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海上花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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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海上花列傳

Author: Bangqing Han

Release date: October 11, 2008 [eBook #26872]
Most recently updated: January 4, 2021

Language: Chinese

Credits: Produced by In On L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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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ed by In On Lou

书名: 海上花列傳韓邦慶 著

Title: Haishang Hualie Zhuan Author: HAN Bangqing

第一回 趙樸齋咸瓜街訪舅　洪善卿聚秀堂做媒按：此一大說部書，係花也憐儂所著，名曰《海上花列傳》。祇因海上自通商以來，南部煙花日新月盛，凡冶遊子弟傾覆流離於狎邪者，不知凡幾。雖有父兄，禁之不可；雖有師友，諫之不從。此豈其冥頑不靈哉？獨不得一過來人為之現身說法耳！方其目挑心許，百樣綢繆，當局者津津乎若有味焉；一經描摹出來，便覺令人欲嘔，其有不爽然若失、廢然自返者乎？花也憐儂具菩提心，運廣長舌，寫照傳神，屬辭比事，點綴渲染，躍躍如生，卻絕無半個淫褻穢污字樣，蓋總不離警覺提撕之旨云。苟閱者按跡尋蹤，心通其意，見當前之媚於西子，即可知背後之潑於夜叉；見今日之密於糟糠，即可卜他年之毒於蛇蠍。也算得是欲覺晨鐘，發人深省者矣。此《海上花列傳》之所以作也。看官，你道這花也憐儂究是何等樣人？原來，古槐安國之北，有黑甜鄉。其主者曰趾禽氏，嘗仕為天祿大夫，晉封醴泉郡公，乃流離於眾香國之溫柔鄉，而自號花也憐儂云。所以，花也憐儂實是黑甜鄉主人，日日在夢中過活，自己偏不信是夢，祇當真的，作起書來。及至捏造了這一部夢中之書，然後喚醒了那一場書中之夢。看官啊，你不要祇在那裏做夢，且看看這書倒也無啥。這書即從花也憐儂一夢而起。也不知花也憐儂如何到了夢中，祇覺得自己身子飄飄蕩蕩，把握不定，好似雲催霧趕的滾了去。舉首一望，已不在本原之地了，前後左右，尋不出一條道路，竟是一大片浩淼蒼茫、無邊無際的花海。看官須知道，「花海」二字，不是杜撰的。祇因這海本來沒有甚麼水，祇有無數花朵，連枝帶葉，漂在海面上，又平勻，又綿軟，渾如繡茵錦罽一般，竟把海水都蓋住了。花也憐儂祇見花，不見水，喜得手舞足蹈起來，並不去理會這海的闊若千頃，深若千尋，還當在平地上似的，躑躅留連，不忍捨去。不料那花雖然枝葉扶疏，卻都是沒有根蒂的。花底下即是海水，被海水沖激起來，那花也祇得隨波逐流，聽其所止。若不是遇著了蝶浪蜂狂，鶯欺燕妒，就為那蚱蜢、蜣螂、蝦蟆、螻蟻之屬，一味的披猖折辱，狼籍蹂躪。惟夭如桃，穠如李，富貴如牡丹，猶能砥柱中流，為群芳吐氣；至於菊之秀逸，梅之孤高，蘭之空山自芳，蓮之出水不染，那裏禁得起一些委屈，早已沉淪汨沒於其間。花也憐儂見此光景，輒有所感，又不禁愴然悲之。這一喜一悲也不打緊，祇反害了自己，更覺得心慌意亂，目眩神搖；又被罡風一吹，身子越發亂撞亂磕的，登時闖空了一腳，便從那花縫裏陷溺下去，競跌在花海中了。花也憐儂大叫一聲，待要掙扎，早已一落千丈，直墜至地。卻正墜在一處，睜眼看時，乃是上海地面華洋交界的陸家石橋。花也憐儂揉揉眼睛，立定了腳跟，方記得今日是二月十二日。大清早起，從家裏出門，走了錯路，混入花海裏面，翻了一個筋斗，幸虧這一跌倒跌醒了。回想適纔多少情事，歷歷在目，自覺好笑道：「竟做了一場大夢。」嘆息怪詫了一回。看官，你道這花也憐儂究竟醒了不曾？請各位猜一猜這啞謎兒如何？但在花也憐儂自己以為是醒的了，想要回家裏去，不知從那一頭走，模模糊糊踅下橋來。剛至橋堍，突然有一個後生，穿著月白竹布箭衣，金醬寧綢馬褂，從橋下直衝上來。花也憐儂讓避不及，對面一撞，那後生「撲撻」地跌了一交，跌得滿身淋漓的泥漿水。那後生一骨碌爬起來，拉住花也憐儂亂嚷亂罵。花也憐儂向他分說，也不聽見。當時有青布號在中國巡捕過來查問。後生道：「我叫趙樸齋，要到咸瓜街浪去；陸裏曉得個冒失鬼，奔得來跌我一交。耐看我馬褂浪爛泥，要俚賠個！」花也憐儂正要回言，祇見巡捕道：「耐自家也勿小心，放俚去罷。」趙樸齋還咕噥了兩句，沒奈何放開手，眼睜睜地看著花也憐儂揚長自去。看的人擠滿了路口，有說的，有笑的。趙樸齋抖抖衣襟，發極道：「教我那份去見我娘舅嗄？」巡捕也笑起來，道：「耐去茶館裏拿手巾來揩揩。」一句提醒了趙樸齋，即在橋堍近水臺茶館佔著個靠街的座兒，脫下馬褂。等到堂倌舀面水來，樸齋絞把手巾，細細的擦那馬褂，擦得沒一些痕跡，方纔穿上。呷一口茶，會帳起身，徑至咸瓜街中市。尋見永昌參店招牌，踱進石庫門，高聲問「洪善卿先生」。有小伙計答應，邀進客堂，問明姓字，忙去通報。不多時，洪善卿匆匆出來。趙樸齋雖也久別，見他削骨臉，爆眼睛，卻還認得，趨步上前，口稱「娘舅」，行下禮去。洪善卿還禮不迭，請起上坐，隨問：「令堂阿好？阿曾一淘來？寓來陸裏？」樸齋道：「小寓寶善街悅來客棧。無勿曾來，說搭娘舅請安。」說著，小伙計送上煙茶二事。洪善卿問及來意，樸齋道：「也無啥事幹，要想尋點生意來做做。」善卿道：「近來上海灘浪，倒也勿好做啥生意？。」樸齋道：「為仔無？說，人末一年大一年哉，來？屋裏做啥？？還是出來做做生意罷。」善卿道：「說也勿差。耐今年十幾歲？」樸齋說：「十七。」善卿道：「耐還有個令妹，也好幾年勿見哉，比耐小幾歲阿曾受茶」樸齋說：「勿曾。今年也十五歲哉。」善卿道：「屋裏還有啥人？」樸齋道：「不過三個人，用個娘姨。」善卿道：「人淘少，開消總也有限。」樸齋道：「比仔從前省得多哉。」　　說話時，祇聽得天然几上自鳴鐘連敲了十二下，善卿即留樸齋便飯，叫小伙計來說了。須臾，搬上四盤兩碗，還有一壺酒，甥舅兩人對坐同飲，絮語些近年景況，閑談些鄉下情形。善卿又道：「耐一干仔住來客棧裏，無撥照應。」樸齋道：「有個米行裏朋友，叫張小村，也到上海來尋生意，一淘住來。」善卿道：「故也罷哉。」喫過了飯，揩面漱口。善卿將水煙筒授與樸齋，道：「耐坐一歇，等我幹出點小事體，搭耐一淘北頭去。」樸齋唯唯聽命。善卿仍匆匆的進去了。　　樸齋獨自坐著，把水煙吸了個不耐煩。直敲過兩點鐘，方見善卿出來，又叫小伙計來叮囑了幾句，然後讓樸齋前行，同至街上，向北一直過了陸家石橋，坐上兩把東洋車，徑拉至寶善街悅來客棧門口停下，善卿約數都給了錢。樸齋即請善卿進棧，到房間裏。　　那同寓的張小村已喫過中飯，床上鋪著大紅絨毯，擺著亮汪汪的煙盤，正吸得煙騰騰的。見趙樸齋同人進房，便料定是他娘舅，忙丟下煙槍起身廝見。洪善卿道：「尊姓是張？」張小村道：「正是。老伯阿是善卿先生？」善卿道：「豈敢，豈敢。」小村道：「勿曾過來奉候，抱歉之至。」謙遜一回，對面坐定。趙樸齋取一支水煙筒送上善卿。善卿道：「舍甥初次到上海，全仗大力照應照應。」小村道：「小侄也勿懂啥事體，一淘上來末自然大家照應點。」又談了些客套，善卿把水煙筒送過來，小村一手接著，一手讓去床上吸鴉片煙。善卿說：「勿會喫。」仍各坐下。　　樸齋坐在一邊，聽他們說話，慢慢的說到堂子倌人。樸齋正要開口問問，恰好小村送過水煙筒。樸齋趁勢向小村耳邊說了幾句。小村先哈哈一笑，然後向善卿道：「樸兄說要到堂子裏見識見識，阿好？」善卿道：「陸裏去？」小村道：「還是棋盤街浪去走走罷。」善卿道：「我記得西棋盤街聚秀堂裏有個倌人，叫陸秀寶，倒無啥。」樸齋插嘴道：「就去哉。」小村祇是笑，善卿也不覺笑了。樸齋催小村收拾起煙盤，又等他換了一副簇新行頭，頭戴瓜棱小帽，腳登京式鑲鞋，身穿銀灰杭線棉袍，外罩寶藍寧綢馬褂，再把脫下的衣裳，一件件都折疊起來，方纔與善卿相讓同行。　　樸齋正自性急，拽上房門，隨手鎖了，跟著善卿、小村出了客棧。轉兩個彎，已到西棋盤街，望見一盞八角玻璃燈，從鐵管撐起在大門首，上寫「聚秀堂」三個朱字。善卿引小村、樸齋進去，外場認得善卿，忙喊：「楊家，莊大少爺朋友來。」祇聽得樓上答應一聲，便「登登登」一路腳聲到樓門口迎接。　　三人上樓，那娘姨楊家見了，道：「懊，洪大少爺，房裏請坐。」一個十三四歲的大姐，早打起簾子等候。不料房間裏先有一人橫躺在榻床上，摟著個倌人，正戲笑；見洪善卿進房，方丟下倌人，起身招呼，向張小村、趙樸齋也拱一拱手，隨問尊姓。洪善卿代答了，又轉身向張小村道：「第位是莊荔甫先生。」小村說聲「久仰」。　　那倌人掩在莊荔甫背後，等坐定了，纔上前來敬瓜子。大姐也拿水煙筒來裝水煙。莊荔甫向洪善卿道：「正要來尋耐，有多花物事，耐看看阿有啥人作成？」即去身邊摸出個折子，授與善卿。善卿打開看時，上面開列的或是珍寶，或是古董，或是書畫，或是衣服，底下角明標價值號碼。善卿皺眉道：「第號物事，消場倒難?。聽見說杭州黎篆鴻來裏，阿要去問聲俚看？」莊荔甫道：「黎篆鴻搭，我教陳小雲拿仔去哉，勿曾有回信。」善卿道：「物事來？陸裏？」荔甫道：「就來？宏壽書坊裏樓浪，阿要去看看？」善卿道：「我是外行，看啥。」　　趙樸齋聽這等說話，好不耐煩，自別轉頭，細細的打量那倌人：一張雪白的圓面孔，五官端正，七竅玲瓏，最可愛的是一點朱脣時時含笑，一雙俏眼處處生情；見他家常祇戴得一枝銀絲蝴蝶，穿一件東方亮竹布衫，罩一件無色縐心緞鑲馬甲，下束膏荷縐心月白緞鑲三道繡織花邊的褲子。　　樸齋看的出神，早被那倌人覺著，笑了一笑，慢慢走到靠壁大洋鏡前，左右端詳，掠掠鬢腳。樸齋忘其所以，眼光也跟了過去。忽聽洪善卿叫道：「秀林小姐，我替耐秀寶妹子做個媒人阿好？」樸齋方知那倌人是陸秀林，不是陸秀寶。祇見陸秀林回頭答道：「照應倪妹子，阿有啥勿好？」即高聲叫楊家？。　　正值楊家來絞手巾、沖茶碗，陸秀林便叫他喊秀寶上來加茶碗。楊家 問：「陸裏一位嗄？」洪善卿伸手指著樸齋，說是「趙大少爺」。楊家 眱了兩眼，道：「阿是第位趙大少爺？我去喊秀寶來。」接了手巾，忙「登登登」跑了去。　　不多時，一路「咭咭咯咯」小腳聲音，知道是陸秀寶來了。趙樸齋眼望著簾子，見陸秀寶一進房間，先取瓜子碟子，從莊大少爺、洪大少爺挨順敬去；敬到張小村、趙樸齋兩位，問了尊姓，卻向樸齋微微一笑。樸齋看陸秀寶也是個小圓面孔，同陸秀林一模一樣，但比秀林年紀輕些，身材短些；若不是同在一處，竟認不清楚。　　陸秀寶放下碟子，挨著趙樸齋肩膀坐下。樸齋倒有些不好意思的，左不是，右不是，坐又坐不定，走又走不開。幸虧楊家又跑來說：「趙大少爺，房間裏去。」陸秀寶道：「一淘請過去哉？。」大家聽說，都立起來相讓。莊荔甫道：「我來引導。」正要先走，被陸秀林一把拉住袖口，說道：「耐覅去？，讓俚？去末哉。」　　洪善卿回頭一笑，隨同張小村、趙樸齋跟著楊家？，走過陸秀寶房間裏。就在陸秀林房間的間壁，一切鋪設裝潢不相上下，也有著衣鏡，也有自鳴鐘，也有泥金箋對，也有彩畫絹燈。大家隨意散坐，楊家？又亂著加茶碗，又叫大姐裝水煙。接著外場送進乾濕來，陸秀寶一手托了，又敬一遍，仍去和趙樸齋並坐。　　楊家？站在一旁，問洪善卿道：「趙大少爺公館來？陸裏嗄？」善卿道：「俚搭張大少爺一淘來？悅來棧。」楊家？轉問張小村道：「張大少爺阿有相好嗄？」小村微笑搖頭。楊家？道：「張大少爺無撥相好末，也攀一個哉？。」小村道：「阿是耐教我攀相好？我就攀仔耐末哉？，阿好？」說得大家哄然一笑。楊家？笑了，又道：「攀仔相好末，搭趙大少爺一淘走走，阿是鬧熱點？」小村冷笑不答，自去榻床躺下吸煙。　　楊家？向趙樸齋道：「趙大少爺，耐來做個媒人罷。」樸齋正和陸秀寶鬼混，裝做不聽見。秀寶奪過手說道：「教耐做媒人，啥勿響嗄？」樸齋仍不語。秀寶催道：「耐說說啥。」樸齋沒法，看看張小村面色要說，小村祇管吸煙不理他。正在為難，恰好莊荔甫掀簾進房。趙樸齋借勢起身讓坐。楊家？見沒意思，方同大姐出去了。　　莊荔甫對著洪善卿坐下，講論些生意場中情事，張小村仍躺下吸煙。陸秀寶兩祇手按住趙樸齋的手，不許動，祇和樸齋說閑話。一回說要看戲，一回說要喫酒，樸齋嘻著嘴笑。秀寶索性擱起腳來，滾在懷裏。樸齋騰出一手，伸進秀寶袖子裏去。秀寶掩緊胸脯，發急道：「覅喲」張小村正吸完兩口煙，笑道：「耐放來？『水餃子』勿喫，倒要喫『饅頭』。」樸齋不懂，問小村道：「耐說啥？」秀寶忙放下腳，拉樸齋道：「耐覅去聽俚，俚來？尋耐開心哉？！」復眱著張小村，把嘴披下來道：「耐相好末勿攀，說例會說得野？！」一句說得張小村沒趣起來，訕訕的起身去看鐘。　　洪善卿覺小村意思要走，也立起來道：「倪一淘喫夜飯去。」趙樸齋聽說，慌忙摸塊洋錢丟在干濕碟子裏。陸秀寶見了道：「再坐歇？。」一面喊秀林：「阿姐，要去哉。」陸秀林也跑過這邊來，低聲和莊荔甫說了些甚麼，纔同陸秀寶送至樓門口，都說：「晚歇一淘來。」四人答應下樓。第一回終。

