔十年貧健是樊蠻。〕則又實有樊素、小蠻二人。意當時善歌《柳枝》者，素之外又有一人，舊以通稱之〔小蠻〕呼之，而無專名耳。香山有《代羅樊二妓招舒著作》詩，劉夢得答香山亦云：〔今朝停五馬，不是為羅敷。〕則能唱《柳枝》之小蠻，當即羅姓也。　　香山舉進士試《窗中列遠曲》，省試《玉水記方流詩》，皆無足觀。不過浮詞敷演，初未清切摹寫；在今時詩帖中，尚屬劣等。豈貞元詩家猶未有刻畫一派耶？全集中亦不免有拙句、率句，複調、複意。如《西樓喜雪》云：〔散面庶槐市，堆花壓柳橋。〕又云：〔北市風生飄散面。〕以〔散面〕喻雪，何異〔撒鹽〕！《答杜相公以詩見寄》云：〔剪截五言須用鉞也；然太生硬。〕《寄元九》云：〔若不九重中掌事，即須千里外抽身。〕《贈夢得》云：〔頭垂白髮我思退，腳踏青雲君欲忙。〕《題池西小樓》云：〔雖貧眼下無妨樂，縱病心中不與愁。〕《贈夢得》云：〔無情一任他春去，不醉爭消得日長。〕又云：〔政事素無爭學得，風情舊有且將來。〕又《代夢得吟》云：〔世上爭先從盡汝，人得且須遊。〕《題西池小樓》云：〔春來遊得且須遊。〕酬牛相公見戲云：〔眼看狂不得，狂得且須狂。〕《杭州官舍》云：〔起嘗一甌茗，行讀一卷書。〕《偶作》二首內云：〔或飲茶一盞，或吟詩一章。〕《首夏病間》云：〔或飲一甌茗，或吟兩句詩。〕《詠意》云：〔或吟詩一章，或飲茶一甌。〕《詠所樂》云：〔或開書一篇，或飲酒一卮。〕《池上篇》亦云：〔時飲一杯，或吟一篇。〕此句法之重複者也。又有詞意相同者。《傷友》一首，謂貧賤至交，及貴則棄若路人；而《寓意》五首內，又將此意作一首。《贈同座》云：〔花叢便不入，猶自未甘心。〕《病假》云：〔與春無分未甘心。〕《病入新正》又云：〔便休心未伏，更試一春看。〕此一意凡三見。《對紅葉》云：〔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與劉明府共飲云：〔貌偷花色暫去。〕一意凡兩見。《贈蕭殷二協律》云：〔我有大裘君未見，寬廣和暖如陽春。若令在郡得五考，與君展覆杭州人。〕《布裘》詩又云：〔安得萬里裘，蓋裹週四垠。〕《新制綾襖》又云：〔爭得大裘長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一意亦三見。《薔薇花一叢獨死》云：〔乾坤無厚薄，草木自榮衰。〕《初到江州寄翰林諸公》云：〔雨露施恩無厚薄，蓬茅隨分有榮枯。〕一意凡兩見。《曲江感秋》云：〔榮名與壯齒，相避如朝暮。時命始欲來，年顏已先去。〕《短歌行》云：〔耳目聾暗後，堂上調絲竹。牙齒缺落時，盤中堆酒肉。榮華與少壯，相避如寒燠。〕《日漸長》云：〔年顏盛壯名未成，官職欲高身已老。〕《有感》云：〔貧賤當壯年，富榮臨暮齒。〕一意凡四見。《哭劉敦質》云：〔愚者多貴壽，賢者獨賤迍。〕《和微之》云：〔真宰倒持生殺柄，閒物命長人短命。松枝上鶴蓍下龜，千年不死仍無病。〕《傷楊弘貞》云：〔顏子昔短命，楊生亦早捐。誰識天地厚，獨與龜鶴年。〕《歎老》云：〔人生少滿百，不得長歡樂。誰會天地心，千齡與龜鶴！〕《哭王質夫》云：〔江南有毒蟒，江北有妖狐，皆享千年壽，多於王質夫。不知彼何德，不識此何辜。〕一意凡六見。蓋詩太多，自不免有此病也。　　香山有《過洞庭湖》詩，謂大禹治水，何不盡驅諸水直注之海，而留此大浸占湖南千里之地！若去水作陸，又可活數百萬生靈，增入司徒籍。豈禹時苗頑不用命，遂不能興此役耶？此書生之見，好為議論，而不可行者也。萬山之水，奔騰而下，其中途必有停瀦之處，始不沖溢為患。如江西之有鄱陽，江南之有巢湖、洪澤湖、太湖，隨時容納，以緩其勢，故為害較少。黃河之水，無地停蓄，遂歲歲為患。若令蜀江出峽後即挾眾水直趨東海，其間吳、楚經由之地，橫潰沖決，將有更甚於黃河者。香山但發議以聘其詩才，而不知見笑於有識也。　　香山出身貧寒，故易於知足。少年時《西歸》一首云：〔馬瘦衣裳破，別家來二年。憶歸復愁歸，歸無一囊錢。〕《朱陳村》詩云：〔憶昨旅遊初，迨今十五春。孤舟三適楚，羸馬四經秦。晝行有饑色，夜寢無安魂。〕可見其少時奔走衣食之苦矣。故自登科第，入仕途，所至安之，無不足之意。由京兆戶曹參軍丁母憂，退居渭上村云：〔新屋五六間，古槐八九樹。〕已若稍有寧宇。江州司馬雖以謫去，然《種櫻桃》詩云：〔上佐近來多五考，少應四度見花開。〕忠州刺史雖遠惡地，然《種桃杏》詩云：〔忠州且作三年計，種杏栽桃擬待花。〕是所至即以為數年為期，未嘗求速化。自忠州歸朝，買宅於新昌里，雖湫隘，而有《小園》詩云：〔門閭堪作蓋，堂室可鋪筵。〕已覺自適。及刺杭州歸，有餘貲，又買東都履道里楊憑宅，有林園池館之勝，遂有終焉之志。尋授蘇州刺史，一年即病免歸，授刑部侍郎，不久又病免歸，除河南尹，三年又病免歸，除同州刺史，亦稱病不拜，皆為此居也。直至加太子少傅，以刑部尚書致仕，始終不出洛陽一步。可見其苟合苟完，所志有限，實由於食貧居賤之有素；汔可小康，即處之泰然，不復求多也。然其知足安分在此，而貧儒驟富，露出措大本色，亦在此。才謫江州，遇李、馬二妓，即贈以詩。盧侍御席上，小妓乞詩，輒比之雨中神女月中仙。迨歷守杭、蘇，無處不挾妓出遊，李娟、張態、商玲瓏、謝好、陳寵、沈平、心奴、胡容等，見於吟詠者，不一而足。遊虎丘則云：〔搖曳雙紅旆，娉婷十翠娥。〕遊洞庭則云：〔十隻畫船何處宿，洞庭山腳太湖心。〕俱不覺沾沾自喜，鳴其得意。其後歸朝、歸洛，並有自置妓樂，如菱角、谷兒、紅綃、紫綃、樊素、小蠻等，嘗親為教演，所謂〔新樂錚摐教欲成，蒼頭碧玉盡家生〕，則歌舞多奴婢矣。教而未成，則云：〔老去將何遣散愁？新教小玉按《梁州》。〕《答蘇庶子》云：〔不敢邀君無別意，管弦生澀未堪聽。〕教成後則云：〔管弦漸好新教得，羅綺雖貧不外求。〕又云：〔等閒池上留賓客，隨事燈前有管弦。〕又云：〔三嫌老醜換蛾眉。〕以色衰而別換佳麗，則更求精於色藝，非聯爾充數者。甚至與留守牛相公家妓樂合宴云：〔兩家合奏洞房夜，八月連陰秋雨時。〕又向裴令公借南莊攜家妓宴賞云：〔擬提社酒攜村妓，擅入朱門莫怪無？〕可見其家樂直可與宰相、留守比賽精麗。而見之詩篇，津津有味，適自形其小家氣象。所謂〔不得當年有，猶勝到老無〕者，固暮年消遣之一事耶！　　《新唐書》本傳謂二李黨事，互相傾軋。楊虞卿與居易姻家，而善於李宗閔；居易懼以黨人見斥，乃移病還東都，是太和初年也。《舊唐書》謂居易〔流落江湖四五年，幾淪蠻瘴，自是宦情衰落，無意於出處。〕則元和十年謫江州後也。今以其詩考之，則退休之志，不惟不始於太和，並不始於元和十年，而元和之初，已早有此志。是時授拾遺，入翰林，年少氣銳，本欲有以自見於世。故論王鍔以賂謀宰相，論裴均不當違制進奉，論李師道不當掠美以私財代贖徵宅，論吐突承璀不當以中使統兵，論元稹不當以中使謫官，皆侃侃不撓，冀以裨益時政。然已為當事者側目。始知仕途險艱，早有林下樂志之想。觀其在江州寄微之書：〔昔與微之在朝，同蓄退休之心，迨今十年，淪落老大，追尋前約，且訂後期。〕可知同在禁近時，早有此約矣。謫江州，有《自誨》一首，謂年已四十四，即活至七十，亦不過二十六年，惟當饑而食，渴而飲，晝而興，夜而寢，何必舍此而遑遑他求！此尤其思退之本懷也。惟因家事落然，不能無藉於祿仕，其見之吟詠者，亦自不諱。在江州云：〔欲作妻孥計，須營伏臘資。〕自忠州歸，買宅新昌里，即云：〔囊中貯餘俸，郭外買閒田。〕然究不能贍足，則云：〔非無解掛簪纓意，未有支持伏臘資。〕初至杭州，尚云：〔欲將閒送老，須著病辭官。更待年終後，支持歸計看。〕及三年去任，宦橐已豐，則云：〔三年請祿俸，頗有餘衣食。乃至僮僕間，皆無凍餒色。〕又云：〔渭北莊猶在，錢塘俸尚殘。如能便歸去，亦不至饑寒。〕買履道里新居云：〔移家入新宅，罷郡有餘資。〕後刺蘇州，又云：〔一日又一日，自問何留滯？為貪逐日俸，擬作歸田計。〕去蘇州後，又云：〔僮僕減來無冗食，資糧算外有餘錢。攜將貯作丘中計，猶免饑寒得數年。〕自是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遂不復外出，年才五十八耳。笙歌遊賞，娛情送老，固宦成之樂事，不足為怪。而回視元和初年，與微之相約退休，可謂不負初心。非真因二李黨起，始引身遠害也。有祿以贍其家，有才以傳於後，香山自視，固已獨有千古，權位勢利，曾不足當其一唾，豈徒以明哲保身為得策耶？微之既與香山早有成約，其後急於入相，頓忘夙心，至與裴度相軋，貽譏清議；則其與香山早約時，本非真意，故不能踐言耳。葉少蘊云：〔樂天與楊虞卿為姻家，而不累於楊；與元微之、牛僧孺相厚，而不累於元、牛；與裴晉公相善，而不因晉公以進；與李德裕素不協，而不為德裕所忌。惟不汲汲於進，是以能安於去就、愛憎之揚也。〕然則香山退休之志，雖不因黨禍；而因退休得免黨禍，則亦未嘗無因也。　　唐人最重座主門生之誼，今皆見香山集中。有《賀楊僕射致仕後楊侍郎門生合宴席上作》，則門生宴座主之父也。又有《與諸同年賀座主新拜太常同宴蕭尚書亭子》，自注：〔座主於蕭尚書下及第。〕則座主之座主也。按香山於貞元十六年在中書舍人高郢下第四人及第，試《性習相遠近賦》、《玉水記方流詩》，則座主郢也。而郢在禮部侍郎蕭昕下第九人登第，實寶應二年癸卯；迨郢拜太常時，幾四十年矣。昕自癸卯放進士之後，二十四年丁卯，以禮部尚書再知貢舉，今又十三年。見門生之下，又有門生，可謂耆宿盛事。《全唐詩話》記〔楊於陵僕射入覲，其子嗣復率兩榜門生迎於潼關，歸宴於新昌里第，元、白俱在座。楊汝士詩最後成，中有'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之句，自誇壓倒元、白〕。即此會也。惟白計謂楊僕射致仕有此宴，而《詩話》謂入覲有此宴，稍不同，自當以香山詩為正。香山又有《送牛相公出鎮淮南》詩云：〔何須身自得，將相是門生。〕將相，即僧孺也。自注〔元和初，牛相公應制策登第，余為翰林考核官〕云。後僧孺以宰相留守洛中，香山方居履道里，過從甚密。牛嘗宴香山於府第，香山詩云：〔政事堂中老丞相，制科場裡舊將軍。〕此又座主門生故事。今香山集皆有之，亦可以備科第典故。《新唐書楊嗣復傳》謂於陵自洛入朝，嗣復率門生出迎。　　元和中，方士燒煉之術盛行，士大夫多有信之者。香山作廬山草堂，亦嘗與煉師郭虛舟燒丹，垂成而改，明日而忠州刺史除書至，故《東坡志林》謂〔世間出世間，不能兩遂〕也。觀其與虛舟詩云：〔泥壇方合矩，鑄鼎圓中規。二物正釚合，厥狀何怪奇。綢繆夫婦體，狎獵魚龍姿。心塵未潔淨，火候遂參差。先生彈指起，奼女隨煙飛。藥灶今夕罷，詔書明日追。〕正指此事。亦可見燒煉時，果有陰陽配合之象，所以易動人也。《對酒》詩云：〔丹砂見火去無跡。〕《不二門》詩云：〔亦曾燒大藥、消息乖火候。至今殘丹砂，燒乾不成就。〕蓋自此以後，遂不復留意。《答張道士》云：〔丹砂一粒不曾嘗。〕又《答張道士見譏》云：〔賢人易狎須勤飲，奼女難禁莫漫燒。張道士輸白道士，一杯沆瀣便逍遙。〕《思舊》云：〔服氣崔常侍晦叔，燒丹鄭舍人居中，共期生羽翼，那忽化灰塵。〕自云：〔惟知趁杯酒，不解煉金銀。〕《感舊》云：〔退之服硫磺，一病竟不痊。微之煉秋石，未老身溘然。惟餘不服食，老命反遲延。但耽葷與血，不識汞與鉛。〕是香山不惑於服食之說審矣。乃晚年又有《燒藥不成命酒獨醉》詩云：〔白髮逢秋王，丹砂見火空。不能留奼女，爭免作衰翁？〕又與李侍郎結道友，以藥術為事，而李長逝，悼以詩云：〔金丹同學都無益。是晚年又有嘗留意於此，宜陳後山有自笑未竟人復籲〕之誚也。香山性情，本無拘滯，人以為可，亦姑從之，然終未嘗以身試耳。　　香山《九老圖》故事，《新唐書》謂〔居易與胡杲、吉旼、鄭據、劉真、盧真、張渾、狄兼謨、盧貞宴集，皆高年不事者，人慕之，繪為《九老圖》〕。此未考香山集也。其自序《七老會》詩，謂〔胡、吉、劉、鄭、盧、張六賢，皆多年壽，餘亦次焉，在履道坊合成尚齒之會。七老相顧，以為稀有，各賦七言六韻一章以紀之，時會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也。秘書監狄兼謨、河南尹盧真，以年未七十，雖與會而不及列。〕《後序》又云：〔其年夏，又有二老李元爽、僧如滿，年貌絕倫，亦來斯會，續命書姓名年齒，寫其形貌，附於圖石，與前七老題為《九老圖》。〕是七老內無狄、盧二人，增元爽、如滿為九老也。今汪立名本並考諸人官位、年壽，及詩附於後，較為詳核，惟吉旼作吉皎稍異，今並載之：〔前懷州司馬安定胡杲年八十九，衛尉卿致仕馮翊吉皎年八十八，前磁州刺史廣平劉真年八十七，前右龍武軍長史滎陽鄭據年八十五，前侍御史內供奉范陽盧貞年八十三，前永州刺史清河張渾年七十七。洛中遺老李元爽年一百三十六，僧如滿年九十五。此二人無詩，香山各作一絕句贈之。〕宋元豐五年，文潞公以太尉留守西京，時富韓公以司徒致仕。公慕白樂天〔九老會〕，乃集洛中卿大夫年德高者，為〔耆英會〕，就資聖院建大廈，曰耆英堂。閩人鄭奐繪像堂中。時富公年七十九，潞公與司封郎中席汝言皆七十七，朝議大夫王尚恭七十六，太常少卿趙丙、秘書監劉幾、衛州防御使馮行己七十五，天章閣待制楚建中、朝議大夫王慎言皆七十二，大中大夫張問、龍圖閣直學士張燾皆七十。時宣徽使王拱宸留守北京，貽書願與斯會，年七十一。獨司馬溫公年未七十，潞公素重其人，用唐九老狄兼謨故事，請入會。見朱子《名臣言行錄》。　　香山與韓昌黎同時，年位亦相等。然昌黎集僅有《同張籍遊曲江寄白舍人》詩一首；香山集有《和韓侍郎苦雨》一詩，《同韓侍郎遊鄭家池小飲》一詩，《久不見韓侍郎》一詩，《和韓侍郎題楊舍人林亭》一詩，《和韓侍郎張博士遊曲江見寄》一詩，又《老戒》一首，內云：〔我有白頭戒，聞於韓侍郎。〕此外更無贈答之作。而與張籍往還最熟，贈籍詩云：〔昔我為近臣，君常稀到門。今我官職冷，惟君往來頻。問其所與遊，獨言韓舍人。其次即及我，我愧非其倫。〕蓋白與韓本不相識，籍為之作合也。香山集中與張籍詩最多，自其為太祝、為博士、為水部員外，皆見集中。其交之久可知。此外韓門弟子樊宗師、李翱，亦見香山集。　　香山在忠州，城東有坡，嘗種花於其上。故有《東坡種花》詩：〔持錢買花柳，城東坡上栽。〕又有《步東坡》詩云：〔朝上東坡步，夕上東坡步，東坡何所愛，愛此新成樹。〕蘇子瞻在黃州，以〔東坡〕為號，蓋本於此。子瞻生平敬慕香山，屢形吟詠，如《贈善相程傑》云：〔我似樂天君記取。〕《送程懿叔》云：〔我甚似樂天，但無素與蠻。〕入侍邇英云：〔定似香山老居士。〕守杭州云：〔出處依稀似樂天。〕洪容齋所謂〔子瞻景仰香山者不止一再言之，非東坡之名偶爾暗合〕也。　　北人用黍作酒，南人用糟蒸酒，皆曰〔燒酒〕。此二字亦見香山集中。在忠州，《荔枝樓對酒》云：〔荔枝新熟雞冠色，燒酒初開琥珀香。〕又《詠家醞》云：〔色洞玉壺無表裡。〕此即今之燒酒也。今人愛陳酒，古人則愛新酒，亦見香山集。有《家釀新熟每嘗輒醉答妻侄》等詩，《對新家醞》詩，《和微之嘗新酒》詩，《雪中酒熟攜訪吳秘監》詩。又憶皇甫朗之云：〔新酒此時熟，故人何日來？〕又答皇甫云：〔最恨潑醅新熟酒，迎冬不得共君嘗。〕《耳順吟》云：〔閒開新酒嘗數盞。〕《水齋》云：〔新酒客來方宴飲，舊堂主在重歡娛。〕《書紳》云：〔新酒始開甕，舊縠猶滿囷。〕《池上小舟》云：〔床前有新酒，獨酌還獨嘗。〕《冬初酒熟》云：〔一甕新醅酒。〕《偶吟》云：〔舊詩多忘卻，新酒且嘗看。〕《罷府尹將歸》云：〔更憐家醞迎春熟，一甕醍醐待我歸。〕《閒居》云：〔揭甕偷嘗新熟酒。〕甚至《府中夜賞》云：〔閒留賓客嘗新酒，醉領笙歌上小舟。〕《牛相公見過》云：〔貧家何所有，新酒兩三杯〕。是宴貴客亦用新酒矣。　　香山集有《青氈帳》詩二十韻，中有云：〔有頂中央聳，無隅四向圓。〕又云：〔北制因戎創，南移逐虜遷。〕按其制：頂高體圓，來自戎俗，即今蒙古包也。但今制用白氈而朱其頂，香山所詠，則純用青氈耳。　　才人未有不愛名，然莫有如香山之甚者。所撰詩文，曾寫五本：一送廬山東林寺經藏堂，一送蘇州南禪寺經藏內，一送東都聖壽寺缽塔院律庫樓，一付侄龜郎，一付外孫談閣童。此香山所自記也。《舊唐書》謂其集送江州東西二林寺及香山聖善寺，《春明退朝錄》謂寄藏廬山東林寺、龍門香山寺，蓋皆摘舉之詞。後高駢在淮南，寄語江西廉使，取東林本而有之。香山寺本，經亂亦不復存。履道宅後為普明僧院，唐明宗子秦王從榮施大字經藏於院，又寫香山本置經藏中。以香山詩筆之精當，處處有鬼神呵護，豈患其不傳！乃及身計慮及此，一如杜元凱欲刻二碑，一置峴山之巔，一沉襄江之底。才人名心如此！今按李、杜集多有散落，所存不過十之二三，而香山詩獨全部流傳，至今不缺，未必非廣為藏貯之力也。