第二回 小伙子裝煙空一笑　清倌人喫酒枉相譏

　　按：四人離了聚秀堂，出西棋盤街北口，至斜角對過保合樓，進去揀了正廳後面小小一間亭子坐下。堂倌送過煙茶，便請點菜。洪善卿開了個菜殼子，另外加一湯一碗。堂倌鋪上臺單，擺上圍簽，集亮了自來火。看鐘時已過六點，洪善卿叫燙酒來，讓張小村首座，小村執意不肯，苦苦的推莊荔甫坐了。張小村次坐，趙樸齋第三，洪善卿主位。堂倌上了兩道小碗，莊荔甫又與洪善卿談起生意來，張小村還戧說兩句。　　趙樸齋本自不懂，也無心相去聽他，祇聽得廳側書房內，彈唱之聲十分熱鬧，便坐不住，推做解手溜出來，向玻璃窗下去張看。祇見一桌圓臺，共是六客，許多倌人團團圍繞，夾著些娘姨、大姐，擠滿了一屋子。其中向外坐著紫糖面色、三綹烏須的一個胖子，叫了兩個局。右首倌人正唱那二黃《採桑》一套，被琵琶遮著臉，不知生的怎樣。那左首的年紀大些，卻是風流倜儻，見胖子豁拳輸了，便要代酒。胖子不許代，一面攔住他手，一面伸下嘴去要呷。不料被右首倌人停了琵琶，從袖子底下伸過手來，悄悄的取那一杯酒授與他娘姨喫了。胖子沒看見，呷了個空，引得哄堂大笑。　　趙樸齋看了，滿心羨慕，祇可恨不知趣的堂倌請去用菜，樸齋祇得歸席。席間六個小碗陸續上畢，莊荔甫還指手劃腳談個不了。堂倌見不大喫酒，隨去預備飯菜。洪善卿又每位各敬一杯，然後各揀乾稀飯喫了，揩面散坐。堂倌呈上菜帳，洪善卿略看一看，叫寫永昌參店，堂倌連聲答應。　　四人相讓而行，剛至正廳上，正值書房內那胖子在廳外解手回來，已喫得滿面通紅。一見洪善卿，嚷道：「善翁也來裏，巧極哉，裏向坐。」不由分說，一把拉住；又攔著三人道：「一淘敘敘哉？」莊荔甫辭了先走。張小村向趙樸齋丟個眼色，兩人遂也辭了，與洪善卿作別，走出保合樓。　　趙樸齋在路上咕嚕道：「耐為啥要走？？鑲邊酒末落得擾擾俚哉？。」被張小村咄了一口，道：「俚？叫來？長三書寓，耐去叫么二，阿要坍臺！」樸齋方知道有這個緣故，便想了想道：「莊荔甫祇怕來？陸秀林搭，倪也到秀寶搭去打茶會，阿好？」小村又哼了一聲，道：「俚勿搭耐一淘去，耐去尋俚做啥？阿要去討惹厭！」樸齋道：「價末到陸裏去？？」小村祇是冷笑，慢慢說道：「也怪勿得耐，頭一埭到上海，陸裏曉得白相個多花經絡？我看起來，覅說啥長三書寓，就是么二浪，耐也覅去個好。俚？纔看慣仔大場面哉，耐拿三四十洋錢去用撥俚，也勿來俚眼睛裏。況且陸秀寶是清倌人，耐阿有幾百洋錢來搭俚開寶？就省點也要一百開外？，耐也犯勿著？。耐要白相末，還是到老老實實場花去，倒無啥。」樸齋道：「陸裏搭嗄？」小村道：「耐要去，我同耐去末哉。比仔長三書寓，不過場花小點，人是也差勿多。」樸齋道：「價末去？。」　　小村立住腳一看，恰走到景星銀樓門前，便說：「耐要去末打幾首走。」當下領樸齋轉身，重又向南。過打狗橋，至法租界新街，盡頭一家，門首掛一盞熏黑的玻璃燈，跨進門口、便是樓梯。樸齋跟小村上去看時，祇有半間樓房，狹窄得很，左首橫安著一張廣漆大床，右首把擱板拼做一張煙榻，卻是向外對樓梯擺的，靠窗杉木妝臺，兩邊「川」字高椅，便是這些東西，倒鋪得花團錦簇。　　樸齋見房裏沒人，便低聲問小村道：「第搭阿是么二嗄？」小村笑道：「勿是么二，叫阿二。」樸齋道：「阿二末比仔么二阿省點？」小村笑而不答。忽聽得樓梯下高聲喊道：「二小姐，來？。」喊了兩遍，方有人遠遠答應，一路戲笑而來。樸齋還祇管問，小村忙告訴他說：「是花煙間。」樸齋道：「價末為啥說是阿二呢？」小村道：「俚名字叫王阿二。耐坐來裏，覅多說多話。」　　話聲未絕，那王阿二已上樓來了，樸齋遂不言語。王阿二一見小村，便攛上去嚷道：「耐好啊，騙我阿是？耐說轉去兩三個月？，直到仔故歇坎坎來！阿是兩三個月嗄，祇怕有兩三年哉。我教娘姨到棧房裏看仔耐幾埭，說是勿曾來，我還信勿過。間壁郭孝婆也來看耐，倒說道勿來個哉。耐祇嘴阿是放屁，說來？閑話阿有一句做到？把我倒記好來裏，耐再勿來末，索性搭耐上一上，試試看末哉！」小村忙陪笑央告道：「耐覅動氣，我搭耐說。」便湊著王阿二耳朵邊輕輕的說話。說不到三四句，王阿二忽跳起來，沉下臉道：「耐倒乖殺？！耐想拿件濕布衫撥來別人著仔，耐末脫體哉，阿是？」小村發急道：「勿是呀，耐也等我說完仔了？。」王阿二便又爬在小村懷裏去聽，也不知咕咕唧唧說些甚麼。祇見小村說著又努嘴，王阿二即回頭把趙樸齋瞟了一眼，接著小村又說了幾句。王阿二道：「耐末那價呢？」小村道：「我是原照舊？。」　　王阿二方纔罷了，立起身來剔亮了燈臺，問樸齋尊姓，又自頭至足，細細打量。樸齋別轉臉去裝做看單條。祇見一個半老娘姨，一手提水銚子，一手托兩盒煙膏，蹭上樓來，見了小村，也說道：「阿唷，張先生？！倪祇道仔耐勿來個哉，還算耐有良心？。」王阿二道：「呸，人要有仔良心，是狗也勿喫仔屎哉！」小村笑道：「我來仔倒說我無良心，從明朝起勿來哉。」王阿二也笑道：「耐阿敢嗄！」說時，那半老娘姨已把煙盒放在煙盤裏，點了煙燈，沖了茶碗，仍提銚子下樓自去。　　王阿二靠在小村身傍，燒起煙來；見樸齋獨自坐著，便說：「榻床浪來嚲嚲？。」樸齋巴不得一聲，隨向煙榻下手躺下，看著王阿二燒好一口煙，裝在槍上授與小村，「颼溜溜」的直吸到底。又燒了一口。小村也吸了。至第三口，小村說：「覅喫哉。」王阿二調過槍來授與樸齋。樸齋吸不慣，不到半口，斗門噎住。王阿二接過槍去打了一簽，再吸再噎。王阿二「嗤」的一笑。樸齋正自動火，被他一笑，心裏越發癢癢的。王阿二將簽子打通煙眼，替他把火，樸齋趁勢捏他手腕。王阿二奪過手，把樸齋腿膀盡力摔了一把，摔得樸齋又酸，又痛，又爽快。樸齋吸完煙，卻偷眼去看小村，見小村閉著眼，朦朦朧朧、似睡非睡光景。樸齋低聲叫：「小村哥。」連叫兩聲，小村祇搖手不答應。王阿二道：「煙迷呀，隨俚去罷。」樸齋便不叫了。　　王阿二索性挨過樸齋這邊，拿簽子來燒煙。樸齋心裏熱的像熾炭一般，卻關礙著小村，不敢動手，祇目不轉睛的獃看。見他雪白的面孔，漆黑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血滴滴的嘴脣，越看越愛，越愛越看。王阿二見他如此，笑問：「看啥？」樸齋要說又說不出，也嘻著嘴笑了。王阿二知道是個沒有開葷的小伙子，但看那一種？腆神情，倒也惹氣，裝上煙，把槍頭塞到樸齋嘴邊，說道：「哪，請耐喫仔罷。」自己起身，向桌上取碗茶呷了一口，回身見樸齋不喫煙，便問：「阿要用口茶？」把半碗茶授與樸齋。慌的樸齋一骨碌爬起來，雙手來接，與王阿二對面一碰，淋淋漓漓潑了一身的茶，幾乎砸破茶碗，引得王阿二放聲大笑起來。這一笑連小村都笑醒了，揉揉眼，問：「耐？笑啥？」王阿二見小村獃獃的出神，更加彎腰拍手，笑個不了。樸齋也跟著笑了一陣。　　小村抬身起坐，又打個呵欠，向樸齋說：「倪去罷。」樸齋知道他為這煙不過癮，要緊回去，祇得說「好」。王阿二和小村兩個又輕輕說了好些話。小村說畢，一徑下樓。樸齋隨後要走，王阿二一把拉住樸齋袖子，悄說：「明朝耐一干仔來。」　　樸齋點點頭，忙跟上小村，一同回至悅來棧，開門點燈。小村還要喫煙過癮，樸齋先自睡下，在被窩裏打算。想小村閑話倒也不錯，況且王阿二有情於我，想也是緣分了。祇是丟不下陸秀寶，想秀寶畢竟比王阿二縹致些，若要兼顧，又恐費用不敷。這個想想，那個想想，想得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一時，小村吸足了煙，出灰洗手，收拾要睡。樸齋重又披衣坐起，取水煙筒吸了幾口水煙，再睡下去，卻不知不覺睡著了。　　睡到早晨六點鐘，樸齋已自起身，叫棧使舀水洗臉，想到街上去喫點心也好趁此白相相。看小村時，正鼾鼾的好困辰光。因把房門掩上，獨自走出寶善街，在石路口長源館裏喫了一碗廿八個錢的悶肉大面。由石路轉到四馬路，東張西望，大踱而行。正碰著拉垃圾的車子下來，幾個工人把長柄鐵鏟鏟了垃圾拋上車去，落下來四面飛灑，濺得遠遠的。樸齋怕沾染衣裳，待欲回棧，卻見前面即是尚仁里，聞得這尚仁里都是長三書寓，便進衖去逛逛。祇見衖內家家門首貼著紅箋條子，上寫倌人姓名。中有一家，石刻門坊，掛的牌子是黑漆金書，寫著「衛霞仙書寓」五字。　　樸齋站在門前，向內觀望，祇見娘姨蓬著頭，正在天井裏漿洗衣裳，外場蹺著腿，正在客堂裏揩拭玻璃各式洋燈。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大姐，嘴裏不知咕嗜些甚麼，從裏面直跑出大門來，一頭撞到樸齋懷裏。樸齋正待發作，祇聽那大姐張口罵道：「撞殺耐？娘起來，眼睛阿生來？！」樸齋一聽這嬌滴滴聲音，早把一腔怒氣消化淨盡，再看他模樣俊秀，身材伶俐，倒嘻嘻的笑了。那大姐撒了樸齋，一轉身又跑了去。　　忽又見一個老婆子，也從裏面跑到門前，高聲叫「阿巧」，又招手兒說：「覅去哉。」那大姐聽了，便撅著嘴，一路咕嚕著，慢慢的回來。那老婆子正要進去，見樸齋有些詫異，即立住腳，估量是甚麼人。樸齋不好意思，方訕訕的走開，仍向北出衖。先前垃圾車子早已過去，遂去華眾會樓上泡了一碗茶，一直喫到七八開，將近十二點鐘時分，始回棧房。　　那時小村也起身了。棧使搬上中飯，大家喫過洗臉，樸齋便要去聚秀堂打茶會。小村笑道：「第歇辰光，倌人纔困來？床浪，去做啥？」樸齋無可如何。小村打開煙盤，躺下吸煙。樸齋也躺在自己床上，眼看著帳頂，心裏轆轆的轉念頭，把右手抵住門牙去咬那指甲；一會兒又起來向房裏轉圈兒，踱來踱去，不知踱了幾百圈。見小村剛吸得一口煙，不好便催，哎的一聲嘆口氣，重復躺下。小村暗暗好笑，也不理他。等得小村過了癮，樸齋已連催四五遍。　　小村勉強和樸齋同去，一徑至聚秀堂。祇見兩個外場同娘姨在客堂裏一桌碰和，一個忙丟下牌去樓梯邊喊一聲「客人上來」。樸齋三腳兩步，早自上樓，小村跟著到了房裏。祇見陸秀寶坐在靠窗桌子前，擺著紫檀洋鏡臺，正梳頭？。楊家？在背後用蓖蓖著，一邊大姐理那脫下的頭髮。小村、樸齋就桌子兩傍高椅上坐下，秀寶笑問：「阿曾用飯嗄？」小村道：「喫過仔歇哉。」秀寶道：「啥能早嗄？」楊家？接口道：「俚？棧房裏纔實概個。到仔十二點鐘末，就要開飯哉；勿像倪堂子裏，無撥啥數目，晚得來！」　　說時，大姐已點了煙燈，又把水煙筒給樸齋裝水煙。秀寶即請小村榻上用煙，小村便去躺下吸起來。外場提水銚子來沖茶，楊家？絞了手巾。樸齋看秀寶梳好頭，脫下藍洋布衫，穿上件元縐馬甲，走過壁間大洋鏡前，自己端詳一回。忽聽得間壁喊「楊家？」，是陸秀林聲音。楊家？答應著，忙收拾起鏡臺，過那邊秀林房裏去了。　　小村問秀寶道：「莊大少爺阿來裏？」秀寶點點頭。樸齋聽說，便要過去招呼，小村連聲喊住。秀寶也拉著樸齋袖子，說：「坐來浪。」樸齋被他一拉，趁勢在大床前藤椅上坐了。秀寶就坐在他膝蓋上，與他唧唧說話，樸齋茫然不懂。秀寶重說一遍，樸齋終聽不清說的是甚麼。秀寶沒法，咬牙恨道：「耐個人啊！」說著，想了一想，又拉起樸齋來，說：「耐過來，我搭耐說？。」兩個去橫躺在大床上，背著小村，方漸漸說明白了。一會兒，秀寶忽格格笑說：「阿唷，覅？！」一會兒又極聲喊道：「哎喲，楊家？快點來？！」接著「哎喲喲」喊個不住。楊家？從間壁房裏跑過來，著實說道：「趙大少爺覅吵？！」樸齋祇得放手。秀寶起身，掠掠鬢腳，楊家？向枕邊抬起一支銀絲蝴蝶替他戴上，又道：「趙大少爺阿要會吵，倪秀寶小姐是清倌人？。」　　樸齋祇是笑，卻向煙榻下手與小村對面歪著，輕輕說道：「秀寶搭我說，要喫臺酒。」小村道：「耐阿喫嗄？」樸齋道：「我答應俚哉。」小村冷笑兩聲，停了半晌，始說道：「秀寶是清倌人？，耐阿曉得？」秀寶插嘴道：「清倌人末，阿是無撥客人來喫酒個哉？」小村冷笑道：「清倌人祇許喫酒勿許吵，倒凶得野？！」秀寶道：「張大少爺，倪娘姨？說差句把閑話，阿有啥要緊嗄？耐是趙大少爺朋友末，倪也望耐照應照應，阿有啥攛掇趙大少爺來扳倪個差頭？耐做大少爺也犯勿著？。」楊家？也說道：「我說趙大少爺覅吵，也勿曾說差啥閑話？。倪要是說差仔，得罪仔趙大少爺，趙大少爺自家也蠻會說？，阿要啥攛掇嗄？」秀寶道：「幸虧倪趙大少爺是明白人，要聽仔朋友？閑話，此好煞哉。」　　一語未了，忽聽得樓下喊道：「楊家？，洪大少爺上來。」秀寶方住了嘴。楊家？忙迎出去，樸齋也起身等候。不料隨後一路腳聲，卻至間壁候莊荔甫去了。