卷五

蘇東坡詩

　　以文為詩，自昌黎始；至東坡益大放厥詞，別開生面，成一代之大觀。今試平心讀之，大概才思橫溢，觸處生春，胸中書卷繁富，又足以供其左旋右抽，無不如志。其尤不可及者，天生健筆一枝，爽如哀梨，快如並剪，有必達之隱，無難顯之情，此所以繼李、杜後為一大家也。而其不如李、杜處，亦在此。蓋李詩如高雲之游空，杜詩如喬嶽之矗天，蘇詩如流水之行地。讀詩者於此處著眼，可得三家之真矣。　　坡詩不尚雄傑一派，其絕人處在乎議論英爽，筆鋒精銳，舉重若輕，讀之似不甚用力，而力已透十分，此天才也。試即其詩，略為舉似。五古如：〔讀書想前輩，每恨生不早。紛紛少年場，猶得見此老。〕《哭刁景純》〔餘光幸分我，不死安可獨。〕《答陳季常》〔丈夫貴出世，功名豈人傑。〕《和陶詩》〔年來萬事足，所欠惟一死。〕《海外歸贈鄭秀才》七古如：〔當其下手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題王維吳道子畫》〔世人豈不碩且好，身雖未病中已疲。此叟神完中有恃，談笑可卻千熊羆。至今遣像兀不語，與昔未死無增虧。〕《題楊惠之塑維摩像》〔雖無尺箠與寸刀，口吻排擊含風霜。〕《送劉道原》〔顏公變法出新意，細筋入骨如秋蠅。徐家父子亦秀絕，字外出力中藏棱。〕《墨妙亭詩》〔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泗州僧伽塔》〔我從山水窟中來，尚愛此山看不足。〕《遊道場山河山》〔世上小兒誇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往富陽李節推先行留風水洞見待》〔黃雞催曉不須愁，老盡世人非我獨。〕《與宗同年飲》〔覺來落筆不經意，神妙獨到秋毫顛。〕《題吳道子畫》〔長松千尺不自覺，企而羨者蓬與蒿。〕《趙閱道高齋詩》〔腳力盡時山更好，莫將有限趁無窮。〕《登玲瓏山詩》此皆坡詩中最上乘，讀者可見其才分之高，不在功力之苦也。　　坡詩有云：〔清詩要鍛煉，方得鉛中銀。〕然坡詩實不以鍛煉為工，其妙處在乎心地空明，自然流出，一似全不著力，面自然沁入心脾，此其獨絕也。今第就七言律論之，如：〔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有美堂暴雨》〔人未放歸江北路，天教看盡浙西山。〕《遊杭州詩》〔令嚴鐘鼓三更月，貔貅萬灶煙。〕《侍祠郊丘》〔弄風驕馬跑空立，趁免蒼鷹掠地飛。〕《常山小獵》〔龍捲魚覬並雨落，人隨雞犬上牆眠。〕《江漲》〔露布朝馳玉關塞，捷書夜報甘泉宮。〕《洮西捷報》此數聯固坡集中最雄偉之作，然非其至也。〔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與潘郭二生同遊憶去歲舊跡》〔官事無窮何日了，菊花有信不吾欺。〕《次張十七贈子由》詩〔倦客再遊今老矣，高僧一笑故依然。〕《書普庵長老壁》〔門外想無千斛米，墓中知有百年人。〕《送李邦直赴史館》〔屬纊家無十金產，過車巷哭六州民。〕《陸詵挽詩》〔請看行路無從涕，儘是當年不忍欺。〕《徐君猷挽詩》〔江上秋風無限浪，枕中春夢不多時。〕《次蔣穎叔韻》〔舊遊似夢徒能說，遷客如僧豈有家？〕《酬黃師是送酒》〔醉眼有花書字大，老人無睡漏聲長。〕《夜直玉堂》〔佐卿恐是歸來鶴，次律寧非過去僧。〕《惠州白鶴觀新居將成》〔相與齧氈持漢節，何妨振履出商音。〕《海外歸答鄭介夫》〔當日無人送臨賀，至今有廟祀潮州。〕《北歸過嶺》此數十聯，乃是稱心而出，不假雕飾，自然意味悠長，即使事處，亦隨其意之所欲出，而無牽合之跡。此不可以聲調格律求之也。又如《和荊公絕句》云：〔春到江南花自開。〕在儋耳，夜過諸黎之家云：中原北望無歸日，鄰火村舂自往還。〔覺千載下猶有深情，何必以奇警雄驁見長哉！〕　　詩人遇成語佳對，必不肯放過。坡公尤妙於剪裁，雖工巧而不落纖佻，其由才分之大也。如：〔時復中之徐邈聖，無多酌我次公狂。〕《贈孫莘老》〔休驚歲歲年年貌，且對朝朝暮暮人。〕《寄陳述古》〔三過門間老病死，一彈指頃去來今。〕《過永樂長老已卒》〔豈意日斜庚子後，忽驚歲在己辰年。〕《孔長源挽詩》〔大木百園生遠籟，朱弦三歎有遺音。〕《答仲屯田》〔公特未知其趣耳，臣今時復一中之。〕《戲徐君猷孟享之皆不飲酒》〔何人可復間季孟，與子不妨中聖賢。〕《與王定國會飲》〔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章質夫寄酒六壺書到酒不到》〔曲無和者應思郢，論少卑之且借秦。〕《答劉貢父李公擇》〔多情白髮三千丈，無用蒼皮四十圍。〕《宿州次劉涇韻》〔前身自是盧行者，後學過呼韓退之。〕《答周循州》〔信命不須歌去汝，逢人未免歎猶吾。〕《答葉致遠》此等詩雖非坡公著意之作，然自然湊泊，觸手生春，亦見其學之富而筆之靈也。　　坡公熟於《莊》、《列》諸子及漢、魏、晉、唐諸史，故隨所遇，輒有典故以供其援引，此非臨時檢書者所能辦也。如《送鄭戶曹》詩：〔公業有田常乏食，廣文好客竟無氈。〕則皆用鄭姓故事。嘲張子野買妾，所引〔須長九尺〕、〔鶯鶯〕、〔燕燕〕、〔柱下相君〕、〔後堂安昌〕等，皆用張姓故事。《戲徐君猷孟亨之不飲》，則通首全用徐邈、孟嘉故事。不特此也，《賀黃魯直生子而其母微》，則云：〔進饌客爭起。〕又云：〔但使伯仁長，還興絡秀家。〕用《晉書》裴秀母賤，嫡母嘗使進饌，客以秀故，皆驚起。又周顗母絡秀謂顗曰：〔我屈為汝家妾，為門戶計耳。汝若不與吾家為親，吾亦何惜餘生。〕顗從命，由是李氏遂為方雅之族也。《和周邠長官》詩：〔頗憶呼盧袁彥道，難邀罵坐灌將軍。〕時邠有服，故所用〔呼盧〕、〔罵坐〕，皆服中故事也。《答孫侔》云：〔蔣濟謂能來阮籍，薛宣真欲吏朱雲。〕侔與王荊公素善，及荊公為相，數年不復相聞，故用阮籍不應濟之辟，朱雲不肯留宣東閣事也。《以雙刀遺子由》，則云：〔惟有王玄通，階庭秀芝蘭。知子後必大，故擇刀所便。〕用《晉書》王祥以呂虔刀遺其弟覽故事也。《和子由送梁左藏》詩，則云：〔問羊他日到金華。〕用黃初平兄尋初平到金華叱石成羊故事，謂他日己尋子由，同證仙籍也。《與子由同轉對》，則云：〔晉陽豈為一門事。〕用《唐書》溫大雅與弟彥博對掌華近，唐高祖曰〔我起晉陽，為卿一門〕故事也。《賀陳述古弟章生子》，則云：〔參軍新婦賢相敵。〕用《晉書》王渾妻言：〔新婦得配參軍，生子當不啻如此。〕參軍王淪，乃渾之弟也。《送王鞏侄震知蔡州》則云：〔君歸助獻納，坐繼岑與溫〕。則用《唐書》岑文本及其侄長倩、溫大雅及其弟彥博同在機近故事，望其叔侄同入禁林也。《哭任遵聖》，望其子成立，則云：〔他年如入洛，生死一相訪。惟有王浚沖，心知中散狀。〕用《晉書》嵇康死後，其子紹入洛，王戎特推獎之故事也。文與可為王執中作墨竹，囑其勿令人題，俟東坡來題之。與可沒八年，坡還朝，執中以此來乞題，則云：〔誰言生死隔，相見如龔隗。〕用《晉書》隗照善筮，將死，以版授其妻，五年後有龔姓者奉使過此，以此索其金。至期，果有龔使過，妻以版索金，龔亦善筮，為筮之曰：〔吾不負金，汝夫自有金，知吾善《易》，故書版措意耳。〕果如言而得金於屋東壁。以喻與可邑囑待己來題，今果如所囑也。孔常父來訪，坡適宴客，遣人邀孔同飲，孔已上馬馳去；明日有詩 來，坡和之云：〔豈復見吾橫氣機，遣人追君君絕馳。〕則用《莊子》季咸相壺子，壺子曰：〔是殆見吾橫氣機也。〕明日又來見，立未定，自失而去，使列子追之不及。壺子曰：〔已失矣，吾勿及矣。〕此又與常父馳去，追之不及相似也。以上數條，安得有如許切合典故，供其引證？自非博極群書，足供驅使，豈能左右逢源若是？想見坡公讀書，真有過目不忘之資，安得不歎為天人也。　　東坡大氣旋轉，雖不屑屑於句法、字法中別求新奇，而筆力所到，自成創格。如《百步洪》詩：〔有如逸走鷹隼落，駿馬下注千丈坡，斷弦離柱箭脫手，飛電過隙珠翻荷。〕形容水流迅駛，連用七喻，實古所未有。又如《答章傳道》云：〔欲將駒過隙，坐待石穿溜。〕《遊徑山》云：〔肯將紅塵腳，暫著白雲屨。〕《泛舟城南》云：〔能為無事飲，可作不夜歸。〕《孔毅父妻挽詞》云：〔那將有限身，長瀉無益涕。〕《哭子遯》云：〔仍將恩愛刃，割此衰老腸。〕〔欲除苦海浪，先乾愛河水。〕《送魯元翰》云：〔聊乘應舍筏，直溯無生源。〕《棲賢三峽橋》云：〔長輸不盡溪，欲滿無底竇。〕《答王晉卿欲奪仇池石》云：〔守子不貪寶，完我無瑕玉。〕《送黃師是》云：〔願君五褲手，招此半菽魂。〕《答李端叔謝送牛戩畫》云：〔知君論將口，似予識畫眼。〕《和陶歸園田居》云：〔以彼無盡景，寓我有限年。〕《趙景貺以洞庭春色酒見餉》云：〔應呼釣詩鉤，亦號掃愁帚。〕此雖隨筆所至，自成創句，所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然未免句法重疊。若《浚井》之〔上除青青芹，下洗鑿鑿石〕。《白鶴新居鑿井不得泉使工再鑿》云：〔豐我粲與醪，利汝椎與鑽。〕《和東傳道雪中觀燈》云：〔未忍便傾澆別酒，且來同看照愁燈。〕則又不泥一格矣。又《與趙景貺陳履常同過歐陽叔弼小齋》云：〔夢回聞剝啄，誰乎趙陳予。〕句法之奇，自古未有，然老橫莫有敢議其拙率者，可見其才大無所不可也。當時亦共駭此句。歐陽季默曰：〔長官請客，吏問客目，答曰：'主簿、少府、我。'可作佳對。〕亦可見文人遊戲之韻事。　　孔毅父集古人句成詩贈坡，坡答曰：〔天邊鴻鵠不易得，便令作對隨家雞。〕又云：〔路旁拾得半段槍，何必開爐鑄予戟。〕又云：〔不如默誦千萬首，左抽右取談笑足。〕又云：〔千章萬句卒非我，急走捉君應已遲。〕似譏集句非大方家所為。然坡又有集淵明《歸去來辭》作五律十首，則不惟集句，且集字矣。坡又有《題織錦回文》三首，此外又《回文》八首，大方家何至作此狡獪！蓋文人之心，無所不至，亦遊戲之一端也。《戲孫公素懼內》詩云：〔披扇當年笑溫嶠，握刀晚歲戰劉郎。不須戚戚如馮衍，便與時時說李陽。〕則仍典雅不作惡戲。《席上代人贈別》云：〔蓮子擘開須見臆（憶），楸枰著盡更無棋（期）。破衫會有重縫（逢）處，一飯何曾忘卻匙（時）。〕此本是古體，如〔石厥生口中，銜碑不得語〕之類，非另創體也。劉監倉家作餅，坡曰：〔為甚酥？〕潘邠老家釀酒甚薄，坡曰：〔莫錯著水否？〕因集成句曰：〔已傾潘子錯著水，更覓君家為甚酥。〕則一詩戲笑，村俚之言，亦併入詩。又有口拈契詩，因武昌西山多槲葉，其旁即元結湖，多荷花，因題句云：〔玄鴻橫號黃槲峴，皓鶴下浴紅荷湖。〕座客皆笑，請再賦一首。坡詩云：〔江干高居堅關扃，犍耕躬稼角掛經。高竿繫舸菰茭隔，笳鼓過軍雞狗驚。解襟顧景各箕踞，擊劍賡歌幾舉觥。荊笄供饋愧攪聒，乾鍋更戛甘瓜羹。〕又《和正甫一字韻》詩云：〔故居劍閣隔錦官，柑果薑蕨交荊菅。奇孤甘掛汲古綆，僥覬敢揭鉤金竿。己歸耕稼供槁秸，公貴幹蠱高巾冠。改更句格各蹇吃，姑固狡獪加間關。〕此二詩使口吃者讀之，必至滿堂噴飯。而坡遊戲及之，可想見其風趣湧發，忍俊不禁也。　　坡詩放筆快意，一瀉千里，不甚鍛煉。如少陵《登慈恩寺塔》云：〔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以十字寫塔之高，而氣象萬千。東坡《真興寺閣》云：〔山川與城郭，漠漠同一形。市人與鴉鵲，浩浩同一聲。〕以二十字寫閣之高，尚不如少陵之包舉，此煉不煉之異也。又少陵《出塞》詩：〔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覺字句外別有幽、燕沉雄之氣。坡公《五丈原懷諸葛公》詩：〔吏士寂如水，蕭蕭聞馬撾。〕雖形容軍容整肅，而魄力不及遠矣。　　昌黎之後，放翁之前，東坡自成一家，不可方物。昌黎好用險韻，以盡其鍛煉；東坡則不擇韻，而但抒其意之所欲言。放翁古詩好用儷句，以炫其絢爛；東坡則行墨間多單行，而不屑於對屬。且昌黎、放翁多從正面鋪張；而東坡則反面、旁面，左榮右拂，不專以鋪敘見長。昌黎、放翁使典亦多正用；而東坡則驅使書捲入議論中，穿穴翻簸，無一板用者。此數處似東坡較優。然雄厚不如昌黎，而稍覺輕淺；整麗不如放翁，而稍覺率略。此固才分各有不同，不能兼長也。　　元遺山《論詩》云：〔蘇門若有功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此言似是而實非也。〔新〕豈易意，意未經人說過則新，書未經人用過則新。詩家之能新，正以此耳。若反以新為嫌，是必拾人牙後，人云亦云；否則抱柱守株，不敢逾限一步，是尚得成家哉？尚得成大家哉？　　東坡旁通佛老。詩中有仿《黃庭經》者，如《辨道歌》、《真一酒歌》等作，自成一則。至於摹仿佛經，掉弄禪語，以之入詩，殊覺可厭。不得以其出自東坡，遂曲為之說也。如錢道人有〔認取主人翁〕之句，坡演之云：〔主人若苦令儂認，認主人人竟是誰？〕又云：〔有主還須更有賓，不如無鏡自無塵。只從半夜安心後，失卻當年覺痛人。〕《過溫泉》詩：〔石龍有口口無根，自在流泉誰吐吞？若信眾生本無垢，此泉何處覓寒溫？〕《和柳子玉》詩：〔說靜故知猶有動，無閒底處更求忙？〕《答寶覺》詩：〔從來無腳不解滑，誰信石頭行路難？〕《記夢》詩：〔圓間有物物間空，豈有圓空入井中？不信天形真個樣，故應眼力自先窮。連環易解如神手，萬竅猶號未濟風。稽首問公公大笑，本來誰礙更求通。〕《題榮師湛然堂》詩：〔卓然精明念不起，兀然灰槁照不滅。方定之時慧在定，定慧照寂非兩法。妙湛總持不動尊，默然真入不二門。語息則默非對語，此話要將《周易》論。諸方人人把雷電，不容細看真頭面。欲知妙湛與總持，更問江東三語掾。〕此等本非詩體，而以之說禪理，亦如撮空，不過仿禪家語錄機鋒，以見其旁涉耳。惟《書焦山綸長老壁》云：〔法師住焦山，而實未嘗住。我來輒問法，法師了無語。法師非無語，不知所答故。〕又《聞辨才復歸上天竺》詩云：〔寄詩問道人，借禪以為詼。何所聞而去？何所見而回？道人笑不答，此意安在哉！昔年本不住，今者亦無來。〕此二首絕似《法華經》、《楞嚴經》偈語，簡淨老橫，可備一則也。　　大概東坡詩有所作，即刊刻流布，故一時才名震爆，所至風靡；而忌之者因得臚列以坐其罪，故得禍亦由此。今即以〔烏台詩案〕而論，其詩之入於爰書者，非一人一時之事；若非刻有卷冊，忌者亦何由逐處采輯，彙為一疏，以劾其狂謬？如〔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則《戲子由》詩也。〔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豈是聞韻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則倅杭時入山村詩也。〔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則《看潮》詩也。〔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則詠王秀才家雙檜詩也。此見於奏章者也。其他如〔古稱為郡樂，漸恐煩敲搒〕，則《送錢藻出守婺州》詩也。〔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則送子由乞官出京詩也。〔橫前坑阱眾所畏，布路金珠誰不裹〕，則《送蔡冠卿知饒州》詩也。〔羨子去安閒，吾邦正喧鬨〕，則廣陵贈劉貢父詩也。〔坐使鞭箠環呻呼，追胥連保罪及孥〕，則《和李杞寺丞》詩也。〔顛狂不用酒，酒盡漸須醒〕，則《和劉道原》詩也。〔近來愈覺世議隘，每到寬處差安便〕，則《遊徑山》詩也。〔世事漸艱吾欲去〕，則《遊風水洞》詩也。〔奈何效燕蝠，屢欲爭晨暝〕，則亦徑山詩也。〔殺人無驗終不快，此恨終身恐難了〕，則送陳睦、張若濟詩也。〔草茶無賴空有名，張禹縱賢非骨鯁〕，則《和錢安道建茶》詩也。〔況復連年苦饑饉〕，則《寄劉孝叔》詩也。〔紛紛不足怪，悄悄徒自傷〕，則《答黃魯直》詩也。〔荒林蜩蚻亂，廢沼蛙蟈淫〕，則《答張安道》詩也。〔疾民尚作魚尾赤，數罟未除吾顙泚〕，則《次潛師放魚》詩也。〔扶顛未可責由求〕，則《答周開祖》詩也。以上數十條，為李定、舒亶、張璪、何正臣、王琰等所周內鍛煉者，皆在〔詩案〕中。豈非其詩早已流布，故得臚列以成其罪耶？按李定、舒亶劾疏，亦只〔兒童語音好〕及〔讀書不讀律〕、〔斥鹵變桑田〕、〔三月食無鹽〕數條，王珪所奏，亦只詠檜〔蟄龍〕一條，其餘則逮赴獄時所質訊者，何以詳備若此？按施元之謂坡得罪後，有司移取杭州境內所留詩，謂之〔詩帳〕。又坡《上文潞國書》謂〔被逮時，家口在船，被有司率吏卒窮搜〕。豈〔詩案〕中各條，得自杭州〔詩帳〕耶？抑舟中所搜獲耶？坡與孫子發書云：〔賈人好利，每取拙文刻市賣。〕則〔詩案〕中詩，或得之坊刻也。　　東坡一生以才得名，亦以才得禍。當熙甯初，王安石初行新法，舉朝議論沸騰，劉貢父出倅海陵，坡送之詩云：〔君不見阮嗣宗，臧否不掛口。莫誇舌在齒牙牢，是中惟可飲醇酒。〕是固知當時語言文字之必得禍矣。及身自判杭，則又處處譏訕新法，見之吟詠，致有〔烏台詩案〕，幾至重辟。後黃州赦回，值神宗升遐之後，途次揚州，作詩題壁，又有〔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之句。此何時而作此詩耶？還朝後為學士，發策試館職，則又以王莽、曹操為問。其掌二制，更奮筆攘袂於竄逐諸小人，謫詞申明罪狀，略無包荒，以致群小側目，即朔黨、洛党等號為君子者，亦群起而攻之。先擊去其所薦引黃魯直、王定國、秦少游、歐陽叔弼等以撼之，賈易、趙君錫遂摘其〔山寺聞好語〕之句，以為幸先帝厭代。賴宣仁后辨明，得乞郡去。其《送錢越州》詩云：〔年來齒頰生荊棘，習氣因君又一言。〕《答趙景貺》云：〔或勸莫作詩，兒輩工織紋。〕蓋至是始悔其得禍之由，已無及矣。其後身遭貶竄，萬里投荒，猶曩日之餘毒也。或疑坡既早見及此，何以作詩草制，不加檢點，稍為諸人留餘地？蓋才人習氣，落筆求工，必盡其才而後止，所謂〔矢在弦上，不得不發〕也。然如詠檜而及地下之〔蟄龍〕，當遏密之後而有〔花鳥欣然〕之語，亦太不檢矣。　　東坡詩文，及身已盛行。當徽宗禁錮蘇、黃集甚嚴，至有藏於衣褐，間道出京，為邏人所獲者。紹興中，洪景盧在英州，坡集已漫漶，忽得一翻刻本，為之暢然。事見《容齋隨筆》。後一二十年，陸放翁又得一翻本，亦喜而跋之。是南渡四五十年，坡集已兩翻板，可見其流布之盛也。當時注家有永嘉王梅溪、司諫施元之二本。王本既分其門，又別其類，以致割裂顛倒，晚年之作，或入於少時，使讀者無從別其前後；然其書流傳最久。施本刻於嘉泰中，陸放翁為之序（現在《渭南文集》中），乃元之及吳郡顧禧共注，而元之子宿又加核訂者。其本系隨年之先後，編訂成編；顧元、明以來，久已淹沒。本朝康熙中，宋漫堂始得之，而又多殘缺。漫堂囑毗陵邵子湘為之補訂，而後出處老少之跡，粲然可觀。王本遂不行。是時朱竹垞於宋、邵所訂施注，雖有〔老鼠搬薑〕之諷；然施注之善，終不可沒也。蓋注蘇詩，不難於徵典故，而難於考時事。東坡歷熙甯、元豐、元祐、紹聖，數十年間，朝局屢更，其仕而黜，黜而起，起而又遠竄，皆有關於國事；一時交遊之人，奸賢邪正，亦多與朝政相繫。當元之注詩，在南渡高、孝間，耳目尚接，每題下或詳其人，或記其事，或引事以證詩，或因詩以存人。迄今六百餘年，讀者猶藉以考見，真蘇氏之功臣也。即如放翁序所舉難注者三條：施注中有〔綠衣公言〕一條，謂坡妾朝雲因黃師是仕宦不進，有後言，故坡於師是詩中述之。其說與放翁所聞無異，且加詳焉。足見其得於父老之傳聞，非徒以數典為能事者。又《定州立春小集戲李端叔》末云：〔須煩李居士，重說後三三。〕此詩方敘宴遊，忽用〔後三三〕語，殊無來歷。顧禧云：〔聞之強行父，謂營妓有董九者，為端叔所昵，故坡詩及之。〕其說今在施本中。亦可見施本之詳核，雖瑣事亦不遺漏矣。又《次王雄州還朝》云：〔老李威名八十年。〕王本謂景德中，初與契丹和，選將守邊，以李允則知雄州，凡十四年。詩中〔老李〕指此。此則施本所無，而王本獨詳之，則王本亦未可盡廢也。近時查初白及吾友馮星石鴻臚，又有《補注》、《合注》之刻；則又皆於施注之外，援據宋人雜說、傳記以增訂之，更足與施注互相發明也。放翁有《送施武子通判》詩云：〔初入修門鬢未秋，安期千里接英遊。退歸久散前三眾，邁往欣逢第一流。共道升沉方異趣，豈知氣類肯相求！龍鍾不得臨江別，目斷西陵煙雨舟。〕陳鵠《耆舊續聞》：〔黃魯直詩，專以退聽齋為主；此外有好詩，俱刪削不載。轉不如姑胥居世英刊《東坡全集》，殊有敘也。〕然則，《東坡集》在宋時，又有居世英翻刻本。　　東坡所至好營造。守徐州時，值河決，澶淵氾濫，到徐城不浸者三版。悉力捍禦，城得無患。水既落，乃拆項羽霸王廳材，築黃樓於城東門。諸名人王定國、秦少游、黃魯直及弟子由等，作詩賦以張之。及守杭州，而西湖已涸為葑田，乃奏以救荒餘錢萬緡、糧萬石，並請得百僧度牒，募民取湖中所積葑為堤，長三十里，以通南北往來。即今蘇公堤是也。又欲自浙江之石門鑿運河，引上游之水，並江為岸，以達於龍山之大慈浦；自浦北抵小嶺，鑿六十五丈，以達於古河；由古河四里以達於龍山運河，以避浮山之險。既奏聞，會內召，役遂止。其守潁州也，又浚潁之西湖，與趙德麟、陳履常共事，未成，而改知揚州，德麟卒成之。後謫居惠州，又捐犀帶助道士鄧守安作城外東新橋，並致書子由。子由婦史以所得內賜金錢數千施僧，希固築西新樓。及遊香積寺，見其下有溪水，可築閘轉輪為水碓，又囑縣令督成之。是東坡所至，必有營造，斯固其利物濟人之念，得為即為之，要亦好名之心，欲藉勝跡以傳於後。韓魏公作相州堂，歐陽公作平山堂，均此志也。至今杭之蘇堤，固已千載不朽；潁之西湖，亦尚有知公遺跡者；徐州黃樓雖已無存，而其名尚在人耳目間。名流之用心深矣！　　東坡襟懷浩落，中無他腸，凡一言之合，一技之長，輒握手言歡，傾蓋如故，而不察其人之心術，故邪正不分，而其後往往反為所累。如李公擇、王定國、王晉卿、孫莘老、黃魯直、秦少游、黽補之、張文潛、趙德麟、陳履常等，固終始無間，甚至有為坡遭貶謫，亦甘之如飴者。其他則一時傾心寫意，其後背而陷之者甚者。如坡過壽州，李定出餞，坡有詩贈之，頗稱莫逆；而元豐中以詩語劾坡者，即李定為首。坡守密、徐二州時，與王邦直唱和甚多，謂邦直詩〔如醇酒盎然，能起我病〕，並比之清廟圭璋。然邦直後與鄧溫伯、章惇等銳意紹述，貶竄正人；東坡七年瘴海，推原禍始，實自邦直發之。坡與章惇尤厚善，集中《送章七出守湖州》有詩，云：〔早歲歸休心共在，他年相見話偏長。〕又有《次章子厚飛英留題》等詩。後惇與司馬溫公同相，惇以戲侮困溫公，尚賴坡解紛。則坡之於惇，可稱密友。後惇貶逐元祐正人，各以其名字定配地；子瞻貶儋，子由貶雷，皆惇所為也。坡與林希亦厚善。坡之守杭，實替希。及坡召還，希又來替。集中倡和甚多。坡去杭，希因杭人之意，榜其所築堤曰蘇公堤。坡除起居舍人，力辭於宰相蔡確，謂林希舊同館，且年長，宜膺此選。是二人之交厚矣。及紹聖初，章惇當國，方治元祐黨人，欲使希典書命；希欣然，復為中書舍人。自司馬溫公及坡等數十人，皆為謫詞，極其醜詆；遂累遷同知樞密院。後奪職卒。坡自海南歸，《與子由書》云：〔子中病傷寒，十餘日便卒，所獲幾何，遺臭無窮，哀哉！〕此皆坡素交，而其後反噬者也。此外如葉濤、唐坰、鄧潤甫等，亦皆平日交遊，末路相背者，更不可數計。　　東坡才名，震爆一世。故所至傾動，士大夫即在謫籍中，猶皆慕與之交，而不敢相輕。其在黃州也，黃守徐君猷、通判孟亨之甚投契，倡酬往返，俱載集中。君猷沒，坡哭之以詩，祭之以文，皆極哀痛，則平日交情可知也。其在惠州，惠守詹范，亦傾意相接，時有詩往來。嘗攜酒過坡，坡亦攜白酒鱸魚過之，食槐葉冷淘，為一時佳話。坡《與徐得之書》云：〔詹守，君子人也。極蒙他照管，仍不輟。攜酒具來相就。〕而循州守周彥質，在郡二年，與坡書問無虛日。白鶴新居成，二守又同過焉。彥質去官，至惠州，為坡留半月，乃去。坡有詩送之，具述其事。而其時表兄程正輔以使節至，與坡同遊白水山、碧落洞、香積寺，輒流連旬日。孫叔靜提舉廣東常平，更極周旋。今《大全集》所載與叔靜書劄，雖至親不過也。至儋耳，軍使張中館之於行衙，所以相待亦甚至。嘗邀坡子過弈棋，而坡坐視，竟日不倦。坡詩云：〔卯酒無虛日，夜棋有達晨。〕蓋紀實也。後湖南提舉董必察訪廣西，遣使過海，逐出坡於官舍，坡遂買地，苫茅以居；而中亦因此坐黜。其去儋時，坡以詩送之，至一送、再送、三送，蓋感其意之厚也。至於林下交遊，更有相從患難，至死而不悔者。在黃州，陳季常居岐亭，相距百四十里，坡過之者三，季常過坡者七。去黃時，季常遠送至九江，坡留別詩，疊韻至五首。又有潘邠老在黃州，多從坡遊，坡去黃，以所築雪堂付之。及竄嶺外，蘇州定慧寺長老守欽，使其徒舊契順不遠五千里來問安。又有吳子野者，訪坡於惠州，相依二年，及渡海，又從坡於儋耳，又送坡北歸，卒於途。而蜀人巢元修，先訪坡於黃州，坡起用後，不復相聞。及坡兄弟南竄，元修徒步訪子由於雷，又欲過海訪坡。子由止之，不從，竟卒於途。又有王介石者，儋州助坡築屋五間，躬泥水之役，苦甚於奴隸。此數人者，非有所求，徒以向慕之誠，相從於流離顛沛中，不忍舍去，坡之得人心如此！然諸人因此得附見姓名於坡集中，至今不沫，亦豈非得所託哉！　　東坡買田陽羨，在通判杭州時，以公事往來常、潤道中，早有此舉。集中有《寄杭守陳述古》詩云：〔惠泉山下土如濡，陽羨溪頭米勝珠。莫怪江南苦留滯，經營身計一生迂。〕正指此事也。謫黃州後，有量移之命。坡即上疏，自言饑寒，有田在常州，願往居之，可見早有此田。故其後在朝，與晉陵胡完夫、宜興蔣穎叔過從最密，並有次完夫韻詩，謂某已卜居毗陵，與完夫有閭里之約。是坡有意居常州矣。然所謂卜居者，尚非實事。當其往來常、潤時，有《除夜宿常州城外》詩。而自杭州通判移守密州也，以熙寧七年秋末去杭，而潤州道上過除夕，有詩可考，是此時但有田而無宅。其自黃州量移，上書求居常州，有放歸陽羨之命，事在元豐八年正月。未幾，神宗晏駕，哲宗即位，坡過揚州，作〔山寺歸來聞好語〕之句，被劾；奏辨謂此詩乃四月中作，去先帝厭代已兩月，是四月尚在揚州。集中有《與孟震同遊常州僧舍》及《贈常州報恩長老》詩，補遺詩中又有《遊常州太平寺薝卜亭》及《太平寺淨土院觀牡丹》詩，蓋即是時。自揚州歸常州，尚見牡丹，則四月初旬也。四月歸常州，五月即復朝奉郎、知登州，則在常不過一二月裡。其後出守杭州，自杭還朝，雖往來過常，然俱未有留居之跡。自後守潁、守揚、守定以及南遷，固無從再至常矣。直至建中靖國元年，自嶺外赦歸，五月至真州，病暴下，乃至常。據方勺《泊宅編》謂〔東坡先到宜興，以五百緡買宅。夜與邵民瞻步月，聞老婦哭聲。詢之，以賣宅將徙故（即坡所買宅地），乃折券不復居；而往常州，借顧塘橋孫氏宅寓焉。七月二十八日，遂卒於寓。〕然則坡居常不過元豐八年之四月、五月，及建中靖國元年之五月至七月而已。　　按東坡自海外北歸，到雷州，《與鄭靖老書》云：〔某意欲歸蜀，若不能歸，則杭州為佳。〕又《與謝民師書》：〔不住許下，則歸陽羨。〕是卜居尚未定也。到虔州，始有定居常州之意。《與錢濟明》常州人《書》云：〔此行決往常州，不知郡中有屋可典買否？聞霍大夫虔守言：常州東門外裴氏宅出賣，乞為一問其直。度力所能，徑往議之，當與公杖履相從也。〕同時又《與蘇伯固書》云：〔住處非舒即常。聞舒州有一官莊可買，已遣人問之矣。〕是亦尚未定居也。及至南康，接子由書，始定歸許之計。《與王幼安書》云：〔子由勸歸潁昌，已決計從之。〕又《與程德孺書》：〔近得子由書，苦勸相聚，不忍違之，已決計往許。約程四月未可到真州，不知德孺可因巡按常、潤，來同遊金山否？又乞其借漕司一坐船，泊常州城下，俟遣兒子邁往宜興取行李乘來。〕又《與錢濟明書》云：〔某本欲居常，因數由苦勸歸許，以此未定。承示孫君宅子，甚感其意，且為多謝。〕先託濟明覓宅，濟明為借得孫氏宅覆之，故有此謝。蓋即顧塘橋宅也。到太平州，又有《與胡郎修仁》常州人，坡之婿。書中所云小二娘者，坡之女也。《書》云：〔須一到金山，但無由至常州相晤。〕是太平途次，尚欲歸許也，然是時仍有居常之意。途中《與滕達道》湖州守《書》云：〔某至楚、泗間，當入一文字，乞居常州，若得請，則從公有期。〕是此時雖有赴許之約，仍有居常之思。觀其《與黃師是》子由姻家《書》云：〔聞子由亦甚窘，不忍以三百指累之。〕蓋改計居常，實為此耳。及至真州後，《與子由書》云：兄已決計從弟之言；適程德孺來會金山，一二親故在坐，皆言地近京師，必不可往，將又致排擊，不靜。今已決計居常州，借得一孫氏宅子，極佳，且此休息。〕自是居常之計始定。蓋先本有田在陽羨，坡貶嶺外時，其家屬已在陽羨僦居。坡在惠時，《與曹司勳書》〔某惟少子隨侍，餘皆在宜興〕是也。到惠之二年，長子邁始從陽羨挈眷屬到惠，則已視陽羨為故鄉；且親友有錢濟明、胡修仁等逢迎，頗不寂寞；而是時舉家在舟中，已半年，又時屈盛暑，急思得一息肩之地，遂居常也。按錢濟明先為借孫氏宅，坡《與子由書》亦云〔常州孫氏宅極佳〕；則自真州到常，應即入居孫宅，何以方勺《泊宅編》又云先到宜興買宅，因老婦哭徙而折券還之，始來居孫宅耶？或傳聞之誤也。　　又按：途中又有《與湖守滕達道書》云：〔承示宜興田，已問去，若得稍佳者，當扁舟往視，遂一至湖見公。然事未可料，若得請居常，當至治下攪擾數月也。〕尋又《與賈耘老》亦湖州人《書》云：〔某已買田陽羨，當上章，若許於此安置，將築室以老焉。〕又《與千之侄書》：〔近於陽羨買得少田，今奏乞居常，得邸報，已許之矣。〕是未奏之前，已在陽羨買田。坡先有田在陽羨，至此時，又增買。《與王定國書》云：〔近在常，買得一小莊田，歲可得百石。似可足食。〕坡是年四月末到真州，五月因病至常州，六月上章致仕，乞居常州之奏，當即在此時。七月之末，即捐館。則陽羨增買田畝之事，當在五月中初到常州時也。　　《烏台詩案》：元豐二年三月二十七日，御史何大正《續通鑒綱目》作何正臣疏劾蘇軾，自徐州移守湖州，謝表內有云：〔愚不識時，難以追陪新進；老不生事，或能收養小民。〕以為語含諷刺。並謂〔軾詩文傳於人者甚眾，今獨取鏤版而鬻於市者進呈〕。是坡詩早有刻本行世，故大正得據以入奏也。然是時奉旨，但送中書。按坡作《張氏園亭記》：〔余自徐州移守吳興，由宋登舟，三日而至。〕正是三月二十七日所作，而大正即以是日掇《湖州謝表》劾奏。蓋三月初奉有移守湖州之命，即上表謝。徐距京不遠，故表一出，即聞於京師。可見坡之名震爆一時，凡有所作，無不爭先睹之為快，而其一脫稿即付梓，俾大正得據以劾奏，亦太急於自炫矣。七月二日，御史舒亶又歷舉其詩中〔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豈是聞韶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等句，指為謗訕，亦以〔印行四冊進呈〕，奉旨亦但送中書。是日，御史中丞李定又劾奏，始奉旨送御史台根勘。七月二十八日，中使皇甫遵到湖追攝，以八月十八日赴台獄。自八月二十日至十一月二日，凡訊十一次。其訊先有問目，問自來所作文字，有無忌觸。坡所供，有即在朝旨降到冊內者，亦有不在冊內者。蓋御史台置獄後，即先行文，坡所歷宦之處，凡有詩文，俱令申送。如北京留守司送到軾寄黃庭堅詩文，杭州送到軾《遊風水洞》等詩，王詵申送《開運鹽河》詩。坡亦不知所備，故不得不和盤托出。可見是時李定、舒亶輩鍛煉周內，幾欲置之重辟，亦危矣哉！然如坡詩譏切，實亦肆無忌憚。幸而神宗無意殺之，僅責授黃州團練副使，以了此局耳。坡詩不以煉句為工，然亦有研煉之極，而人不覺其煉者。如〔年來萬事足，所欠惟一死〕，〔饑來據空案，一字不堪煮〕，〔周公與管蔡，恨不茅三間。人間無正味，美好出艱難〕，〔劍米有危炊，氈針無穩坐〕，〔舌音漸獠變，面汗嘗騂羞〕，〔雲碓水自舂，松門風為關〕，〔潛鱗有饑蛟，掉尾取渴虎〕。此等句在他人雖千鎚萬杵，尚不能如此爽勁，而坡以揮酒出之，全不見用力之跡，所謂天才也。　　王宗稷編《東坡年譜》〔至和二年，坡年二十，有晁美叔求交於坡〕云。蓋據坡詩：〔我年二十無朋儔，君來叩門如有求，醉翁遣我從子遊。翁如退之蹈軻丘，尚欲放子出一頭。〕故以是年為美叔結交之始也。然坡年二十，尚在成都見張安道。至嘉祐二年，年二十二，方試禮部，受知於歐公。美叔以歐公命來交坡，實在是年。若坡年二十時，歐公尚未識坡，何由命美叔來交？宗稷徒以〔我年二十無朋儔〕之句，遂以其事系於是年。不知詩敘事，原只舉大數，豈可泥於一字一句，即以為據？況坡自注此詩，謂嘉祐初，而《年譜》反入之至和二年耶！　　東坡《送王雄州還朝》詩，有〔老李威名八十年〕之句。王梅溪注：〔景德中，初與契丹和，以李允則知雄州，凡十四年。〕詩中老李，正指此也。但梅溪詩注，尚不能甚詳。今按張舜民《畫墁錄》：〔南北通和約，兩界不得非時葺城郭。李允則知雄州，欲展城而難於背約，乃作銀香爐置城外土地祠，使人竊去，遂大喧鬨，搜捕紛然，移書北境，遂興工起築，展城而大之。又建浮屠九層，下瞰幽、蘇，如指諸掌。〕此可見允則守邊之遠慮也。　　《葉石林詩話》：〔李方叔豸，以文受知於東坡。元祐初，坡知貢舉，意在必得豸以冠多士。得章持卷，疑為豸，遂以為魁。既拆號，悵然。故有詩送豸云：'生平漫說《古戰場》，過眼還迷《日五色》。'豸自是學亦不進，不自愛惜。　　嘗以書責坡，坡亦稍薄之。竟不第而死。〕張邦基《墨莊漫錄》並謂〔田衍、魏泰，寓居襄陽，人畏其吻。諺曰：'襄陽二害，田衍、魏泰。'未幾，豸來寓，人更憎之，續曰：'近日多魔，又添一豸。'〕是豸晚節終不振，且取嫌於坡矣。然張表臣《珊瑚鉤詩話》載：坡死，豸誄之曰：〔道大莫容，才高為累。皇天後土，鑒生平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識與不識，莫不盡傷，聞所未聞，吾將安放！〕則豸之於坡，始終感激傾倒。石林謂坡亦薄之者，謬也。坡在惠州，《白鶴觀新居將成》詩云：〔佐卿恐是歸來鶴，次律寧非過去僧。〕《遊羅浮和子過》詩云：〔汝當奴隸蔡少霞，我亦季孟山玄卿。〕按唐明皇射沙苑，偶中一鶴，帶箭飛去。後明皇幸蜀，偶憩一寺，壁有掛箭，即御箭也。僧云：〔昔有徐佐卿者留此箭，俟箭主來還之。〕乃知鶴即佐卿所化也。蔡少霞夢入仙都，書《蒼龍溪新宮銘》，其文乃紫陽真人山玄卿所撰，見薛用弱《集異記》。房次律悟前身為智永禪師，亦見柳子厚《龍城錄》。皆唐人小說也。想坡公遭遷謫後，意緒無聊，借此等稗官脞說遣悶，不覺闌入用之，而不知已為後人開一方便法門矣。

卷六

陸放翁詩

　　古來作詩之多，莫過於放翁，今就其子子虡所編八十五卷計之，已九千二百二十首。然放翁六十三歲在嚴州刻詩，已將舊稿痛加刪汰。六十六歲家居，又刪訂詩稿，自跋云：〔此予丙戌以前詩十之一也，在嚴州再編，又去十之九。〕然則，丙戌以前詩，存者才百之一耳。子虡刻全集時，亦跋云：〔先君在嚴州刻詩，多所去取，所遺詩存者尚有七卷。〕今在遺稿內。今合計全集及遺稿，實共一萬餘首。每一首必有一意；就一首中，如近體每首二聯，又一句必有一意。凡一草、一木、一魚、一鳥，無不裁剪入詩，是一萬首即有一萬大意，又有四萬小意。自非才思靈敏，功力精勤，何以得此？信古來詩人未有之奇也。　　放翁詩凡三變。宗派本出於杜，中年以後，則益自出機杼，盡其才而後止。觀其《答宋都曹》詩云：〔古詩三千篇，刪取才十一。《詩》降為《楚騷》，猶足中六律。天未喪斯文，杜老乃獨出。陵遲至元白，固已可憤嫉。〕《示子遹》詩云：〔我初學詩日，但欲工藻繢。中年始少悟，漸若窺宏大。數仞李杜牆，常恨欠領會。元白才倚門，溫李真自鄶。〕此可見其宗尚之正。故雖挫籠萬有，窮極工巧，而仍歸雅正，不落纖佻。此初境也。後又有自述一首云：〔我昔學詩未有得，殘餘未免從人乞。力孱氣餒心自知，妄取虛名有慚色。四十從戎駐南鄭，酣宴軍中夜連日。打球築場一千步，閱馬列廄三萬匹。華燈縱博聲滿樓，寶釵豔舞光照席。琵琶弦急冰雹亂，羯鼓手勻風雨疾。詩家三昧忽見前，屈賈在眼元歷歷。天機雲錦用在我，剪裁妙處非刀尺。世間才傑固不乏，秋毫未合天地隔。放翁老死何足論，《廣陵散》絕還堪惜。〕是放翁詩之宏肆，自從戎巴、蜀而境界又一變。及乎晚年，則又造平淡，並從前求工見好之意亦盡消除，所謂〔詩到無人愛處工〕者，劉後村謂其〔皮毛落盡〕矣。此又詩之一變也。　　宋詩以蘇、陸為兩大家。後人震於東坡之名，往往謂蘇勝於陸，而不知陸實勝蘇也。蓋東坡當新法病民時，口快筆銳，略少含蓄，出語即涉謗訕。〔烏台詩案〕之後，不復敢論天下事。及元祐登朝，身世俱泰，既無所用其無聊之感；紹聖遠竄，禁錮方嚴，又不敢出其不平之鳴。故其詩止於此，徒令讀者見其詩外尚有事在而已。放翁則轉以詩外之事，盡入詩中。時當南渡之後，和議已成，廟堂之上，方苟幸無事，諱言用兵，而士大夫新亭之泣，固未已也。於是以一籌莫展之身，存一飯不忘之誼，舉凡邊關風景、敵國傳聞，悉入於詩。雖神州陸沉之感，已非時事所急，而人終莫敢議其非。因得肆其才力，或大聲疾呼，或長言永歎，命意既有關係，出語自覺沉雄。此其詩之易工一也。東坡自黃州起用後，揚歷中外，公私事冗，其詩多即席、即事，隨手應付之作，且才捷而性不耐煩，故遣詞或有率略，押韻亦有生硬。放翁則生平仕宦，凡五佐郡、四奉祠，所處皆散地，讀書之日多，故往往有先得佳句，而後標以題目者。如《寫懷》、《書憤》、《感事》、《遣悶》，以及《山行》、《郊行》、《書室》、《道室》等題，十居七八，而酬應贈答之作，不一二焉。即如《紀夢》詩，核計全集，共九十九首。人生安得有如許夢！此必有詩無題，遂託之於夢耳。心閒則易觸發，而妙緒紛來；時暇則易琢磨，而微疵盡去。此其詩之易工二也。由斯以觀，其才之不能過於蘇在此，其詩之實能勝於蘇亦在此。試平心以兩家詩比較，當不河漢其言矣。　　放翁以律詩見長，名章俊句，層見疊出，令人應接不暇。使事必切，屬對必工；無意不搜，而不落纖巧；無語不新，而不事塗澤，實古來詩家所未見也。然律詩之工，人皆見之，而古體則莫有言及者。抑知其古體詩，才氣豪健，議論開辟，引用書卷，皆驅使出之，而非徒以數典為能事。意在筆先，力透紙背，有麗語而無險語，有豔詞而無淫詞，看似華藻，實則雅潔，看似奔放，實則謹嚴，此古體之工力更深於近體也。或者以其平易近人，疑其少煉；抑知所謂煉者，不在乎奇險詰曲、驚人耳目，而在乎言簡意深，一語勝人千百。此真煉也。放翁工夫精到，出語自然老潔，他人數言不能了者，只用一二語了之。此其煉在句前，不在句下，觀者並不見其煉之跡，乃真煉之至矣。試觀唐以來古體詩，多有至千餘言四五百言者；放翁古詩，從未有至三百言以外，而渾灝流轉，更覺沛然有餘，非其煉之極功哉！至近體之刮垢磨光，字字穩愜，更無論矣。又放翁古今體詩，每結處必有興會、有意味，絕無鼓衰力竭之態；此固老壽享福之徵，亦其才力雄厚，不如是則不快也。今就近體中摘句於後，使人見其功力之精。古詩難於摘句，讀者可觀其有氣有意，有書有筆，則得之矣。　　律詩摘句。使事五律：〔李侯有佳句，樂令善清言。〕《懷杜伯高》〔進愧門三戟，歸無畝一鍾。〕《放慵》〔道士青精飯，先生烏角巾。〕《長生觀》〔蟻穿珠九曲，蜂釀蜜千房。〕《淳化寺》〔摩詰病說法，虞卿貧著書。〕《病中》〔人如釣渭叟，地似避秦村。〕《防隱者》〔賀監稱狂客，劉伶贈醉侯。〕《立秋前一夕作》〔腰下蘇秦印，囊中趙壹錢。〕《夜酌》〔獨臥維摩室，誰同彌勒龕？〕《初寒獨居》〔未恨名風漢，惟求拜醉侯。〕《自述》〔身已風中葉，人方飯後鍾。〕《東莊》〔我亦輕餘子，君當恕醉人。〕《醉賦》〔帶箭歸飛鶴，榰床不瞑龜。〕《答客》〔相法無侯骨，生年值酒星。〕《雜興》〔寧甘結襪繫，不作拜車塵。〕《野興》〔馬非求路寢，木豈願犧尊？〕《記前輩語》〔食非依漂母，菜不仰園官。〕《窮居》〔陌上金羈馬，墳前石琢麟。〕《對酒作》〔蝶入三更枕，龜榰八尺床。〕《連夕熟睡戲書》

使事七律：〔奴愛才如蕭穎士，婢如詩似鄭康成。〕此放翁之父所作，而放翁足成之者。〔吏進飽諳箝紙尾，客來苦勸摸床棱。〕《自詠》〔秋風葉扇知安命，小炷留燈悟養生。〕《獨學》〔人立飛樓今已矣，浪翻孤月尚依然。〕《白帝城懷杜少陵》〔前日已傳天狗墜，今年甯許佛狸生！〕《客言岐雍間事》〔也知世少蘇司業，安得官如阮步兵。〕《獨飲》〔報國雖思包馬革，愛身未肯價羊皮。〕《示獨孤生》〔生希李廣名飛將，死慕劉伶贈醉侯。〕《江樓醉中》〔宿負本宜輸左校，寬恩猶許補東隅。〕《書懷》〔階前汗血洮河馬，架上霜毛海國鷹。〕《夢成都》〔曳杖不妨呼小友，還家便恐見來孫！〕《遊柯山觀爛柯遺跡》〔性本自然憎截鶴，器非大受愧函牛。〕《醉題》〔但知禮豈為我設，莫管客從何處來。〕《避俗台》〔魚腸寶劍餘蛟血，鴉嘴金鋤帶藥香。〕《贈林使君》〔酒錢覓處無司業，齋日多來似太常。〕《無酒肉》〔夢中有客徵殘錦，地下無爐鑄橫財。〕《哭王季夷》〔已忘作賦遊梁苑，但憶銜枚入蔡州。〕《雪中》〔盡除曼衍魚龍戲，不禁芻蕘雉兔來。〕《過御園》〔繆緣學道肱三折，不遇知音尾半焦。〕《自詠》〔正歎船如天上坐，那知人自日邊來。〕《王給事使回》〔家無釵澤窮馮衍，身著裙襦老管寧。〕《感興》〔青衫曾奏三千牘，白首猶思丈二殳。〕《雪夜》〔世無魯國真男子，心憶高陽舊酒徒。〕《衰病》〔從宦只思乘下澤，忤人常悔讀《南華》。〕《懷鏡中故廬》〔才高狗監無人薦，句好雞林有客傳。〕《贈江參議》〔文辭博士書驢券，職事參軍判馬曹。〕《讀書》〔亡羊未恨補牢晚，搏虎深知攘臂非。〕《曉出》〔怨謗相乘成市虎，技能已盡愧黔驢。〕《感懷》〔貴人自作宣明面，老子曾聞正始音。〕《東齋》〔人欲見擠真砭石，身寧輕用作投瓊。〕《夢斷》〔生無鮑叔能知己，死有要離與卜鄰。〕《書歎》〔公路晚悲身至此，令威歸歎塚累然。〕《夜坐達旦》〔馬慵立仗寧辭斥，蘭偶當門敢怨鋤。〕《感昔》〔未害朵頤臨肉俎，但妨叩齒誦仙經。〕《齒動搖》〔種榿正可三年大，愛竹何曾一日無。〕《山中即事》〔中安煮藥膨脝鼎，旁設安禪曲床。〕《火閣》〔愛身每戒玉抵鵲，養氣要如刀解牛。〕《遺興》〔越石壯心雞喔喔，子卿歸信應悠悠。〕《龜堂獨酌》〔此身幸已脫虎口，有手但能持蟹螯。〕《對酒》〔國家科第與風漢，天下英雄惟使君。〕《追憶發解舊事》〔過堂未悟鐘將畔，睨柱寧知璧偶全。〕《書齋壁》〔只知秋菊有佳色，那問荒雞非惡聲！〕《雜興》〔病酒相如無奈渴，清言叔寶不勝羸。〕《北窗》〔拙宦雖無齊虜舌，早歸亦免楚人鉗。〕《自述》〔共知陂壞行當復，敢恨台高既已傾！〕《復湖》〔偶亡塞馬寧非福，太察淵魚恐不祥。〕《高枕》〔名酒過於求趙璧，異書渾似借荊州。〕《借書乞酒不得》〔佩刀但可償黃犢，作字安能換白鵝？〕《秋興》〔浮雲每歎成蒼狗，空谷誰能縶白駒？〕《寄題胡基仲故居》〔泥巷有人尋杜甫，雪廬無吏問袁安。〕《歲晚》〔生擬入山隨李廣，死當穿塚傍要離。〕《醉題》〔尚饒靈運先成佛，那計辛毗不作公。〕《遺興》〔難似車登蛇退嶺，險如舟過馬當祠〕。《書懷》〔未尋內史流觴地，又近龐公上塚時。〕《春晚》〔狐妖從汝作人立，金價在事如土輕。〕《道室述懷》〔原價異時空市骨，大呼從昔不成廬。〕《題北窗》〔萬事不禁劉毅擲，諸人誰著祖生鞭？〕《湖上》〔戀戀綈袍誰復念，便便癡腹敢辭嘲！〕《閒詠》〔老羆尚欲身當道，乳虎何疑氣食牛。〕《秋晚》〔虛名僅可欺橫目，戇論曾經犯逆鱗。〕《野興》〔頭少二毛真篤老，口無縱理亦長饑。〕《九月十日夜獨坐》〔佛書恐非《易論語》，王跡其在《詩春秋》！〕《蕩蕩》〔強弩夾射馬陵道，屋瓦大震昆陽城。〕《大風雨》〔不求客恕陶潛醉，肯受人憐范叔寒。〕《書喜》〔客散茶甘留舌本，睡餘書味在胸中。〕《晚興》〔不憂堅子居肓上，已見嬰兒出面門。〕《病中作》〔心如老馬雖知路，身似鳴蛙不屬官。〕《自述》〔學士誰陳《平蔡雅》，將軍方上《取燕圖》。〕《聞蜀盜已平》〔未忘塵尾清談興，尚讀蠅頭細字書。〕《南堂雜興》〔買飯猶勝乞墦客，看耕僭學勸農官。〕《郊行》〔雖無客共樽中酒，何至僧鳴飯後鍾！〕《枕上作》

寫懷五律：〔病侵強健日，閒過聖明時。〕《骨相》〔忍窮安晚境，留病壓災年。〕《病中》〔春當三月半，狂勝十年前。〕《題酒家》〔月能從我醉，風欲駕人仙。〕《月下納涼》〔放言誇酒聖，著論笑錢愚。〕《閒中樂事》〔老猶嗤佞佛，貧亦諱言錢。〕《自勉》〔眾中容後死，險處得先歸。〕《莫笑》〔老去才難盡，窮來志益堅。〕《自述》〔老幸傳家事，狂猶為國憂。〕《夜賦》〔今古無窮事，江湖未死身。〕《醉賦》〔算貧先放鶴，嫌鬧並疏僧。〕《孤村》〔病無詩一字，窮賴酒三升。〕《夜賦》〔酒狂寧限老，詩思正須窮。〕《夜坐》〔人笑謀生拙，天教到死閒。〕《衡門》〔都門下第客，山寺退居僧。〕《貧甚》〔老病頻辭客，嬉遊不出村。〕《窮居》〔病蘇身漸健，秋近夜微涼。〕《小集》〔似客猶居裡，如僧未出家。〕《獨處》〔出尋鄰叟語，歸讀古人書。〕《遂初》〔睡憑書介紹，愁賴酒驅除。〕《晚興》〔貧憂償酒券，懶悔許僧碑。〕《自嘲》〔壯年閒處老，佳日病中過。〕《寓興》〔交遊無輩行，懷抱有曾玄。〕《八十四吟》〔身備鄉三老，家傳子一經。〕《自喜》〔素壁圖嵩華，明窗讀《老莊》〕《築舍》〔已老學猶力，久窮詩未工。〕《蜀漢》〔我存人盡死，今是昨皆非。〕《癸亥初冬作》〔行思絕大漠，歸但醉新豐。〕《枕上》〔五斗方需祿，千金且愛身。〕《送子坦赴官》〔不動成羆臥，微勞學鳥伸。〕《病中》〔強健關天幸，逍遙似地仙。〕《閒述》〔死邊常得活，鬧處偶容歸。〕《幽居》〔采藥九蒸曝，朝真三沐薰。〕《幽居》〔貧廢兒孫學，慈生僕妾頑。〕《病中》〔樂哉容膝地，著此曲肱翁。〕《即事》〔雲閑忘出岫，葉落喜歸根。〕《寓歎》〔身叨鄉祭酒，孫為國添丁。〕《臥病雜題》〔丹靈驅堅子，神定出嬰兒。〕《道室》〔直嫌繩尚曲，重覺鼎猶輕。〕《銘座》

寫懷七律：〔無才藉作長閒地，有懣留為劇飲資。〕《寄友》〔身似野僧猶有髮，門如村舍強名官。〕《成都歲暮》〔此生竟出古人下，有志尚如年少時。〕《自嘲》〔舊學極知難少貶，吾儕持此欲安歸！〕《寄陳魯山》〔大事豈堪重破壞，窮人難與共功名。〕《晨起》〔四海道途行大半，百年光景近中分。〕《西樓獨酌》〔時平壯士無功老，鄉遠征人有夢歸。〕《春殘》〔老病已全惟欠死，貪嗔雖斷尚餘癡。〕《病起》〔位卑未敢忘憂國，事定猶須待闔棺。〕《病起書懷》〔甑炊地碓新舂米，衣拆天吳舊繡圖。〕《歸耕》〔浮生一笑常難必，此樂他年未易忘。〕《勞華樓夜飲》〔青山是處可埋骨，白髮向人羞折腰。〕《出西門》〔《比紅》有句狂猶在，染白無方老已成。〕《夜酌》〔流年速似一彈指，更事多於三折肱。〕《親舊》〔雖有數椽常似客，僅存一肉未成僧。〕《排悶》〔敢恨帝城如日遠，喜聞天語似春溫。〕《至嚴州得請免入覲》〔酒寧剩欠尋常債，劍不虛施細碎讎。〕《西村醉歸》〔著書幸可俟後世，對客從嗔臥大床。〕《村居》〔窮空敢恨寒無褐，憂患原因出有車。〕《歲暮》〔浮生亦念古有死，壯氣要使胡無人。〕《閒居》〔家為逆旅相逢處，身在嚴裝欲發中。〕《病中作》〔黃旗萬里無侯骨，紅燭千杯有酒腸。〕《幽居雜詠》〔志士淒涼閒處老，名花零落雨中看。〕《病起》〔飯足便休慵念祿，丹成不服怕登仙。〕《讀山谷詩》〔藥來賊境靈何用，米出胡奴死不飲。〕《感興》〔樓船夜雪瓜州渡，鐵馬秋風大散關。〕《書憤》〔香浮鼻觀烹茶熟，喜動眉間煉句成。〕《登北榭》〔驚回萬里關河夢，滴碎孤臣犬馬心。〕《夜雨》〔千艘沖雪函關曉，萬灶連雲駱谷秋。〕《縱筆》〔癡人自作浮生夢，腐骨那須後世名。〕《晚遊》〔殘生已與灰俱冷，舊友誰知幾可憑。〕《夜賦》〔家近右軍觴詠地，身如太史滯留時。〕《醉後》〔流年不貸人皆老，造物無私我自窮。〕《幽居》〔虹穿道室爐丹熟，龍吼空山匣劍開。〕《次音樂范參政書懷》〔天下可憂非一事，書生無地效孤忠。〕《溪在作》〔身世蠶眠將作繭，形容牛老已垂胡。〕《七十》〔史冊誤人悲壯志，關河回首負初期。〕《懷南鄭》〔秋氣已高殊可喜，老懷多感自無歡。〕《獨酌》〔老皆有死豈獨我，士固多窮寧怨天。〕《書劍》〔寓世已為當去客，愛書更付未來生。〕《讀書》〔天理直須閒處看，人謀常向巧中疏。〕《題齋璧》〔門無客至惟風月，案有書存但《老莊》。〕《閒中》〔樽中無酒但清坐，架上有書猶縱觀。〕《七十一翁吟》〔身外豈關吾輩事，鏡中已換昔年人。〕《閒賦》〔羸軀垂老將焉往，公論猶存似可憑。〕《枕上》〔棄官正為愚無用，謝客新緣病有名。〕《野堂》〔髮無可白方為老，酒不能賒始覺貧。〕《七十三吟》〔早知虛起彈冠意，悔不常為秉燭遊。〕《憶昔》〔豈知鶴髮殘年叟，猶讀蠅頭細字書。〕《書感》〔老已為民猶學問，向雖作吏半山林。〕《舊學》〔補衣未竟迫秋露，待飯不來聞午鐘。〕《不出門吟》〔陳編時見古成敗，舊友不知今在亡。〕《排悶》〔貧甚不為明日計，興來猶作少年狂。〕《晚步》〔人生十事九堪歎，春事三分二已空。〕《春雨》〔外物不移方是學，俗人猶愛未為詩。〕《朝饑示子聿》〔熟思豈是天貧我，妄計還憂鬼笑人。〕《苦貧》〔流汗未乾衣上雨，大聲已發鼻端雷。〕《午睡》〔遺經在櫝傳家學，大字書牆作座銘。〕《自述》〔兒能解事甘藜藿，婢苦無薪睨扊。〕《苦貧》〔造物偶容窮不死，眾人共養老無能。〕《暮歸作》〔孤忠要有天知我，萬死當思後視今。〕《讀史》〔折除富貴惟身健，補貼光陰有夜長。〕《冬暮》〔舌自生肥勝玉食，腰常忘帶況金圍。〕《昨非》〔凡心未免更詩字，習氣猶思議古人。〕《自責》〔名姓已隨身共隱，文辭終與道相妨。〕《遺興》〔賣困不靈仍喜睡，送窮無術又來歸。〕《開歲》〔天為念貧偏與健，人因見懶誤稱高。〕《獨酌》〔一無可恨得歸老，寸有所長能忍窮。〕《野望》〔邪正古來觀大節，是非死後有公言。〕《觀史》〔令尹閱人三仕已，太山在我一毫芒。〕《醉舞》〔三徑就荒俱已老，一樽相屬永無期。〕《哭張季長》〔胸中那可有一事，天下故應無兩人。〕《初歸雜詠》〔造物與閒兼與健，鄉人知老不知年。〕《村居》〔多聞只解為身累，後死空令見事多。〕《對酒作》〔貸米未回愁灶冷，讀書有課待窗明。〕《秋曉》〔風剺槁面寒無褐，雷轉饑腸飯有沙。〕《志學》〔家塾讀書須十紙，山園上樹莫千回。〕《示諸孫》〔春寒例謝常來客，老病猶貪未見書。〕《初春書懷》〔天將耄齒償貧悴，身受虛名坐謗傷。〕《陌上》〔鏡裡鬢無添白處，樽前顏有暫丹時。〕《老甚》〔混俗豈須名赫赫，耐嘲惟可腹便便。〕《舟中作》〔客從謝事歸時散，詩到無人愛處工。〕《理夢中作》〔濁酒可求敲野店，舊題猶在拂頹牆。〕《題旅舍壁》〔貧猶自力常謀醉，病不能閒且賦詩。〕《自近村歸》〔舂炊不繼兒啼飯，烹飪無方客絮羹。〕《寓歎》〔詩才退後愁強韻，眼力衰來怯細書。〕《世事》〔單複篝衣時脫著，甜酸園果半青黃。〕《夏日》〔便死也勝千百輩，少留更住兩三年。〕《書興》〔呼童不應自生火，待飯未來還讀書。〕《遣懷》〔身遊與世相忘地，詩到令人不愛時。〕《山房》〔淡交喜得山棲友，傑作疑非火食人。〕《簡邢德允》〔花經風雨人方惜，士在江湖道益尊。〕《春晚》〔目前雖有小得失，天下豈無公是非。〕《垂釣作》〔啄吞自笑如孤鶴，導引何妨效五禽。〕《春晚》〔多病更知身是贅，九原那恨死無名。〕《春感》〔雖慚江左雄繁郡，且看人間矍鑠翁。〕《嚴州大閱》〔扶持後死知天幸，容養無能荷國恩。〕《秋夜齋中》〔槁面暫朱知酒釅，曲身成直賴爐溫。〕《夜寒》〔虛名定作陳驚座，好句真慚趙倚樓。〕《封渭南伯》

寫景五律：〔浪蹴半空白，天浮無盡青。〕《海中雷雨初霽》〔天逼星辰大，霜清劍佩寒。〕《夢仙》〔酒盡瓶枵腹，爐寒客曲身。〕《寒甚》〔雨昏雞共懶，米盡鼠同饑。〕《初夏》〔月昏天有暈，風軟水無痕。〕《村夜》〔天回河絡角，海闊斗欄杆。〕《夜歸》〔風生雲盡散，天闊月徐行。〕《月下小酌》〔病樹有雕葉，殘蟬無壯聲。〕《秋懷》〔三家小聚落，兩姓世婚姻。〕《埭西》〔木落山盡出，鐘鳴僧獨歸。〕《過吉澤》〔經行橋獨木，佇立路三叉。〕《野望》〔野父編龍具，樵兒習《兔園》。〕同上〔銅燈立雁趾，石鼎揭龍頭。〕《書室》〔荒園拋鬼飯，高几置神鵝。〕《賽神》〔荒陂船護鴨，斷岸笛呼牛。〕《小立》〔墓掃鴉銜肉，人過鷺導船。〕《郊行》〔牸牛將犢過，雄雉挾雌飛。〕《山行》〔漏從閒處永，風自遠來涼。〕《官舍》〔婦汲惟陶器，民居半草庵。〕《憶南鄭》〔舞簡村巫醉，塗朱野女妝。〕《驛壁偶題》〔藤絡將頹石，松號不斷風。〕《明覺寺》〔地瘦竹無葉，風乾茅有聲。〕《井研道中》〔月正樹無影，露濃荷有聲。〕《徙倚》〔茶鼎聲號蚓，香盤火度螢。〕《道室》〔蟲鎪葉成篆，風蹙水生紋。〕《巢山》〔霜郊熊撲樹，雪路馬蒙氈。〕《感舊》〔零落花隨水，輪囷筍突籬。〕《園中》〔染丹梨半頰，斫雪蟹雙螯。〕《對酒》〔磷飛乘月暗，梟語似人呼。〕《夏夜》〔蟻知軍陣法，蟲作緯車聲。〕《秋懷》〔冰梨赬似頰，霜栗大如拳。〕《對食》

寫景七律：〔十里溪山最佳處，一年寒暖適中時。〕《近遊》〔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遊山西村》〔七澤蒼茫非故國，《九歌》哀怨有遺音。〕《塔子磯》〔船上急灘如退鷁，人緣絕壁似飛猱。〕《過東灘》〔地連秦雍川原壯，水下荊揚日夜流。〕《歸次漢中》〔雲埋廢苑呼鷹處，雪暗荒郊射虎天。〕《書事》〔蟬依疏柳長吟處，燕委空巢大去時。〕《社日》〔空山霜葉無行跡，半嶺天風有嘯聲。〕《丈人觀》〔攫飯饑烏占寺鼓，避人飛鼠上經幢。〕《永慶寺》〔山縈細棧疑無路，樹絡崩崖欲壓人。〕《普寧寺》〔淒涼蛩伴草根語，憔悴鵲從天上歸。〕《秋雨》〔農事漸興人滿野，霜寒初重雁橫空。〕《橫塘》〔殘燈無焰穴鼠出，槁葉有聲村犬行。〕《冬夜》〔未霜村舍秋先冷，無月江邊夜自明。〕《秋夜》〔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臨安春雨初霽》〔津吏報增三尺水，山僧歸入萬重雲。〕《秋雨》〔燈影動搖風不定，船聲鼞鞳浪初生。〕《宿漁浦》〔挈榼人沽村市酒，打包僧趁寺樓鐘。〕《故山》〔里儒朱墨開冬學，廟史牲牢祝歲穰。〕《北窗》〔病骨未成松下土，老身常伴渡頭雲。〕《舟中作》〔蟋蟀獨知秋令早，芭蕉正得雨聲多。〕《秋興》〔雲歸時帶雨數點，木落又添山一峰。〕《晚眺》〔荒堤經雨多牛跡，村舍無人有碓聲。〕《步至近村》〔巢乾燕乳蟲供哺，花過蜂閒蜜滿房。〕《初夏》〔民有褲襦知歲樂，亭無桴鼓喜時康。〕《初夏閒居》〔樹罅忽明知月上，竹梢微動覺風生。〕《池上》〔圓鼙坎坎迎神社，大字翩翩寫酒旗。〕《閒遊》〔榖賤窺籬無狗盜，夜長暖足有狸奴。〕《歲暮》〔童誇犢健浮溪過，婦閔蠶饑負葉歸。〕《初夏》〔水淺遊魚渾可數，山深藥草半無名。〕《山行》〔遠火微茫知夜續，長歌斷續認歸樵。〕《泛舟》〔風高木葉危將脫，月上天河澹欲無。〕《南堂夜坐》〔重簾不捲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書室》〔溪鳥低飛畫橋外，路人相值綠陰中。〕《衡門獨立》〔霜野草枯鷹欲下，江天雲濕雁相呼。〕《郊行》〔曉樹好風鶯獨語，夜窗細雨燕相依。〕《初夏幽居偶題》〔舟行十里畫屏上，身在四山紅雨中。〕《出遊》〔寒鴉陣黑疑雲過，老木聲酣認雨來。〕《書喜》〔酒坊飲客朝成市，佛廟村伶夜作場。〕《書喜》〔庭花無影月當午，簷樹有聲風報秋。〕《夜景》〔天宇淡青成卵色，水波微皺作靴紋。〕《新籬》〔微雨已收雲盡散，眾星俱隱月徐行。〕《秋夜》〔鬅鬙暗樹類奇鬼，突兀黑雲如壞山。〕《湖塘雷雨》〔野火已亡秦相篆，江濤猶託伍胥神。〕《秋望》〔月色橫分窗一半，秋聲正在樹中間。〕《枕上》〔客送輪囷霜後蟹，僧分磊落社前薑。〕《對食戲詠》〔紫蟹迎霜盈徑尺，白魚脫水重兼斤。〕《示客》〔山口正銜初出月，渡頭未散欲歸雲。〕《舟中》〔天宇更無雲一點，譙門初報鼓三通。〕《上元夜》〔虎印雪泥餘過跡，樹經野火有空腔。〕《懷梁益舊遊》〔棋枰窗下時聞雹，丹灶岩間夜吐虹。〕《道室》〔十里織成無罅錦，半天留得未殘霞。〕《梅仙塢花涇觀桃李》〔官賦畢輸無吠犬，農功已息有閒牛。〕《晚秋野興》〔細徑僧歸雲外寺，疏燈人語酒家樓。〕《出遊》〔獨木架成新略彴，一峰買得小嶙峋。〕《閉門》〔風從蘋未蕭蕭起，月過花陰故故遲。〕《石帆夏日》〔一棹每隨潮上下，數家相望埭東西。〕《漁父》〔暑退忽驚秋漸晚，夜長已與晝中分。〕《秋夕》〔群魚聚散忽無跡，孤蝶去來如有情。〕《夏晝》〔漁艇往來春浪碧，人家高下夕陽紅。〕《近村》〔出有兒孫持几杖，歸從鄰曲話桑麻。〕《茅舍》〔樓臺到處靈和柳，簾幕誰家子晉笙？〕《小市》〔夜雨漲深三尺水，曉寒留得一分花。〕《小園》〔瓶花力盡無風墮，爐火灰深到曉溫。〕《曉坐》〔紅顆帶芒收晚稻，綠苞和葉摘新橙。〕《霜天晚興》〔旱餘蟲鏤園蔬葉，寒淺蜂爭野菊花。〕《西村》〔丹砂岩際朝暾日，枸杞雲間夜吠人。〕《采藥》〔燕雛掠地飛無力，梅子臨池墜有聲。〕《夏日》〔棲鵲自驚移別樹，流螢相逐度橫塘。〕《夏夜》〔團臍磊落吳江蟹，縮項輪囷漢水魴。〕《小酌》〔屏園燕几成山字，簟展涼軒作水紋。〕《龜堂晨起》