第三回 議芳名小妹附招牌　拘俗禮細崽翻首座

　　按：不多時，洪善卿與莊荔甫都過這邊陸秀寶房裏來，張小村，趙樸齋忙招呼讓坐。樸齋暗暗教小村替他說請喫酒。小村微微冷笑，尚未說出。陸秀寶看出樸齋意思，戧說道：「喫酒末阿有啥勿好意思說嗄？趙大少爺請耐？兩位用酒，說一聲末是哉。」樸齋祇得跟著也說了。莊荔甫笑說：「應得奉陪。」洪善卿沉吟道：「阿就是四家頭？」樸齋道：「四家頭忒少。」隨問張小村道：「耐曉得吳松橋來？陸裏？」小村道：「俚來？義大洋行裏，耐陸裏請得著嗄？要我搭耐自家去尋？。」樸齋道：「價末費神耐替我跑一埭，阿好？」　　小村答應了。樸齋又央洪善卿代請兩位。莊荔甫道：「去請仔陳小雲罷。」洪善卿道：「晚歇我隨便碰著哈人，就搭俚一淘來末哉。」說了，便站起來道：「價末晚歇六點鐘再來，我要去幹出點小事體。」樸齋重又懇託。陸秀寶送洪善卿走出房間。莊荔甫隨後追上，叫住善卿道：「耐碰著仔陳小雲，搭我問聲看，黎篆鴻搭物事阿曾拿得去。」　　洪善卿答應下樓，一直出了西棋盤街，恰有一把東洋車拉過。善卿坐上，拉至四馬路西苔芳裏停下，隨意給了些錢，便向弄口沈小紅書寓進去，在天井裏喊「阿珠」。一個娘姨從樓窗口探出頭來，見了道：「洪老爺，上來？。」善卿問：「王老爺阿來裏？」阿珠道：「勿曾來。有三四日勿來哉。阿曉得來？？陸裏？」善卿道：「我也好幾日勿曾碰著。先生呢？」阿珠道：「先生坐馬車去哉。樓浪來坐歇？。」善卿已自轉身出門，隨口答道：「覅哉。」阿珠又叫道：「碰著王老爺末，同俚一淘來。」　　善卿一面應，一面走，由同安里穿出三馬路，至公陽里周雙珠家。直走過客堂，祇有一個相幫的喊聲「洪老爺來」，樓上也不見答應。善卿上去，靜悄悄的，自己掀簾進房看時，竟沒有一個人。善卿向榻床坐下，隨後周雙珠從對過房裏款步而來，手裏還拿著一根水煙筒，見了善卿，微笑問道：「耐昨日夜頭保合樓出來，到仔陸裏去？」善卿道：「我就轉去哉？。」雙珠道：「我祇道耐同朋友打茶會去，教娘姨？等仔一歇？，耐末倒轉去哉。」善卿笑說：「對勿住。」雙珠也笑著，坐在榻床前機子上，裝好一口水煙，給善卿吸。善卿伸手要接，雙珠道：「覅？，我裝耐喫。」把水煙筒嘴湊到嘴邊，善卿一口氣吸了。　　忽然大門口一陣嚷罵之聲，蜂擁至客堂裏，劈劈拍拍打起架來。善卿失驚道：「做啥？」雙珠道：「咿是阿金？哉？？，成日成夜吵勿清爽。阿德？也勿好。」　　善卿便去樓窗口望下張看。祇見娘姨阿金揪著他家主公阿德保辮子要拉，卻拉不動，被阿德保按住阿金？髻，祇一撳，直撳下去。阿金伏倒在地，掙不起來，還氣呼呼的嚷道：「耐打我啊！」阿德保也不則聲，屈一祇腿壓在他背上，提起拳來，擂鼓似的從肩膀直敲到屁股，敲得阿金殺豬也似叫起來。　　雙珠聽不過，向窗口喊道：「耐？算啥嗄，阿要面孔！」樓下眾人也齊聲喊住，阿德保方纔放手。雙珠挽著善卿臂膊扳轉身來，笑道：「覅去看俚？？。」將水煙筒授與善卿自吸。　　須臾，阿金上樓，撅著嘴，哭得滿面淚痕。雙珠道：「成日成夜吵勿清爽，也勿管啥客人來？勿來？。」阿金道：「俚拿我皮襖去當脫仔了，還要打我。」說著又哭了。雙珠道：「阿有啥說嗄，耐自家見乖點，也喫勿著眼前虧哉？。」阿金沒得說，取茶碗，撮茶葉，自去客堂裏坐著哭。　　接著阿德保提水銚子進房，雙珠道：「耐為啥打俚嗄？」阿德保笑道：「三先生阿有啥勿曉得？」雙珠道：「俚說耐當脫仔俚皮襖，阿有價事嗄？」阿德保冷笑兩聲，道：「三先生耐問聲俚看，前日仔收得來會錢，到仔陸裏去哉？？我說送阿大去學生意，也要五六塊洋錢？，教俚拿會錢來，俚拿勿出哉呀，難末拿仔件皮襖去當四塊半洋錢。想想阿要氣煞人！」雙珠道：「會錢末也是俚賺得來洋錢去合個會，耐倒勿許俚用。」阿德保笑道：「三先生也蠻明白？。俚真真用脫仔倒罷哉，耐看俚阿有啥用場嗄？沓來？黃浦裏末也聽見仔點響聲，俚是一點點響聲也無撥？。」　　雙珠微笑不語。阿德保沖了茶，又隨手絞了把手巾，然後下去。善卿挨近雙珠，悄問道：「阿金有幾花姘頭嗄？」雙珠忙搖手道：「耐覅去多說多話。耐末算說白相，撥來阿德保聽見仔要吵熬哉！」善卿道：「耐還搭俚瞞啥？我也曉得點來裏。」雙珠大聲道：「瞎說哉？！坐下來，我搭同說句閑話。」　　善卿仍退下歸坐。雙珠道：「倪無？阿曾搭耐說起歇啥？」善卿低頭一想，道：「阿是要買個討人？」雙珠點頭道：「說好哉呀，五百塊洋錢？。」善卿道：「人阿縹致嗄？」雙珠道：「就要來快哉。我是勿曾看見，想來比雙寶縹致點？。」善卿道：「房間鋪來？陸裏呢？」雙珠道：「就是對過房間。雙寶末搬仔下頭去。」善卿嘆道：「雙寶心裏是也巴勿得要好，就喫虧仔老實點，做勿來生意。」雙珠道：「倪無？為仔雙寶，也豁脫仔幾花洋錢哉。」善卿道：「耐原照應點俚，勸勸耐無？看過點，賽過做好事。」　　正說時，祇聽得一路大腳聲音，直跑到客堂裏，連說：「來哉，來哉！」善卿忙又向樓窗口去看，乃是大姐巧囡跑得喘吁吁的。　　善卿知道那新買的討人來了，和雙珠爬在窗檻上等候。祇見雙珠的親生娘周蘭親自攙著一個清倌人進門，巧囡前走，徑上樓來。周蘭直拉到善卿面前，問道：「洪老爺，耐看看倪小先生阿好？」善卿故意上前去打個照面。巧囡教他叫洪老爺，他便含含糊糊叫了一聲，卻羞得別轉臉去，徹耳通紅。善卿見那一種風韻可憐可愛，正色說道：「出色哉！恭喜，恭喜！發財，發財！」周蘭笑道：「謝謝耐金口。祇要俚巴結點，也像仔俚？姊妹三家頭末，好哉。」口裏說，手指著雙珠。善卿回頭向雙珠一笑。雙珠道：「阿姐是纔嫁仔人了，好哉。單剩我一干仔，無啥人來討得去，要耐養到老死？，啥好嗄！」周蘭呵呵笑道：「耐有洪老爺來裏？。耐嫁仔洪老爺，比雙福要加倍好？。洪老爺阿是？」　　善卿祇是笑。周蘭又道：「洪老爺先搭倪起個名字，等俚會做仔生意末，雙珠就撥仔耐罷。」善卿道：「名字叫周雙玉，阿好？」雙珠道：「阿有啥好聽點個嗄？原是『雙』啥『雙』啥，阿要討人厭！」周蘭道：「周雙玉無啥；把勢裏要名氣響末好。叫仔周雙玉，上海灘浪隨便啥人，看見牌子就曉得是周雙珠？個妹子哉？，終比仔新鮮名字好點？。」巧囡在傍笑道：「倒有點像大先生個名字。周雙福，周雙玉，阿是聽仔差勿多？」雙珠笑道：「耐末曉得啥差勿多。陽臺浪晾來？一塊手帕子搭我拿得來。」　　巧囡去後，周蘭摯過雙玉，和他到對過房裏去。善卿見天色晚將下去，也要走了。雙珠道：「耐啥要緊？？」善卿道：「我要尋個朋友去。」雙珠起身，待送不送的，祇囑咐道：「耐晚歇要轉去末，先來一埭，覅忘記。」　　善卿答應出房。那時娘姨阿金已不在客堂裏，想是別處去了。善卿至樓門口，隱隱聽見亭子間有飲泣之聲。從簾子縫裏一張，也不是阿金，竟是周蘭的討人周雙寶，淌眼抹淚，面壁而坐。善卿要安慰他，跨進亭子，搭訕問道：「一干子來裏做啥？」那周雙寶見是善卿，忙起身陪笑，叫一聲「洪老爺」，低頭不語。善卿又問道：「阿是耐要搬到下頭去哉？」雙室祇點點頭。善卿道：「下頭房間倒比仔樓浪要便當多花？。」雙寶手弄衣襟，仍是不語。善卿不好深談，但道：「耐閑仔點，原到樓浪來阿姐搭多坐歇，說說閑話也無啥。」雙寶方微微答應。善卿乃退出下樓，雙寶倒送至樓梯邊而回。　　善卿出了公陽里，往東轉至南晝錦里中祥發呂宋票店，祇見管帳胡竹山正站在門首觀望。善卿上前廝見。胡竹山忙請進裏面。善卿也不歸坐，問：「小雲阿來裏？」胡竹山道：「勿多歇朱藹人來，同仔俚一淘出去哉，看光景是喫局。」善卿即改邀胡竹山，道：「價末倪也喫局去。」胡竹山連連推辭。善卿不由分說，死拖活拽同往西棋盤街來。　　到了聚秀堂陸秀寶房裏，見趙樸齋、張小村都在。還有一客，約摸是吳松橋，詢問不錯。胡竹山都不認識，各通姓名，然後就坐，大家隨意閑談。　　等至上燈以後，獨有莊荔甫未到。問陸秀林，說是往拋球場買物事去的。外場罩圓臺，排高椅，把掛的湘竹絹片方燈都點上了。趙樸齋已等得不耐煩，便滿房間大踱起來，被大姐一把仍拉他坐了。張小村與吳松橋兩個向榻床左右對面躺著，也不吸煙，卻悄悄的說些秘密事務。陸秀林、陸秀寶姊妹並坐在大床上，指點眾人背地說笑。胡竹山沒甚說的，仰著臉看壁間單條對聯。　　洪善卿叫楊家？拿筆硯來開局票，先寫了陸秀林、周雙珠二人。胡竹山叫清和坊的袁三寶，也寫了。再問吳松橋、張小村叫啥人。松橋說叫孫素蘭，住兆貴里。小村說叫馬桂生，住慶雲里。趙樸齋在旁看著寫畢，忽想起，向張小村道：「倪再去叫個王阿二來，倒有白相個？。」被小村著實瞪了一眼，樸齋後悔不迭。吳松橋祇道樸齋要叫局，也攔道：「耐自家喫酒，也覅叫啥局哉。」樸齋要說不是叫局，卻頓住嘴說不下去。恰好樓下外場喊聲：「莊大少爺上來。」陸秀林聽了急奔出去，樸齋也借勢走開去迎莊荔甫。　　荔甫進房，見過眾人，就和陸秀林過間壁房間裏去。洪善卿叫「起手巾」，楊家？應著，隨把局票帶下去。及至外場絞上手巾，莊荔甫也已過來，大家都揩了面。於是趙樸齋高舉酒壺，恭恭敬敬定胡竹山首座。竹山喫一大驚，極力推卻。洪善卿說著，也不依。趙樸齋沒法，便將就請吳松橋坐了，竹山次位，其餘略讓一讓，即已坐定。　　陸秀寶上前篩了一巡酒，樸齋舉杯讓客，大家道謝而飲。第一道菜照例上的是魚翅，趙樸齋待要奉敬，大家攔說：「覅客氣，隨意好。」樸齋從直遵命，祇說得一聲「請」。魚翅以後，方是小碗。陸秀林已換了出局衣裳過來，楊家？報說：「上先生哉。」秀林、秀寶也並沒有唱大曲，祇有兩個烏師坐在簾子外吹彈了一套。　　及至烏師下去，叫的局也陸續到了。張小村叫的馬桂生，也是個不會唱的。孫素蘭一到，即問袁三寶：「阿曾唱？」袁三寶的娘姨會意，回說：「耐？先唱末哉。」孫素蘭和准琵琶，唱一支開片，一段京調。莊荔甫先鼓起興致，叫拿大杯來擺莊。楊家？去間壁房裏取過三祇雞缸杯，列在荔甫面前。荔甫說：「我先擺十杯。」吳松橋聽說，揎袖攘臂，和荔甫豁起拳來。孫素蘭唱畢，即替吳松橋代酒，代了兩杯，又要存兩杯，說：「倪要轉局去，對勿住。」　　孫素蘭去後，周雙珠方姍姍其來。洪善卿見阿金兩祇眼睛腫得像胡桃一般，便接過水煙筒來自吸，不要他裝。阿金背轉身去立在一邊。周雙珠揭開豆蔻盒子蓋，取出一張請客票頭授與洪善卿。善卿接來看時，是朱藹人的，請至尚仁里林素芬家酒敘。後面另是一行小字，寫道：「再有要事面商，見字速駕為幸。」這行卻加上密密的圈子。善卿猜不出是甚麼事，問周雙珠道：「送票頭來是啥辰光？」雙珠道：「來仔一歇哉，阿去嗄」善卿道：「勿曉得啥事體，實概要緊。」雙珠道：「阿要教相幫？去問聲看？」善卿點點頭。雙珠叫過阿金道：「耐去喊俚？到尚仁里林素芬搭臺面浪看看，阿曾散。問朱老爺阿有啥事體，無要緊末，說洪老爺謝謝勿來哉。」　　阿金下樓與轎班說去。莊荔甫伸手要票頭來看了，道：「阿是藹人寫個嗄？」善卿道：「為此勿懂？。票頭末是羅子富個筆跡，到底是啥人有事體？。」荔甫道：「羅子富做啥生意嗄？」善卿道：「俚是山東人，江蘇候補知縣，有差使來裏上海。昨日夜頭保合樓廳浪阿看見個胖子？就是俚。」　　趙樸齋方知那個胖子叫羅子富，記在肚裏。祇見莊荔甫又向善卿道：「耐要先去末，先打兩杯莊。」善卿伸拳豁了五杯，正值那轎班回來，說道：「臺面是要散快哉，說請洪老爺帶局過去，等來？。」　善卿乃告罪先行。趙樸齋不敢強留，送至房門口。外場趕忙絞上手巾，善卿略揩一把，然後出門，款步轉至寶善街，徑往尚仁里來。　　比及到了林素芬家門首，見周雙珠的轎子倒已先在等候，便與周雙珠一同上樓進房。祇見觥籌交錯，履舄縱橫，已是酒闌燈灺時候。臺面上祇有四位，除羅子富、陳小雲外，還有個湯嘯庵，是朱藹人得力朋友。這三位都與洪善卿時常聚首的。祇一位不認識，是個清瘦面龐、長跳身材的後生。及至敘談起來，纔知道姓葛，號仲英，乃蘇州有名貴公子。洪善卿重復拱手致敬道：「一向渴慕，幸會，幸會！」羅子富聽說，即移過一雞缸杯酒來授與善卿，道：「請耐喫一杯濕濕喉嚨，覅害仔耐渴慕得要死。」　　善卿祇是訕笑，接來放在桌上，隨意向空著的高椅坐了。周雙珠坐在背後，林素芬的娘姨另取一副杯箸奉上。林素芬親自篩了一杯酒，羅子富偏要善卿喫那一雞缸杯。善卿笑道：「耐？喫也喫完哉，還請我來喫啥酒！耐要請我喫酒末，也擺一臺起來。」羅子富一聽，直跳起來道：「價末覅耐喫哉，倪去罷。」　　第三回終。