放翁生於宣和，長於南渡。其出仕也，在紹興之末，和議久成，即金海陵南侵潰歸，孝宗銳意出師，旋以宿州之敗，終歸和議。其時朝廷之上，無不以畫疆守盟，息事寧人為上策；而放翁獨以復仇雪恥，長篇短詠，寓其悲憤。或疑書生習氣，好為大言，借此為作詩也。今閱全集，始知非盡虛矯之氣也。其《跋周侍郎奏稿》云：〔南渡初，先君歸山陰，一時賢公卿與先君遊者，言及靖康北狩，無不流涕哀慟。〕又《跋傅給事帖》云：〔紹興中，士大夫言及國事，無不痛哭，人人思殺賊。〕是放翁年十餘歲時，早已習聞先正之緒言，遂如冰寒火熟之不可改易。且以《春秋》大義而論，亦莫有過於是者，故終身守之不變。入蜀後，在宣撫使王炎幕下，經臨南鄭，瞻望鄠、杜，志盛氣銳，真有唾手燕、雲之意。其詩之言恢復者，十之五六。出蜀以後，獨十之三四。至七十以後，正值開禧用兵，放翁方治東籬，日吟詠其間，不復論兵事。其詩有云：〔不須強預國家憂，亦莫妄陳帷幄籌。〕是固無復有功名之志矣。然其《感中原舊事》云：〔乞傾東海洗胡沙。〕《老馬行》云：〔中原旱蝗胡運衰，王師北伐方傳詔。一聞戰鼓意氣生，猶能為國平燕趙。〕則此心猶耿耿不忘也。臨歿猶有〔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之句，則放翁之素志可見矣。　　放翁之不忘恢復，未免不量時勢，然亦多誤於傳聞之不審。在蜀時，金之邊將，時有蠟書來報宣威幕府，具言其國虛實。見南鄭詩內自注。彼以蠟書來利賞賜，自必詭言禍敗，以中吾所喜，肯以實告耶！淳熙十一年，金世宗如會寧，命太子守國，而放翁有《聞虜酋遁歸漠北》詩。十二年，又有《感秋》詩，自注：〔聞虜酋自香草澱入秋山，蓋遠遁矣。〕不知金國每年巡歷春水、秋山，自其常制。金世宗最號賢君，國中稱〔小堯舜〕。其時朝政清明，邊圉乂安，有何事而遁歸漠北、遁入秋山耶？可見鄰國傳聞之訛，易於聳聽，而放翁輒輕信之。其後慶元四年，又有詩：聞金虜亂，淮以北民苦徵調，皆望王師之至。可見邊疆紛紛，好言敵國有畔，此韓侂胄所以輕率用兵致敗也。開禧二年，吳曦反，以蜀地降金；三年，安丙誅曦，稍復蜀地。而放翁詩有〔解梁已報偏師入〕，自注云：〔見邸報，西師已復關中郡縣。〕又有《聞西師復華州》詩。是時關中郡縣及華州，何曾能復，而已見之邸報。則邸報且不足信，況傳聞耶？　　放翁自蜀東歸，正值朱子講學提倡之時，放翁習聞其緒言，與之相契。家居，有《寄朱元晦提舉》詩、《謝朱元晦寄紙被》詩，又《寄題朱元晦武夷精舍》詩，所謂〔有方為子換凡骨，來讀晦翁新著書〕也。及朱子卒，放翁祭之以文云：〔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傾長河、決東海之淚。路修齒耄，神往形留。〕是可見二公道義之交矣。時偽學之禁方嚴，放翁不立標榜，不聚徒眾，故不為世所忌。然其優遊里居，嘯詠湖山，流連景物，亦足見其安貧守分，不慕乎外，有昔人〔衡門泌水〕之風。是雖不以道學名，而未嘗不得力於道學也。其集中亦有以道學入詩者，如《冬夜讀書》云：〔《六經》萬世眼，守此可以老。多聞竟何為，綺語期一掃。〕又有云：〔雖歎吾何適，猶當尊所聞。從今倘未死，一日亦勤。〕《平昔》云：〔皎皎初心質天地，兢兢晚節蹈淵水。〕《書懷》云：〔平生學《六經》，白首頗自信。所覬未死間，猶有分寸進。〕《示兒》云：〔聞義貴能徙，見賢思與齊。〕又云：〔《易經》獨不遭秦火，字字皆如見聖人。汝始弱齡吾已耄，要當致力各終身。〕可見其晚年有得，非隨聲附和，以道學為名高者矣。至其詩之清空一氣，明白如話，而無迂腐可厭之習，則又有餘事也。放翁與楊誠齋同以詩名。誠齋專以俚言俗語闌入詩中，以為新奇。放翁則一切掃除，不肯落其窠臼。蓋自少學詩，即趨向大方家，不屑屑以纖佻自貶也。然間亦有一二語似誠齋者。如《晚步》云：〔寓跡個中誰耐久，問君底事不歸休？〕《饑坐》云：〔落筆未妨詩袞袞，閉門猶喜氣揚揚。〕《老學庵》云：〔名譽不如心自肯。〕《醉中走筆》云：〔過得一日過一日，人間萬事不須謀。〕《自詠》云：〔作個生涯君勿笑。〕《新作籬門》云：〔雖設常關果是麼？〕《自詒》云：〔愈老愈知生有涯，此時一念不容差。〕《遣興》云：〔關上衡門那得愁。〕此等詩派，南宋時盛行，在放翁則為下劣詩魔矣。　　放翁萬首詩，遣詞用事，少有重複者。惟晚年家居，寫鄉村景物，或有見於此，又見於彼者。《老境》云：〔智士固知窮有命，達人元謂死為歸。〕《寓歎》又云：〔達士共知生是贅，古人嘗調死為歸。〕《晨起》云：〔大事豈堪重破壞，窮人難與共功名。〕《憶昔》又云：〔壯士有心悲老大，窮人無路共功名。〕《夜坐》云：〔風生雲盡散，天闊月徐行。〕《夜坐》又一首云：〔湖平波不起，天闊月徐行。〕《冬夜》云：〔殘燈無焰穴鼠出，槁葉有聲村犬行。〕《枕上作》又云：〔孤燈無焰穴鼠出，枯葉有聲鄰犬行。〕《初夏閒居》云：〔民有褲襦知歲樂，亭無桴鼓喜時康。〕《寒夜》又云：〔市有歌呼知歲樂，亭無桴鼓喜時平。〕《羸疾》云：〔羸疾止還作，已過秋暮時。但當名百藥，那更謁三醫。〕《題藥囊》又云：〔殘暑才屬爾，新秋還及茲。真當名百藥，何止謁三醫。〕此則未免太復！蓋一時湊用完篇，不及改換耳。　　朱子嘗言：〔放翁能太高，跡太近，恐為有力者所牽挽。〕《宋史》本傳因之，輒謂其〔不能全晚節〕，此論未免過刻。今按嘉泰二年，放翁起修孝宗、光宗兩朝實錄，其時韓侂胄當國，自繫其力。然放翁自嚴州任滿東歸後，里居十二三年，年已七十七八，祠祿秩滿，亦不敢復請，是其絕意於進取可知。侂胄特以其名高而起用之，職在文字，不及他務，且藉以報孝宗恩遇，原不必以不就職為高。甫及一年，史事告成，即力辭還山，不稍留戀，則其進退綽綽，本無可議。即其為侂胄作《南園記》、《閱古泉記》，一則勉以先忠獻之遺烈，一則諷其早退，此亦有何希榮附勢、依傍門戶之意！而論者輒藉為口實，以訾議之，真所謂小人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者也。今二記不載文集，僅於逸稿中見之，蓋子遹刻放翁文集時，侂胄被誅未久，為世詬厲，故有所忌諱，不敢刻入，未必放翁在時，手自削去也。詩集中仍有《韓太傅生日詩》，並未刪除，則知二記本在文集中，蓋因其乞文而應酬之，原不必諱耳。　　放翁不以書名，而草書實橫絕一時。其《自題醉中所作草書》云：〔酒為旗鼓筆力槊，勢從天落銀河傾。〕《醉中作草書》云：〔醉草今年頗入微，卷翻狂墨瘦蛟飛。〕《睡起作帖數行》云：〔古來翰墨事，著意更可鄙。跌宕三十年，一日造此理。不知筆在手，而況字落紙！三叫投紗巾，作歌志吾喜。〕《學書》一首云：〔九月十九柿葉紅，閉門讀書人笑翁。世間誰許一錢直，窗底自用十年功。老蔓纏松飽霜雪，瘦蛟出海挐虛空。即今譏評何足道，後五百年言自公。〕《暇日弄筆》云：〔草書學張顛，行書學楊風。平生江湖心，聊寄筆硯中。龍蛇入我腕，疋素忽已窮。餘勢尚隱轔，此興嗟誰同！〕《雜興》詩云：〔紙欲窮時瘦蛟舉，已看雷雨跨蒼茫。〕《草書歌》云：〔吾廬宛在水中沚，車馬喧闐那到耳。一堂翛然臥虛曠，蟬聲未斷蟲聲起。有時寓意筆硯間，跌宕奔騰作詼詭。徂徠松盡玉池墨，雲夢澤乾蟾滴水。心空萬象提寸毫，睥睨僧窺長史。聯翩昏鴉斜著壁，郁曲瘦蛟蟠入紙。神馳意造起雷雨，坐覺乾坤真一洗。小兒勸我當自珍，勿為門生書棐幾。〕《夜起作書自題》云：〔一朝此翁死，千金求不得。〕是放翁於草書工力，幾於出神入化。惜今不傳，且無有能知其善書者，蓋為詩名所掩也。杜少陵亦無書名，然《杜詩詳注》云：〔胡儼在內閣，見子美親書《衛八處士》詩，字甚怪偉。 '驚呼熱中腸'作'嗚呼熱中腸。'〕放翁目力亦絕人。五十歲《秋夜讀書戲作》云：〔也知賦得寒儒分，五十燈前見細書。〕五十三歲詩：〔燈前目力雖非昔，猶課蠅頭二萬言。〕六十歲詩：〔細書時讀眼猶明。〕六十九歲詩：〔目了未妨觀細書。〕七十五歲詩：〔年過七十眼猶明，天公成就老書生。〕七十六歲詩：〔目光焰焰夜穿帳。〕又〔細書如蟻眼猶明。〕七十七歲詩：〔老夫垂八十，岩電尚爛爛。孤燈觀細字，堅坐常夜半。〕又云：〔一齒已搖猶決肉，雙眸雖澀尚耽書。〕直至七十九，史局告成，將致仕，始言〔目昏頗廢書〕，作詩記其始，是七十九目力方稍減也。八十二歲《老態》詩亦云：〔似見不見目愈衰，欲墮不墮齒更危。〕然又云：〔目昏大字亦可讀，齒搖猶能決濡肉。〕則亦尚未大害。又七十七歲有記，記：〔中夜睡覺，兩目每有光，如初日，歷歷照物。昔晁文公自謂善養生之驗，予則偶然耳。〕又八十二歲十一月廿七記：〔夜分披衣，神光自兩眥出，若初日，室中皆明。〕此又神光湧現，不可思議者。又先生齒牙亦堅利，七十七歲始一齒動搖，戲作云：〔病齒原知不更全，漂浮杌涅已三年。一朝正使終辭去，大嚼猶能盡彘肩。〕又詩云：〔搖齒復牢堪決肉，枯顱再茁已勝簪。〕八十一歲墮第三齒，有詩。至八十五歲臘月五日始落第一牙，距易簀僅數日耳。然則先生具壽者相，得天獨厚，為一代傳人，豈偶然哉？

卷七

陸放翁年譜小引

　　《放翁集》向無年譜。然身閱六朝，歷官中外，仕而已，已而仕，出處之跡既屢更；且所值之時，當宋南渡，戰與和局亦數變，使非有譜以標歲月，則讀者於先生之身與世，將茫無端緒。幸先生詩自入蜀以後四十卷，系手自編訂；四十卷之後，至八十五卷，則其子子虡當先生在時即隨年記錄，故歲序差可考。而文集中碑記之類，亦多書明年月官位，可以稽其時也。昔王宗稷作《蘇文忠年譜》，悉本《東坡大全集》詮次之。今餘亦仿此例，就《劍南詩集》、《渭南文集》及《家世舊聞》、《老學庵筆記》等書，次其先後，蓋已十得八九。惟入蜀以前少年之作，所存無幾，難於懸揣。然事蹟亦往往散見於詩文，因亦就其可知者系於某年之下，並略載時事，以相印證，庶讀者可以一覽了如云。

陸放翁年譜宋徽宗宣和七年己巳　　先生生於是年十月十七日，在淮上舟中。是日平旦，大風雨。及先生生而雨止。見先生慶元元年詩題。又有詩云：〔少傅奉詔朝京師，艤舟生我淮之湄。〕按先生先世自嘉興徙錢塘，吳越時又徙山陰之魯墟，世業農。宋祥符中，陸軫始以進士起家，仕至吏部郎中，直昭文館，贈太傅，是為先生高祖。軫生珪，官國子博士，贈太尉，是為先生曾祖。珪生佃，仕至尚書左丞，贈太師、楚國公，是為先生之祖。《宋史》有傳。佃生宰，字元鈞，則先生父也。見先生文集及《家世舊聞》。其官位不可考。按先生《跋向薌林帖》云：〔先少師使淮南，實與薌林為代。〕《跋周侍郎奏稿》云：〔餘生於宣和末年，先少師以畿輔轉輸餉軍澤潞，寓家於滎陽。〕又云：〔先君以御史徐秉哲論罷，南來壽春。〕則先生父蓋嘗官提舉、轉運等職。《跋楚公奏稿》云：〔此先少師紹興中命筆吏傳錄者。〕又作《陳彥聲墓誌》云：〔建炎四年，先君會稽公奉祠洞霄宮。〕則南渡後曾有祠祿。又《跋朝制要覽》及《持老語錄》，皆云〔先君會稽公。〕則其官階及勳封可見也。惟文集稱〔先少師〕，詩集稱〔先少傅〕，微有不同。然〔師〕、〔傅〕同一階，蓋皆應得之封耳。欽宗靖康元年丙午二年丁未 二帝北行。高宗建炎元年 即靖康二年五月，即位，改元。二年戊申三年己酉 金兵南下，帝航海。四年庚戌 帝歸臨安，金立劉豫為子皇帝。　　先生年七歲。按《陳彥聲墓誌》云：〔建炎四年，金兵南來，先君欲避無所。聞東陽陳彥聲以俠稱，乃挈家依之。居三年，乃歸。〕《跋周侍郎奏稿》云：〔先君自徐秉哲論罷後，南來壽春。又自淮徂江，間關兵間。及歸山陰舊廬，則某年已稍長矣。〕開禧中有詩追記云：〔家本徙壽春，遭亂建炎初。南來避狂寇，乃復遇強胡。亂定不敢歸，三載東陽居。〕蓋先生生而遭亂，其父挈之避兵，由壽州過江，又僑居東陽者三年。至紹興二三年，始歸山陰。紹興元年辛二年壬子三年癸丑四年甲寅　　先生年十歲。按《跋周侍郎奏稿》云：〔先君歸山陰，一時賢公卿與先君遊者，言及靖康北狩，無不流涕哀慟。〕又《跋傅給事帖》云：〔紹興中，某甫成童，見當時士大夫言及國事，無不痛哭，人人思殺賊。〕蓋皆此數年中事。先生生平，以復仇為念，蓋自幼習聞先正之言，至老不變也。又嘉泰元年有詩，謂某十許歲，即往來雲門諸山。〕五年乙卯 金太宗崩，熙宗立。徽宗殂於金。六年丙辰先生年十二，能詩文，以蔭補登仕郎。本傳。按先生父南渡後，不見有仕宦之跡，蓋以祠祿致仕，所得恩蔭也。七年丁巳先生年十三，《跋陶淵明集》云：〔吾年十三四時，侍先少傅居城南小隱。〕八年戊午 相秦檜，先已罷相，至是再相。與金議和。九年己未 金人歸河南、陝西地。十年庚申金復取河南、陝西。　　先生年十六，初赴舉場。按先生《燈籠詩》云：〔我年十六遊名場，靈芝借榻棲僧廊。〕又《跋范元卿書後》云：〔紹興庚申、辛酉間，予年十六七，與陳公實及予從兄伯山、仲高、葉晦叔、范元卿皆同場屋。〕十一年辛酉 和議成。　　先生年十七，尚從師受業。與許子威輩同從鮑季和先生，晨興，必具帽帶而出。見嘉泰元年詩自注。十二年壬戌 金人歸徽宗、鄭後、邢後之喪及韋太后。十三年癸亥　　先生年十九，以舉進士試南省，至臨安。見嘉泰三年詩自注。十四年甲子　　先生年二十，作《司馬溫公佈被銘》。自注：〔予年二十歲所作，今傳以為秦少游作者，非也。〕又作《菊枕》詩。見丁未歲詩注。是年上元，在都城從舅光州通判唐仲俊觀燈。見嘉泰二年詩自注。十五年乙丑十六年丙寅十七年丁卯　　先生年二十三。按先生《跋韓非子》云：〔紹興丁卯，先君年六十時，所得吳掝才老本。〕先生是年父尚在，而入仕後未見有丁父艱之事，蓋其父歿於此數年中。十八年戊辰十九年己巳 金宗顏亮弒熙宗而自立。二十年庚午二十一年辛未二十二年壬申二十三年癸酉 金遷都於燕。　　先生年二十九。兩浙轉運使陳阜卿考試官，秦檜孫塤以右文殿修撰就試，直欲首送。阜卿得先生文，擢置第一，塤次之。檜大怒。二十四年甲戌先生年三十，試禮部被黜。時陳阜卿亦幾得禍。二十五年乙亥 秦奉死。二十六年丙子 欽宗殂於金。二十七年丁丑　　先生年三十三。作《雲門壽聖院記》，尚無官位，但書〔吳郡陸某記。〕二十八年戊寅　　先生年三十四。官福建寧德縣主簿。先生有《謝內翰》啟云：〔仕由資蔭。〕蓋先生十二歲所得恩蔭，至是始選主簿也。是歲作《寧德縣城隍記》，系銜書〔迪功郎主簿。〕見文集。按先生赴任，由溫州入閩，有《題江心寺》、《泛瑞安江》及《平陽驛觀梅》等詩。二十九年己卯　　先生年三十五，在寧德。按先生《跋盤澗圖》云：〔紹興己卯、庚辰之間，予為福州決曹掾，與閩縣大夫張仲欽甚相得。〕三十年庚辰　　先生年三十六。以薦者除敕令所刪定官，遷大理司直，兼宗正簿。本傳。《盤澗圖跋》云：〔紹興己卯、庚辰，予為福州決曹。〕是是年春間，尚在寧德也。《祭周益公文》云：〔紹興庚辰，予始至行在，與益公相遇，遂定交。〕則以除敕令所入都也。先生自閩歸途，亦從溫、處經行，有詩記其事。云：〔自來福州，詩酒殆廢；今北歸，至永嘉括蒼，無日不醉。〕又有詩記紹興庚辰遊謝康樂石門，王仲信為作《石門瀑布圖》。皆自閩歸杭之遊跡也。三十一年辛巳 金主亮南侵，被弒於瓜洲。金世宗立，入都於燕。　　先生年三十七，在敕令所，遷樞密院編修官。按本傳謂〔孝宗即位，遷樞密院編修官。〕而先生子子虡跋語云：〔紹興辛巳，及事高宗，累遷樞密使編修。〕是樞院乃高宗所授。先生《挽汪茂南》詩云：〔往者紹興末，江淮聞戰鼙。〕自注：〔先相公汪澈督師荊、襄，招予幕府；會留樞屬，不克行。〕又《跋陳魯公所草親征詔》云：〔辛巳、壬午之間，予為西府掾。〕西府，即樞院也。是樞院之遷，在紹興無疑。又《史館書事》詩云紹興辛巳，嘗蒙恩賜封，先生奏：楊存中不宜掌禁旅，非宗室外家，不宜封王。皆在是年。又《上執政書》，論文章開於道術。見文集。三十二年壬午 高宗傳位於孝宗。　　先生年三十八，自敕令所罷歸。孝宗即位。在六月。以史浩、黃祖舜薦，召見，賜進士出身，擢太上皇帝聖政所檢討官。本傳。按先生《跋曾文清奏稿》云：〔紹興末，文清居會稽，予自敕局罷歸，無三日不見。〕又作《復齋記》，亦稱是年自都下還里。蓋是春夏間事。其因薦召用，雖不載月日，然是年十一月，上疏請信詔令，治其尤阻格者，記已在檢討任可知。皆孝宗初即位未改元之歲也。又丙午《歲晚書懷》詩，自注：〔紹興末，予官玉牒所。〕蓋因修《聖政記》，故兼是官。有《玉牒所迎駕》詩。孝宗隆興元年癸未　　先生年三十九年，在檢討任。正月二十一日，二府請先生撰《致夏國主書》。二月二日，又請作省劄，招諭中原士民。見文集。金蒙城邢珪侵邊，殺我義民，既而被擒，朝議將置大辟。先生上書，謂彼能為其國盡力，宜免誅，以示中國禮義。閬州奏慶雲見，先生上書宰執，勿受其圖。和議將成，又上書二府，當與金人約：建康、臨安皆建都地。俱見文集。按先生《復齋記》又謂〔隆興元年，某自都還里，始與仲高遇。〕又《王彥光見訪並送茶》詩云：〔邇英帷幄舊儒臣，肯顧荒山野水濱。遙想解酲須底物，隆興第一壑源春。〕則是年似又曾歸里。按先生方任檢討，何以又返山陰？豈乞假暫歸耶？二年甲申　　先生年四十。時曾覿、龍大淵用事，先生為樞密張燾言，燾遽以聞。上詰語所自來，以先生對。上怒，出先生通判建康，尋易隆興府。本傳。按本傳先通判建康，今集中並無建康詩，豈不久即調京口耶？先生《跋張敬夫書》，謂〔甲申佐郡京口，張忠獻浚以督軍過焉，故常與其子敬夫遊〕。按浚歿於是年八月，則先生通判京口，必在春夏矣。又序《京口倡和詩》，謂〔隆興二年閏十一月，韓無咎來省親於潤，予時通判郡事，故與倡和〕云。乾道元年乙酉　　先生年四十一。在鎮江。有《鎮江府城隍忠祐廟碑記》。二年丙戌　　先生年四十二。自鎮江移官，通判豫章。即本傳所云隆興府。《上陳安撫啟》云：〔佐州北固，麥甫及於再嘗；易地南昌，瓜未期而先代。〕七月，舟行星子縣，半日至吳城。見詩集。本傳謂〔言者論先生交結党人，力說張浚用兵，遂免歸〕。先生在蜀，有詩云：〔少年論兵實狂妄，諫官劾奏當竄殛。〕正指此事也。先生《幽棲》詩自注：〔乾道丙戌，始止居鏡湖之三山。〕而慶元三年《春盡遣懷》詩自注，則云〔予以乾道乙酉，卜築湖上。〕蓋乙酉買宅，丙戌罷官歸，始入居之。嘉泰甲子有詩云：〔曩得京口俸，始卜湖邊居。〕乙酉正在京口。以京口俸買宅，正是年也。入居則丙戌耳。《開東園之路》詩云：〔憶自南昌返故鄉，移家來就鏡湖涼。〕是自南昌歸始居之證。三年丁亥　　先生年四十三。正月十四日作《崇恩禪院記》，系銜但書〔通直郎〕，而無職任，已罷官故也。四年戊子五年己丑　　先生年四十五。是年十二月，差通判夔州。見《入蜀記》。六年庚寅　　先生年四十六。以閏五月起行，十二月二十七日到夔州。《將赴夔府書懷》云：〔自從南昌免，五歲嗟不調。〕蓋自丙戌至庚寅，凡五閱歲矣。七年辛卯　　先生年四十七。春間監夔州試，有《試院呈同舍》詩，有《將出院》及《拆號前一日作》等詩。作《王侍郎生祠記》，系銜書〔左奉議郎通判軍州主管學事、兼管內勸農事。〕八年壬辰　　先生年四十八。以夔州通判將滿任，上書虞丞相，預乞一官，得就祿。見文集。會王炎宣撫川、陝，辟為幹辦公事。本傳。按先生是年作《靜鎮堂記》，系銜書〔左承議郎權四川宣撫使幹辦公事、兼檢法官。〕蓋已作幕僚、去夔州任矣。《送范西叔序》云：〔乾道壬辰，予至益昌，始識范東叔，後月餘，與其兄西叔為僚於宣威幕府。〕是年，北遊南山，望鄠、萬年縣，皆以幕僚出使。見《靜鎮堂記》及《東樓集序》。九年癸巳　　先生年四十九。自成都、唐安至漢嘉，四十日復還成都。尋攝蜀州，有《初到蜀州寄成都諸友》詩。入夏，又攝嘉州。先生《跋岑嘉州集》云：〔乾道癸巳，予自唐安別駕來攝嘉州。〕八月，作《漢嘉郡藏丹洞記》。官舍多奇石，取作假山，名西齋曰小山堂。見詩集。淳熙元年甲午　　先生年五十。秋間攝蜀州事，有《蜀州大閱》詩。按是年《秋夜讀書》詩云：〔別駕生涯似蠹魚。〕又《與呂周輔教授遊大邑諸山》云：〔廣文別乘官俱冷。〕蓋皆以通判攝州事也。冬又往榮州攝事。蓋幕僚系辟用，而本品仍是通判。二年乙水　　先生年五十一，在榮州。得制置司檄，催赴參議官任。正月十日離榮州，有詩。范成大來帥蜀，又辟為參議官。以文字交，不拘禮法，人譏其頹放，因自號放翁。本傳。三年丙申　　先生年五十二。作《范待制集》序及《籌邊樓記》，系銜書〔朝奉郎成都府路安撫司參議官、兼四川制置使司參議官〕。是年，有《飯保福院》詩云：〔飽飯即知吾事了，免官初覺此身閒。〕又《閒中偶題》詩：〔七千里外新閒客，十五年前舊史官。〕《病中戲書》云：〔免從官乞假，且喜是閒身。〕又有《蒙恩奉祠桐柏》詩云：〔罪大初聞收郡印，恩寬俄許領家山。〕蓋緣事不復攝州，別領桐柏祠祿。四年丁酉　　先生年五十三。由桐柏祠祿換授主管台州崇道觀。見銅壺閣記及彭州貢院記。是歲，范成大還朝，先生有詩送行。秋間得都下八月報書，牧敘州，有詩。然以後無敘州詩，但有《東歸有日書懷》詩及《遣興》詩，自注：〔予將赴道，被命東歸。〕蓋吏部選敘州，而朝旨令赴行在也。後有《上書乞祠》詩，述此云：〔聖君終省記，萬里忽乘驛。〕五年戊戌　　先生年五十四。離蜀東歸。有《賞海棠》詩云：〔吉日不留春已老，歸舟已具客將行。〕又明年《憶蜀中》詩云：〔去年忝號召，五月觸瞿塘。〕蓋以春暮出蜀，仲夏過峽也。子虡跋語，謂〔戊戌春，孝宗念其久外，趣召東下。〕蓋是去年選敘州之後。又先生《乞祠》詩：〔遠客遊窮塞，亭障秋蕭瑟。聖君終省記，萬里忽乘驛。〕是東歸實出於內召。先生有《謝王樞密啟》云：〔斐然妄作，本以自娛；流傳偶至於中都，鑒賞遂塵於乙覽。〕蓋先生在蜀，有詩傳入都，孝宗聞之，故特召還也。《謝錢參政啟》云：〔一麾在巴、蜀之間，萬里促宣、溫之對。清光咫尺，睿賞再三。略有司資格之常，備奉使詢謀之選。方憂官謗，又辱詔追。半道遣行，雖歎棲遲之薄命；頻年省記，要為比數於諸公。〕據此，則召還後曾賜對便殿，即膺出使之命。未幾有詔別用，尋遣往閩中。按先生此次入閩，官階無考。子虡跋語云：〔先君凡五佐郡。〕則此乃通判建安也。以詩集考之，秋間便道歸里，作一月留。見明年己亥在建安《憶家》詩。《歸雲門》詩云：徵官行矣閩山去，又寄千岩夢想中。〕此行從衢州入閩，有《仙霞嶺》、《漁梁驛》諸詩。其官舍在建安。見詩集。六年己亥　　先生年五十五。春夏在建安，多不得意，屢見於詩。仲夏，先發書畫還故山，有詩。尋去官，有《初發建安詩》云：〔吾行迨及晚秋時。〕歸途由武夷山過信州鉛山縣，至衢州，奏乞祠，留衢待命，除提舉江南西路常平茶鹽公事，賜緋魚袋。即在衢起行，十二月，至江西，有《弋陽縣》、《饒撫道中》等詩。治在撫州。見《撫州廣壽禪院記》。是冬，奏《筠州反坐百姓陳彥通訴人吏冒役狀》。見文集。七年庚子　　先生年五十六。秋冬自臨川至高安，十一月被命詣行在。見《廣壽禪院記》。按本傳：〔以發粟賑民，為給事中趙汝愚所駁，遂與祠。〕過嚴州得請，免入奏，仍除外官。遂便道歸山陰。俱見詩集。是年，在臨川時自作《放翁贊》。見文集。以後皆家居。八年辛丑　　先生年五十七。自庚寅至辛丑，始見九日於故山。見詩集。是年，有《寄朱元晦提舉》詩，以年荒，望其來賑糶也。九年壬寅　　先生年五十八。築堂曰書巢，自作記。又追作《成都古楠記》，自注：〔時已去蜀。〕其系銜書〔朝奉大夫主管成都府玉局觀〕。有詩云：〔放翁白髮已蕭然，黃紙新除玉局仙。〕十年癸卯　　先生年五十九。有《寄題朱元晦武夷精舍》詩。十一年甲辰　　先生年六十。有《聞虜酋遁歸漠北》詩。按是歲金世宗如會甯，命太子守國；明年，始回燕京。曰〔遁歸〕者，傳聞之訛也。十二年乙巳　　先生年六十一。是歲有《秋懷》詩，自注：〔聞虜酋行帳為壯士所致，幾不免。〕又《感秋》詩自注：〔聞虜酋自香草澱入秋山，蓋遠遁矣。〕按金世宗最為賢君，國中稱〔小堯舜〕；而傳聞於宋如此，可見鄰國訛傳之不可信。此開禧輕率用兵所以致敗也。十三年丙午　　先生年六十二。差知嚴州府，赴行在入見。《天封寺記》云：〔予以新定牧入奏行在。〕是因除授後始入都。有《延和殿退朝口號》。自注：〔庭奏姓名，上自東廂出御坐。〕七月三日，到嚴州任。十四年丁未 高宗崩　　先生年六十三，在嚴州。是歲始刻詩。見子虡跋語。十五年戊申　　先生年六十四，在嚴州。四月，以任將滿，奏乞仍就玉局祠祿，未報。七月十日歸家。見詩集。尋除軍器少監，入都。本傳。有《宿監中作》及《致齋監中》詩。十六年己酉 孝宗傳位於光宗。金世宗崩，章宗即位。　　先生年六十五。遷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按本傳以此官系於紹熙元年；然先生詩集，是年有《儀曹直廬》、《南省宿直》及《中院書事》詩，十一月，作《明州阿育王碑記》，系銜己書〔朝議大夫尚書禮部郎中兼實錄院檢討官〕，則淳熙末，已為是官。其冬，以口語被斥歸，作《風月軒自記》。十年間兩坐罷斥，皆以詩，謂之嘲詠風月，故以名其軒。光宗紹熙元年庚戌　　先生年六十六。以後皆家居。是年，又刪訂詩稿，自跋云：〔此予丙戌以前詩十之一也。在嚴州再編，又去十之九。〕然則丙戌以前詩，存者百之一耳。又子虡跋云：〔戊申己酉以後詩，公自大蓬謝事歸，命子虡編為四十卷，親加校定後，復題其簽曰《劍南詩續稿》。〕子虡跋云：〔先君在新定所編前稿，於舊詩多所去取。其所遺詩，存者尚有七卷。前稿行已久，不敢復雜之卷中，故別其名曰《遺稿》〕云。又云：〔自此以後至捐館，通前為八十五卷。〕是歲，先生自號九曲老樵。見《跋鄭俠謝昌國書後》。二年辛亥　　先生年六十七。作《建寧府尊勝院記》及《紹興府修學記》，系銜書〔中奉大夫提舉建甯府武夷山沖祐觀〕。見文集。三年壬子　　先生年六十八。作《天封寺記》，系銜〔提舉沖祐〕之下，增〔山陰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九月，上書乞再任沖祐。十一月得請，有《拜敕口號》。自注：〔祠祿錢帛粟絮，共歲計千緡有奇；予以官視大卿，故俸給皆增於舊。〕又云：〔往時使閩者，例得茶三斤，予未嘗沾及也。〕又《夜賦》一首：〔窮賴三升酒。〕自注：〔郡中月給酒九斗，日恰得三升。〕又《寄張季長書》：〔近歲裁損濫恩，所謂十色錦者，所存無幾。〕觀此，可見宋時祠祿之厚矣。四年癸丑五年甲寅 孝宗崩，光宗病不能執喪；皇子嘉王擴即位，是為甯宗。先生年七十。取捨東地一畝，種花數十株，名曰小園。被命再領沖祐，有詩。又有《孝宗皇帝挽詩》。甯宗慶元元年乙卯二年丙辰　　先生年七十二。又拜再領祠官之命，有詩云：〔誤恩四領饅亭秋。〕九月，作《呂居仁集序》，系銜書〔中大夫提舉沖祐觀〕，蓋中奉大夫進中大夫。自注：〔張季賢書來，以大蓬見稱，以予寄祿官視昔秘書監也。〕三年丁巳　　先生年七十三。夫人王氏歿，年七十一。有子子虡，烏程丞；子龍，武康尉；餘子惔、子坦、子布、子聿。孫元敏、元禮、元簡、元用、元雅。曾孫阿喜。按《說郛》記先生初娶某氏，情好甚篤，以不得於姑，出去。後遇於沈氏園，殆不勝情。作詩有云：〔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後年老，再過沈園，猶有〔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弔遺蹤一泫然〕之句。今夫人王氏，則前妻出後所再娶也。是年，有《謝朱元晦寄紙被》詩。四年戊午　　先生年七十四。祠祿滿，不敢復請。是年有詩：《聞金虜亂淮以北皆望王師之至》。是時金北方多警，傳聞於宋，開禧用兵之謀所由起也。五年己未　　先生年七十五。乞致仕，有《五月七日拜致仕敕口號》。又《述懷》詩：四叨優老祿，十送故鄉春。〕按致仕後，尚有半俸之給。先生詩：〔坐糜半俸猶多愧，月費公朝二萬錢。〕以後系銜，但書〔中大夫致仕山陰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而無〔提舉沖祐〕之稱，緣已罷祠祿也。是歲朱子卒，先生有祭文，甚哀。六年庚申 光宗崩。　　先生年七十六。作《居室記》云：〔舊食祠祿，秩滿，不敢請。又二年，遂請老。法當得祠祿，亦不敢言。〕尋賜龜紫，有詩紀恩。作《趙秘閣文集序》，系銜書〔中大夫直華文閣致仕、賜紫金魚袋〕。嘉泰元年辛酉　　先生年七十七。子布自蜀中歸。二年壬戌　　先生年七十八。有《食不足》詩，自注：〔卿監致仕，當得分司祿；然須自請，今置之。頃有赦令，賜致仕者粟、帛、羊、酒，郡中亦格不行。〕會孝宗、光宗《兩朝實錄》及《三朝史》未就，詔起先生同修國史實錄院同修撰，免奉朝請。本傳。入都開局，皆有詩。尋又兼秘書監。自言三作史官，皆新開局也。作《婺州稽古閣記》，系銜書〔中大夫直華文閣提舉佑神觀〕。蓋起用後又畀祠祿。有《自嘲》詩：予仕宦幾五十年，歷崇道、玉局、沖祐，今又忝佑神之命，以修國史兼秘書監，居六官宅。又有詩：〔枉辱三華組。〕自注：〔國史、實錄及策府也。〕是歲，子虡赴金壇丞，子龍赴吉州掾，有詩寄二子云：〔大兒新作鶴林遊，仲子經年戍吉州。〕三年癸亥　　先生年七十九。四月，修史成，進御。是夕，宿道山堂之東直舍。升寶謨閣待制，有《辭寶謨舉曾黯自代疏》。即上章致仕，不允。又上章固辭，乃授太中大夫，仍前寶謨閣待制、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遂以五月初東歸。見文集。受外祠敕，有詩。自記云：〔壬戌六月十四日入都，癸亥五月十四日去國，中間有閏月，蓋相距正一年矣。〕已致仕，奉都省劄子〔致仕官得薦舉〕，乃舉臨安縣鞏豐、隨州教授王田、監南嶽廟趙蕃。按致仕後謝《丞相啟》云：〔致仕許歸，已荷乾坤之造；異恩及幼，更沾雨露之私。〕蓋致仕恩例，又蔭一子也。四年甲子 韓侂胄定議伐金。　　先生年八十。以後皆家居。有《聞虜亂》、《送辛幼安入都》等詩。是歲，送子虡官吳門，送子坦官鹽官市征，送子修官於閩，皆有詩。子遹亦將赴官，以兄弟皆出，遂輟行。周彥文遣畫工來寫先生像，先生自作贊。開禧元年乙丑　　先生年八十一。辟舍東隙地，插竹為籬，名曰東籬，自作記。時方用兵，而先生年已老，故有詩云：〔不須強預國家憂，亦莫妄陳帷幄籌。〕〔昔如埋劍常思出，今作閒雲不計程。〕然尚有《出塞》四首，望王師之克捷也。是歲，子龍自江西歸。二年丙寅 吳曦反，以蜀地降金。郭倪復泗州，又攻宿州、唐州，皆敗歸。金人入寇。　　先生年八十二。有詩云：〔五處暌離父子情。〕自注：〔子虡調官行在，子龍阻風西陵，子修在閩，子坦在海昌，予與子布、子遹家居。〕又有《力耕》詩云：〔殘俸月無三萬錢。〕自注：〔子遹編予詩四十八卷，卷有百篇。〕蓋即《劍南詩》四十卷後之四十五卷也。時已四十八卷，且開禧二年以後，尚有三年，又每卷有百篇，而今並為四十五卷，每卷皆不及百篇，蓋子虡編刻時，又有刪並耳。是歲，方用兵，故先生有《聞西師復華州》及《觀邸報》詩〔上蔡臨淮奏捷頻〕等句。三年丁卯 安丙誅吳曦，復所獻金地。史彌遠誅韓侂胄。　　先生年八十三。恩封渭南伯，食邑八百戶。子虡調官淮西，子龍官東陽丞，子坦調彭澤丞。是年，作《李虡部詩集序》，系銜書〔太中大夫寶謨閣待制致仕、渭南縣開國伯、食邑八百戶、賜紫金魚袋。〕陳伯子遣畫工來寫先生像，先生自作贊。嘉定元年戊辰 和議成。　　先生年八十四。有詩〔傳家六兒子，其四今皓首〕。自注：〔大兒新年六十二，仲子六十，季亦近六十。〕是年二月以後，半俸亦不復請。二年己巳　　先生年八十五，終於家。是年有《自笑》一首。自注：〔臘月五日，湯沐按摩幾半日，是早，第一牙脫去。〕此後尚有詩七首。則先生之卒，在臘底也。然不詳何日。

卷八

元遺山詩

　　元遺山才不甚大，書卷亦不甚多，較之蘇、陸，自有大小之別。然正惟才不大、書不多，而專以精思銳筆，清煉而出，故其廉悍沉摯處，較勝於蘇、陸。蓋生長雲、朔，其天稟本多豪健英傑之氣；又值金源亡國，以宗社丘墟之感，發為慷慨悲歌，有不求而自工者，此固地為之也，時為之也。同時李冶，稱其〔律切精深，有豪放邁往之氣。樂府則清雄頓挫，用俗為雅，變故作新，得前輩不傳之妙〕。郝經亦稱其〔歌謠跌宕，挾幽、並之氣，高視一世。以五言雅為工，出奇於長句、雜言，揄揚新聲，以寫怨思。〕《金史》本傳亦謂其〔奇崛而絕雕刻，巧縟而謝綺麗〕。是數說者，皆可得其真矣。　　蘇、陸古體詩，行墨間尚多排偶，一則以肆其辨博，一則以侈其藻繪，固才人之能事也。遺山則專以單行，絕無偶句；構思窅渺，十步九折，愈折而意愈深、味愈雋，雖蘇、陸亦不及也。七言律則更沉摯悲涼，自成聲調。唐以來律詩之可歌可泣者，少陵十數聯外，絕無嗣響，遺山則往往有之。如車駕遁之〔白骨又多兵死鬼，青山原有地行仙〕，〔蛟龍豈是池中物，蟣虱空悲地上臣〕；《出京》之〔只知灞上真兒戲，誰謂神州遂陸沉〕；《送徐威卿》之〔蕩蕩青天非向日，蕭蕭春色是他鄉〕；《鎮州》之〔只知終老歸唐土，忽漫相看是楚囚。日月盡隨天北轉，古今誰見海西流〕；《還冠氏》之〔千里關河高骨馬，四更風雪短檠燈〕；《座主閑閑公諱日》之〔贈官不暇如平日，草詔空傳似奉天〕。此等感時觸事，聲淚俱下，千載後猶使讀者低徊不能置。蓋事關家國，尤易感人。惜此等傑作，集中亦不多見耳。　　郝經作《遺山墓誌》，謂其詩共五千百餘篇；為古樂府以寫新意者，又百餘篇；以今題為樂府者，又數十百篇，是遺山詩共五千七百餘篇。乃世罕有其全集，今所存者，惟康熙中無錫華希閔刻本。魏學誠作序，謂其購得善本而鋟之，卷首載元初徐世隆、李冶二序，於元世祖仍抬起頂格，是必仿元初刻本。然詩僅一千三百四十首，則所存者，唯五分之一而已。豈元初嚴忠傑等初刻時即為刪節耶？抑華氏翻刻時刪去耶？竊意遺山詩既有五千六七百首，則其遭遇國變，感慨滄桑，必更有許多傑作，而今唯有此數，豈不可惜哉！又，遺山修飾詞句，本非所長，而專以用意為主，意之所在，上者可以驚心動魄，次亦沁人心脾。今華氏刻本內第十三四卷，率多題畫絕句，別無佳思；而郝經所謂五千餘首者，竟不得睹其全矣！不知世間尚有全集否，當更求之。　　拗體七律，如〔鄭縣亭子澗之濱〕、〔獨立縹緲之飛樓〕之類，《杜少陵集》最多，乃專用古體，不諧平仄。中唐以後，則李商隱、趙嘏輩，創為一種以第三第五字平仄互易，如〔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之類，別有擊撞波折之致。至元遺山，又創一種拗在第五六字，如〔來時珥筆誇健訟，去日攀車餘淚痕〕，〔太行秀髮眉宇見，老阮亡來樽俎閒〕，〔雞豚鄉社相勞苦，花木禪房時往還〕，〔肺腸未潰猶可活，灰土已寒寧復燃〕，〔市聲浩浩如欲沸，世路悠悠殊未涯〕，〔冷猿掛夢山月暝，老雁叫群江渚深〕，〔春波淡淡沙鳥沒，野色荒荒煙樹平〕，〔清江兩岸多古木，平地數峰如畫屏〕，〔長虹下飲海欲竭，老雁叫群秋更哀〕，〔東門太傅多祖道，北闕詩人休上書〕之類，集中不可枚舉，然後人慣用者少。　　遺山複句最句。如《懷州城晚望少室》云：〔十年舊隱拋何處，一片傷心畫不成〕，《重九後一日作》云：〔重陽擬作登高賦，一片傷心畫不成〕，《題家山歸夢圖》云：〔卷中正有家山在，一片傷心畫不成〕，《雪香亭雜詠》十五首內有云：〔賦家正有蕪城筆，一段傷心畫不成。〕《玄都觀桃花》云：〔人世難逢開口笑，老夫聊發少年狂〕，《同嚴公子東園賞梅》云：〔佳節屢從愁裡過，老夫聊發少年狂。〕《此日不足惜》篇：〔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爭似高吟大醉窮朝晡〕，《送李參軍》詩內，又有云：〔就令一朝便得八州督，爭似彩衣起舞春斕斑。〕《桐州與仁卿飲》一聯：〔風流豈落正始後，詩卷長留天地間〕，《題梁都運所得故家無盡藏詩卷》亦有此聯。《田不伐望月婆羅門引》云：〔兩都秋色皆喬木，三月阿房已焦土〕，《存沒》一首又云：〔兩都秋色皆喬木，一伐名家不數人〕，《答樂舜之》云：〔兩都喬木皆秋色，耆舊風流有幾人。〕《東山四首》，有〔天公老筆無今古，枉著千金買范寬〕，《胡壽之待月軒》詩，又有〔天公老筆無今古，枉卻坡詩說右丞。〕《錢過庭煙溪獨釣圖》：〔綠蓑衣底玄真子，不解吟詩亦可人〕，《息軒秋江捕魚圖》又有〔綠蓑衣底玄真子，可是詩翁畫不成。〕《臺山雜詠》內有云：〔惡惡不可惡惡可，未要《雲門》望太平〕，《贈劉君用可庵二首》內一首云：〔惡惡不可惡惡可，笑殺田家老瓦盆〕，次首云：〔惡惡不可惡惡可，大步寬行老死休。〕《寄希顏》末句〔共舉一杯持兩螯〕，《送曹壽之平水》亦用此句作結。此複句之最多者也。已見《陔餘叢考》。　　遺山在汴梁圍城中，自天興二年春，崔立以城降蒙古，後四月二十九日始得出京；而二十二日，已先有書上蒙古相耶律楚材，自稱〔門下士〕，詩文俱有月日可考。此不可解。時楚材為蒙古中書令，遺山在金，由縣令累遷郎曹，平日料無一面，而遽干以書，已不免未同而言。即楚材慕其名，素有聲氣之雅；然遺山仕金，正當危亂，尤不當先有境外之交。此二者，皆名節所關，有不能為之諱者。豈蒙古曾指名取索，如趙秉文之類耶？抑汴城之降在正月，至四月，則已百餘日；此百餘日中，楚材早慕其名，先寄聲物色，因有感恩知己之誼耶？又按楚材奉蒙古主命，親至汴，來索其弟思忠等，遺山蓋即是時與楚材投契故也。　　遺山以崔立功德碑一事，大不理於眾口。金哀宗天興元年冬，帝自汴京出，謀復河北，留完顏奴申、完顏習捏阿不等總諸軍守京師。及帝攻衛州敗，奔歸德，汴城中食盡，群議欲奉帝庶長兄荊王監國，以汴降蒙古，庶救一城之命。或以告二相，二相未敢專決。西面元帥崔立，遂因民之怨，殺二相於尚書省，劫荊王以汴京降。其時立黨獻媚者，謂立此舉，活百萬生靈，應作碑以紀。此功德碑之說所由起也。按《金史王若虛傳》謂〔立党翟奕，以功德碑屬若虛，若虛曰：學士代王言，此碑謂之代王言可乎？奕不能奪，乃召太學生為之〕。此本遺山所作若虛墓誌，《金史》據以為傳。是若虛與遺山，均無與也。《若虛傳》又云：〔若虛辭免後，召太學生劉祁、麻革到省，元好問即遺山。時為郎中，謂祁等曰：眾議屬二君，其毋辭！祁不得已，為草定，以示好問。好問意未愜，乃自為之，然止直敘其事而已。〕據此，則碑文系祁先作，好問改作。然郝經有《辨磨甘露碑》詩云：〔國賊反城自為功，萬段不足仍推崇。勒文頌德召學士，滹南先生付一死。即若虛。林希更不顧名節，兄為起草弟親刻。省前便磨《甘露碑》，書丹即用丞相血。百年涵養一塗地，父老來看暗流涕。數樽黃封幾斛米，賣卻家聲都不計。盜據中國責金源，吠堯極口無靦顏。作詩為告曹聽翁，且莫獨罪元遺山。〕是已辯明碑文非遺山所作，其作者姓名，雖未直斥，而託之於林希兄弟，希本北宋人，為章惇所用，肆詆正人者。郝詩藉以引喻作碑文者耳。然既有作文之人，則非遺山可知。但《若虛傳》謂遺山改作，止直敘其事，而郝詩中仍有〔盜據中原〕等語，豈遺山所作不曾用，而仍用太學生所作耶？郝詩所云〔林希兄弟〕，是此碑必有兄弟二人共為之者。遺山《外家上樑文》備述此事，有云：〔蜀家降款，具存李昊之世修；趙王禪文，何與陸機之手跡？伊誰受賞，於我嫁名。〕是當時作文者已受賞，而後反嫁名於遺山。又云：〔追韓之騎甫還，射羿之弓隨彀。〕自注：〔予北渡後，獻書中令君，薦諸名士，而造謗者，即書中所薦之人也。〕考遺山《上耶律楚材書》，薦士凡五十四人，其中有兄弟二人並列者，惟渾源劉祁及其弟郁，則郝詩所云〔林希兄弟〕，必指祁、鬱而言。而祁作《歸潛志》，又力辨非己作，而委之遺山。《歸潛志》謂〔禮部召余及麻信之入省，首領官張信之、元裕之以碑文為屬，餘等辭不獲命，乃歸草定，付裕之。越數日，又召至省，鎖門，裕之謂碑文今日當畢事。於是，裕之屬草既成，王從之及餘為定數字，銘詞則從之、裕之及存餘舊數字，碑序則全裕之筆也〕。下又云〔其文皆眾筆，非余全文，彼欲嫁名於余，余安得辭！後數日，首領官奉立命，齎告身三通付餘輩，特賜進士出身〕云云。觀此，可見《崔立碑》本祁起草，好問改定，又彼此嫁名，各自剖辨，而卒不能掩也。想見當時共以此碑為諂附逆賊，故各諱言耳。然遺山於此事，終有干涉，其《上樑文》，先敘圍中食盡待斃之狀云：〔窮甚析骸，死惟束手。人望荊兄之通好，義均紀季之附庸。謀則僉同，議當孰抗！〕爰自上書宰相，所謂〔試微軀於萬仞不測之淵；至於喋血京師，亦嘗保百族於群盜垂涎之日〕。是請荊王監國，以汴城降，既系遺山先上書執政；《金史奴申傳》並載遺山語甚詳。及崔立肆逆，又嘗保護多人，免於凶害。則其於立，情分素熟，可知也。即《王若虛傳》所云：〔召劉祁、麻革至省，遺山以眾議咸屬二君為囑〕。是遺山已為之關說，原不必論碑文之作與否矣。　　遺山仕於金，官至尚書省左司員外郎。郝經墓誌謂入翰林知制誥，蓋兼官也。國變後，以詩文重名，為海內魯靈光者，幾三十年。客東平嚴實幕下最久。以國亡史作，己所當任，聞累朝實錄，在順天張萬戶家，乃往請於張，願以身任編纂之責，為樂夔所阻而止。於是構野史亭於家，凡金君臣事蹟，採訪不遺，至百餘萬言。所著《壬辰雜編》等書，為後來修《金史》者張本。其心可謂忠且勤矣！雖崔立功德碑一事，不免為人訾議；然始終不仕蒙古，時尚未建國號，故但稱蒙古。則確有明據。故郝經所撰墓誌及《金史》本傳，皆云〔金亡不仕〕，是可謂完節矣。乃李冶、徐世隆二序，俱以其早死不得見用於元世祖為可惜，此真無識之論也。設使遺山後死數年，見用於中統、至元中，亦不過入翰林、知制誥，號稱內相而已，豈若〔金亡不仕〕四字，垂之史冊哉！余嘗題其集云：〔無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頗道著遺山心事矣。　　遺山當金哀宗天興二年壬辰，蒙古兵圍汴京，遺山在圍城中。未幾，哀宗奔蔡州。明年癸已正月，崔立叛，以汴降蒙古。四月二十九日，遺山始出京，而二十二日，已有書上蒙古中書令耶律楚材，自稱〔門下士〕。餘作遺山詩話，以其在金時與楚材素無一面，何以未同而言若此？今細閱遺山集，楚材有二兄，皆仕於金：一名辨才，官靜難節度副使；一名思忠，官龍虎衛上將軍。楚材奉其主之命來索取，哀宗幸藉此可成和議，俱遣往。思忠誓不北行，投城濠死；辨才亦至真定而歿。是楚材曾親至汴京，蓋已聞遺山之名而物色之；遺山因有知己之感，與之投契，故有〔門下士〕之稱，非無因至前也。然律以境外之交，究不無可議。惟始終不仕新朝，尚為完節耳。校點者按：此條原在卷十二之末，乃後補者，現移附於此，以便參閱。

高青丘詩　　詩至南宋末年，纖薄已極，故元、胡兩代詩人，又轉而學唐，此亦風氣迴圈往復，自然之勢也。元末明初，楊鐵崖最為巨擘。然險怪仿昌穀，妖麗仿溫、李，以之自成一家則可，究非康莊大道。當時王常宗已以〔文妖〕目之，未可為後生取法也。惟高青丘才氣超邁，音節響亮，宗派唐人，而自出新意，一涉筆即有博大昌明氣象，亦關有明一代文運。論者推為開國詩人第一，信不虛也。李志光作《高太史傳》，謂其詩〔上窺建安，下逮開元，至大曆以後，則藐之〕。此亦非確論。今平心閱之：五古、五律，則脫胎於漢、魏、六朝及初、盛唐；七古、七律，則參以中唐；七絕並及晚唐。要其英爽絕人，故學唐而不為唐所囿。後來學唐者：李、何輩襲其面貌，仿其聲調，而神理索然，則優孟衣冠矣；鍾、譚等又從一字一句，標舉冷僻，以為得味外味，則幽獨君之鬼語矣。獨青丘如天半朱霞，映照下界，至今猶光景常新，則其天分不可及也。　　李青蓮詩，從未有能學之者，惟青丘與之相上下，不惟形似，而且神似。青蓮樂府及五古，多主敘事，不著議論，蓋用古人〔意在言外〕之法。此古詩正體也。青丘樂府及《擬古十二首》、《寓感二十首》、《秋懷十首》、《詠隱逸十六首》，亦只敘題面，不復於題內推究意義，發揮議論。如詠向長，則但說長之畢婚嫁、遊名山。詠周黨，則但說黨之辭徵聘、樂田里。而一種邁往高逸之致，自見於楮墨之外，此正是學青蓮處。七古內如《將進酒》、《將軍行》、《贈金華隱者》、《題天池石壁圖》、《登陽山絕頂》、《春初來》、《憶昨行》等作，置之青蓮集中，雖明眼者亦難別擇。昔司馬子微謂青蓮有仙風道骨；而青丘《贈陶篷先生》亦云：〔謂予有仙契，泥滓非久淪。〕蓋二人實皆有出塵之才，故相契在神識間耳。然青丘非專學青蓮者，如《遊龍門》及《答衍師見贈》等作，骨堅力勁，則竟學杜。《太湖》及《天平山》、《遊城西》、《贈楊滎陽》、《寄王孝廉乞貓》等作，長篇強韻，層出不窮，無一懈筆，則又學韓。《送徐七往蜀山書舍》，古體帶律，奇峭生硬，更與昌黎之《答張徹》，如出一手。集中本有《效樂天體》一首，又《聽教坊舊妓郭芳卿弟子陳氏歌》一首，亦神似長慶。《中秋玩月張校理宅》，又似李義山。《玉波冷雙蓮》及《鳳台曲》、《神弦曲》、《秦箏曲》、《待月詞》、《春夜詞》、《黑河秋雨引》，又似溫飛卿。《蔡經宅》及《書夢贈徐高士》、《贈李外史》等作，又皆似《黃庭經》。可見其挫籠萬有，學無常師也。即如身當元季，沉淪江村，身未歷殿陛，目未睹典章，一旦召修《元史》，列於朝班，其詩即典切瑰麗，雖賈至、岑參等《早朝大明宮》之作，不能遠過。此非其天才卓絕，過目即吻契，而能若是乎？惜乎年僅三十九，遽遭摧殞，遂未能縱橫變化，自成一大家。然有明一代詩人，終莫有能及之者。今姑摘其七律數首於後，觀者可識其才力矣。　　〔重臣分陝出朝端，賓從威儀盡漢官。四塞河山歸版籍，百年父老見衣冠。潼關月落聽雞度，華嶽雲開立馬看。知爾西行定回首，如今江左是長安。〕《送沈左司從汪參政分省陝西》〔城苑秋風蔓草深，豪華都向此銷沉。趙佗空有稱尊意，劉表初無弭亂心。半夜危樓俄縱火，十年高塢漫藏金。廢興一夢誰能問，回首青山落日陰。〕《吳城感舊》，蓋詠張士誠也。〔書成一代存殷鑒，朝列千官備漢儀。〕《奉天殿進元史》〔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清明日呈館中諸公》〔遠客帆檣秋水外，殘兵鼓角夕陽中。〕《寄題安慶城樓》〔賜履已分無棣遠，舞戈還見有苗來。〕《送鄭都司赴大將軍行營》〔用儒幸際千年會，造士欣為一縣師。〕《送殷孝章赴咸陽教諭》〔春回廢苑還芳草，人渡空江正落潮。〕《送顧軍諮還梁溪》〔不假五丁開道遠，俄看萬甲積山齊。〕《聞王師上蜀》此等詩氣調才力，不減於唐，而典麗細切更過之，前、後七子所未夢見也。《青丘子歌》一首，自言其作詩之憔悴專一，有云：〔朝吟忘其饑，暮吟散不平。頭髮不暇櫛，家事不及營。兒啼不知憐，客至不果迎。向水際獨坐，林間獨行。斫元氣，搜元精，冥茫八極遊心兵。微如懸破虱，壯若屠長鯨。高攀天根探月窟，犀照牛渚萬怪呈。〕是其功力之精至，可謂極矣。然集中惟《登西城門》云：〔併吞何時休，百骨易寸土。〕《題畫鷹》云：〔秋筋束老骨，天寒勢逾矯。〕《太湖》云：〔聲吹地將浮，勢擊山欲壞。〕此數句最為警策，其他亦少有驚心動魄者。蓋其用力全在使事典切，琢句渾成，而神韻又極高朗，此正是細膩風光，看是平易，實則洗煉功深。觀唐以來詩家，有力厚而太過者，有氣弱而不及者；惟青丘適得詩境中恰好地步，固不必石破天驚，以奇傑取勝也。　　青丘詩亦有複句。如《次韻西園公詠梅》云：〔春後春前曾獨采，江南江北每相思。〕而《和衍師詠梅》第三首，亦有此二句，但改〔采〕為〔探〕耳。《次韻陳留公見貽湖上之作》有云：〔葉應隨鳥散，山欲趁波流。〕而《月夜遊太湖》排律內亦有此二句。《晚尋呂山人》有云：〔君家最可認，隔樹有書聲。〕而《題畫贈內弟周思恭》亦云：〔君家還可認，為有讀書聲。〕《送思上人》有云：〔野飯晨留缽，城鐘夜到船。〕而《送衍師》亦云：〔村中乞米晨留缽，城外聞鐘夜到船。〕但變五言為七言耳。《詠樵》有云：〔伐木驚禽起，穿雲畏虎過。〕又一首《詠樵》云：〔穿雲沖過虎，伐樹起棲禽。〕皆未免重複。已見《陔餘叢考》至如《詠梅》九首內，以〔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為佳句，而第五首〔翠袖佳人依竹下，白衣宰相住山中〕，此則雖不複詞，而窠臼仍複。　　青丘詩有《吹台集》、《嶽鳴集》、《江館集》、《鳳台集》、《婁江吟稿》、《姑蘇雜詠》等編，洪武中未敢梓行。景泰時有徐庸字用理者，彙而刻之，共一千七百七十餘首，名之曰〔大全集〕。青丘詩之在世者，惟此本最為完備，然編次尚多錯互。既分體為卷，自不專在編年，然分體中亦須隨其年之先後，閱者始了然。今則中年之作，或雜於少時；元季之作，又入於明初，使人悶悶。如《送張進士會試》有云：〔邇來國運屬中圯，爭慕死節羞生全。潯陽老守須汙赤，山東大帥魂沉淵。〕蓋指李黼、董摶霄等殉難之事，則元季詩也，而皆編在《始歸江上夜聞吳生歌》之後。中有云：〔解紱今年別紫宸，歸舟江上又逢君。〕則青丘已應召修史，擢戶部侍郎辭歸矣。其後又有《送張員外從軍越中》之作，有云：〔明朝若上越王台，應有中原陸沉歎。〕又有《送王積赴大都路》等詩，則又是元季所作。如此類者，不一而足。前後倒置，不勝披尋。至如五排及七律，皆以明初在朝之作冠於首，而先後里居、客居詩在後，此固明人習氣，好以承明著作壓卷，以為冠冕。然五七古則又以里居、客居詩編在前；五律又以在朝之作編在中間，而里居、客居詩分列前後；七絕又將《車駕享太廟還宮》等作編在卷後，體例皆不畫一。明人刻書，不加考訂，往往如此。　　青丘之死，據《堯山堂外紀》，謂其有《題宮女圖》云：〔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宮禁有誰來？〕明祖聞而銜之，故及於禍。李志光所作傳，則謂啟謝事歸里，適魏觀守蘇，甚禮遇啟，啟不得已，為其上客，遂連蹇以死，傳作於洪武乙卯，故並不言被誅。則青丘似專為魏觀所累。惟《明史》本傳謂〔啟嘗賦詩，有所諷刺，帝拈兼之未發。歸家，以觀改修郡治，啟為作《上樑文》，帝怒，遂腰斬於市〕。是青丘先以詩召嫌，而禍發於觀之《上樑文》也。按青丘又有《題畫犬》一首云：〔莫向瑤階吠人影，羊車半夜出深宮。〕則更不止〔隔花吠影〕之句矣。獨是張士誠有浙右時，群彥多受其官，青丘獨屏居吳淞江上，其不仕於僭偽，已有卓識。及洪武初召修《元史》，史成，令授諸王經，旋擢戶部侍郎，青丘畏禍，力辭而歸，可謂明哲保身矣。乃又以詩文召禍，何其不自檢耶！按《上樑文》不可見，而集中尚有《郡治上樑》詩一首云：〔郡治新還舊觀雄，文梁高舉跨晴空。南山久養干雲器，東海初生貫日虹。欲與龍庭宜化遠，還開燕寢賦詩工。大材今作黃堂用，民庶多歸廣庇中。〕　　志光所作傳，謂〔啟與饒介為詩文交，最相契。他定交者，又有王彝、楊基、杜寅、張憲、張羽、周砥、王行、宋克、徐賁，皆不羈才〕云。《明史王行傳》載〔北郭十才子〕，則高啟、王行、徐賁、高孫志、唐肅、宋克、餘堯臣、張羽、呂敏、陳則。今按青丘《懷十友詩》，則張羽、楊基、王行、宋克、徐賁、王彝、余堯臣、陳則、呂敏及僧道衍。而與賁贈答尤多：五古有《同徐山人賁過妙蓮佛舍》一首，《懷徐七一》首，《雨中留徐七》一首，《送徐七往蜀山書舍》一首，《次徐山人與倪雲林贈答詩韻》一首；七律內有《期徐七遊雲岩》一首，《答徐記室病中作》一首，《徐記室北歸見訪南渚》一首；七絕內有《戲和徐七臥聞鄰家酒槽聲之作》一首，《寒夜逢徐七》一首，《讀徐七北郭集》一首，《徐記室謫鍾離歸同登東丘亭》一首，《徐記室客京師餘至京而記室已歸》一首。此可見二人蹤跡之密也。此外，則道衍亦最厚。五古內有《答衍師見贈》一首；七古內有《和衍上人觀梅》一首；五律內有《賦得履送衍上人》一首；七律內有《衍師見訪鐘山里第》一首，《送衍師還相川》一首，《詠梅次衍師韻》一首。是時道衍方以詩與諸才士角逐名場，固未知後來為佐命功臣也。