第四回 看面情代庖當買辦　丟眼色喫醋是包荒

　　按：湯嘯庵拉羅子富坐下，說道：「耐啥要緊？？我說末，耐先教月琴先生打發個娘姨轉去，擺起臺面來。善卿坎坎來，也讓俚擺個莊，等藹人轉來仔一淘過去，俚？也舒齊哉，阿是嗄？耐第歇去也不過等來？，做啥呢？」羅子富連說「勿差」。子富叫的兩個倌人，一個是老相好蔣月琴，便令娘姨轉去：「看俚？臺面擺好仔末再來。」　　洪善卿四面一看，果然不見朱藹人，祇有林素芬和湯嘯庵應酬臺面。還有素芬的妹子林翠芬，是湯嘯庵叫的本堂局，也幫著張羅。洪善卿詫異，問道：「藹人是主人？，陸裏去哉？？」湯嘯庵道：「黎篆鴻說句閑話，教俚去一埭，要轉來快哉。」洪善卿道：「說起黎篆鴻，倒想著哉。」即向陳小雲道：「荔甫要問耐，一篇帳阿曾拿到黎篆鴻搭去？」陳小雲道：「我托藹人拿得去哉。我看價錢開得忒大仔點。」洪善卿道：「阿曉得第號物事陸裏來個嗄？」陳小雲道：「說是廣東人家，細底也勿清爽。」羅子富向洪善卿道：「我也要問耐，耐阿是做仔包打聽哉？雙珠先生有個廣東客人，勿曉得俚細底，耐阿曾搭俚打聽歇？」大家呵呵一笑。洪善卿也笑了。周雙珠道：「倪陸裏有啥廣東客人嗄，耐倒搭倪拉個廣東客人來做做哉？。」　　羅子富正要回言，洪善卿攔住道：「覅瞎說哉。我擺十杯莊，耐來打。」羅子富挽起袖子，與洪善卿豁拳，一交手便輸了。羅子富道：「豁仔一淘喫。」接連豁了五拳，竟輸了五拳。蔣月琴代了一杯。那一個新做的倌人叫黃翠鳳，也伸手來接酒。洪善卿道：「怪勿得耐要豁拳，有幾花人搭耐代酒？。」羅子富道：「大家勿許代，我自家喫。」洪善卿拍手的笑。陳小雲說：「代代罷。」湯嘯庵幫他篩酒，取一杯授與黃翠鳳喫。黃翠鳳知道羅子富要翻臺到蔣月琴家去，因說道：「倪去哉，阿要存兩杯？」羅子富搖頭說：「覅存哉。」黃翠鳳乃先走了。　　湯嘯庵勸羅子富停歇再豁，卻教陳小雲先與洪善卿交手，也豁上五拳。接著湯嘯庵自己都豁過了，單剩下葛仲英一個。　　那葛仲英正或轉身，和倌人吳雪香兩個唧唧噥噥的咬耳朵說話，連半日洪善卿如何擺莊都沒有理會。及至湯嘯庵叫他豁拳，葛仲英方回頭問：「做啥？」羅子富道：「曉得耐？是恩相好，臺面浪也推扳點末哉。阿是要做出來撥倪看看？」吳雪香把手帕子望羅子富面上甩來，說道：「耐末總無撥一句好閑話說出來！」　　洪善卿拱手向葛仲英道：「請教豁拳。」葛仲英祇豁得兩拳，喫過酒，仍和吳雪香去說話。羅子富已耐不得，伸拳與洪善卿重又豁起，這番卻是贏的。洪善卿十杯莊消去九杯，羅子富想打完這莊，偏不巧又輸了。忽聽得樓下外場喊說「朱老爺上來」。陳小雲忙阻止羅子富道：「讓藹人來豁仔一拳，收令罷。」羅子富聽說有理，便不再豁。朱藹人匆匆歸席，連說：「失陪，得罪。」又問：「啥人來裏擺莊？」　　洪善卿且不豁拳，卻反問朱藹人道：「耐有啥要緊事體搭我商量？」朱藹人茫然不知，說：「我無啥事體？。」羅子富不禁笑道：「請耐喫花酒，倒勿是要緊事體？」洪善卿也笑道：「我就曉得是耐來？捏忙。」羅子富道：「就算是我捏忙，快點豁仔拳了去。」朱藹人道：「祇剩仔一拳，也覅豁哉。我來每位敬一杯。」大家說：「遵命。」　　朱藹人取齊六祇雞缸杯，都篩上酒，一齊乾訖，離席散坐。外場七手八腳絞了手巾，那蔣月琴的娘姨早來回話過了，當下又上前催請一遍。葛仲英、羅子富、朱藹人各有轎子，陳小雲自坐包車，一起倌人隨著客轎，帶局過去。惟湯嘯庵與洪善卿步行，乃約同了先走一步。　　二人離了林素芬家，來到尚仁裏弄口，有一人正要進弄，見了忙側身垂手，叫聲「洪老爺」。洪善卿認得是王蓮生的管家，名叫來安的，便問他：「老爺呢？」來安道：「倪老爺來？祥春里，請洪老爺過去說句閑話。」洪善卿道：「祥春里啥人家嗄？」來安道：「叫張蕙貞。倪老爺也坎坎做起，有勿多兩日。」洪善卿聽了，即轉向湯嘯庵說：「我去一埭就來。蔣月琴搭請俚？先坐罷。」湯嘯庵叮囑快點，自去了。　　洪善卿隨著來安，徑至祥春里，弄內黑魆魆的，摸過二三家，推開兩扇大門進去。來安喊說：「洪老爺來裏！」樓上接應了，不見動靜。來安又說：「拿鐵四光壁燈，迎下樓來，說：「請洪老爺樓浪去？。」　　善卿見樓下客堂裏七橫八豎的堆著許多紅木桌椅，像要搬場光景。上樓看時，當中掛一盞保險燈，映著四壁，像月洞一般，卻空落落的沒有一些東西，祇剩下一張跋步床，一祇梳妝臺，連簾帳、燈鏡諸件都收拾干淨了。王蓮生坐在梳妝臺前，正擺著四個小碗喫便夜飯。旁邊一個倌人陪他同喫，想來便是張蕙貞。　　善卿到了房裏，即笑說道：「耐倒一干仔來裏尋開心。」蓮生起身招呼，覺善卿臉上有酒意，問：「阿是來？喫酒？」善卿道：「喫仔兩臺哉。俚？請仔耐好幾埭？，故歇羅子富翻到仔蔣月琴搭去哉，耐阿高興一淘去？」蓮生微笑搖頭。善卿隨意向床上坐下，張蕙貞親自送過一支水煙筒來。善卿接了，忙說：「覅客氣，耐請用飯？。」蕙貞笑道：「倪喫好哉呀。」　　善卿見張蕙貞滿面和氣，藹然可親，約摸是么二住家，問他：「阿是要調頭？」蕙貞點頭應「是」。善卿道：「調來？陸裏？」蕙貞說：「是東合興里大腳姚家，來？吳雪香？對門。」善卿道：「包房間呢？做伙計？」蕙貞道：「倪是包房間，三十塊洋錢一月？。」善卿道：「有限得勢。單是王老爺一干仔末，一節做下來也差勿多五六百局錢？，阿怕啥開消勿出？」　　說著，王蓮生已喫畢飯，揩面漱口。那老娘姨端了一副鴉片煙盤，問蕙貞：「擺陸裏嗄？」蕙貞道：「生來擺來？床浪哉？，阿要擺到地浪去？」老娘姨唏唏呵呵的端到床上，說道：「撥來洪老爺看仔，阿要笑煞嗄。」蕙貞道：「耐收捉仔下頭去罷，覅多說多話哉。」那老娘姨方搬了碗碟杯筷下樓。　　蕙貞乃請蓮生喫煙。蓮生去床上與善卿對面躺下，然後說道：「我請耐來，要買兩樣物事：一祇大理石紅木榻床，一堂湘妃竹翎毛燈片。耐明朝就搭我買得來最好。」善卿道：「送到陸裏嗄？」蓮生道：「就送到大腳姚家去，來？樓浪西面房間裏。」　　善卿聽說，看看蕙貞，嘻嘻的笑道：「耐教別人去搭耐買仔罷，我勿來買。撥來沈小紅曉得仔，喫俚兩記耳光哉？！」蓮生笑而不言。蕙貞道：「洪老爺，耐啥見仔沈小紅也怕個嗄？」善卿道：「啥勿怕！耐問聲王老爺看，凶得來！」蕙貞道：「洪老爺，謝謝耐，看王老爺面浪照應點倪。」善卿道：「耐拿啥物事來謝我？？」