卷九

吳梅村詩

　　高青丘後，有明一代，竟無詩人。李西涯雖雅馴清澈，而才力尚小。前、後七子，當時風行海內，迄今優孟衣冠，笑齒已冷。通計明代詩，至末造而精華始發越。陳臥子沉雄瑰麗，實未易才；意理粗疏處，尚未免英雄欺人。惟錢、吳二老，為海內所推，入國朝稱兩大家。顧謙益已仕我朝，又自託於前朝遺老，借陵谷滄桑之感，以掩其一身兩姓之慚，其人已無足觀，詩亦奉禁，固不必論也。梅村當國亡時，已退閒林下，其仕於我朝也，因薦而起，既不同於降表僉名；而自恨濡忍不死，跼天蹐地之意，沒身不忘，則心與跡尚皆可諒。雖當時名位聲望，稍次於錢；而今日平心而論，梅村詩有不可及者二：一則神韻悉本唐人，不落宋以後腔調，而指事類情，又宛轉如意，非如學唐者之徒襲其貌也；一則庀材多用正史，不取小說家故實，而選聲作色，又華豔動人，非如食古者之物而不化也。蓋其生平，於宋以後詩，本未寓目，全濡染於唐人，而已之才情書卷，又自能瀾翻不窮；故以唐人格調，寫目前近事，宗派既正，詞藻又豐，不得不推為近代中之大家。若論其氣稍衰颯，不如青丘之健舉；語多疵累，不如青丘之清雋；而感愴時事，俯仰身世，纏綿淒惋，情餘於文，則較青丘覺意味深厚也。　　梅村身閱鼎革，其所詠多有關於時事之大者。如《臨江參軍》、《南廂園叟》、《永和宮詞》、《雒陽行》、《殿上行》、《蕭史青門曲》、《松山哀》、《雁門尚書行》、《臨淮老妓行》、《楚兩生行》、《圓圓曲》、《思陵長公主挽詞》等作，皆極有關係。事本易傳，則詩亦易傳。梅村一眼覷定，遂用全力結撰此數十篇，為不朽計，此詩人慧眼，善於取題處。白香山《長恨歌》，元微之《連昌宮詞》，韓昌黎《元和聖德詩》，同此意也。　　王阮亭選梅村詩共十二首，陳其年選十七首，此特就一時意見所及，尚非定評。梅村之詩最工者，莫如《臨江參軍》、《松山哀》、《圓圓曲》、《茸城行》諸篇，題既鄭重，詩亦沈鬱蒼涼，實屬可傳之作。其他閒情別趣，如《松鼠》、《石公山》、《縹緲峰》、《王郎曲》，摹寫生動，幾於色飛眉舞。《直溪吏》、《臨頓兒》、《蘆洲》、《馬草》、《捉船》等，又可與少陵《兵車行》、《石壕吏》、《花卿》等相表裡，特少遜其遒煉耳。　　梅村古詩勝於律詩，而古詩擅長處，尤妙在轉韻。一轉韻，則通首筋脈，倍覺靈活。如《永和宮詞》，方敘田妃薨逝，忽云：〔頭白宮娥暗顰蹙，唐知朝露非為福。宮草明年戰血腥，當時莫向西陵哭。〕又如《王郎曲》，方敘其少時在徐氏園中作歌伶，忽云：〔十年芳草長洲綠，主人池館空喬木。王郎三十長安城，老大傷心故園曲。〕《雁門尚書行》，已敘其家殉難，有幼子漏刃，其兄來秦攜歸，忽云：〔回首潼關廢壘高，知公於此葬蓬蒿。〕益覺回顧蒼茫。此等處，關捩一轉，別有往復回環之妙。其秘訣實從《長慶集》得來；而筆情深至，自能俯仰生姿，又天分也。惟用韻太氾濫，往往上下平通押。如《遇劉雪舫》，則真、文、元、庚、青、蒸、侵通押；《遊石公山》，則支、微、齊、魚通押。他類此者甚多，未免太不檢矣。按《洪武正韻》有東無冬，有陽無江，於《唐韻》多所並省；豈梅村有意遵用，以存不忘先朝之意耶？　　七律不用虛字，全用實字，唐時賈至等《早朝大明宮》諸作，已開其端。少陵〔五更鼓角〕、〔三峽星河〕、〔錦江春色〕、〔玉壘浮雲〕數聯，杜樊川〔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趙渭南〔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陸放翁〔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皆是也。然不過寫景。梅村則並以之敘事，而詞句外自有餘味，此則獨擅長處。如《贈袁韞玉》云：〔西州士女《章台柳》，南國江山《玉樹花》。〕十四字中，無限感慨，固為絕作。他如《揚州感事》云：〔將軍甲第彀弓臥，丞相中原拜表行。〕《弔衛紫岫殉難》云：〔埋骨九原江上月，思家百口隴頭雲。〕《即事》云：〔樂浪有吏崔亭伯，遼海無家管幼安。〕《贈遼左故人》云：〔桑麻亭障行人斷，松杏山河戰骨空。〕《贈淮撫沈清遠》云：〔去國丁年遼海月，還家甲第浙江潮。〕《雜感》云：〔金城將吏耕黃犢，玉壘山川祭碧雞〕，〔雞豚絕壁人煙少，珠玉空江鬼哭高。〕《贈陳定生》云：〔茶有一經真處士，橘無千絹舊清卿。〕《送永城吳令》云：〔山縣尹來三月雨，人家兵後十年耕。〕《送安慶朱司李》云：〔百里殘黎半商賈，十年同榜盡公卿。〕《送李書雲典試蜀中》云：〔兵火才人羈旅合，山川奇字亂離搜。〕《送顧蒨來典試粵東》云：〔使者干旌開五管，諸生禮樂化三苗。〕《送曹秋嶽謫廣東》云：〔海外文章龍變化，日南風俗鳥軥輈。〕《寄房師周芮公》云：〔廣武登臨狂阮籍，承明寂寞老揚雄。〕此數十聯，皆不著議論，而意在言外，令人低徊不盡。其他如《宴孫孝若山樓》云：〔明月笙歌紅燭院，春山書畫綠楊船。〕《西冷閨詠》云：〔紫府蕭閒詩博士，青山遺逸女尚書。〕《無題》云：〔千絲碧藕玲瓏腕，一捲芭蕉宛轉心。〕《投督府馬公》云：〔江山傳箭旌旗色，賓客圍棋劍履聲。〕《長安雜詠》云：〔奉轡射生新宿衛，帶刀行炙舊名王。〕《滇池鐃吹》云：〔朱鳶縣小輸賓布，白象營高掛柘弓〕，〔魚龍異樂軍中舞，風月蠻姬馬上簫。〕《送曹秋岳官廣東左轄》云：〔五管清秋開使節，百蠻風靜據胡床。〕《送林衡者歸閩》云：〔征途鶗?愁中雨，故國桄榔夢裡天。〕《送隴右道吳贊皇》云：〔城高赤阪魚鹽塞，日落黃河鳥鼠秋。〕《送同官出牧》云：〔壯士驪山秋送戍，豪家渭曲夜探丸。〕《送楊猶龍按察山西》云：〔紫貂被酒雲中火，鐵笛迎秋塞上歌。〕《送朱遂初憲副固原》云：〔荒祠黑水龍湫暗，絕阪丹崖鳥道盤。〕《聞台州警》云：〔雁積稻粱池萬頃，猿知擊刺劍千年。〕此數十聯，雖無言外意味，而雄麗華贍，自是佳句。《贈馮子淵總戎》云：〔十二銀箏歌芍藥，三千練甲醉葡萄。〕《俠少》云：〔柳市博徒珠勒馬，柏堂箏妓石華裙。〕《訪吳永調》云：〔南州師友江天笛，北固知交午夜砧。〕《觀蜀鵑啼劇》云：〔親朋形影燈前月，家國音書笛裡風。〕《雲間公宴》云：〔三江風月樽前醉，一郡荊榛笛裡聲。〕此則雜湊成句耳。其病又在專用實字，不用虛字，故掉運不靈，斡旋不轉，徒覺堆垛，益成呆笨。如贈陳之遴謫戍遼左云：〔曾募流移耕塞下，豈遷豪傑實關中。〕何嘗不典切生動耶？《過維揚弔少司馬衛紫岫》一首，自注：〔韓城人，余同官同年，死揚難。〕按此即《明史高傑傳》中衛胤文也。福王時，傑移駐徐州，朝議以胤文與傑同鄉，命兼兵科給事中，監其軍。而不著其死揚州之難。《史可法傳》歷載同時死事者數十人，亦無胤文姓名。按《可法傳》謂高傑死後，胤文承馬士英指，疏誚可法；則修史者或因其党於士英，故並其死事亦削而不書耶？梅村與胤文同時，弔其殉難，必非無據。今正史不載，獨賴梅村一詩，得傳死節於後，不可謂非胤文之幸矣。陳濟生《紀略》：〔半金星以胤文既削髮，何又來報名希用，令人拔其餘毛。〕則《明史》不立傳，以其曾降賊也。　　梅村熟於《兩漢》、《三國》及《晉書》、《南北史》，故所用皆典雅，不比後人獵取稗官叢說，以炫新奇者也。如《弔衛胤文》云：〔非關衛瓘需開府，欲下高昂在護軍。〕正指其監護高傑軍，而暗切兩人姓氏。《送杜弢武》云：〔非是雋君辭霍氏，終然丁儀感曹公。〕弢武避難江南，適梅村悼亡，欲以女為梅村繼室，梅村辭之；故用雋不疑辭霍光之婚，及曹操欲以女妻丁儀，因曹丕言而止，皆議婚不成故事也。可謂典切矣！然亦有與題不稱，而強為牽合者。如《永和宮詞》詠《田貴妃》事，有云：〔聞道群臣譽定陶，獨將多病憐如意。〕本謂田妃有子慈煥，因寵特鍾愛，故以趙王如意為喻。然定陶，漢成帝從子，入繼正統；崇禎帝自有太子，何必以定陶作襯？且太子久定，嫡庶間並無參商，何必以如意為比？又云：〔漢家太后知同恨，只少當年一貴人。〕此言周後殉難時，田妃已先死也；然周後奉旨自盡，何得以曹操之弒伏後為比！《雒陽行》敘福王初封河南，有云：〔渭水東流別任城。〕漢光武子尚，魏武子彰，皆封任城王，皆濟寧州地，與渭水何涉？《揚州》詩：〔豆蔻梢頭春十二，茱萸灣口路三千。〕按杜牧詩〔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無所謂〔春十二〕也。《雜感》內〔取兵遼海歌舒翰，得婦江南謝阿蠻。〕本以降將歌舒翰比吳三桂，然翰無取兵遼海之事；以阿蠻比圓圓，然阿蠻本新豐人，非江南產。《贈袁韞玉》之〔盧女門前烏樹，昭君村畔木蘭舟〕。盧女無烏樹故事，昭君無木蘭舟故事，但采掇字面鮮麗好看耳。王阮亭詩：〔景陽樓畔文君井，明聖湖頭道韞家〕，亦同此體。蓋當時風氣如此。竹垞、初白，則無此病矣。集中如此類者，不一而足。梅村好用詞藻，不免為詞所累，其自謂〔鏤金錯采，不能到古人自然高妙之處〕，正以此也。又有用事錯誤者。《補禊鴛湖》云：〔春風好景定昆池。〕昆明池在長安，唐安樂公主之不得，乃自開大池，號定昆池。此與鴛湖何涉？又《戲贈》一首有云：〔何綏新作婦人裝。〕按服婦人衣者，何晏也，見《宋書五行志》；而《晉書》何綏，乃何遵子，初無婦人裝故事。《觀棋》一首有云：〔博進知難賭廣州。〕《宋書》：羊元保與文帝賭郡，勝，遂補宣城太守。是宣州，非廣州也。《詠鯗魚》云：〔自慚非食肉，每飯望休兵。〕食魚無休兵典故，況鯗魚耶！亦覺無謂。此皆隨手闌入，不加檢點之病。　　梅村出處之際，固不無可議，然其顧惜身名，自慚自悔，究是本心不昧。以視夫身仕興朝，彈冠相慶者，固不同，比之自諱失節，反託於遺民故老者，更不可同年語矣。如赴召北行，過淮陰云：〔我是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遣悶》云：〔故人往日燔妻子，我因親在何敢死！憔悴而今至於此，欲往從之愧青史。〕臨歿云：〔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至今讀者猶為悽愴傷懷。餘嘗題其集云：〔國亡時已養親還，同是全生跡較閒。幸未名登降表內，已甘身老著書間。訪才林下程文海，作賦江南庾子山。剩有沉吟偷活句，令人想見淚痕潸。〕似覺平允之論也。　　梅村當福王時，有北來太子一事，舉朝信以為真。左良玉因此起兵討馬士英，朝臣無不稱快，梅村亦同此心也。故《揚州》詩內有〔東來處仲無他志〕之句，謂良玉跡似王敦，而心非為逆。及良玉死，其幸舍客蘇昆生來江南，士大夫猶以良玉故而矜寵之。梅村贈以詩云：〔西興哀曲夜深聞，絕似南朝汪水雲。回首嶽侯墳下路，亂山何處葬將軍！〕則並以岳忠武比良玉，毋乃擬非其倫矣。　　梅村詩從未有注。近時黎城靳榮藩字介人，以十年之功，為之箋釋，幾於字櫛句梳，無一字無來歷。其於梅村同時在朝、在野往還贈答之人，亦無不考之史傳；史傳所不載，考之府、縣誌；府、縣誌所不載，采之叢編脞說及故老傳聞，一一詳其履歷，基似力可謂勤矣。昔施元之注東坡詩，任淵注山谷詩，距蘇、黃之歿，僅五六十年，已為難事。介人注梅村詩，在一百餘年之後，覺更難也。且梅村身閱興亡，時事多所忌諱，其作詩命題，不敢顯言，但撮數字為題，使閱者自得之。如《雜感》、《雜詠》、《即事》、《詠史》、《東萊行》、《雒陽行》、《殿上行》之類，題中初不指明某人某事，幾於無處捉摸。介人則因詩以考史，援史以證詩，一一疏通證明，使作者本指，顯然呈露。如《臨江參軍》之為楊廷麟參盧象昇軍事也，《永和宮詞》之為田貴妃薨逝也，《雒陽行》之為福王被難也，《後東皋草堂歌》之為瞿式耜也，《鴛湖曲》之為吳昌時也，《茸城行》之為提督馬逢知也，《蕭史青門曲》之為甯德公主也，《田家鐵獅歌》之為國戚田弘遇也，《松山哀》之為洪承疇也，《殿上行》之為黃道周也，《臨淮老妓行》之為劉澤清故妓冬兒也，《拙政園山茶》及《贈遼左故人》之為陳之遴也，《畫蘭曲》之為卞玉京妹卞敏也，《銀泉山》之為明神宗朝鄭貴妃也，《吾谷行》之為孫璥戍遼左也，《短歌行》之為王子彥也。又，律詩中有一題數首者，亦各首注其所指。如《即事》十首內第四首〔列卿嚴譴赴三韓〕，謂指陳之遴；第八首〔無意漫提歐冶劍，有心長放呂嘉船〕，謂指耿精忠玩寇自恣；第九首〔老臣裹革平生志，往事傷心尚鐵衣〕，謂指洪承疇先為前朝經略，至本朝又為川、湖、雲、貴經略；第十首〔全家故國空從難，異姓真王獨拜恩〕，謂指吳三桂以平西王率師在蜀。又《雜感》內第四首亦指三桂，第五首指瞿式耜。他如《鴛湖閨詠》之為黃皆令，《無題》四首之為卞敏，亦皆確切有據。至如《和友人走馬詩》，因第二首〔君是黃驄最少年，驊騮凋喪使人憐。當時指望勳名貴，後世誰知書畫傳〕，始悟其為楊龍友而作。龍友，貴陽人，雖昵於馬士英，而素工書畫。又因下半首云〔十載鹽車悲道路，一朝天馬蹴風煙〕，以證龍友先官江寧令，為御史詹兆恒劾罷，至南渡時起兵，擢至巡撫。末句云〔軍書已報韓擒虎，夜半新林早著鞭〕，則乙酉五月，龍友方率兵在京口與我軍相持，而我軍已乘霧潛濟，如韓擒虎之入新林，陳人猶不知也。此等體玩詩詞，推至隱，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而能若是乎？梅村詩一日不滅，則靳注亦一日並傳無疑也。　　梅村詩本從〔香奩體〕入手，故一涉兒女閨房之事，輒千嬌百媚，妖豔動人。幸其節奏全仿唐人，不至流為詞曲。然有意處則情文兼至，姿態橫生；無意處雖鏤金錯采，終覺膩滯可厭。惟國變後《贈袁韞玉》云：〔西州士女《章台柳》，南國江山《玉樹花》。〕及被薦赴召，路過淮陰云：〔我是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此數語俯仰身世，悲痛最深，實足千載不朽。　　《後東皋草堂歌》，蓋作於順治七年，瞿式耜殉節桂林之後。式耜以弘光乙酉赴廣西巡撫任。其家在常熟，有嚴..等倡義守城，各鄉兵已屯駐瞿園。即東皋，見《海角遺編》。福山人所作，不著氏名。是時，雖有搜捕逆紳之令，幸洪承疇以大學士招撫江南，故與式耜丙辰同榜進士，陰保護之，見式耜孫昌文《學行紀事》。舉家得無恙。詩所謂〔可憐雙戟中丞家，門帖淒涼題賣宅。有子單居持戶難，棄擲城南尺五山〕者，蓋是時式耜子嵩錫懼家門遭禍，不得不門帖賣宅，為韜晦避難計，然未嘗易主也。若在順治七年以前，則式耜方以大學士臨桂伯留守桂林，西南半壁，倚為長城，事之成敗，尚未可知。梅村縱不敢望其捲土重來，亦豈逆知其必敗，而詠以花木移於鄰家，杉松植於僧舍，極形容荒涼廢壞之狀耶！況此詩云：〔我來草堂何處宿，挑燈夜把長歌續。〕是梅村作詩時，東皋尚為瞿氏所有。據昌文謂〔家徒壁立，僅存東皋百畝，易銀貿貨，入粵為迎喪資〕。此已在順治九年，昌文已奉其祖父母遺骸歸，在途次，而家中不知，鬻東皋為迎柩計。始行賣宅。梅村詩當作於是時也。後查初白《弔春暉堂》詩即東皋：〔戰後河山非故國，記中花木尚平泉。〕似康熙十八九年尚屬瞿氏，名臣之世澤長矣。陳濟生《再生紀略》，程源《孤臣紀哭》，徐夢得《日星不晦錄》及《紳志略》、《燕都日記》，不著撰人氏名。皆謂明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京城陷，襄城伯李國禎見李自成，要以三事：一，祖宗陵寢不可毀；一，葬先帝以帝后之禮；一，太子諸王不可害。賊皆諾之。及葬畢，國禎即自殺。是皆謂其能殉節者。弘光中，並有贈諡，在正祀武臣七人之內。然記載各有不同：或曰自縊，或曰自殺，或曰藥死，或曰即死於帝后殯所，或曰送至昌平，槁葬訖，死於陵旁。獨王士德《崇禎遺錄》謂〔城陷後，國禎欲崇文門，不得出；奔朝陽門，孫如龍已降賊將張能，能勸之降，國禎遂降於能。能羈之，令輸金；國禎願至家搜括以獻，而家已為他賊所據，遂被擒。拷掠折足，以荊筐曳回，是夜自縊死。而弘光之有贈諡，乃其門客輩訛傳到南都，得幸邀卹典也〕。是同一死也，一則謂其殉節，一則謂其拷贓，將奚從？惟梅村《遇劉雪舫》詩有云〔寧為英國死，不作襄城生〕，而論乃定。梅村赴召入都，距國變時未久，國禎之死，尚在人耳目間，固不敢輕為誣衊也。《明史李浚傳》後：〔闖賊勒國禎降，國禎解甲聽命；責賄不足，被拷折足，自縊〕。是蓋據梅村詩為證，然則梅村亦可稱詩史矣。按英國謂張輔裔孫世澤。襲爵後，為闖賊所殺。　　《下相極東庵讀同年北使時詩卷》：〔蘭若停驂灑墨成，過河持節事分明。上林飛雁無還表，頭白山僧話子卿。〕所謂同年者，不知何人。勒注謂左懋第與梅村辛未同年進士，弘光乙酉，以兵部侍郎使於我朝，不屈而死，故云〔飛雁無還表〕，而比其節於蘇武也。　　《仿唐人本事詩》：〔錦袍珠絡翠兜鍪，軍府居然王子侯。自寫赫蹄金字表，起居長信閣門頭。〕〔藤梧秋盡瘴雲黃，銅鼓天邊歸旐長。遠愧木蘭身手健，替耶征戰在他鄉。〕靳注謂〔為定南王孔有德女四貞作〕。按有德取桂林後，即鎮守粵西。順治九年，為李定國所敗，自焚死。特恩賜葬，卹典極隆。其子為定國所擄；四貞脫歸京師，朝廷念其父功，命照和碩格格食俸，通籍宮禁。見《八旗通志》及瞿昌文《粵行紀事》。後嫁孫延齡為撫蠻將軍，仍鎮粵西。延齡從吳三桂反，四貞勸其反正，並代為乞降，許之。靳注謂此詩正詠四貞事。〔軍府居然王子侯〕，則有德為藩王時，其子女皆貴重，為王子、王女也。寫表起居，謂通籍宮禁，得自奏事也。其後從逆及反正等事，梅村已卒，固不及知之。其第四首：〔新來夫婿奏兼官，下直更衣禮數寬。昨日校旗初下令，笑君不敢舉頭看。〕豈嫁延齡鎮粵時，自恃驕貴，與其夫同演武於教場耶？　　靳榮藩論梅村，謂〔大家手筆，興與理會。若穿鑿附會，或牽合時事，強題就我，則作者之意反晦〕。此真通人之論也。乃其注梅村詩，則又有犯此病者。梅村五古如《讀史雜詩》四首、《詠古》六首，七古如《行路難》十八首，皆家居無事，讀書得間所作，豈必一一指切時事！而榮藩謂《讀史》第一首刺阮大鋮，其二刺薛國觀，其四刺孫可望。《行路難》之其三謂刺唐王，其九謂刺張至發，其十七謂刺福王。而按之原詩，無一切合者。阮大鋮固魏閹餘党，然何至以曹操比之？謂東漢壞於閹，而操本閹人曹騰之後，竟移漢祚。又如公孫述遣刺客連殺來歙、岑彭二大將，而刺客之名不傳，此與朝事何涉，而謂其刺勳臣之不能為國禦侮。又如《行路難》第三首：〔龍子作事非尋常，奪棗爭梨天下擾。〕此本詠晉八王之亂，而以為詠明末唐王聿鍵。試思聿鍵先以起兵勤王，被錮鳳陽，福王赦出後，監國於閩中，何曾有骨肉相爭之事？雖同時魯王以海亦僭立於紹興，然方與聿鍵相約固守，未嘗相攻也。惟聿鍵敗死後，其弟聿鏌遁廣東自立，與桂王逼處，稍有相競；然不逾時，即為我軍所執，亦無暇與桂王交兵，何得以〔奪棗爭梨天下擾〕為指此事耶？至隆武時靖江王亨嘉反桂林，為丁魁楚、陳邦傳擒獲，則甫起事即敗，亦未有骨肉相爭之事。皆難強為附會也。注中如此類者甚多。此則過欲示其考核之詳，而不知轉失本指。所謂必求其人以實之，則鑿矣。又如《滇池鐃吹》四首，乃順治十五年收雲南凱歌。詩中方侈言勳伐，而以第一首末句〔誰唱太平滇海曲，桄榔花發去年紅〕，謂預料吳三桂之將為逆。是時三桂方欲立功，至十八年尚率兵入緬，取永明王獻捷，豈早有逆萌！然其為人狡譎陰悍，則已人所共知。伏讀《御批通鑒輯覽》，如見肺肝，則謂梅村早見及此，亦可。　　《雜感》第一首內〔聞說朝廷罷上都〕，靳注謂順治八年，裁宣府巡撫，並入宣大總督。然宣府豈上都耶？按順治七年，攝政王以京師暑熱，欲另建京城於灤州，派天下錢糧一千六百萬，是年王薨，世祖章皇帝特詔：免此加派，其已輸官者，准抵次年錢糧。所謂〔罷上都〕，正指此事也。靳注誤。　　《避亂》第六首：〔曉起嘩兵至，戈船泊市橋。草草十數人，登岸沽村醪。不知何將軍，到此貪逍遙？〕按此系順治二年，太湖中明將黃蜚、吳之葵、魯遊擊，吳江縣吳日生、好漢周阿添、譚韋等糾合洞庭兩山，同起鄉兵，俱以白布纏腰為號，後入城，圍巡撫土國寶，為國寶所敗，散去。此事見《海角遺編》。福山人所著，不著姓名。靳注亦不之及。　　《長安雜詠》內第二首：〔燈傳初地中峰變，經過流沙萬里來。代有異人為教出，鳩摩天付不凡材。〕靳注謂〔道忞，潮陽林氏子，棄弟子員出家，為天童密雲悟和尚法嗣。順治己亥，徵至京，住齋宮萬壽殿，敕封宏覺國師。〕按此詩乃指西藏達賴喇嘛入覲之事。達賴喇嘛相傳為如來後身，每涅磐後，仍世世轉輪為佛。凡蒙古、喀爾喀、厄魯特無不尊之，視前代之大寶法王不啻也。順治中，自西藏不遠萬里入覲，故比之鳩摩羅什，謂西域神僧也。此豈道忞足以當之耶？況上有〔經過流沙萬里來〕之句耶！靳注誤。忞公受封後，回至江南，與當事往還，聲勢翕赫。有月律禪師薄之曰：〔伊胸中只有國師大和尚五字。〕見《居易錄》。　　《讀史偶述》第十二首：〔松林路轉御河行，寂寂空煩宿鳥驚。七載金滕歸掌握，百僚車馬會南城。〕南城，本明英宗北狩歸所居。本朝攝政王以為府第，朝事皆王總理，故百僚每日會此。順治七年，王薨，故云〔七載金滕〕也。靳注竟不之及。　　《揚州》第三首：〔東來處仲無他志，靳注謂以王敦比左良玉兵東下。北去深源有盛名。〕謂以殷浩比高傑北討。按良玉兵東下，以救太子、討馬士英為名，比之王敦，頗切當。殷浩素有盛名，時人比之管、葛，豈高傑可比耶？梅村蓋以深源比史可法。首句云：〔盡領通侯位上卿，三分淮蔡各專征。〕豈非可法以閣部開府揚州，領高傑、劉澤清、劉良佐、黃得功等四將，各任專征之責？而靳注以高傑當之，殊誤。　　《雜感》第四首：〔珠玉空江鬼哭高。〕靳注謂潼川府中江縣有郪江，一名玉江；又蓬溪縣有珠主溪，皆蜀中地。不知此乃指張獻忠亂蜀時，聚金銀寶玉，測江水深處，開支流以涸之，於江底作大穴，以金寶填其中，仍放江流復故道，名之曰〔水藏〕。所謂珠玉空江鬼哭高也。見《明史流賊傳》及沈荀蔚《蜀難敘略》。又《劫灰錄》：〔獻忠北去後，一舟子詣副將楊展告之，展令長槍探於江中，遇木鞘，則釘而出之，數日，高與城等。展使人買米於黔、楚諸省，招集流移，資其耕作，由是一軍獨雄於川中，展自稱'錦江伯'。〕　　七律《即事》十首內，第八首〔無意漫提歐冶劍，有心長放呂嘉船〕，靳又謂刺鄭芝龍。按芝龍本海盜，降明，授遊擊。唐王聿鍵僭號時，倚為柱石。我朝兵入閩，芝龍即棄王來降，意欲即令其鎮守八閩，兼取廣東，則其功當封拜。而我朝定閩後，即挾芝龍入京，未嘗令其留鎮。則靳注所云刺芝龍者，實屬無著。自順治三年博洛、圖賴等擒斬唐王之後，鄭彩等又出沒海上，往往闌入為崇。總督則張存仁、陳錦、李率泰等，巡撫則佟國鼐等，領兵官則陳泰棟、阿賴、耿繼茂、哈哈木、濟度、伊爾德等，各有戰功，所謂〔放呂嘉船〕，究未知屬誰。順治十一年，擾漳、泉，台州總督李率泰畏葸無功，以濟度代之，則所謂〔放呂嘉船〕者，蓋指率泰，靳注謂刺鄭芝龍何耶？又梅村《送友人從軍入閩》詩：〔胡床對客招虞寄，羽扇麾軍逐呂嘉。〕則姚啟聖等之收功矣。　　《讀史偶述》第十三首：〔異物每邀天一笑，自鳴鐘應自鳴琴。〕按順治元年，修政立法，西洋人湯若望，進渾天球一座，地平、日晷、窺遠鏡各一具，並輿地屏圖，更請諸歷悉依西洋法推算，從之。十五年，又進相拒歷，所謂〔自鳴鐘〕、〔自鳴琴〕，蓋即是時所進，創見以為神技也。靳注亦不之及。　　《偶得》第二首：〔一自赤車收趙李，探丸無復五陵豪。〕按此乃順治九年世祖挐獲京師大猾李應試、潘文學二人正法之事。應試混名黃膘李三，元本前明重犯，漏網出獄，專養強盜，交結官司，役使衙蠹，盜賊競輸重賄，鋪戶亦出常例，崇文門稅務自立規條，擅抽課錢。潘文學自充馬販，潛通賊線，挑聚壯馬，接濟盜賊，文武官多有與投刺會飲者。住居外城，多造房屋，分照六部，外來人有事某部，即投某部房內。後挐獲時，審訊惡跡，寧元我、陳之遴皆默無一語，鄭親王詰之，對曰：〔李三巨惡，誅之則已，若不正法，之遴必被其害。〕此二人豪猾之惡跡也。靳注亦不之及。王阮亭《池北偶談》：〔黃膘李三正法後，其黨某猶巨富，造屋落成宴客，宋荔裳亦在坐，有頭口牙、手腳眼之對。潘文學開騾馬牙行，京師人謂騾馬曰頭口，故有頭口牙行之稱。其黨某造堂宴客，其牆壁尚有留缺處，以便工匠著腳，故謂之手腳眼。〕