蕙貞道：「請耐喫酒阿好？」善卿道：「啥人要喫耐臺把啥酒嗄！阿是我勿曾喫歇，稀奇煞仔？」蕙貞道：「價末謝耐啥？？」善卿道：「耐要請我喫酒末，倒是請我喫點心罷。耐末也便得勢，覅去難為啥洋錢哉，阿是？」蕙貞嗤的笑道：「耐？纔勿是好人。」善卿呵呵一笑，站起來道：「還有啥閑話未說，倪要去哉。」蓮生道：「無啥哉，後日請耐喫酒。耐看見子富？，先搭我說一聲，明朝送條子去。」善卿一面答應，一面下樓，仍至四馬路東公和里蔣月琴家喫酒去了。　　蕙貞見善卿已去，纔上床來歪在蓮生身上，給他燒煙。蓮生接連吸了七八口，漸漸合攏眼睛，似乎睡去。蕙貞低聲叫道：「王老爺安置罷。」蓮生點點頭。於是端過煙盤，收拾共睡。　　次日一點鐘辰光，兩人始起身洗臉。老娘姨搬上稀飯來喫了些，蕙貞就在梳裝臺前梳頭。老娘姨仍把煙盤擺在床上。蓮生自去吸起煙來，心想沈小紅家須得先去撒個謊，然後再慢慢的告訴他纔好。盤算一回，打定主意，便取馬褂著了要走。蕙貞忙問：「陸裏去？」蓮生道：「我到沈小紅搭去一埭。」蕙貞道：「價末喫仔飯了去？。」蓮生道：「覅喫哉。」蕙貞又問：「晚歇阿來？？」蓮生想了想，說道：「耐明朝啥辰光到東合興去？」蕙貞道：「倪一早就過去哉。」蓮生道：「我明朝一點鐘到東合興來。」蕙貞道：「耐有工夫末晚歇來一埭。」　　蓮生應諾，踅下樓來；來安跟了，出祥春里，向東至西薈芳里弄口，令來安回公館去打轎子來，自己即轉彎進弄。娘姨阿珠先已望見，喊道：「阿唷，王老爺來哉！」趕忙迎出天井裏，一把拉住袖子；進去又喊道：「先生，王老爺來哉。」拉到樓梯邊，方放了手。　　蓮生款步上樓。沈小紅也出房相迎，似笑不笑的說道：「王老爺，耐倒好意思……」說得半句，哽噎住了。蓮生見他一副淒涼面孔，著實有些不過意，嘻著嘴進房坐下。沈小紅也跟進來，挨在身傍，挽著蓮生的手，問道：「我要問耐，耐三日天來？陸裏？」蓮生道：「我來裏城裏，為仔個朋友做生日，去喫仔三日天酒。」小紅冷笑道：「耐祇好去騙騙小乾仵！」阿珠絞上手巾，揩了。小紅又問道：「耐來？城裏末，夜頭阿轉來嗄？」蓮生道：「夜頭末就住來？朋友搭哉？。」小紅道：「耐個朋友倒開仔堂子哉！」　　蓮生不禁笑了。小紅也笑道：「阿珠，耐？聽聽俚閑話！我前日仔教阿金大到耐公館裏來看耐，說轎子末來？，人是出去哉。耐兩祇腳倒燥來？？，一直走到仔城裏。阿是坐仔馬車打城頭浪跳進去個嗄？」阿珠呵呵笑道：「王老爺難也有點勿老實哉！陸裏去想得來好主意，說來？城裏。」小紅道：「瞞倒瞞得緊？，連朋友？尋仔好幾埭也尋勿著。」阿珠道：「王老爺，耐也老相好哉，耐就說仔要去做啥人也無啥？，阿怕倪先生勿許耐嗄？」小紅道：「耐去做啥人也勿關倪事。耐定規要瞞仔倪了去做，倒好像是倪喫醋，勿許耐去，阿要氣煞人！」　　蓮生見他們一遞一句，插不下嘴去，祇看著訕笑。及至阿珠事畢下樓，蓮生方向小紅說道：「耐覅去聽啥別人個閑話。我搭耐也三四年哉。我個脾氣，耐阿有啥勿曉得？我就是要去做啥人末，搭耐說明白仔再做末哉？，瞞耐做啥？」小紅道：「我也勿曉得耐？。耐自家去想想看：耐一直下來，東去叫個局，西去叫個局，我阿曾說歇啥一句閑話嗄？耐第歇倒要瞞我哉，故末為啥呢？」蓮生道：「我是無價事，勿是要瞞耐。」小紅道：「我到猜著耐個意思來裏：耐也勿是要瞞我，耐是有心來？要跳槽哉，阿是？我倒要看耐跳跳看！」　　蓮生一聽，沉下臉，別轉頭，冷笑道：「我不過三日天勿曾來，耐就說是跳槽。從前我搭耐說個閑話，阿是耐忘記脫哉？」小紅道：「正要耐說？。耐勿忘記末，耐說？，三日天來？陸裏？做個啥人？耐說出來，我勿搭耐吵末哉。」蓮生道：「耐教我說啥？？我說來裏城裏，耐勿信。」小紅道：「耐倒還要撥當水我上，我打聽仔了再問耐。」蓮生道：「故末蠻好。第歇耐來？氣頭浪，搭耐也無處去說；隔兩日等耐快活仔點，我再搭耐說個明白末哉。」　　小紅鼻子裏哼了一聲，半日不言語。蓮生央告道：「倪去喫筒煙去？。」小紅仍拉著手，同至榻床前。蓮生脫去馬褂，躺下吸煙。小紅卻獃獃的坐在下手。蓮生要想些閑話來說，又沒甚說的。　　忽聽得樓梯上一陣腳聲，跑進房來，卻是大姐阿金大。一見蓮生，說道：「王老爺，我末到耐公館裏請耐，耐倒先來裏哉。」又道：「王老爺為啥幾日勿來，阿是動氣哉？」蓮生不答。小紅嗔道：「動啥氣嗄！打兩記耳光哉？，動氣！」阿金大道：「王老爺，耐勿來仔末，倪先生氣得來，害倪一埭一埭來請耐。難覅實概，阿曉得！」說著，移過一碗茶來，放在煙盤裏，隨把馬褂去掛在衣架上，要去。　　蓮生見小紅獃獃的，乃說道：「倪去弄點點心來喫，阿好？」小紅道：「耐要喫啥，說末哉。」蓮生道：「耐也喫點，倪一淘喫；耐覅喫末，也覅去弄哉。」小紅道：「價末耐說？。」蓮生想小紅喜喫的是蝦仁炒面，即說了。小紅叫住阿金大，叫他喊下去，到聚豐園去叫。須臾送來，蓮生要小紅同喫。小紅攢眉道：「勿曉得為啥，厭酸得來，喫勿落。」蓮生道：「價末多少喫點。」小紅沒法，用小碟檢幾根來喫了，放下。蓮生也喫不多幾筷，即叫收下去。　　阿珠絞手巾來，回說：「耐管家打轎子來裏。」蓮生問：「阿有啥事體？」阿珠望樓窗口叫：「來二爺。」來安聽喚，立即上樓見蓮生，呈上一封請帖。蓮生開看，是葛仲英當晚請至吳雪香家喫酒的，隨手撩下。來安仍退下去了。　　蓮生仍去榻床吸煙，忽又想起一件事來，叫阿珠要馬褂來著。阿珠便去衣架上取下，小紅喝住道：「倒要緊？？，耐想陸裏去？」阿珠忙丟個眼色與小紅，道：「讓俚喫酒去罷。」小紅纔不說了。適被蓮生抬頭看見，心想阿珠做甚麼鬼戲，難道張蕙貞的事被他們打聽明白了不成？　　蓮生一面想，一面阿珠把馬褂替蓮生披上，口裏道：「難末就來叫，覅去叫啥別人哉。」小紅道：「搭俚說啥嗄！俚要叫啥人，等俚去叫末哉？。」蓮生著好馬褂，挽著著小紅的手，笑道：「耐送送我？。」小紅使勁的一撒手，反在靠壁高椅上坐下了。蓮生也挨在身傍，輕輕說了好些知己話。小紅低著頭剔理指甲，祇是不理；好一會，方說道：「耐個心勿曉得那價生來？，變得來！」蓮生道：「為啥說我變心？」小紅道：「問耐自家？。」蓮生還緊著要問，小紅叉起兩手把蓮生推開，道：「去罷，去罷！看仔耐倒惹氣。」蓮生乃佯笑而去。　　第四回終。

第五回 墊空當快手結新歡　包住宅調頭瞞舊好

　　按：當下上燈時候，王蓮生下樓上轎，抬至東合興里吳雪香家。來安通報。娘姨打起簾子，迎到房裏。祇有朱藹人和葛仲英並坐閑談。王蓮生進去，彼此拱手就坐。蓮生叫來安來吩咐道：「耐到對過姚家去看看，樓浪房間裏物事阿曾齊。」　　來安去後，葛仲英因問道：「我今朝看見耐條子，我想，東合興無撥啥張蕙貞？。後來相幫？說，明朝有個張蕙貞調到對過來，阿是嗄？」朱藹人道：「張蕙貞名字也勿曾見過歇，耐到陸裏去尋出來個嗄？」蓮生微笑道：「謝謝耐？，晚歇沈小紅來，覅說起，阿好？」朱藹人、葛仲英聽了皆大笑。　　一時，來安回來稟說：「房間裏纔舒齊？哉。四盞燈搭一祇榻床，說是勿多歇送得去，榻床末排好，燈末也掛起來哉。」蓮生又吩咐道：「耐再到祥春里去告訴俚？。」來安答應，退出客堂，交代兩個轎班道：「耐？覅走開。要走末，等我轉來仔了去。」說畢出門，行至東合興里弄口，黑暗裏閃過一個人影子，挽住來安臂膊。來安看是朱藹人的管家，名叫張壽，乃嗔道：「做啥嗄，嚇我價一跳！」張壽問：「到陸裏去？」來安攙著他說：「搭耐一淘去白相歇。」　　於是兩人勾肩搭背，同至祥春里張蕙貞家，向老娘姨說了，叫他傳話上去。張蕙貞又開出樓窗來，問來安道：「王老爺阿來嗄？」來安道：「老爺來？喫酒，勿見得來哉？。」蕙貞道：「喫酒叫啥人？」來安道：「勿曉得。」蕙貞道：「阿是叫沈小紅？」來安道：「也勿曉得？。」蕙貞笑道：「耐末算幫耐？老爺，勿叫沈小紅叫啥人嗄？」來安更不答話，同張壽出了樣春里，商量「到陸裏去白相」。張壽道：「就不過蘭芳里哉？。」來安說：「忒遠。」張壽道：「勿是末潘三搭去，看看徐茂榮阿來？。」來安道：「好。」　　兩人轉至居安里，摸到潘三家門首，先在門縫裏張一張，舉手推時，卻是拴著的。張壽敲了兩下，不見答應。又連敲了幾下，方有娘姨在內問道：「啥人來？碰門嗄？」來安接嘴道：「是我。」娘姨道：「小姐出去哉，對勿住。」來安道：「耐開門？。" 等了好一會，裏面靜悄悄的不見開門。張壽性起，拐起腳來把門「彭彭彭」踢的怪響，嘴裏便罵起來。娘姨纔慌道：「來哉，來哉！」開門見了，道：「張大爺、來大爺來哉，我道是啥人。」來安問：「徐大爺阿來裏？」娘姨道：「勿曾來？。」張壽見廂房內有些火光，三腳兩步，直闖到房間裏，來安也跟進去。祇見一人從大床帳子裏鑽出來，拍手跺腳的大笑。看時，正是徐茂榮。張壽、來安齊說道：「倪倒來驚動仔耐哉？，阿要對勿住嗄！」娘姨在後面也呵呵笑道：「我祇道徐大爺去個哉，倒來？床浪。」　　徐茂榮點了榻床煙燈，叫張壽吸煙。張壽叫來安去吸，自己卻撩開大床帳子，直爬上去。祇聽得床上扭做一團，又大聲喊道：「啥嗄，吵勿清爽！」娘姨忙上前勸道：「張大爺，覅？」張壽不肯放手，徐茂榮過去一把拉起張壽來，道：「耐末一泡子吵去看光景，阿有點清頭嗄！」張壽抹臉羞他道：「耐算幫耐？相好哉，阿是耐個相好嗄？哪，面孔！」　　那野雞潘三披著棉襖下床。張壽還笑嘻嘻眱著他做景致。潘三沉下臉來，白瞪著眼，直直的看了張壽半日。張壽把頭頸一縮，道：「阿唷，阿唷！我嚇得來！」潘三沒奈何，祇掙出一句道：「倪要板面孔個！」張壽隨口答道：「覅說啥面孔哉！耐就板起屁股來，倪……」說到「倪」字，卻頓住嘴，重又上前去潘三耳朵邊說了兩句。潘三發極道：「徐大爺耐聽？，耐？好朋友說個啥閑話嗄！」徐茂榮向張壽央告道：「種種是倪勿好，叨光耐搭倪包荒點，好阿哥！」張壽道：「耐叫饒仔也罷哉，勿然我要問聲俚看，大家是朋友，阿是徐大爺比仔張大爺長三寸？？」潘三接嘴道：「耐張大爺有恩相好來？，倪是巴結勿上？，祇好徐大爺來照應點倪？。」張壽向來安道：「耐聽？，徐大爺叫得阿要開心！徐大爺個魂靈也撥俚叫仔去哉。」來安道：「倪覅聽，阿有啥人來叫聲倪嗄。」潘三笑道：「來大爺末算得是好朋友哉，說說閑話也要幫句把？。」張壽道：「耐要是說起朋友來 ……」剛說得一句，被徐茂榮大喝一聲，剪住了道：「耐再要說出啥來末，兩記耳光！」張壽道：「就算我怕仔耐末哉，阿好？」徐茂榮道：「耐倒來討我個便宜哉！」一面說，一面挽起袖子，趕去要打。張壽慌忙奔出天井，徐茂榮也趕出去。　　張壽拔去門閂，直奔到弄東轉彎處，不料黑暗中有人走來，劈頭一撞。那人說：「做啥，做啥？」聲音很覺廝熟。徐茂榮上前問道：「阿是長哥嗄？」那人答應了。徐茂榮遂拉了那人的手，轉身回去；又招呼張壽道：「進來罷，饒仔耐罷。」　　張壽放輕腳步，隨後進門，仍把門閂上，先向簾下去張看那人，原來是陳小雲的管家，名叫長福。張壽忙進去問他：「阿是散仔臺面哉？」長福道：「陸裏就散？局票坎坎發下去。」張壽想了想，叫：「來哥，倪先去罷。」徐茂榮道：「倪一淘去哉。」說著，即一哄而去，潘三送也送不及。　　四人同離了居安里，往東至石路口。張壽不知就裏，祇望前走。徐茂榮一把拉住，叫他朝南。張壽向來安道：「倪勿去哉？。」徐茂榮從背後一推，說道：「耐勿去？耐強強看！」張壽幾乎打跌，祇得一同過了鄭家木橋。　　走到新街中，祇見街傍一個娘姨，搶過來叫聲「長大爺」，拉了長福袖子，口裏說著話，腳下仍走著路，引到一處，推開一扇半截門闌進去。裏面祇有個六七十歲的老婆子，靠壁而坐。桌子上放著一盞暗昏昏的油燈。娘姨趕著叫郭孝婆，問：「煙盤來？陸裏？」郭孝婆道：「原來裏床浪？。」　　娘姨忙取個紙吹，到後半間去，向壁間點著了馬口鐵回光鏡玻璃罩壁燈，集得高高的，請四人房裏來坐，又去點起煙燈來。長福道：「鴉片煙倪覅喫，耐去叫王阿二來。」娘姨答應去了。那郭孝婆也顛頭簸腦，摸索到房裏，手裏拿著根洋鋼水煙筒，說：「陸裏一位用煙？」長福一手接來，說聲「覅客氣』。郭孝婆仍到外半間自坐著去。張壽問道：「該搭是啥個場花嗄？耐？倒也會白相？！」長福道：「耐說像啥場花？」張壽道：「我看起來叫『三勿像』：野雞勿像野雞，臺基勿像臺基，花煙間勿像花煙間。」長福道：「原是花煙間。為仔俚有客人來？，借該搭場花來坐歇，阿懂哉？」　　說著，聽得那門闌「呀」的一聲響，長福忙望外看時，正是王阿二。進房即叫聲「長大爺」，又問三位尊姓，隨說：「對勿住，剛剛勿恰好。耐？要是勿嫌齷齪末，就該搭坐歇喫筒煙，阿好？」長福看看徐茂榮，候他意思。徐茂榮見那王阿二倒是花煙間內出類拔萃的人物，就此坐坐倒也無啥，即點了點頭。王阿二自去外間，拿進一根煙槍與兩盒子鴉片煙，又叫郭孝婆去喊娘姨來沖茶。張壽見那後半間祇排著一張大床，連桌子都擺不下，局促極了，便又叫：「來哥，倪先去罷。」徐茂榮看光景也不好再留。　　於是張壽作別，自和來安一路同回，仍至東合興里吳雪香家。那時臺面已散，問：「朱老爺、王老爺陸裏去哉？」都說「勿曉得」。張壽趕著尋去。來安也尋到西薈芳里沈小紅家來，見轎子停在門口，忙走進客堂，問轎班道：「臺商散仔啥辰光哉？」轎班道：「勿多一歇。」來安方放下心。　　適值娘姨阿珠提著水銚子上樓，來安上前央告道：「謝謝耐，搭倪老爺說一聲。」阿珠不答，卻招手兒叫他上去。來安捏手捏腳，跟他到樓上當中間坐下，阿珠自進房去。來安等了個不耐煩，側耳聽聽，毫無聲息，卻又不敢下去。正要磕睡上來，忽聽得王蓮生咳嗽聲，接著腳步聲。　　又一會兒，阿珠掀開簾子招手兒。來安隨即進房，祇見王蓮生獨坐在煙榻上打呵欠，一語不發。阿珠忙著絞手巾。蓮生接來揩了一把，方吩咐來安打轎回去。來安應了下樓，喊轎班點燈籠，等蓮生下來上了轎，一徑跟著回到五馬路公館。來安纔回說：「張蕙貞搭去說過哉。」蓮生點頭無語。來安伺候安寢。　　十五日是好日子，蓮生十點半鐘已自起身，洗臉漱口，用過點心便坐轎子去回拜葛仲英。來安跟了，至後馬路永安里德大匯劃莊，投進帖子，有二爺出來擋駕，說：「出門哉。」　　蓮生乃命轉轎到東合興里，在轎中望見「張蕙貞寓」四個字，泥金黑漆，高揭門楣。及下轎進門，見天井裏一班小堂名，搭著一座小小唱臺，金碧丹青，五光十色。一個新用的外場看見，搶過來叫聲「王老爺」，打了個千。一個新用的娘姨，立在樓梯上，請王老爺上樓。　　張蕙貞也迎出房來，打扮得渾身上下，簇然一新，蓮生看著比先時更自不同。蕙貞見蓮生不轉睛的看，倒不好意思的，忙忍住笑，拉了蓮生袖子，推進房去。房間裏齊齊整整，鋪設停當。蓮生滿心歡喜，但覺幾幅單條字畫還是市買的，不甚雅相。　　蕙貞把手帕子掩著嘴，取瓜子碟子敬與蓮生。蓮生笑道：「客氣哉。」蕙貞也要笑出來，忙回身推開側首一扇屏門，走了出去。蓮生看那屏門外原來是一角陽臺，正靠著東合興里，恰好當做大門的門樓。對過即是吳雪香家。蓮生望見條子，叫：「來安，去對門看看葛二少爺阿來？，來？末說請過來。」　　來安領命去請。葛仲英即時踅過這邊，與王蓮生廝見。張蕙貞上前敬瓜子。仲英問：「阿是貴相好？」打量一回，然後坐下。蓮生說起適纔奉候不遇的話，又談了些別的。祇見吳雪香的娘姨，名叫小妹姐，來請葛仲英去喫飯。王蓮生聽了，向仲英道：「耐也勿曾喫飯，倪一淘喫哉？。」仲英說「好」，叫小妹姐去搬過來。王蓮生叫娘姨也去聚豐園叫兩樣。　　須臾，陸續送到，都擺在靠窗桌子上。張蕙貞上前篩了兩杯酒，說：「請用點。」小妹姐也張羅一會，道：「耐？慢慢交用，倪搭先生梳頭去，梳好仔頭再來。」張蕙貞接說道：「請耐？先生來白相。」小妹姐答應自去。　　葛仲英喫了兩杯，覺得寂寞，適值樓下小堂名唱一套《訪普》昆曲，仲英把三個指頭在桌子上拍板眼。王蓮生見他沒興，便說：「倪來豁兩拳。」仲英即伸拳來豁，豁一杯喫一杯。約摸豁過七八杯，忽聽得張蕙貞在客堂裏靠著樓窗口叫道：「雪香阿哥，上來？。」王蓮生往下一望，果然是吳雪香，即笑向葛仲英道：「貴相好尋得來哉。」隨後一路小腳高底聲響，吳雪香已自上樓，也叫聲「蕙貞阿哥」。張蕙貞請他房間裏坐。　　葛仲英方輸了一拳，因叫吳雪香道：「耐過來，我搭耐說句閑話。」雪香趔趄著腳兒，靠在桌子橫頭，問：「說啥嗄？說？。」仲英知道不肯過來，覷他不提防，伸過手去，拉住雪香的手腕，祇一拖。雪香站不穩，一頭跌在仲英懷裏，著急道：「算啥嗄！」仲英笑道：「無啥，請耐喫杯酒。」雪香道：「耐放手？，我喫末哉。」仲英那裏肯放，把一杯酒送到雪香嘴邊，道：「要耐喫仔了放？。」雪香沒奈何，就在仲英手裏一口呷了，趕緊掙起身來，跑了開去。　　葛仲英仍和王蓮生豁拳。吳雪香走到大洋鏡前照了又照，兩手反撐過去摸摸頭看。張蕙貞忙上前替他把頭用力的撳兩撳，拔下一枝水仙花來，整理了重又插上，端詳一回。因見雪香梳的頭盤旋伏貼，乃問道：「啥人搭耐梳個頭？」雪香道：「小妹姐？，俚是梳勿好個哉。」蕙貞道：「蠻好，倒有樣式。」雪香道：「耐看高得來，阿要難看。」蕙貞道：「少微高仔點，也無啥。俚是梳慣仔，改勿轉哉，阿曉得？」雪香道：「我看耐個頭阿好。」蕙貞道：「先起頭倪老外婆搭我梳個頭，倒無啥；故歇教娘姨梳哉，耐看阿好？」說著，轉過頭來給雪香看。雪香道：「忒歪哉。說末說歪頭，真真歪來？仔，阿像啥頭嗄！」　　兩個說得投機，連葛仲英、王蓮生都聽住了，拳也不豁，酒也不喫，祇聽他兩個說話。及聽至吳雪香說歪頭，即一齊的笑起來。張蕙貞便也笑道：「耐？拳啥勿豁哉嗄？」王蓮生道：「倪聽仔耐？說閑話，忘記脫哉。」葛仲英道：「勿豁哉，我喫仔十幾杯？。」張蕙貞道：「再用兩杯？。」說了，取酒壺來給葛仲英篩酒。吳雪香插嘴道：「蕙貞阿哥覅篩哉，俚喫仔酒要無清頭個，請王老爺用兩杯罷。」張蕙貞笑著，轉問王蓮生道：「耐阿要喫嗄？」蓮生道：「倪再豁五拳喫飯，總覅緊？。」又笑向吳雪香道：「耐放心，我也勿撥俚多喫末哉。」雪香不好攔阻，看著葛仲英與王蓮生又豁了五拳。張蕙貞篩上酒，隨把酒壺授與娘姨收下去。王蓮生也叫拿飯來，笑說：「夜頭再喫罷。」　　於是喫飯揩面，收抬散坐。吳雪香立時催葛仲英回去。仲英道：「歇一歇？。」雪香道：「歇啥嗄，倪覅。」仲英道：「耐覅，先去末哉。」雪香瞪著眼問道：「阿是耐勿去？」仲英祇是笑，不動身。雪香使性子，立起來一手指著仲英臉上道：「耐晚歇來末，當心點！」又轉身向王蓮生說：「王老爺來啊。」又說：「蕙貞阿哥，倪搭來白相相？。」張蕙貞答應，趕著去送，雪香已下樓了。　　蕙貞回房，望葛仲英嗤的一笑。仲英自覺沒趣，局促不安。倒是王蓮生說道：「耐請過去罷，貴相好有點勿舒齊哉。」仲英道：「耐瞎說！管俚舒齊勿舒齊。」蓮生道：「耐覅實概？。俚教耐過去，總是搭耐要好，耐就依仔俚也蠻好？。」仲英聽說，方纔起身。蓮生拱拱手道：「晚歇請耐早點。」仲英乃一笑告辭而去。　　第五回終。