卷十

查初白詩

　　與梅村同時，而行輩稍次，有南施北宋兩家。愚山以儒雅自命，稍嫌腐氣。荔裳則全學晚唐，無深厚之力。此外，吳漢槎有高調，無餘味。其名位聲望，為一時山斗者，莫如王阮亭。然阮亭專以神韻為主，如《秦淮雜詩》有感於阮大鋮《燕子箋》事云：〔千載秦淮嗚咽水，不應仍恨孔都官。〕《儀徵柳耆卿墓》云：〔殘月曉風仙掌路，何人為弔柳屯田？〕醞藉含蓄，實是千古絕調。然專以神韻勝，但可作絕句，而元微之所謂〔鋪陳終始，排比聲韻，豪邁律切〕者，往往見絀，終不足八面受敵為大家也。其次，朱竹垞亦負海內重名，至今猶朱、王並稱，莫敢軒輊。然竹垞不專以詩傳，且其詩初學盛唐，格律堅勁，不可動搖，中年以後，恃其博奧，盡棄格律，欲自成一家，如《玉帶生歌》諸篇，固足推倒一世，其他則頹唐自恣，不加修飾，究非風雅正宗。故梅村後，欲舉一家列唐、宋諸公之後者，實難其人。惟查初白才氣開展，工力純熟，鄙意欲以繼諸賢之後，而聞者已掩口胡盧。不知詩有真本領，未可以榮古虐今之見，輕為訾議也。今試平心閱初白詩，當其少年，隨黔撫楊雍建南行，其時吳逆方死，餘孽尚存，官軍恢復黔、滇，兵戈殺戮之慘，民苗流離之狀，皆所目擊，故出手即帶慷慨沉雄之氣，不落小家。入京以後，角逐名場，奔走衣食，閱歷益久，鍛煉益深，氣足則調自振，意深則味有餘，得心應手，幾於無一字不穩愜。其他摹寫景物，脫口渾成，猶其餘技也。惟書卷較少，故稍覺單薄；且少年急於求知，投贈公卿，動千百言，殊嫌繁冗，兼自減身分，此則其詩之可議者。要其功力之深，則香山、放翁後一人而已。或謂古來作詩之多，莫有如香山、放翁者。初白詩之多，亦略相等。君得毋徒震於其多，而遂欲躋之二公之列乎？是不然也。詩之工拙，全在才氣、心思、工夫上見，豈徒以多為貴？且詩之工，亦何嘗不自多中得來？正惟作詩之多，則其中甘苦曲折，無不經歷，所謂深人無淺語也。今姑別擇其上乘者，古體則標其題，近體則摘其句，閱者可一覽了如矣。　　五古：《與韜荒兄竟陵分手後作詩以寄》、《早發齊天坡》、《連下銅鼓魚梁龍門諸灘》、《麻陽田家》、《送汪昭南歸》、《曉出沙窩門》、《寒食行》、《癭俗》、《大雨同胡朏明閻百詩登湖樓》、《拔白詩》、《遊雲岫不果》、《大風至劉婆磯》、《石鐘山》、《由關門石登大林峰》、《三峽橋》、《玉峽亭觀瀑》、《月夜步入鄰庵》、《鄧尉看梅》、《和唐實君憎蠅詩》、《裂帛湖》、《上元夜姜西溟招飲》、《翁康飴寓齋看芍藥》、《樅陽僧舍消暑》第四第六首、《大通舟中看雨》、《雪後蒙陰道中》、《得樹樓初成》第二第六七八首、《秋感》六首、《水碓聯句》、《度紫溪嶺》、《觀造竹紙聯句》、《天遊觀萬峰亭》、《連雨不止和陶詩》第三四七首、《池上看雨》、《苦雨》第五首、《送女詞二首》、《鵲雛為貓所攫》、《種竹》、《齒痛》、《詠庭前花木》第一第三首、《湯婆子歌》、《乞歸候旨寓庭雜蒔花木》、《題故汶州太守潘君畫像》、《畫叉》、《初到家》二首、《西林庵浴》、《偕同人赴座主許大宗伯之招》、《副相揆公惠人參一斤》、《家僮以梅水滌硯申諭之》、《庭前新設日棚》、《夜不寐步至曉》、《苦旱》、《遊秦駐山》第二第六首、《讀莊子內篇》八首、《腰痛自嘲》、《古詩四章》、《望七星岩》、《雙石》、《陽朔縣》。　　七古：《洪武銅炮歌》、《海螺峰歌》、《天擎洞歌》、《麻陽運船行》、《送王兔庵學博赴安順》、《烏山戰象歌》、《水西行》、《班師行》、《中山尼》、《過羅飯牛禮洲草堂》、《金章宗手植松》、《冬日張園雅集》、《送王阮亭祭告南海》、《送畢鐵嵐督學黃州》、《酬別鄭寒村》、《慈壽寺》、《閘口觀罾魚者》、《題鄒毅仁書劍圖》、《二虎歌》、《五老峰觀海綿歌》、《自題廬山紀遊後》、《斷硯歌和姜西溟》、《鷹坊歌》、《送唐實君遊江西》、《題崔白健翮鏖風圖》、《韓莊閘望嶧山湖》、《嚴灘早發》、《逆旅行》、《題項霜田讀書秋樹根圖》、《宣德素鼎歌》、《豫讓橋》、《夷門行》、《朱仙鎮岳忠武祠》、《董文敏臨天馬賦酬砎老》、《自河南攜牡丹歸不待其開又出門以詩紀別》、《敬亭山懷梅耦長》、《題朱字綠南嶽考》、《常山山行》、《焦石塘抵鉛山兩岸山石獰劣戲作歌》、《食江瑤柱》、《壽山石歌》、《高斯億畫竹》、《初上灘》、《逆水逆風歌》、《箭孔灘》、《牛頭牛尾灘》、《蓮花灘》、《鼠灘》、《梨嶺廟古松為火所焚作歌》、《海塘行》、《打魚歌》、《陳六謙出示唐宋各石刻》、《題初白庵圖》、《觀無忌興祖騎驢》、《額勒蘇台大獵》、《上親射石熊》、《東宮召觀殺虎》、《賜觀侍衛殺虎》、《秀野草堂圖歌》、《曉仙謠》、《長林豐草圖》、《聖安寺同人納涼分韻》、《貫休畫應夢羅漢像》、《題淳熙修內司官帖後》、《題蔣樹存繡谷圖》、《得石軒歌》、《題雲岫觀日出圖》、《題吳寶崖茌山讀書圖》、《莊書田笠屐探梅圖》、《題潤木閉門采詩圖》、《院長以赤藤杖見贈》、《十月朔五更鷹窠頂觀日出》、《舶趠風歌》、《到湖上不及訪諦輝禪師詩以代柬》、《樟樹鷺巢歌》、《題龍尾山僧舍》、《邀諸兄弟賞菊》、《嚴陵釣台詩》、《清遠峽飛來寺》、《下湞陽香爐清遠三峽》、《南海神廟》、《清涼山莊圖》、《題羅浮山圖》、《平蠻歌為靈川樓敬思作》。五律：〔恍疑天四合，長見日當中。〕《渡洞庭湖》〔寺貧僧乞食，台古佛蒙塵。〕《東山寺》〔死方開國運，生不點朝斑。〕《康郎山功臣廟》〔開常先七夕，名許拆雙星。〕《牽牛花》〔一徑踏殘葉，半庭餘夕陽。〕《白雲觀》〔遠火欲投岸，孤城將掩門。〕《夜至當湖》〔人投曾宿店，鼠瞰未吹燈。〕《旅店題壁》〔俯視風斯下，端居戶正南。〕《高嶺庵》〔座中無俗客，管內有名山。〕《遊武夷贈崇安孔令》〔品方瑤柱美，肌愛玉環豐。〕《荔枝》〔竹身焚忽爆，花面炙多黧。〕《久旱》〔舌在柔何益，唇亡想更寒。〕《落齒》〔樹氣船船露，燈光寺寺樓。〕《東湖舟夜》〔雲隨風腳黑，天逼浪頭青。〕《風雨泊舟》〔老柳飛揚絮，枯梅頃刻花。氣沉千里雁，寒噤幾村鴉。〕《大雪》〔萬年三月節，四海一家春。〕〔堯階三尺土，舜樂五弦琴。〕〔不息天行健，無私帝好生。〕〔與民同後樂，為政必先勞。〕皆《萬壽詩》〔四時無改火，五夜必騰光。〕《夜亮木》〔風雲開萬里，日月夾雙晴。〕《御馬》〔數椽天一角，萬歲字中央。〕《恩賜扁額》〔出當時有道，瑞葉壽無疆。〕《圍場獲白鹿》〔優倍三年俸，榮逾萬選錢。〕《恩賜白金》〔細泉冰底咽，枯草燒餘萌。〕《山行》〔運雖經鼎革，詔特禁芻蕘。〕《明祖陵》〔少聞差省事，多笑豈無情。〕《耳聾》〔比扇三秋棄，如童五尺長。〕《青奴》〔天孤一輪月，星散萬家燈。〕《夜坐》〔寒無蟲可語，暖被鴨先知。〕《春冰》〔一株婆律火，半榻祖師禪。〕《斗室》〔攜家千里近，得邑萬山中。〕《送友宰泰順》〔事關同列忌，公視一官輕。〕〔不聞廷辯語，自拜乞休章。〕《送張景峰罷官歸》〔遠疑雙幹合，高被四鄰知。〕〔張王貧官氣，遮藏陋室基。〕《雙槐》〔好官如歲酒，推讓少年人。〕《同人小酌》〔健添居士足，高出老僧頭。〕《晚香長老贈杖》〔老友他鄉盡，吾生去日多。〕《趙北口懷故友姜西溟》〔青箬平生夢，蹉跎直至今。〕《商家林買草笠》〔後至無奔馬，前飛及片鴻。〕《順風掛帆》〔指水言猶在，登山力已微。為報江神道，無田我亦歸。〕《重經金山作》〔中秋晴日少，樂事故園多。〕《中秋與兒輩小飲》〔有生逢聖代，無祿及親年。〕《西阡焚黃》〔雨狂風正惡，勿厭草堂低。〕《燕來巢》〔好花如子弟，笑擁白頭人。〕《與子侄飲海棠花下》〔賤日蒙青眼，流年感白頭。〕《重過徐大司寇墓》〔晨餐甘脫粟，夕爨付勞薪。此意天應諒，吾非媚灶人。〕《祭灶》〔敢料成童日，吾猶月告存。〕《第六孫生》〔婢牽蘿補屋，奴縛草為船。〕《家事》〔好風香世界，涼影月樓臺。〕《南堂桂》〔讀書新得少，見夢故人多。〕《世棄》〔用巫真下策，勿藥得中醫。〕《病》〔留之竟安用，棄爾似無恩。改作吾何望，茅簷去負暄。〕《敝裘》〔兒孫粗識字，兄弟繼歸田。此外非吾事，隨人望有年。〕《元旦喜晴》〔世乏三年艾，家無五尺童。用行吾與爾，形影略相同。〕《贈杖》〔四海誰知己？餘生又哭君。〕《聞愷功歿》〔終始全臣節，安危動主思。〕《韶州風度樓》〔老僧如燕子，乞食語呢喃。〕《觀音岩下泊舟》〔地平山斷續，潮滿岸東西。〕《胥口村》〔一水趨湘急，孤城入楚深。〕《醴陵縣》七律：〔舳艫轉粟三千里，燈火沿流一萬家。〕《舟泊京口》〔人來小雨初晴後，秋在垂楊未老間。〕《監利道中》〔天寒落日千群鳥，葉盡疏林萬點鴉。〕《登南郡城樓》〔屍陀林下烏爭肉，瘦棘花邊鬼瞰燈。〕《北溶驛》〔參天有勢松何健，肖物能工石亦妍。〕《沅州》〔鵝鴨池荒餘棄壘，漁樵人少但空村。〕〔超石諸營兒作戲，射生別帳妓成園。〕《銅仁書懷》〔英雄混跡疑無賴，風雨高歌覺有神。〕《寄友》〔石光敲火三年過，銅柱無名萬里來。〕《黔中接家書》〔一縣葡萄秋釀酒，千家砧杵月臨邊。〕《寄晉中諸友》〔浴鐵甲分秋練白，蠟丸書傍劍花紅。〕〔鸚鵡夢銷江上草，鷓鴣啼老日南花。〕皆《黔中寄友》〔人來天際斜陽影，馬踏雲中落葉聲。〕《重過齊天坡》〔赤幟千人爭趙壁，火牛百道走燕軍。危時莫以烽為戲，我意方憂玉亦焚。〕《觀夜燒》〔燕雀君臣空殿宇，蜉蝣身世閱滄桑。〕《黔陽雜詩》，指吳逆已死。〔雨腥雙袖弓刀血，風靜諸山草木兵。〕《送秦望兄東歸》〔草木連天人骨白，關山滿眼夕陽紅。〕《黔靈山》〔盜賊烽銷諸郡僻，英雄祠入亂山多。〕《送友入蜀》〔急雨淋浪茅店外，亂山高下馬蹄前。〕《平越道中》〔菜把恩羞叨地主，薦章名幸脫徵君。〕《黃晦木乞資買山》〔君臣如此猶嗟命，絳灌何人乃忌才。《治安》敢擬長沙策，直為先生痛哭來。〕《賈傅祠》〔偶然不速來三客，如此相思閱五年。〕《同人宴集》〔山處心情三聘後，滄桑人物兩朝前。〕《贈黃梨州》〔百家小聚還成縣，三面無城卻傍山。〕《桐廬》〔沙磧涼生蕎麥雨，茅簷香過棗花風。〕《伴城》〔出郭人如秋澹蕩，入山天愛雨霏微。〕《遊西山》〔身名似此真無忝，進退何人綽有餘。〕《送魏環極予告歸》〔放艇有人春載酒，打門無吏夜催租。〕《石堤烏山莊》〔失路又成三歲別，賣文何補一家貧。〕《次德尹韻》〔飽經世味貪歸路，老傍時名狎少年。〕《送友》〔簾閣日長棋算劫，荷陰人去鶴看船。〕〔同來我亦辭巢燕，暫止人猶愛屋烏。〕《黃晦木至都》〔南北豈堪頻送別，去留等是未還家。〕《送聲山侄之湖口》〔來參講幄三千士，及聽聲華四十年。〕《上大司成徐蘋村》〔壽母有詩存《魯頌》，世家無例闕班書。〕《曲阜顏母壽詩》〔舊家春燕烏衣巷，故國秋風覆盎門。〕《武陵楊長蒼贈別》〔即論世道寧無補，欲報君恩況有期。〕《送楊少司馬終養南歸》〔花氣清如初過雨，樹陰濃愛未經霜。〕《寄園紀遊》〔可憐半世為兄弟，兩度相逢在路歧。〕《喜德尹弟至都》〔金甌社稷銷兵裡，玉斧關河聚米前。〕〔贊皇世業《平泉記》，樞密新堂《書錦》詩。〕《壽梁大司馬》〔莫問生涯流轉跡，賤貧何事不曾經。〕《遇錢田間於都下》〔殘冰裂石頹兼岸，春水如油滑上篙。〕《漷縣晚泊》〔歡場易醒繁華夢，貧女羞簪富貴花。〕《聞同人登科有寄》〔宦情自領升沉外，物望同歸進退間。〕《翁大司空請假還山》〔餘生削跡誰知己，往事傷心我負公。〕《哭朱大司空》〔風露一天人擁被，櫓枝搖夢過春江。〕《渡揚子江》〔到岸帆檣煙幕幕，隔河簾閣雨濛濛。〕《齊門夜泊》〔老饕不要園官送，直擬從君攫畫歸。〕《題陸漢標墨菜圖》〔湖海尚疑豪氣在，姓名翻藉布衣傳。〕《劉改之墓》〔人間尚有君憐我，每過南湖作小留。〕《別徐淮江》〔豈知地少雲多處，別有橙黃橘綠天。〕《渡太湖至東山》〔放眼不知何處盡，置身直覺此峰高。〕《登莫釐峰》〔氣吞湖海豪猶昔，老閱滄桑骨已仙。〕《贈錢田間》〔招隱莫分山大小，卜居難定瀼東西。〕《朱鴻雪移居詩》〔頹唐老境詩無格，汗漫遊蹤累有家。〕《衰至》〔菰蒲深處一枝櫓，搖入漁人夢裡來。〕《舟曉》〔桂樹叢荒招隱伴，楊花風墮倦遊人。〕《和友人韻》〔兩家前輩多凋謝，又對兒孫感白頭。〕《竹溪書屋》〔四海平交無行輩，兩朝軼事有文章。〕〔語雜詼諧皆典故，老傳著述豈初心。〕《贈錢田間》〔青山繞屋無修行，紅袖當爐有杏花。〕《樅陽旅店》〔憐他性命如針細，也與官家辦稅錢。〕《魚苗船》〔群入家雞終不亂，飛隨野鶴便能高。〕《錦雞》〔枯比老僧初入定，輕如羽客乍登仙。誰云解脫非生理，始信飛鳴是後天。〕《蟬蛻》〔氣蒸遠水浮天動，血染殘霞照夜明。〕《秋暑》〔秋陰非雨亦非霧，嵐氣似煙還似雲。〕《金竹坪》〔陰森前後三重殿，突兀西南五老峰。〕《白鹿洞》〔有此別離成我老，無多才調感君憐。〕《別朱恒齋》〔同是庚寅吾獨老，始憐衣上十年塵。〕《題陳揚言小照》〔戰後河山非故國，記中花木尚《平泉》。〕《瞿相國春暉園》〔菰蒲放鴨空灘雨，楊柳騎牛浦煙。〕《淥水亭》〔莫認園丁作園主，種花人是賣花人。〕《豐台》〔殘荷落瓣魚鱗活，高柳飄絲鷺頂涼。〕《青龍橋》〔清泉自愛江湖去，流出紅牆便不還。〕《玉泉山》〔青旗賣酒竿竿影，紅袖騎驢幅幅紗。〕《清苑道中》〔雨雪暗侵搖落候，冰霜偏老別離人。〕《送弟德尹》〔自編永叔《歸田錄》，誰上何蕃伏闕書？〕《送座主徐公南歸》〔國門他日曾懸價，駔僧何人敢賣官？〕《門神詩》〔亭台縱好須賢主，子弟多才必世家。〕《李文眾家園》〔柳綿渡港船船雪，麥浪翻田岸岸風。〕《閘河》〔忽飛瀑布簾垂地，旋滴珍珠酒壓槽。〕《阻閘》〔故道視同甌脫地，小兒爭唱復陂謠。〕《新河》〔春事無如三月好，人情特去一官難。〕《和徐大司寇修禊詩》〔讀書已悔生涯誤，還望孤兒讀父書。〕《哭王載安》〔砎山客到茶如雪，箬水船移酒似淮。〕〔煙波野渡初回棹，燈火河房半捲簾。〕《遊碧浪湖》〔一雁下投天盡處，萬山浮動雨來初。〕《寶婺樓》〔敢援齊相狐裘例，尚可隨身十五年。〕〔家貧舊物無多在，不忍吹毛更索疵。〕《敝裘》〔向風嘶馬程程北，背雪飛鴻片片南。〕《揚州早發》〔三年刻楮將安用？一技雕蟲壯不為。〕《示揆愷功》〔眼空江表衣冠族，搖筆猶能殺腐儒。〕〔亂餘賓客搜亡命，赦後英雄恥故鄉。隨身一掬瀾翻淚，不哭窮途哭戰場。〕《讀白耷山人詩》〔巧穿針孔玲瓏影，吹透冰肌綽約風。〕〔射角星芒殊ㄦㄦ，照人風骨自稜稜。〕《料絲燈》〔倒篋易償鄰叟值，顧名原合腐儒餐。〕〔渾忘肉食聊名儉，偶佐村沽亦足豪。〕《豆腐》〔十年失計仍為客，一醉無名特借花。〕《同人看杏花》〔翠幕雲遮天四角，紅燈人在樹中央。〕《陸澹成招飲丁香花下》〔共傳清節胡威絹，自有家風趙汴琴。〕《送趙二聞分巡兗東》〔畫師正恐妨魚樂，不著飛來白鷺鸞。〕《題畫扇》〔輿圖西漢中山國，恩澤先朝外戚侯。〕《新樂縣有感》〔貧兒好作遊仙夢，怪事偏傳小說家。〕《邯鄲縣呂翁祠》〔天垂曠野名都壯，地入中原戰壘多。〕《渡漳河》〔篋底有金貧肯借，人間無路老方知。〕《哭蔣度臣》〔空倉雀鼠千村賦，故壘牛羊四戰塵。〕《汴梁雜詩》〔渡江船上人爭看，桃葉桃根恐不如。〕《自河南攜牡丹種南歸》〔時來將相皆同裡，淚落英雄有故鄉。〕《過鳳陽城外》〔想像承平光景好，風流邊將畫蛾眉。〕《題三娘子圖》〔春波門外春帆影，君是還家我別家。〕《與魏禹平話別》〔雄關地脈來千里，古郡山頭有萬家。〕《登安慶城樓》〔豪除湖海陳登氣，老傍江關庾信名。〕〔萬事到頭難逆料，獨行何地不相思。〕《與任可話別》〔紅葉晚燒諸寺赤，碧天秋縱兩峰青。〕《登孤山》〔寒比蟄蟲宜墐戶，忙如巢燕正爭泥。〕《寶應堤上居民》〔勞人相傍貪同伴，熟路頻經漸少詩。〕《王家營陸行》〔橋邊雪意詩催就，須上冰花氣結成。〕《曉行》〔九衢塵淨月如水，一隊遊人一隊魚。〕《京師上元夜》〔高樓下瞰岸百尺，美酒大書旗一竿。〕《衡水橋店小飲》〔牆缺雲流山影去，樹頭風截雨聲來。〕《樓上看雨》〔《五經》自課佳兒讀，半刺曾嫌俗客通。〕〔閒追昨夢驚彈指，老剩貧交幸到頭。〕《過徐淮江》〔夜月魂歸吾望汝，半年猶護種花泥。〕〔不獨我憐人亦爾，空欄客過立多時。〕《傷庭前牡丹》〔一窗歸夢芭蕉雨，六月驚心《蟋蟀》詩。〕《喜雨》〔科名得路人餘幾，子弟能文事最難。〕《留別楊浴庵》〔人從井底盤旋上，天向關門豁達開。〕《仙霞關》〔誰遣州名屬流寓，卻疑此地竟無人。〕《嚴陵》〔雞爭野老場邊粟，鼠齧先生案上書。荔枝飲啖吾知分，此福從來有折除。〕〔篋空笑貯加餐字，吾老羞為乞米人。〕《垂橐而歸家人告米盡》〔野老豈知身入畫，滿田春雨自扶犁。〕《山陰道喜雨》〔誰司水族加恩簿，開過桃花未打魚。〕〔也道城中妝束好，碧波回眼看梳頭。〕《西湖棹歌詞》〔翠華小駐非無意，要使宮人識采桑。〕《南巡歌》《查浦書屋圖》絕句四首，皆佳。〔此理年來看爛熟，建蘭盆上稗花開。〕《蘭貧生稗草》〔貪趁槐陰成久坐，歸來衣上帶青蟲。〕《即事》〔圍爐炊火兒烹藥，薄雪鉤簾婢上燈。〕《冬夜》〔殷勤聽唱《公無渡》，不為風波也合休。〕《題陳叔毅桃葉渡江圖》〔一夜花光如積雪，誤他啼鳥到天明。〕《白丁香花下》〔心如井底無波水，雲肖城頭沒骨山。〕《荊州兄移寓》〔官秩稍增秦博士，文章獨辟漢西京。卻笑武皇親制策，牧羊牧豕盡公卿。〕《董子祠》〔繡谷好風鶯歷歷，綠陰微雨燕雙雙。〕〔開逕自來原屬蔣，入林從此又交咸。〕《蔣樹存集繡谷》〔我與鷺鶯同照影，白頭相對立多時。〕《獨行池上》〔借取薰衣香一瓣，懺余成佛爾成仙。〕《吳船花燭詞為談未庵作》〔道是故吾吾不識，那將顏狀問他人。〕〔故交大半已黃土，剩爾人間作白頭。〕《展閱舊時小照》〔露草燈明雞喔喔，風林月黑馬蕭蕭。〕《秋山曉行》〔忽聞風雨來天半，知是君王落筆聲。〕〔萬鈞腕力皆天授，欲補虞戈一筆難。〕〔不似當年《淳化閣》，帝王法帖本無多。〕《敬觀宸翰》〔宮中詩句元才子，天下神仙李鄴侯。〕《贈揆院長》〔雲開閶闔趨冠佩，風過江湖識姓名。〕《臚傳恭紀》〔曾陪鼓篋三千士，重到橋門二十年。較他儕輩承恩早，獨在青衫未換前。〕《文廟釋褐》〔此意旁人猶感涕，那教身受不生悲。〕《送高江村》〔明珠吐暈泥沙外，爝火分光日月邊。〕〔潭空秋水清無底，壺貯春冰薄有痕。曾經隔霧看花後，老戀餘光盡主恩。〕《賜眼鏡》〔感逾學士蓬池膾，味壓詩人丙穴腴。笠簷蓑袂平生夢，臣本煙波一釣徒。〕《賜鮮魚》〔好是萬株紅葉滿，已經霜後未經風。〕《舒庫裡口》〔六合一家寧恃險，九邊三面總無關。〕〔牛羊白散千屯雪，草木青回萬灶煙。〕《扈從興安嶺》〔萬鈞腕力強於弩，朝射熊羆夜賦詩。〕《從獵》〔雉堞連雲軍角壯，虎牙憑險戍旗閒。〕《古北口》〔迴圈豈易充臣數，祝聖惟當轉佛名。長恐維鵜譏不稱，也如老馬錫繁纓。〕《恩賜數珠》〔鄉風未敢分僚友，家祭先應薦祖宗。卻為思親成感涕，君恩歸遺已無從。〕《除夕恩賜羊鹿等》〔蔓引龍蛇皆上走，花披瓔珞總交垂。〕《紫藤花》〔親老詎應虛子職，天高原自近人情。〕〔星漢文章唐許國，臚雲名第宋安陽。〕〔館閣清才傳子弟，蓬壺歸路著神仙。〕皆《陳乾齋乞假省親》〔燥濕推恩慚厚庇，短長稱意荷終身。從今聽雨聽風候，儤直堪誇梐楯人。〕《恩賜哆拈羅雨衣》〔一軒傍水看雲起，萬木無風待雨來。〕《喜雨》〔除卻入朝須起早，兩鰥何事不如僧。〕《與餘扶九同寓道院》〔明燈照壁何愁蠍，綠樹當門定有蟬。〕《王給諫移寓》〔耕鑿萬方民擊壤，簫韶九奏帝垂裳。〕《恩賜新刻御制》〔騶虞囿小樵無禁，鉤盾田寬歲有秋。〕《南海子》〔松聲落澗風泉合，藥氣浮山露草香。〕《曉過青石樑》〔峰皆似染供屏幛，樹不論年絕斧斤。〕《黃甲營》〔偶分高士籬邊色，仍是仙人洞裡花。〕《金絲桃》〔炎涼氣隔無三伏，覆載恩深抵萬間。〕《蒙賞官房》〔石吻仰噴泉作霧，雲根倒拔樹干霄。〕《樺榆溝》〔岩壑不須多架構，下因流水上因山。〕《行宮後苑》〔千峰雪作漫天霧，萬帳風兼動地雷。〕《伊蘇河》〔盡消伏莽山無樹，不斷靈源地湧泉。聖朝不畫長城界，一道平崗是九邊。〕《興安嶺》〔踏遍峰峰沙似雪，始知身到白龍堆。〕《校獵歸》〔今日重蒙天一笑，白頭還戀舊青氈。〕《載青氈大帽上顧而笑》〔丹青妙合將軍畫，聲價高逾都護驄。院中例借如應免，眾裡齊驅學漸工。〕《賜馬》〔大抵無峰無好樹，一峰不與一峰高。〕〔不知濕氣消何處，萬灶炊煙萬帳燈。〕〔忽見萬松齊落葉，人言山後是陰山。〕皆《木蘭作》〔四山雷轉車聲外，萬帳燈浮水氣中。〕《扈從密雲大雨》〔一門老去仍同爨，八座歸來只舊廬。〕《吳總憲請假歸里》〔自覺溫能回黍谷，或云下必有砂床。〕《溫泉》〔風雲噓吸千尋表，日月回環一竅中。〕《玲瓏山》〔馬足聲乾千澗葉，雁群寒警一裘霜。〕〔沙磧人歸黃落後，山家煙起翠微中。〕皆《隨園塞上作》〔官馬散隨黃犢臥，戍兵秋較老農閒。〕《隨獵歸途》〔一家飽暖逾初望，百里弦歌盡國恩。成就汝為無過吏，保全家是舊清門。〕《至兒建束鹿縣署》〔此中閉置疑新婦，一笑那知是老翁。〕《坐巾車題旅店》〔與誰好作江湖伴，憐汝亦從關塞來。殘月曉催千片落，長天寒曳一繩開。〕《新雁》〔今日漁蓑堪入畫，天公原不薄歸人。〕《大雪泊瓜洲》〔夜雨一篙平岸水，春蒲十幅渡河帆。〕《清江舟中》〔驛路馬嘶泥滑滑，野田雉鷕麥漸漸。〕《送駕自龍潭抵江寧》〔早年同學晚同官，永訣俄從小別拼。哭有餘哀何日盡，死無遺恨古來難。〕《哭聲山侄》〔時平久罷中原戍，地險猶沿五代名。〕《清流關》〔羊角旋風隨曲曲，磨牛陳跡轉團團。〕《磨盤嶺》〔濁漳最是無情物，流盡繁華只此聲。〕《鄴下雜詠》〔青山濛濛作雲氣，白浪滾滾留沙痕。〕《渡漳河》〔同槽廄馬無蹄齧，典謁家僮互使令。怪底群情皆貼妥，多緣君與我忘形。〕《與汪紫滄同寓》〔風清李泌神仙骨，帝錫張華博物名。茗碗登堂無俗客，籃輿持路有門生。〕《壽朱竹垞》〔誰能不領園林趣，每到君家愛少留。〕《陳南麓掛雲書屋》〔城空鼓角聲初動，月出樓臺勢盡低。〕《月夜》〔石如解聽無生話，風豈能搖久定心。〕《塔鈴聲》〔羊角團團多借勢，馬頭滾滾似趨名。〕《詠塵》〔頗訝渡河冰易泮，不知吹鬢雪難消。〕《春風》〔飛鴻印雪原無跡，倦馬辭槽又一嘶。怪底老懷多戀戀，西山多在短牆西。〕《移居別寓》〔舊巢未掃痕猶在，賜馬相隨骨漸高。〕《由南書房出赴書局》〔鷗鷺不爭車馬道，自遮荷蓋領雛眠。〕《過玉蝀橋》〔綠野天開裴令墅，冶城人識謝公墩。〕《甲秀園》〔比似天邊一行雁，飛鳴食宿總同群。〕〔身如舊賜天閑馬，暮齒猶餘見獵心。〕《與汪紫滄同年接駕》〔詩如老將渾無敵，花到殘年亦少朋。〕《同人看菊小飲》〔居民老不知兵革，耕遍松桓舊戰場。〕《送湯西崖赴奉天丞》〔笑把屠蘇甘最後，白頭何事肯先人。〕〔枯枰三百多平路，莫鬥新翻巧手棋。〕《除夕》〔燈火參差亭北面，管弦清脆月三更。〕《陶然亭公宴》〔高士累朝多合傳，佳人絕代少同時。〕《早梅插入菊瓶中》〔不管小桃攀折苦，競攜春色入城來。〕《寒食詞》〔入關雨後蹄雙躞，粥市朝來尾一金。〕《揆愷功從口外寄欒鯽》〔人情舊雨來賓客，家信秋風報子孫。〕《將移寓》〔出塞雙雕盤遠勢，入關萬馬壯秋聲。〕《登密雲縣城樓》〔回首神傷三黜後，過車腹痛十年餘。〕《哭杜大宗》〔閣道風清千步輦，慶霄日麗九層壇。〕《郊壇侍祠》〔老鶴林端排霧出，高雲天上作霖歸。〕〔《流水》一彈真絕調，朱弦三歎有蹤音。〕《送陳澤州相國予告歸》〔舊遊屈指誰還在，我是當時末座人。〕《重經朱大司空花莊》〔竹篙撐到水窮處，臘雪不香春雪香。〕《題探春圖》〔征衣長短曾蒙賜，篋笥三年倍感恩。〕《赴西苑送駕》〔舊巢天上重來燕，殘局燈前未了棋。〕《修書竣重入南書房》〔菰蔣幸有單棲處，莫入群中更作奴。〕《聞孤雁》〔累朝豈少文章禍，聖主終全侍從臣。莫怪兩家憂喜共，十年同事分相親。〕《汪紫滄出獄》〔家承曲阜先師學，郡領陶唐古帝都。〕《送孔彝仲出守平陽》〔繁華肯鬥春三月，澹蕩偏宜水一方。〕《明相國自怡園荷花舊授經處今將去官歸故云》〔得免徒行猶有愧，更爭先路欲何求？冗官只算騎驢客，老向天街閱八騶。〕《有笑余乘驢車者》〔更上一層宜有閣，特開西面為看山。〕《顧俠君招飲晚翠閣》〔人指所居為福地，天留此老應文星。〕《祝胡東樵壽》〔便作小同呼也得，可憐花甲一周天。〕〔慚愧比渠多兩世，滿頭白髮望曾孫。〕《德尹弟六十生子》〔雪點旌旗秋出塞，風傳鼓角夜臨關。〕《題天山坐鎮圖》〔故應天與佳山水，生長山鄉宦水鄉。〕《送盛東田出宰興北》〔可憐孫又為人父，二十年前膝上雛。〕《得長孫舉子信》〔夜似小年寒漸信，病非一日老方知。〕《歲暮雜詩》〔後來或者居人上，先處無如占地寬。〕《弈棋》〔讀書自要師前輩，知己誰能託後生？〕〔敢誇願大難成佛，肯舐丹餘早得仙。〕〔樗本不材良匠棄，屠非絕技善刀藏。〕〔鐘鳴漏盡人誰覺，又聽門前過早朝。〕皆《歲暮將歸作》〔館閣文章天上草，門牆桃李日南春。〕《送海天植視學雲南》〔貧思飽暖原奇福，老戀桑榆亦至情。〕〔若是登真須拔宅，良常何敢獨為仙。〕《將歸別弟潤木》〔被他三品閒鷗笑，出沒成群聽象奴。〕《洗象詞》〔感深紈扇秋風篋，夢散宮衣舊日香。〕《次韻留別廖若村》〔齒序余慚居客右，詩成君肯讓誰先。眼前看是尋常事，或有人從異日傳。〕《張匠門席上作》〔萬事蹉跎羊視後，一帆迢遞雁爭先。〕《疊前韻留別》〔畫裡煙波鷗境界，燈前風雨雁程途。〕〔雲步改遷尋丈地，《霓裳》吹散大羅天。〕《次汪紫滄送別韻》〔久無書寄孤鴻外，曾記身穿萬馬中。〕《大雪》〔兩山鐘磬東西寺，十里煙波遠近帆。〕《遊硤石精舍》〔只消一夜東風力，扶起花頭五百枝。〕〔道是吾鄉第一花，花時無客不矜誇。兩朝二百年門第，得似君家有幾家？〕《葆光居賞牡丹》〔上界神仙風肅肅，下方樓閣雨濛濛。羽人何福能消受，長在晨霏夕靄中。〕《南山道院》〔厭逢俗客談時事，閒與鄉人結善緣。〕〔高人入社同招隱，大老還鄉例好禪。〕《和許大宗伯》〔一片綠陰行不到，家家門外有黃鸝。〕老農信口言皆驗，比似兒孫閱歷多。《村家四月詞》〔出波鱗甲飛如活，透骨玻璃冷放光。〕《古鏡》〔身憂天下原非分，老覺浮生亦有涯。〕《雨後》〔半月前期傳父老，一家喜氣到兒孫。〕〔行處聚觀傾里巷，有時問答及樵漁。〕〔報答朝恩還有處，白頭相見祝年豐。〕《許宗伯等枉過村居》〔陋邦笑我詩同鄶，雅量輸君酒到齊。〕〔行處人言星聚五，坐為吾忝齒居三。〕《五老會》〔勞動里中羊酒賀，一家遂有兩閒人。〕《聞弟德尹官滿將歸》〔耗磨毛遂囊中穎，零落江淹夢裡花。〕《禿筆》〔病不求醫吾有命，老方學《易》世無師。〕《隙光》〔芥納須彌中有地，杯浮滄海四無鄰。〕《芥舟》〔兩湖地主今誰在，每到徒增感舊詩。〕《過鴛湖》〔正自不嫌山少肉，肉山無此好毛尖。〕《龍井茶》〔他生行腳緣猶在，又入騎驢度嶺圖。〕《過庾嶺》〔天上故人開府出，田間野老輟耕來。〕〔兩袖有風驅瘴癘，百蠻無警靜波瀾。〕〔節鉞威名行地遠，文章壇坫比官高。〕〔浪跡又看經萬里，著書何敢望千秋！〕〔天下迂儒猶剩我，平生知己孰逾公？〕《到廣州贈大中丞佟陶庵》〔獨客遠來朋舊少，貧官沒後子孫賢。〕《訪梁藥亭故居》〔翠輦幾經偏霸主，素馨曾識故宮人。〕《花田》〔牛李恩仇初植黨，京攸父子互爭權。〕《分宜感事》〔輕負嶺南三百顆，此行剛看荔枝花。〕《歸家》　　詩寫性情，原不專恃數典，然古事已成典故，則一典已自有一意，作詩者借彼之意，寫我之情，自然倍覺深厚，此後代詩人不得不用書卷也。吳梅村好用書卷，而引用不當，往往意為詞累。初白好議論，而專用白描，則宜短節促調，以遒緊見工，乃古詩動千百言，而無典故驅駕，便似單薄。故梅村詩嫌其使典過繁，翻致膩滯，一遇白描處，即爽心豁目，情餘於文。初白詩又嫌其白描太多，稍覺寒儉，一遇使典處，即清切深穩，詞意兼工。此兩家詩之不同也。如初白與朱竹垞各詠甘泉漢瓦，兩詩相較；竹垞詩光怪陸離，令人不敢逼視；初白詩平易近人，便難爭勝。至與竹垞《水碓聯句》、《觀造竹紙聯句》，各搜典故，運用刻劃，工力悉敵，莫可軒輊。有書無書之異，了然可見矣。　　初白古詩，微嫌冗長。其遒煉者，如《送王兔庵學博赴安順》、《送王阮亭祭告南海》、《送畢鐵嵐督學貴州》、《二虎歌》、《自題廬山紀遊後》、《夷門行》、《朱仙鎮岳忠武祠》等作，豪健爽勁，氣足神完，宋以為無此作也。《水西行》、《五老峰觀海綿》、《賜觀侍衛射虎》、《樓敬思平蠻歌》等作，雖氣力沛然有餘，究須刪節。至如《董文敏天馬賦酬砎老》及《五更鷹窠頂觀日出》等作，則興會所到，酣嬉淋漓，力大於身，雖長而不覺其冗矣。　　初白近體詩最擅長，放翁以後，未有能繼之者。當其年少氣銳，從軍黔、楚，有江山戎馬之助，故出手即沉雄踔厲，有幽、並之氣。中年遊中州，地多勝跡，益足以發抒其才思，登臨懷古，慷慨悲歌，集中此數卷為最勝。內召以後，更細意熨貼，因物賦形，無一字不穩愜。五律如《韶州風度樓》弔張曲江云：〔公進《千秋錄》，開元極盛時。知幾同列少，去國一身遲。終始全臣節，安危動主思。高樓瞻畫像，風度儼鬚眉。〕此等格律氣味，雖置之唐賢集中，莫能優劣也。七律如《與汪紫滄同寓》下半首云：〔同槽廄馬無蹄齧，典謁家僮互使令。怪底群情皆貼妥，多緣君與我忘形。〕《將去官歸有笑其乘驢車者》下半首云：〔得免徒行猶有愧，更爭先路欲何求？冗官只算騎驢客，老向天街閱八騶。〕此種眼前瑣事，隨手寫來，不使一典，不著一詞，而情味悠然，低徊不盡，較之運古煉句者更進矣。又如《長告將歸過別揆愷功園中看荷花》云：〔繁華肯鬥春三月，澹蕩偏宜水一方。〕以花自比，正喻夾寫，句中有意，句外有味，此畫中神品也。以初白律詩與放翁相較：放翁使事精工，寫景新麗，固遠勝初白，然放翁多自寫胸膈，非因人因地，曲折以赴，往往先得佳句，而足成之。初白則隨事隨人，各如其量，肖物能工，用意必切，其不如放翁之大在此，而較放翁更難亦在此。

卷十一

明妃詩

　　古來詠明妃者，石崇詩〔我來漢家子，將適單于庭〕，〔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語太村俗。惟唐人〔今日漢宮人，明朝胡地妾〕二句，不著議論，而意味無窮，最為絕唱。其次則杜少陵〔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同此意味也。又次則白香山〔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裡時！〕就本事設想，亦極清雋。其餘皆說和親之功，謂因此而息戎騎之窺伺。有曰：〔禍胎已入虜廷去，玉關寂寞無天驕。〕有曰：〔妾身雖苦免主憂，猶勝專寵亡人國。〕有曰：〔冶容若使留漢宮，卜年未必盈四百。〕此皆好為議論，其實求深反淺也。王荊公詩〔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此但謂其色之美，非畫工所能形容，意亦自新；乃張綸《林泉隨筆》謂其與〔禍胎〕句同意，何耶？明人有云：〔一自蛾眉別漢宮，琵琶聲斷戍樓空。金錢買取龍泉劍，寄與君王斬畫工。〕此則下第舉子，藉以詈試官，非真詠明妃也。趙秉文《題明妃出塞圖》：〔無情漢月解隨人，羞向天涯照妾身。聞道將軍侯萬戶，已將功業畫麒麟。〕此亦詠其和戎之功，而詞旨特醞藉。至王元節云：〔環佩魂歸青塚月，琵琶聲斷黑河秋。漢家多少征西將，泉下相逢也合羞。〕則淺露矣。楊一清改官後不得意，《詠昭君》云：〔君王不是無恩澤，妾自無錢買畫師。〕又一詩：〔驪山舉火因褒氏，蜀道蒙塵為太真。能使明妃嫁胡虜，畫師應是漢忠臣。〕此意較新。見李詡《戒庵漫筆》。

韋蘇州

　　曾季狸《艇齋詩話》，謂〔前人論詩，不知有韋蘇州，至東坡而後發此秘，遂以配陶淵明〕云。按韋蘇州同時人劉太真與韋書云：〔顧著作來，知足下郡齋宴集。何以情致暢茂，趣逸如此！宋、齊間沈、謝、吳、何，始精於意理，緣情體物，得詩人之旨。後之傳者少矣。惟足下制其橫流，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於足下之文見之。〕是韋詩已為同時人所貴。其後白香山又宗陶、韋，有詩云：〔時時自吟詠，吟罷有所思：蘇州及彭澤，與我不同時。〕又云：〔嘗愛陶彭澤，文思何高玄！又怪韋蘇州，詩情亦清閒。〕是香山亦已推韋詩以比彭澤，不待東坡始重之也。坡詩云：〔樂天長短三千首，卻愛韋郎五字詩。〕亦明說香山之重韋，豈至坡始發其秘耶？《舊唐書》：〔白樂天與元微之書云：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又高雅閒澹，自成一家，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死後則愛之。〕