第六回 養囡魚戲言微善教　管老鴇奇事反常情

　　接：葛仲英蟄過對門吳雪香家，跨進房裏，寂然無人，自向榻床躺下。隨後娘姨小妹姐抬著飯碗進房，說：「請坐歇，先生來？喫飯。」隨手把早晨泡過的茶碗倒去，另換茶葉，喊外場沖開水。　　一會兒，吳雪香姍姍其來；見了仲英，即大聲道：「耐是坐來除對過勿來哉呀，第歇來做啥？」一面說，一面從榻床上拉起仲英來，要推出門外去。又道：「耐原搭我到對過去？！耐去坐來？末哉，啥人要耐來嗄？」　　仲英猜不出他甚麼意思，怔怔的立著，問道：「對過張蕙貞末，咿勿是我相好，為啥耐要喫起醋來哉？？」雪香聽說也怔了，道：「耐倒也說笑話哉？！倪搭張蕙貞喫啥醋嗄？」仲英道：「耐勿是喫醋末，教我到對過去做啥？」雪香道：「我為仔耐坐來？對過勿來哉末，我說耐原到對過去坐來？末哉？。阿是喫醋嗄？」　　仲英乃恍然大悟，付諸一笑，就在高椅上坐下，問雪香道：「耐意思要我成日成夜陪仔耐坐來裏，勿許到別場花去，阿是嗄？」雪香道：「耐聽仔我閑話，別場花也去末哉。耐為啥勿聽我閑話嗄？」仲英道：「耐說陸裏一句閑話我勿聽耐？」雪香道：「價末我教耐過來，耐勿來。」仲英道：「我為仔剛剛喫好飯，要坐一歇再來。啥人說勿來嗄？」雪香不依，坐在仲英膝蓋上，挽著仲英的手，用力揣捏，口裏咕嚕道：「倪勿來，耐要搭我說明白？。」仲英發躁道：「說啥嗄？」雪香道：「難下轉耐來？陸裏，我教耐來，耐聽見仔就要跑得來？。耐要到陸裏去，我說覅去末，定規勿許耐去哉。耐阿聽我？」　　仲英和他扭不過，沒奈何應承了。雪香纔喜歡，放手走開。仲英重又笑道：「我屋裏家主婆從來勿曾說歇啥，耐倒要管起我來哉！」雪香也笑道：」耐是我倪子？，阿是要管耐個嗄。」仲英道：「說出來個閑話阿有點陶成，面孔纔勿要哉！」雪香道：「我倪子養到仔實概大，咿會喫花酒，咿會打茶會，我也蠻體面？，倒說我覅面孔！」仲英道：「勿搭耐說哉。」　　恰好小妹姐喫畢飯，在房背後換衣裳。雪香叫道：「小妹姐，耐看我養來？倪子阿好？」小妹姐道：「陸裏嗄？」雪香把手指仲英，笑道：「哪。」小妹姐也笑道。「阿要瞎說！耐自家有幾花大，倒養出實概大個倪子來哉。」雪香道：「啥稀奇嗄！我養起倪子來，比仔俚要體面點？。」小妹姐道：「耐就搭二少爺養個倪子出來，故末好哉。」雪香道：「我養來？倪子，要像仔俚？堂子裏來白相仔末，撥我打殺哉？。」小妹姐不禁大笑道：「二少爺阿聽見？幸虧有兩個界頭管，勿然要氣煞？！」仲英道：「俚今朝來裏發癡哉！」雪香滾到仲英懷裏，兩手勾住頭頸，祇是嘻嘻的憨笑。仲英也就鬼混一陣，及外場提水銚子進房始散。　　仲英站起身來，像要走的光景。雪香問：「做啥？」仲英說：「我要買物事去。」雪香道：「勿許去。」仲英道：「我買仔就轉來。」雪香道：「啥人說嗄？搭我坐來浪。」一把把仲英捺下坐了，悄問：「耐去買啥物事？」仲英道：「我到亨達利去買點零碎。」雪香道：「倪坐仔馬車一淘去，阿好？」仲英道：「故倒無啥。」　　雪香便叫：「喊把鋼絲車。」外場應了去喊。小妹姐因問雪香道：「耐喫仔飯阿要捕面嗄？」雪香取面手鏡一照，道：「覅哉。」祇將手巾揩揩嘴脣，點上些胭脂，再去穿起衣裳來。　　外場報說：「馬車來哉。」仲英聽了，便說道：「我先去。」起身要走。雪香忙叫住道：「慢點？，等倪一淘去。」仲英道：「我來裏馬車浪等耐末哉。」雪香兩腳一跺，嗔道：「倪覅！」仲英祇得回來，因向小妹姐笑道：「耐看俚脾氣，原是個小乾仵，倒要想養倪子哉。」雪香接嘴道：「耐末小乾仵無清頭哉？，阿有啥說起我來哉嗄。」說著，又側轉頭點了兩點，低聲笑道：「我是耐親生娘？，阿曉得？」仲英笑喝道：「快點？，覅說哉！」雪香方纔打扮停妥。小妹姐帶了銀水煙筒，三人同行，即在東合興里弄口坐上馬車，令車夫先往大馬路亨達利洋行去。　　當下馳出拋球場，不多路到了。車夫等著下了車，拉馬車去一邊伺候。仲英與雪香、小妹姐踅進洋行門口，一眼望去，但覺陸離光怪，目眩神驚。看了這樣，再看那樣，大都不能指名，又不暇去細細根究，祇大略一覽而已。那洋行內伙計們將出許多頑意兒，撥動機關，任人賞鑒。有各色假鳥，能鼓翼而鳴的；有各色假獸，能接節而舞的；還有四五個列坐的銅鑄洋人，能吹喇叭，能彈琵琶，能撞擊金石革木諸響器，合成一套大曲的；其餘會行、會動的舟、車、狗、馬，不可以更僕數。　　仲英祇取應用物件揀選齊備。雪香見一祇時辰表，嵌在手鐲之上，也中意了要買。仲英乃一古腦兒論定價值，先付莊票一紙，再寫個字條，叫洋行內把所買物件送至後馬路德大匯劃莊，即去收清所該價值。處分已畢，然後一淘出門，離了洋行。雪香在馬車上褪下時辰表的手鐲來給小妹姐看，仲英道：「也不過是好看生活，到底無啥趣勢。」　　比及到了靜安寺，進了明園，那時已五點鐘了，游人盡散，車馬將稀。仲英仍在洋房樓下泡一壺茶。雪香扶了小妹姐，沿著回廊曲榭兜一個圓圈子，便要回去。仲英沒甚興致，也就依他。　　從黃浦灘轉至四馬路，兩行自來火已點得通明。回家進門，外場稟說：「對過邀客，請仔兩轉哉。」仲英略坐一刻，即別了雪香，踅過對門，王蓮生迎進張蕙貞房裏。先有幾位客人在座，除朱藹人、陳小雲、洪善卿、湯嘯庵以外，再有兩位，係上海本城宦家子弟，一位號陶雲甫，一位號陶玉甫，嫡親弟兄，年紀不上三十歲，與葛仲英世交相好。彼此相讓坐下。　　一會兒，羅子富也到了。陳小雲問王蓮生：「還有啥人？」蓮生道：「還有倪局裏兩位同事，說先到仔尚仁里衛霞仙搭去哉。」小雲道：「價末去催催？。」蓮生道：「去催哉，倪也覅去等俚哉。」當下向娘姨說，叫擺起臺面來。又請湯嘯庵開局票，各人叫的都是老相好，嘯庵不消問得，一概寫好。羅子富拿局票來看，把黃翠鳳一張抽去。王蓮生問：「做啥？」子富道：「耐看俚昨日老晚來，坐仔一歇歇倒去哉，啥人高興去叫俚嗄。」湯嘯庵道：「耐覅怪俚，倘忙是轉局。」子富道：「轉啥局！俚末三禮拜了六點鐘哉？！」嘯庵道：「要俚？三禮拜六點鐘末，好白相？。」　　說著，催客的已回來，說：「尚仁里請客，說請先坐罷。」王蓮生便叫「起手巾」。娘姨答應，隨將局票帶下去。湯嘯庵仍添寫黃翠鳳一張，夾在裏面。王蓮生請眾人到當中間裏，乃是三張方桌，接連著排做雙臺。大家寬去馬褂，隨意就坐，卻空出中間兩把高椅。張蕙貞篩酒、敬瓜子。洪善卿舉杯向蕙貞道：「先生恭喜耐。」蕙貞羞的抿嘴笑道：「啥嗄！」善卿也逼緊喉嚨，學他說一聲「啥嗄」。說的大家都笑了。　　小堂名呈上一本戲目請點戲。王蓮生隨意點了一齣《斷橋》，一齣《尋夢》，下去吹唱起來。外場帶了個緯帽，上過第一道魚翅，黃翠鳳的局倒早到了。湯嘯庵向羅子富道：「耐看，俚頭一個先到，阿要巴結？」子富把嘴一努，嘯庵回頭看時，卻見葛仲英背後吳雪香先自坐著。嘯庵道：「俚是賽過本堂局，走過來就是，比勿得俚？。」黃翠鳳的娘姨趙家？正取出水煙筒來裝水煙，聽嘯庵說，略怔了一怔，乃道：「倪聽見仔叫局，總忙煞個來；有辰光轉局忙勿過末，阿是要晚點？？」黃翠鳳沉下臉，喝住趙家？道：「說啥嗄！早末就早點，晚末就晚點，要耐來多說多話！」湯嘯庵分明聽見，微笑不睬。羅子富卻有點不耐煩起來。王蓮生忙岔開說：「倪來豁拳，子富先擺五十杯。」子富道：「就五十杯末哉，啥稀奇！」湯嘯庵道：「念杯噥噥罷。」王蓮生道：「俚多個局，至少三十杯。我先打。」即和羅子富豁起拳來。　　黃翠鳳問吳雪香：「阿曾唱？」雪香道：「倪勿唱哉，耐唱罷。」趙家？授過琵琶，翠鳳和准了弦，唱一支開片，又唱京調《三擊掌》的一段搶板。趙家？替羅子富連代了五杯酒，喫得滿面通紅。子富還要他代，適值蔣月琴到來，伸手接去。趙家？趁勢裝兩筒水煙，說：「倪先去哉，阿要存兩杯？」羅子富更覺生氣，取過三祇雞缸杯，篩得滿滿的，給趙家？。趙家？執杯在手，待喫不喫。黃翠鳳使性子，叫趙家？：「拿得來。」連那兩杯都折在一祇大玻璃斗內，一口氣吸得精乾，說聲「晚歇請過來」，頭也不回，一直去了。　　羅子富向湯嘯庵道：「耐看如何，阿是覅去叫俚好？」蔣月琴接口道：「原是耐勿好？，俚？喫勿落哉末，耐去教俚保喫。」湯嘯庵道：「小乾仵鬧脾氣，無啥要緊。耐勿做仔末是哉？。」羅子富大聲道：「我倒還要去叫俚個局哉！」娘姨拿筆硯來，蔣月琴將子富袖子一扯，道：「叫啥局嗄？耐末……」祇說半句，即又咽住。子富笑道：「耐也喫起『醬油』來哉。」月琴別轉頭忍笑說道：「耐去叫罷，倪也去哉。」子富道：「耐去仔末，我也再來叫耐哉？。」月琴也忍不住一笑。　　娘姨捧著筆硯問：「阿要筆硯嗄？」王蓮生道：「拿得來，我搭俚叫。」羅子富見蓮生低著頭寫，不知寫些甚麼。陳小雲坐得近，看了看，笑而不言。陶雲甫問羅子富道：「耐啥辰光去做個黃翠鳳？」子富道：「我就做仔半個月光景。先起頭看俚倒無啥。」雲甫道：「耐有月琴先生來裏末，去做啥翠鳳？？翠鳳脾氣是勿大好。」子富道：「倌人有仔脾氣，阿好做啥生意嗄！」雲甫道：「耐勿曉得，要是客人摸著仔俚脾氣，對景仔，俚個一點點假情假義也出色？。就是坎做起要鬧脾氣勿好。」子富道：「翠鳳是討人？，老鴇倒放俚鬧脾氣，勿去管管俚！」雲甫道：「老鴇陸裏敢管俚？俚末要管管老鴇哉？。老鴇隨便啥事體先要去問俚，俚說那價是那價，還要三不時去拍拍俚馬屁末好。」子富道：「老鴇也忒煞好人哉。」雲甫道：「老鴇阿有啥好人嗄！耐阿曉得有個叫黃二姐，就是翠鳳個老鴇，從娘姨出身，做到老鴇，該過七八個討人，也算得是夷場浪一擋腳色？；就碰著仔翠鳳末，俚也碰轉彎哉。」子富道：「翠鳳啥個本事呢？」雲甫道：「說起來是利害？。還是翠鳳做清倌人辰光，搭老鴇相罵，撥老鴇打仔一頓。打個辰光，俚咬緊點牙齒，一聲勿響；等到娘姨？勸開仔，榻床浪一缸生鴉片煙，俚拿起來喫仔兩把。老鴇曉得仔，嚇煞哉，連忙去請仔先生來。俚勿肯喫藥？，騙俚也勿喫，嚇俚也勿喫。老鴇阿有啥法子呢？後來老鴇對俚跪仔，搭俚磕頭，說：『從此以後，一點點勿敢得罪耐末哉。』難末算吐仔出來過去。」　　陶雲甫這一席話，說得羅子富忐忑鶻突，祇是出神。在席的也同聲讚嘆，連倌人、娘姨等都聽呆了。惟王蓮生還在寫票頭，沒有聽見。及至寫畢，交與娘姨，羅子富接過來看，原來是開的轎飯賬，隨即丟開。王蓮生道：「耐？酒啥勿喫哉，子富莊阿曾完嗄？」羅子富道：「我還有十杯勿曾豁。」蓮生便教湯嘯庵打莊。嘯庵道：「玉甫也勿曾打莊？。」　　一語未了，祇聽得樓梯上一陣腳聲，直闖進兩個人來，嚷道：「啥人莊？倪來打。」大家知道是請的那兩位局裏朋友，都起身讓坐。那兩位都不坐，一個站在臺面前，揎拳攘臂，「五魁」「對手」，望空亂喊；一個把林素芬的妹子林翠芬攔腰抱住，要去親嘴，口裏喃喃說道：「倪個小寶寶，香香面孔。」林翠芬急得掩著臉彎下身去，爬在湯嘯庵背後，極聲喊道：「覅吵？！」王蓮生忙道：「覅去惹俚？哭？。」林素芬笑道：「俚哭倒勿哭個。」又說翠芬道：「香香面孔末礙啥？耐看鬢腳也散哉！」翠芬掙脫身，取豆蔻盒子來，照照鏡子。素芬替他整理一回。幸虧帶局過來的兩個倌人隨後也到，方拉那兩位各向空高椅上坐下。王蓮生問：「衛霞仙搭啥人請客？」那兩位道：「就是姚季蓴？。」蓮生道：「怪勿得耐兩家頭纔喫醉？哉。」兩位又嚷道：「啥人說醉嗄？倪要豁拳哉。」　　羅子富見如此醉態，亦不敢助興，祇把擺莊剩下的十拳胡亂同那兩位豁畢，又說：「酒末隨意代代罷。」蔣月琴也代了幾杯。　　羅子富的莊打完時，林素芬、翠芬姊妹已去。蔣月琴也就興辭。羅子富乃乘機出席，悄悄的約同湯嘯庵到裏間房裏去著了馬褂，徑從大床背後出房，下樓先走。管家高昇看見，忙喊打轎。羅子富吩咐把轎子打到尚仁裏去。湯嘯庵聽說，便知他聽了陶雲甫的一席話，要到黃翠鳳家去，心下暗笑。　　兩人踅出門來，祇見弄堂兩邊車子、轎子堆得滿滿的，祇得側身而行。恰好迎面一個大姐從車轎夾縫裏鑽來擠住，那大姐抬頭見了，笑道：「阿唷，羅老爺！」忙退出讓過一傍。羅子富仔細一認，卻是沈小紅家的大姐阿金大，即問：「阿是來裏跟局？」阿金大隨口答應自去。　　湯嘯庵跟著羅子富一徑至黃翠鳳家。外場通報，大姐小阿寶迎到樓上，笑說：「羅老爺。耐有好幾日勿請過來哉？。」一面打起簾子，請進房間。隨後黃翠鳳的兩個妹子黃珠鳳、黃金鳳，從對過房裏過來廝見，趕著羅子富叫「姐夫」，都敬了瓜子。湯嘯庵先問道：「阿姐阿是出局去哉？」金鳳點頭應「是」。小阿寶正在加茶碗，忙按說道：「去仔一歇哉，要轉來快哉。」羅子富覺得沒趣，丟個眼色與湯嘯庵要走，遂一齊起身，踅下樓來。小阿寶慌的喊說：「覅去？。」拔步趕來，已是不及。　　第六回終。