杜牧詩

　　杜牧之作詩，恐流於平弱，故措詞必拗峭，立意必奇辟，多作翻案語，無一平正者。方岳《深雪偶談》所謂〔好為議論，大概出奇立異，以自見其長〕也。如《赤壁》云：〔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題四皓廟》云：〔南軍不袒左邊袖，四老安劉是滅劉。〕《題烏江亭》云：〔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此皆不度時勢，徒作異論，以炫人耳，其實非確論也。惟《桃花夫人廟》云：〔細腰宮裡露桃新，脈脈無言度幾春。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以綠珠之死，形息夫人之不死，高下自見；而詞語蘊藉，不顯露譏訕，尤得風人之旨耳。皮日休《館姓宮懷古》云：〔越王大有堪羞處，只把西施賺得吳。〕亦是翻新，與牧之同一蹊徑。

皮日休

　　孫光憲《北夢瑣言》：〔皮日休於咸通中上書，請以《孟子》為學科，其略云：臣聞聖人之道，不過乎經；經之降，不過乎史；史之降，不過乎子。子不異道者，《孟子》也。舍是而諸子者，皆聖人之賊也。請廢莊、列之書，以《孟子》為主，有能通其義者，其科選並同明經〕云。按唐以前《孟子》雜於諸子中，從未有獨尊之者。昌黎始推尊之，然亦未請立學。皮日休乃獨請設科取士，是能於諸子淆雜之中，別出手眼，別其為儒學之宗，其有功於道學甚鉅。日休又著《鹿門隱書》及《文藪》、《雜著》等，皆論道極有見解。薛崗《天爵堂筆餘》亦甚推尊之。乃《劉貢父詩話》謂日休見輕於歸氏子弟，嘗以皮鞠作詩嘲日休曰：〔八片尖皮砌作球，火中燖了水中揉。一包閒氣如常在，惹踢招拳卒未休。〕是固已為人所侮慢。又賈似道《悅生隨抄》，記黃巢喜讖語，以唐帝改元廣明，謂〔唐〕去〔丑〕、〔口〕而著〔黃〕、〔明〕，為己受命之祥，故又令皮日休作讖。詞云：〔欲知聖人姓，田八二十一；欲知聖人名，果頭三屈律。〕巢以為譏己，遂殺之。《新唐書》亦謂陷於巢賊，偽署為學士，使之作讖語，賊疑其謾己，遂及禍。是日休學受巢偽官，何其失節若此！豈文人之心，能見道而不能守，固如是耶？《南部新書》卻載其令終，無從賊事，或謂據其家墓碑也。

蘇子美、梅聖俞

　　宋詩初尚西昆體，後蘇子美、梅聖俞輩出，遂各出新意，淩鑠一時，而二家又各不同。歐陽公嘗謂〔子美筆力豪雋，以超邁橫絕為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閒淡為意。各極所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歐嘗有詩贈二人云：〔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滂霈。譬若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揀汰。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文詞愈清新，心意雖老大。有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又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蘇豪以氣鑠，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此詩載公《歸田詩話》中，其傾倒於二公者至矣，而於梅尤所欽服。蓋梅嘗言：詩貴〔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乃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為至。〕歐公作詩之旨，亦與梅同，故尤推服也。歐又稱聖俞苦於吟詠，以閑遠古澹為主，故構思極艱云。　　聖俞寄蘇子美詩：〔吾交有永叔，勁正語多要。嘗許吾二人，放檢不同調。其於文字間，苦硬與惡少。雖然趣尚殊，握手幸相笑。〕又寄永叔云：〔荷公知我詩，數數形美述。茲道日未湮，可與古為匹。孟盧張賈流，其言不相昵。或多窮苦語，或特事豪逸。而於韓公門，取之不一律。乃輒存此心，欲使名譽溢。竊比於老郊，深愧言過實。然於世道中，固且異謗嫉。交情有若此，始可論膠漆。〕

歐陽詩

　　歐陽以古文名家，其詩遂不大著。東坡舉其〔萬馬不嘶聽號令，諸番無事樂耕耘〕，以為集中傑作，然非其至也。惟《崇徽公主和番詩》云：〔玉顏自昔為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此何等議論，乃鎔鑄於十四字中，自然英光四射。又如《送杜岐公致仕》云：〔貌生年老緣憂國，事與心違始乞身。〕意更沈鬱深摯，即少陵集中，亦無可比擬也。

王荊公詩

　　荊公專好與人立異，其性然也。王介與荊公素好，因荊公屢召不起，後以翰林學士一召即赴，介寄以詩云：〔草廬三顧動幽蟄，蕙帳一空生曉寒。〕蓋諷之也。公答以詩，即云：〔丈夫出處非無意，猿鶴從來不自知。〕《登北高峰塔》云：〔飛來峰上千尋塔，聞說雞鳴見日升。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又《詠石榴花》云：〔濃綠萬枝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晏元獻有題上竿伎詩：〔百尺竿頭嫋嫋身，足騰跟掛駭旁人。漢陰有叟君知否？抱甕區區亦未貧。〕公與文潞公同過其題，潞公為低徊，公又題一絕云：〔賜也能言未識真，誤將心許漢陰人。桔槔俯仰何妨事，抱甕區區老此身。〕可見其處處別出意見，不與人同也。以上見《石林詩話》。晚歸金陵，題謝公墩云：〔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墩姓尚隨公。〕或謂公好與人爭，在朝則爭新法，在野則與謝爭墩。又詠詩云：〔穰侯老擅關中事，長恐諸侯客子來。我亦暮年專一壑，每逢車馬便驚猜。〕則不惟出而專朝廷，雖邱壑亦欲專之矣。以上見瞿祐《歸田詩話》。今即其生平得意句論之，公嘗以老杜〔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為高妙，遂仿之，作〔青山捫虱坐，黃鳥挾書眠〕，自以為不減杜。試思少陵此二句，本已晦澀難解，不可以出自少陵，遂不敢議。乃荊公更從而效之，幾似〔山〕能〔捫虱〕，〔鳥〕能〔挾書〕，成何語耶！詠明妃句〔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則更悖理之甚。推此類也，不見用於本朝，便可遠投外國；曾自命為大臣者，而出此語乎！晚年又專求屬對之工，如〔含風鴨綠粼粼起，弄日鵝黃嫋嫋垂〕。〔鴨綠〕作水波，尚有〔漢水鴨頭綠〕之句可引。〔鵝黃〕則新酒亦可說，豈能專喻新柳耶？況柳已嫋嫋垂，則色已濃綠，豈尚鵝黃耶？又詩云：〔名譽子真矜谷口，事功新息困壺頭。〕又改云：〔未愛京師傳谷口，但知鄉里勝壺頭。〕此不過以〔谷口〕、〔壺頭〕裁對成聯耳。〔歲晚蒼官松也。才自保，日高青女霜也。尚橫陳。〕亦不過以〔蒼官〕、〔青女〕作對。此皆字面上求工，而氣已懨懨不振。惟《芥隱筆談》記：荊公在歐陽公席上分韻，送裴如晦知吳江，蘇老泉得〔而〕字，已押〔俟我著乎而〕，荊公又押云：〔彩鯨抗波濤，風作鱗之而。〕又云：〔春風垂虹亭，一杯湖上持。傲兀何賓客，兩忘我與而。〕此較有筆力，然亦可見爭難鬥險，務欲勝人處。《陳後山詩話》云：〔詩欲其好，則不能好矣。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黃魯直以奇，皆有意見好，非如杜子美奇、常，工、易，新、陳，自然無一不好也。〕戴植《鼠璞》云：〔王介甫但知巧語之為詩，不知拙語亦詩也；山谷但知奇語之為詩，不知常語亦詩也。〕

黃山谷詩

　　北宋詩推蘇、黃兩家，蓋才力雄厚，書卷繁富，實旗鼓相當，然其間亦自有優劣。東坡隨物賦形，信筆揮灑，不拘一格，故雖瀾翻不窮，而不見有矜心作意之處。山谷則專以拗峭避俗，不肯作一尋常語，而無從容游泳之趣。且坡使事處，隨其意之所之，自有書卷供其驅駕，故無捃摭痕跡。山谷則書卷比坡更多數倍，幾於無一字無來歷，然專以選才庀料為主，寧不工而不肯不典，寧不切而不肯不奧，故往往意為詞累，而性情反為所掩。此兩家詩境之不同也。林艾軒論蘇、黃詩：〔丈夫見客，大踏步便出去；若女子，便有許多妝裹。此坡、谷之別也。〕見《許彥周詩話》。　　劉夢得論詩，謂〔無來歷字，前輩未嘗用〕。孫莘老亦謂〔杜詩無一字無來歷〕。山谷嘗拈以示人，蓋隱以自道。又嘗跋《枯木道人賦》，謂〔閒居熟讀《左傳》、《國語》、《楚詞》、《莊周》、《韓非》諸書，欲下筆先體古人致意曲折處，久乃能自鑄偉詞，雖屈、宋不能超此步驟也〕。又語楊明叔云：〔詩須以俗為雅，以故為新。百戰百勝，如孫、吳之用兵；棘端可以破鏃，如甘蠅、飛衛之射。此詩人之奇，昔得此秘於東坡，今舉以相付〕云。此可見其得力之處矣。　　自中唐以後，律詩盛行，競講聲病，故多音節和諧，風調圓美。杜牧之恐流於弱，特創豪宕波峭一派，以力矯其弊。山谷因之，亦務為峭拔，不肯隨俗為波靡，此其一生命意所在也。究而論之，詩果意思沈著，氣力健舉，則雖和諧圓美，何嘗不沛然有餘？若徒以生辟爭奇，究非大方家耳。山谷詩，如〔世上豈無千里馬，人中難得九方皋〕，《潛夫詩話》謂可為律詩之法。又如〔與世浮沉惟酒可，隨人憂樂以詩鳴〕，此真獨闢蹊徑。至如洪龜父所嘗：〔蜂房各自開戶牖，蟻穴或夢封侯王。〕〔黃流不解浣明月，碧樹為我生涼秋。〕此不過昔人未經道過，其實無甚意味。吳曾《能改齋漫錄》記〔歐陽季默問東坡云：山谷詩何處最好？坡不答。季默舉其雪詩云：夜聽疏疏還密密，曉看整昨斜斜。亦佳耶？坡曰：正是佳處。此雖東坡鑒賞，然終不免村氣矣。〕　　《東坡詩話》：〔讀魯直詩，如見魯仲連、李太白，不敢復論鄙事。雖若不適用，亦不無補於世也。〕又云：〔魯直詩文如蝤蛑、江瑤柱，格韻高絕，然不可多食，多食則發風動氣。〕林季野云：〔魯直詩未必篇篇俱佳，但格制高耳。〕魏泰《臨漢詩話》：〔山谷詩專求古人未使之事，而又一二奇字綴葺而成，自以為工，其實所見之僻也。故句雖新奇，而氣乏渾厚。〕《石林詩話》：〔魯直自矜一聯云：人得交遊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以為晚年最得意之句。然魯直自有山圍燕坐圖畫出，水作夜窗風雨來，其氣較健〕云。按此二聯，亦不過取意稍新異，終無甚意味也。《陳後山詩話》謂〔魯直學杜，過於求奇，不如杜之遇物而奇也。三江、五湖，平漫千里，因風石乃奇耳。〕呂伯恭《紫微詩話》云：〔范元實從山谷學詩，要字字有來處。〕李西涯《懷麓堂詩話》：〔熊蹯、雞蹠，筋骨有餘，肉味絕少，好奇者不能舍之，而不足厭飫天下。黃魯直詩，大抵如此。〕

摘句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此劉希夷詩，無甚奇警，乃宋之問乞之不得，至以計殺之，何也？蓋此等句，人人意中所有，卻未有人道禍，一經說出，便人人如其意之所欲出，而易於流播，遂足傳當時而名後世。如李太白〔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王摩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至今猶膾炙人口，皆是先得人心之所同然也。余亦有一聯云：〔天邊圓月少，世上苦人多〕，似亦不易之論。今摘取古來佳句沁人心脾者，隨所得筆之。

詩人佳句　　蔡天啟與張文潛論韓、柳五言，以韓詩〔暖風抽宿麥，清雨捲歸旗〕，柳詩〔壁空殘月曙，門掩候蟲秋〕為集中第一。歐陽公稱周樸詩〔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梅聖俞以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皆以為佳句。然總不如溫庭筠《曉行》詩〔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不著一虛字，而曉行景色，都在目前，此真傑作也。　　賈島有〔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亦寫得孤客辛苦之狀，然已欠自然矣。〔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央。〕劉禹錫送裴晉公留守東都詩，氣力函蓋，雖韓昌黎〔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之句，亦不及也。〔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李德裕貶崖州作〔長因送人處，憶得別家時。〕張籍〔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戴叔倫〔不來相送處，恐有獨歸時。〕徐道暉〔鼉鼓三聲急，西山日又斜。黃泉無旅店，今夜宿誰家？〕江為《臨刑口占》〔馬放降來地，雕盤戰後雲。〕宋九僧詩〔袖中諫草朝天去，頭上宮花侍宴歸。〕宋王操詩〔日上故陵煙漠漠，春歸空苑水潺潺。〕錢希白《弔洛陽故城》詩〔君王城上堅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花蕊夫人對宋太祖詩〔燒葉爐中無宿火，讀書窗下有殘燈。〕魏野〔成家書滿屋，添口鶴生雛。〕〔妻喜栽花活，兒誇鬥草贏。〕皆魏野詩〔雨網蛛絲斷，風枝鳥夢搖。〕陳堯佐詩〔諫草焚來應見史，黃金散盡只留書。〕朱公綽《送劉諷致仕》詩〔亞夫金鼓從天落，韓信旌旗背水陳。〕梅聖俞《送夏鄭公出鎮長安》〔雁外無書為客久，蛩邊有夢到家多。〕王稚川詩，見山谷集。〔青雲歧路遊將遍，白髮光陰得最多。〕陳堯佐《年八十致仕》詩〔旌旗太乙三山外，車馬長楊五柞中。〕〔柳外雕鞍公子醉，花前團扇麗人行。〕皆晁以道詩〔柏花十字裂，菱角兩頭尖。〕〔倒著衣裳迎戶外，盡呼兒女拜燈前。〕謝師厚退居於鄧，其妹婿奉使，紆道訪之，師厚作詩。〔富貴極來惟歎老，功名高後轉輕身。〕錢希白《擬張籍上裴晉公詩》〔久無行客為下馬，但有牧童來放牛。〕楊舜韶《過孫堅墓》詩〔淺深紅白宜相間，先後仍須次第栽。我欲四時攜酒去，莫教一日不花開。〕歐陽公謫滁，令幕僚種花詩。〔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亂汀洲。〕參寥詩〔北堂無老信來稀，十載秋風雁自飛。今日滿頭生白髮，千山鄉路為誰歸？〕《舒州驛中題壁》，見趙德麟《侯鯖錄》。〔鸚鵡言猶在，琵琶事已非。傷心瘴江水，同渡不同歸。〕蔡確謫新州，攜婢名琵琶及能言之鸚鵡同往。婢死而鸚鵡猶喚其名，乃作此詩。〔鼙鼓轟轟聲徹天，中原廬井半蕭然。鶯花不管興亡事，妝點春光似昔年。〕金人暫歸宋河南、陝西地，有人題於驛壁。〔斷牆著雨蝸成字，老屋無僧燕作家。〕陳無己詩〔夕陽山外山，春水渡旁渡。〕戴石屏詩，得一句，經年始成對。〔有客能吟丞相柏，無人敢伐召公棠。〕燕人謁韓魏公相州祠堂詩〔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川寸寸量。縱使一墟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賈似道行推回田畝之令，有人作詩。〔一抔自築珠丘土，雙匣親傳竺國經。只有東風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空山急雨洗岩花，金粟堆邊盧暮鴉。水到蘭亭轉嗚咽，不知真帖落誰家？〕〔橋山弓劍未成灰，玉匣珠襦一夜開，猶憶年時寒食節，天家一騎捧香來。〕楊璉伽發宋諸陵，有義士林景熙，為丐者，以竹籮拾高、孝二帝骨，葬於東嘉，作此記事。〔江南歲歲烽煙起，海上年年御酒來。如此烽煙如此酒，老夫懷抱幾時開？〕張士誠既降元，元帝賜以龍衣御酒。適楊廉夫到蘇，士誠以御酒宴之，廉夫作詩。〔月明漢水初無影，雪滿梁園尚未歸。趙家姊妹工相妒，莫向昭陽殿裡飛！〕韋凱《白燕》詩〔猶有交情兩行淚，西風吹上漢臣衣。〕亦袁凱《題蘇李泣別圖》〔雲邊路繞巴山色，樹裡河流漢水聲。〕浦長源詩〔六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楊孟載《春草》詩〔淮陰北面師降虜，其氣早已吞項羽。君得李祐釋不誅，早把元濟弄掌股。〕蔡州詠李愬〔敬賢當遠色，治國先齊家。如何廢郭後，寵此陰麗華！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何足恃！羊裘老子早見幾，卻向桐江釣煙水。〕方孝孺《題嚴陵釣台》〔一失足為天下笑，再回頭是百年身。〕錢福狀元以事被斥革，作此詩。〔照天不夜梨花月，落地無聲柳絮風。〕周伯春《雪》詩〔自歎年來刺骨貧，吾廬今已屬西鄰。殷勤說與東園柳，他日相逢是路人。〕天臺宋氏，賣宅與鄰家，作此別屋。見仇遠《稗史》。〔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興來隻寫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唐寅詩〔直插漁竿斜繫艇，夜深月上當竿頂。老漁爛醉喚不醒，滿船霜映蓑衣影。〕亦唐寅題畫詩〔白頭一老子，騎驢去飲水。岸上蹄踏蹄，水邊嘴對嘴。〕吳小仙幼時題畫詩〔新花枝勝舊花枝，從此無心念別離。可信秦淮今夜月，有人默坐數歸期。〕有人遊京師，娶婦不歸，王孟端作詩諷之，其人掩泣而歸。〔家住夕陽江上村，一灣流水繞柴門。種來松樹高於屋，借與春禽養子孫。〕葉唐夫詩〔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李詡《戒庵漫筆》〔與雲秋別寺，同月夜行船。〕〔草生橋斷處，花落燕來初。〕皆僧德祥詩〔月暗花明掩竹房，輕寒漠漠透衣裳。清明院落無燈火，獨繞回廊禮夜香。〕僧圓至詩〔蟭螟殺敵蚊巢上，蠻觸交爭蝸角中。何異諸天觀下界，一微塵內鬥英雄。〕〔豆苗鹿嚼解烏毒，艾葉雀銜奪燕巢。鳥獸不曾看《本草》，諳知藥性是誰教？〕皆白居易詩〔寄將一幅剡溪藤，江面青山畫幾層。筆到斷崖泉落處，石邊添畫看雲僧。〕一僧以此詩乞畫於沈石田，石田為寫其意。〔到處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嶺頭雲。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一女尼詩。見江盈科《雪濤詩評》〔宴罷歸來海上山，月瓢承露浴金丹。夜深鶴透秋空碧，萬里西現一劍寒。〕呂純陽詩。亦見《雪濤詩評》〔流水涓涓芹吐芽，織鳥西飛客還家。深村無人作寒食，殯宮空對棠梨花。〕東坡述鬼詩。見《侯鯖錄》。〔相思無路莫相思，風裡楊花只片時。惆悵深閨獨歸處，曉鶯啼斷綠楊枝。〕女鬼詩。見《許彥周詩話》〔人間天上歸無處，且作陽臺夢裡人。〕女鬼詩。見《夷堅志》。

卷十二

七言律

　　心之聲為言，言之中理者為文，文之有節者為詩。故《三百篇》以來，篇無定章，章無定句，句無定字，雖小夫室女之謳吟，亦與聖賢歌詠並傳，凡以各言其志而已。屈、宋變而為騷，班變而為賦。蓋有才者以《三百篇》舊格不足以盡其才，故溢而為此，其實皆詩也。自《古詩十九首》以五言傳，《柏梁》以七言傳，於是才士專以五七言為詩。然漢、魏以來，尚多散行，不尚對偶。自謝靈運輩始以對屬為工，已為律詩開端；沈約輩又分別四聲，創為蜂腰、鶴膝諸說，而律體始備。至唐初沈、宋諸人，益講求聲病，於是五七律遂成一定格式，如圓之有規，方之有矩，雖聖賢復起，不能改易矣。蓋事之出於人為者，大概日趨於新，精益求精，密益加密，本風會使然，故雖出於人為，其實即天運也。就有唐而論：其始也，尚多慣用古詩，不樂束縛於規行矩步中，即用律亦多五言，而七言猶少，七言亦多絕句，而律詩猶少。故《李太白集》七律僅三首，《孟浩然集》七律僅二首，尚不專以此見長也。自高、岑、王、杜等《早朝》諸作，敲金戛玉，研練精切。杜寄高、岑詩，所謂〔遙知對屬忙〕，可見是時求工律體也。格式既定，更如一朝令甲，莫不就其範圍。然猶多寫景，而未及於指事言情，引用典故。少陵以窮愁寂寞之身，藉詩遣日，於是七律益盡其變，不惟寫景，兼復言情，不惟言情，兼復使典，七律之蹊徑，至是益大開。其後劉長卿、李義山、溫飛卿諸人，愈工雕琢，盡其才於五十六字中，而七律遂為高下通行之具，如日用飲食之不可離矣。西昆體行，益務數典，然未免傷於僻澀。東坡出，又參以議論，縱橫變化，不可捉摸，此又開南宋人法門，然聲調風格，則去唐日遠也。

各體詩（已見《陔餘叢考》，今又增數格。）　　宋人詩，與人贈答，多有切其人之姓，驅使典故，為本地風光者。如東坡與徐君猷、孟亨之同飲，則以徐、孟二家故事，裁對成聯；《送鄭戶曹》，則以鄭太、鄭虔故事，裁對成聯；又戲張子野娶妾，專用張家事點綴縈拂，最有生趣。自是，秦少游贈坡詩：〔節旄零落氈餐雪蘇武，辨舌縱橫印佩金蘇秦。〕山谷贈坡詩：〔人間化鶴三千歲蘇耽，海上看羊十九年蘇武。〕皆以切合為能事；然以蘇武比坡黃州之謫，尚可映帶，蘇秦、蘇耽，何為者耶？山谷又有《題郭明甫西齋》云：〔東京望重兩并州，（郭伋、郭丹，）遂有汾陽整綴旒（郭子儀）。翁伯入關傾意氣（郭解），林宗異代想風流（郭泰）。〕此不過述其家世，於其人何與耶？　　金李俊民有王籌堂壽詩，俱用王家典故二首：〔此生但覺醉鄉寬王績，誰謂螭猶北海蟠猛。處處相迎皆倒屣粲，人人共喜欲彈冠陽。州應何日懸刀夢浚，山試今朝掛笏看子猷。仙馭未來緱氏鶴，月明吹徹玉笙寒王喬。〕〔烏衣歷歷是名家，人物於今比晉多。俗論不侵揮塵話衍，壯懷多副缺壺歌郭。雖無金埒調馬濟，賴有《黃庭》可換鵝羲之。見說長江欲飛渡浚，那須冰合望滹沱霸。〕《詩苑類格》有〔建除體〕一種，以〔建、除、滿、平、定、執、破、危、成、收、開、閉〕十二字冠於句首，此本鮑照所創。又有〔藥名詩〕，王融所創，專用藥名嵌於句中，而不必句首。山谷每好仿之，其《贈晁無咎》，用〔建除體〕，《荊州即事》八首，用〔藥名體〕。又有《八音歌》贈晁堯民、鄭彥能、徐天隱各一首，金石等字，亦冠於句首。更有《二十八宿歌贈無咎》，以二十八字嵌於句內，則山谷創體也。最後《託宿逍遙觀》詩，專用字之偏傍一樣者，綴合成句：〔逍遙近道邊皆走字，憩息慰憊懣皆心字。草萊荒蒙蘢皆草字，室屋壅塵坌皆土字。僮僕侍偪側皆人字，涇渭清濁混皆水字。〕此亦山谷創體。蓋文人無所用心，遊戲筆墨，東坡口吃詩亦同此伎，所謂〔為之猶賢乎已〕，固不必議其纖巧，近於兒戲也。　　魏泰《臨漢詩話》：〔楊察謫守信州，餞之者十二人，察於筵上作詩以謝，皆用十二故事。其詩曰：十二天之數，今宵座客盈。位如星占野，人若月分卿。極醉巫山側，聯吟嶰琯清。他年為舜牧，協力濟蒼生。〕　　梅聖俞詩有全平全仄者，如〔月出斷岸口〕是也。趙秉文亦仿之：〔末伏暑尚在，雨點落未落。夢覺起視夜，缺月掛屋角。〕〔殘星橫斜河，晨雞號天風。幽人窗中眠，紗廚明秋空。〕麻知幾有疊語詩：〔蚩蚩蠢蠢何等民，矯矯亢亢內守貞。昂昂藏藏獨異俗，落落莫莫不厭貧。歸歟歸歟且餬口，鳳兮鳳兮德衰久。樂云樂云無弦琴，命乎命乎一杯酒。匪鶉匪鮪故為藏，避言避世必也狂。至大至剛秣吾馬，爰清爰淨修我堂。用之舍之時所系，晉如摧如甯復計！暖然淒然任春秋，優哉遊哉聊卒歲。〕

詩以古人姓名藏句中　　《葉石林詩話》：〔王荊公有詩云：老景春可惜，無花可留得。莫嫌柳渾青，終恨李太白。以古人姓名藏句中，實屬創見。〕按權德輿詩云：〔藩宣秉戎寄，衡石崇位勢。年紀信不留，馳張良自愧。樵蘇則為愜，瓜李斯可畏。不顧榮宦尊，每陳農畝利。家林類岩巘，負郭躬斂積。忌滿寵生嫌，養蒙恬勝智。疏鐘皓月曉，晚景丹霞麗。澗谷永不諼，山梁冀無累。頗符生肇學，得展禽尚志。從此直不疑，支離疏世事。〕則唐人已有此體矣。

雙聲體

　　東坡有口吃詩〔故居劍閣隔錦官〕一首，又〔郊居江干堅關扃〕一首，使口吃者讀之，必噴飯也。然此本雙聲體，史繩祖《學齋拈嗶》載唐人姚合《洞庭蒲萄架詩》云：〔葡藤洞庭頭，引葉漾盈搖。皎潔鉤高掛，玲瓏影落寮。陰煙壓幽屋，濛密夢冥苗。清秋青且翠，冬到凍都凋。〕是唐人已有此體，非坡創也。

藥名體

　　《溫公詩話》：〔陳亞嘗以藥名入詩：風雨前湖夜，軒窗半夏涼。《贈乞雨自曝僧》云：不雨若令過半夏，定應曬作葫蘆巴。又詠《上元夜遊人》云：但看幾家牛領上，十家皮沒五家皮。〕

詩病

　　詩有一首中用重韻者。任彥昇《哭范僕射》一詩三押〔情〕字，沈雲卿〔天長地闊〕一詩三押〔何〕字，王維〔暮雲空磧〕一首兩押〔馬〕字。〔一從歸白社，不復到青門。青菰臨水映，白鳥向山翻。〕〔青〕、〔白〕二字，一首中重出。《九成宮避暑》三四〔衣上〕、〔鏡中〕，五六〔林下〕、〔岩間〕，句法亦重出。岑嘉州〔雲隨馬〕，〔雨洗兵〕，〔花迎蓋〕，〔柳拂旌〕，一首中句法亦重。王世懋《藝圃擷餘》張謂《別韋郎中》詩，八句中五地名。盧象《雜詩》，八句中四地名。王昌齡《送朱越》一絕，四句中四地名。孟浩然《宴榮山人池亭》律詩，七句中用八人姓名。田藝衡《香宇詩談》謝惠連詩〔屯雲蔽層嶺，驚風湧飛流。零雨潤墳澤，落雪灑林丘。浮氛晦崖巘，積素惑原疇〕，六句句法相似。張正見詩〔含香老顏駟，執戟異揚雄。惆悵崔亭伯，幽憂馮敬通。王嬙沒胡塞，班女棄深宮〕，六句中引用六古人。王世懋、都穆、田藝衡皆以為今人詩若此，必厭其重複，在古人正不若是拘也。然究是詩中之病。若李太白〔峨嵋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四句中用五地名，毫不見堆垛之跡。此則浩氣噴薄，如神龍行空，不可捉摸，非後人所能模仿也。駱賓王〔林疑中散地，人似上皇時。芳杜湘君曲，幽蘭楚客詞。〕二聯中用四典，亦不見其重疊，此又剪裁之妙。　　古人句法，有不宜襲用者。白香山〔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蓋脫胎於〔東家流水入西鄰〕之句，然已遜其醞藉。梅聖俞又仿之為〔南嶺禽過北嶺叫，高田水入低田流〕，則磨牛之踏陳跡矣，乃歐陽公誦之不去口。黃山谷又仿之為〔野水自流田水滿，晴鳩卻喚雨鳩歸〕，周少隱《竹坡詩話》亦謂其〔語意高妙〕，而不知愈落窠臼也。邵長蘅《西湖詩》〔南高雲過北高宿，裡湖水出外湖流〕，亦同此病。

南宋人著述未入金源

　　宋南渡後，北宋人著述，有流播在金源者，蘇東坡、黃山谷最盛。南宋人詩文，則罕有傳至中原者，疆域所限，固不能即時流通。今就金源諸名人集考之：密國公完顏有〔只因苦愛東坡老，人道前身趙德麟〕之句；張仲經有《移居學東坡》八首；文伯起《小雪堂詩話》載坡詞數十首；孫安常並有東坡詞注；高士談有《次韻東坡定州立春》詩，又集坡詩贈程大本；趙秉文有《跋東坡石鐘山記墨蹟》，又和東坡《謫居三適詩》；張子羽有《次韻東坡跋周昉欠申美人》詩；王若虛因人言文首東坡，詩首山谷，乃作四詩正之；劉從益有《和東坡守歲》詩；李屏山有《題東坡赤壁風月笛圖》，又謂東坡為〔文字禪〕，山谷為〔祖師禪〕；喬扆有〔獨誦隔林機杼句〕，則並及東坡之方外友參寥矣；趙秉文《除夜》詩云〔小坡著號是前身〕，則更及於坡之子叔党矣；李豸《得第》詩云：〔姓名偶脫孫外，文字幸為坡老知。誰念三生李方叔，欲將殘喘寄爐錘。〕則並及坡之門下士李豸矣。而尤服膺坡、谷者，莫如元遺山。如《琴辨》一首，引谷詩云：〔袖中正有南風手，誰為聽之誰為傳？〕又引坡詩云：〔琴裡若能知賀若，詩中應合愛陶潛。〕《毛氏千秋錄序》又引坡文云：〔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遺山又特選蘇詩為《東坡雅》，序而傳之。並樂府亦傾倒備至，謂〔東坡聖處，非有意於文字之工，乃不得不然之為工也。〕見《新軒樂府引》甚至蘇、黃字跡，亦所矜賞，謂〔二公翰墨，片言隻字，皆未名之寶，百不為多，一不為少〕。見《跋蘇黃帖》是遺山之於蘇、黃，可謂染神刻骨矣。至南宋理學詩文諸名流，則流播於金源者甚少。趙秉文詩有〔忠言唐介初還闕，道學東萊不假年〕，是北人已有知呂東萊也。元遺山作《張良佐墓銘》，謂良佐得新安朱氏《小學》，以為治心之要；又李屏山嘗取道學書就伊川、橫渠、晦庵諸人所得而商略之，是北人已有知朱子也。《歸潛志》又謂屏山最愛楊萬里詩，曰：〔活潑刺底，人難及也。〕是北人並知有楊誠齋矣。獨陸放翁與朱子、誠齋同時，而金源諸名人集中，無有言及者。蔡元定、李仁甫、王伯厚諸人，亦不見北人集中也。

古今詩互有優劣

　　〔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本李嘉祐詩，王摩詰添〔漠漠〕、〔陰陰〕四字，論者謂倍覺生動。今甲子歲，梅雨連旬，低田俱成巨浸，余亦用此二句云：〔但見水田飛白鷺，不聞夏木囀黃鸝。〕雖踵故事、拾唾餘，而形容雨多水大光景，似宛然在目。王荊公詩〔名譽子真矜谷口，事功新息困壺頭〕，〔谷口〕、〔壺頭〕，自以來屬對工巧。昨歲畢秋帆總督湖、廣，值流賊ㄈ擾，發兵剿捕，未奏凱而歿，余挽詩云：〔羊祜惠猶留峴首，馬援功未竟壺頭。〕不特〔峴首〕、〔壺頭〕成聯，而〔羊祜〕、〔馬援〕姓名，亦屬佳對；且切合時事，開闔俯仰，情餘於文，以視先得句而後安題者，亦似過之。李空同《詠十六夜月》云：〔清虧桂闕一分影，寒落江門數尺潮。〕當時京師士大夫，莫不傳誦，然江潮十六七八最盛，何得反云〔落〕？且詩雖刻劃，終覺黏皮帶骨，無渾脫之致。余少時客中《八月十六夜對月》詩云：〔佳節又看今歲過，清光還似昨宵多。〕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甌北詩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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