第七回 惡圈套罩住迷魂陣　美姻緣填成薄命坑

　　按：黃翠鳳的妹子金鳳見留不住羅子富、湯嘯庵兩位，即去爬在樓窗口，高聲叫：「無？，羅老爺去哉！」那老鴇黃二姐在小房間內聽了，急跑出來，恰好在樓梯下撞著，一把抓住羅子富袖子，說：「勿許去！」子富連道：「我無撥工夫來裏。」黃二姐大聲道：「耐要去末，等倪翠鳳轉來仔了去。」又嗔著湯嘯庵道：「耐湯老爺倒也要緊？？，啥勿搭倪羅老爺坐一歇，說說閑話嗄。」　　於是，不由分說，拉了羅子富上樓；叫小阿寶拉了湯嘯庵，重到房間裏來。黃二姐道：「寬寬馬褂，多坐歇。」說著，伸手替羅子富解鈕扣。金鳳見了，也請湯嘯庵寬衣。小阿寶攝了茶葉，隨向嘯庵手中接過馬褂。黃二姐將子富脫下的馬褂也授與小阿寶，都去掛在衣架上。　　黃二姐一回頭，見珠鳳站在一傍，嗔他不來應酬，瞪目直視。嚇得珠鳳倒退下去，慌取了一支水煙筒，裝與子富吸。子富搖手道：「耐去搭湯老爺裝罷。」黃二姐問子富道：「阿是多喫仔酒哉？榻床浪去嚲嚲？。」子富隨意向煙榻躺下。小阿寶絞了手巾，移過一隻茶碗，放在煙盤裏，又請嘯庵用茶。嘯庵坐在靠壁高椅上，傍邊珠鳳給他裝水煙。黃二姐叫金鳳也取一支水煙筒來，遂在榻床前機子上坐了，自吸一口，卻側轉頭悄悄的笑向子富道：「耐阿是動氣哉？」子富道：「動啥氣嗄？」黃二姐道：「價末為啥好幾日勿請過來？」子富道：「我無撥工夫？。」黃二姐鼻子裏「哼」的一聲，半晌，笑道：「說也勿差，成日成夜來？老相好搭，阿有啥工夫到倪搭來嗄！」子富含笑不答。　　黃二姐又吸了一口水煙，慢慢說道：「倪翠鳳脾氣是勿大好，也怪勿得耐羅老爺要動氣。其實倪翠鳳脾氣末有點，也看客人起，俚來裏羅老爺面浪，倒勿曾發過歇一點點脾氣？。湯老爺末也曉得點俚哉。俚做仔一戶客人，要客人有長性，可以一直做下去，故末俚搭客人要好？。俚搭客人要好仔，陸裏有啥脾氣嗄？俚就碰著仔無長性客人，難末要鬧脾氣哉。俚鬧起脾氣來，覅說啥勿肯巴結，索性理也勿來理耐？。湯老爺阿是？第歇耐羅老爺末好像倪翠鳳勿巴結了動氣，陸裏曉得倪翠鳳心裏搭羅老爺倒原蠻要好，倒是耐羅老爺勿是定歸要去做俚，俚末也勿好來陪巴結耐哉？。俚也曉得蔣月琴搭羅老爺做仔四五年哉，俚有辰光搭我說起，說：『羅老爺倒有長性？，蔣月琴搭做四五年末，來裏倪搭做起來阿會推扳嗄？』我說：『耐曉得羅老爺有長性末，為啥勿巴結點？？』俚也說得勿差，俚說：『羅老爺有仔老相好，祇怕倪巴結勿上，倒落仔蔣月琴？笑眼裏。』俚是實概意思。要說是俚勿肯巴結耐羅老爺，倒冤枉仔俚哉。我說羅老爺，耐故歇坎坎做起，耐也勿曾曉得倪翠鳳個脾氣，耐做一節下來，耐就有數目哉。倪翠鳳末也曉得耐羅老爺心裏是要做俚，難末俚慢慢仔也巴結起來？。」　　子富聽了，冷笑兩聲。黃二姐也笑道：「阿是耐有點勿相信我閑話？耐問聲湯老爺看，湯老爺蠻明白？。湯老爺，耐想？，倘然俚搭羅老爺覅好末，羅老爺陸裏叫得到十幾個局嗄？俚心裏來？要好，嘴裏終勿肯說出來，連搭娘姨、大姐？纔勿曉得俚心裏個事體，單有我末稍微摸著仔點。倘然我故歇放羅老爺去仔，晚歇俚轉來就要埋冤我哉？。我老實搭羅老爺說仔罷：俚做大生意下來，也有五年光景哉，通共就做仔三戶客人，一戶末來裏上海，還有兩戶，一年上海不過來兩埭，清爽是清爽得野？。我再要俚自家看中仔一戶客人，搭我多做點生意，故是難殺？？。推扳點客人覅去說哉，就算客人末蠻好，俚說是無長性，祇好拉倒，教我阿有啥法子嗄？為此我看見俚搭羅老爺蠻要好末，望羅老爺一直做下去，我也好多做點生意。勿然是老實說，像羅老爺個客人到倪搭來也勿少？，走出走進，讓俚？去，我阿曾去應酬歇？為啥單是耐羅老爺末要我來陪陪耐嗄？」　　子富仍是默然，湯嘯庵也微微含笑。黃二姐又道：「羅老爺做末做仔半個月，待倪翠鳳也總算無啥，不過倪翠鳳看仔好像羅老爺有老相好來？，倪搭是墊空個意思。我倒搭俚說：『耐也巴結點，有啥老相好、新相好，羅老爺阿會待差仔倪嗄？』俚說：『隔兩日再看末哉。』前日仔俚出局轉來，倒搭我說道：『無？，耐說羅老爺搭倪好，羅老爺到仔蔣月琴搭喫酒去哉。』我說：『多喫臺把酒是也算勿得啥。』陸裏曉得倪翠鳳就多心哉？，說：『羅老爺原搭老相好要好末，阿肯搭倪要好嗄？』」　　子富聽到這裏，不等說完，接嘴道：「故是容易得勢，就擺起來喫一臺末哉？。」黃二姐正色道：「羅老爺耐做倪翠鳳，倒也勿在乎喫酒勿喫酒。覅為仔我一句閑話，喫仔酒了，晚歇翠鳳原不過實概，例說我騙耐。耐要做倪翠鳳末，耐定歸要單做倪翠鳳一個？，包耐十二分巴結，無撥一點點推扳。覅做做倪翠鳳，再去做做蔣月琴，做得兩頭勿討好。耐勿相信我閑話，耐就試試看，看俚那價功架，阿巴結勿巴結。」子富笑道：「故也容易得勢，蔣月琴搭就勿去仔末是哉？。」黃二姐低頭含笑，又吸了一口水煙，方說道：「羅老爺，耐倒也會說笑話？！四五年老相好，說勿去就勿去哉，也虧耐說仔出來。倒說道容易得勢，阿是來騙騙倪？」一面說，一面放下水煙筒，往對過房間裏做甚麼去了。　　子富回思陶雲甫之言不謬，心下著實欽慕；要與湯嘯庵商量，卻又不便。自己忖度一番，坐起來呷口茶。珠鳳忙送過水煙筒，子富仍搖手不吸。祇見小阿寶和金鳳兩個爬在梳妝臺前，湊近燈光，攢頭搭頸，又看又笑。子富問：「啥物事？」金鳳見問，劈手從小阿寶手中搶了，笑嘻嘻拿來與子富看，卻是半個胡桃殼，內塑著五色粉捏的一齣春宮。子富呵呵一笑。金鳳道：「耐看？。」拈著殼外線頭抽拽起來，殼中人物都會搖動。湯嘯庵也踅過來看了看，問金鳳道：「耐阿懂嗄？」金鳳道：「葡萄架？，阿有啥勿懂。」小阿寶忙笑阻道：「耐覅搭俚說？，俚要討耐便宜呀。」說笑問，黃二姐又至這邊房裏來，因問：「耐？笑啥？」金鳳又送去與黃二姐看。黃二姐道：「陸裏拿得來嗄？原搭俚放好仔，晚歇弄壞仔末再要撥俚說哉。」金鳳乃付與小阿寶將去收藏了。　　羅子富立起身，丟個眼色與黃二姐，同至中間客堂，不知在黑暗裏說些甚麼。咕唧了好一會，祇聽得黃二姐向樓窗口問：「羅老爺管家阿來裏？教俚上來。」一面見子富進房，即叫小阿寶拿筆硯來央湯嘯庵寫請客票，祇就方纔同席的胡亂請幾位。黃二姐親自去點起一盞保險臺燈來，看著嘯庵草草寫畢，給小阿寶帶下，令外場去請。　　黃二姐向子富道：「耐管家等來裏，阿有啥說嗄？」子富說：「叫俚來。」高升在外聽喚，忙掀簾進門候示。子富去身邊取出一串鑰匙，吩咐高昇道：「耐轉去到我床背後開第三祇官箱，看裏面有祇拜盒拿得來。」高昇接了鑰匙，領命而去。　　黃二姐問：「臺面阿要擺起來？」子富抬頭看壁上的掛鐘，已至一點二刻了，乃說：「擺起來罷，天勿早哉。」湯嘯庵笑道：「啥要緊！等翠鳳出局轉來仔，正好。」黃二姐慌道：「催去哉。俚？是牌局，要末來？替碰和，勿然陸裏有實概長遠嗄。」隨喊：「小阿寶，耐去催催罷，教俚快點就轉來。」小阿寶答應，正要下樓。黃二姐忽又叫住道：「耐慢點，我搭耐說？。」說著，急趕出去，到樓梯邊和小阿寶咬耳朵叮囑幾句，道：「記好仔。」　　小阿寶去後，黃二姐方率領外場調桌椅、設杯署，安排停當。請客的也回來口話。惟朱藹人及陶氏昆仲說就來，其餘有回去了的，有睡下了的，都道謝謝。羅子富祇得罷了。　　忽聽得樓下有轎子抬進大門，黃二姐祇道是翠鳳，忙向樓窗口望下觀看。原來是客轎，朱藹人來了。羅子富迎見讓坐。朱藹人見黃翠鳳又不在家，解不出喫酒的緣故，悄問湯嘯庵方始明白。　　三人閑談著，直等至兩點鐘相近，纔見小阿寶喘吁吁的一徑跑到房間裏，說：「來哉，來哉！」黃二姐說：「跑啥？」小阿寶道：「我要緊呀，先生極得來。」黃二姐道：「啥實概長遠嗄？」小阿寶道：「來？替碰和。」黃二姐道：「我說是替碰和？，阿是猜著哉。」接著一路「咭咭咯咯」的腳聲上樓，黃二姐忙迎出去。先是趙家？提著琵琶和水煙筒袋進來見了，叫聲「羅老爺」，笑問：「來仔一歇哉？倪剛剛勿巧，出牌局，勿催仔再有歇？。」隨後，黃翠鳳款步歸房，敬過瓜子，卻回頭向羅子富嫣然展笑。子富從未見翠鳳如此相待，得諸意外，喜也可知。　　一時陶雲甫也到。羅子富道：「單有玉甫勿曾來，倪先坐罷。」湯嘯庵遂寫一張催客條子，連局票一起交代趙家？道：「先到東興里李漱芳搭，催客搭叫局一淘來海。」趙家？應說：「曉得哉。」　　當下大家入席。黃翠鳳上前篩一巡酒，靠羅子富背後坐了。珠鳳、金鳳還過臺面規矩，隨意散坐。黃二姐捉空自去。翠鳳叫小阿寶拿胡琴來，卻把琵琶給金鳳，也不唱開片，祇揀自己拿手的《蕩湖船》全套和金鳳合唱起來。座上眾客祇要聽唱，那裏還顧得喫酒。羅子富聽得獃獃的，竟像發獃一般。趙家？報說：「陶二少爺來哉。」子富也沒有理會，及陶玉甫至臺面前，方驚起廝見。　　那時叫的局也陸續齊集了。陶玉甫是帶局而來的，無須再叫。所怪者，陶玉甫帶的局並不是李漱芳，卻是一個十二三歲清倌人，眉目如畫，憨態可掬，緊傍著玉甫肘下，有依依不捨之意。羅子富問：「是啥人？」玉甫道：「俚叫李浣芳，算是漱芳小妹子。為仔漱芳有點勿適意，坎坎少微出仔點汗，團來？，我教俚覅起來哉，讓俚來代仔個局罷。」　　說話時，黃翠鳳唱畢，張羅道：「耐？用點菜？。」隨推羅子富道：「耐啥勿說說嗄？」子富笑道：「我先來打個通關。」乃伸拳從朱藹人挨順豁起，內外無甚輸贏。豁至陶玉甫，偏是玉甫輸的。李浣芳見玉甫豁拳，先將兩祇手蓋住酒杯，不許玉甫喫酒，都授與娘姨代了。玉甫接連輸了五拳，要取一杯來自喫。李浣芳搶住，發急道：「謝謝耐，耐就照應點倪阿好？」玉甫祇得放手。　　羅子富聽李浣芳說得詫異，回過頭去，要問他為甚麼。祇見黃二姐在簾子影裏探頭探腦，子富會意，即縮住口，一徑出席，走過對過房間裏。黃二姐帶領管家高升跟進來。高昇呈上拜匣，黃二姐集亮了桌上洋燈。子富另將一串小鑰匙開了拜匣，取出一對十兩重的金釧臂來，授與黃二姐手內，仍把拜匣鎖好，令黃二姐暫為安放，自收起大小兩副鑰匙，說道：「我去喊翠鳳來，看看花頭阿中意。」說著，回至這邊歸座，悄向黃翠鳳道：「耐無？來？喊耐。」翠鳳裝做不聽見，俄延半晌，欻的站起身一直去了。　　羅子富見臺面冷清清的，便道：「耐？阿有啥人擺個莊嗄？」陶雲甫道：「倪末再豁兩拳，耐讓玉甫先去罷。俚？酒是勿許俚喫哉，坐來裏做啥？為俚一干仔，倒害仔幾花娘姨、大姐跑來跑去忙煞，再有人來？勿放心。晚歇嚇壞仔俚，纔是倪個干己。讓俚去仔倒清爽點，阿是？」說得哄堂大笑。　　羅子富看時，果然有兩個大姐、三個娘姨圍繞在陶玉甫背後，乃道：「故倒勿好屈國耐哉？。」陶玉甫得不的一聲，訕訕的挈李浣芳告辭先行。　　羅子富送客回來，說道：「李漱芳搭俚倒要好得野？！」陶雲甫道：「人家相好要好點，也多煞？，就勿曾見歇俚？個要好，說勿出描勿出？！隨便到陸裏，教娘姨跟好仔，一淘去末原一淘來。倘忙一日勿看見仔，要娘姨、相幫供四面八方去尋得來，尋勿著仔吵煞哉！我有日子到俚搭去，有心要看看俚？，陸裏曉得俚？兩家頭對面坐好仔，呆望來？，也勿說啥一句閑話。問俚？阿是來裏發癡？俚？自家也說勿出？。」湯嘯庵道：「想來也是俚？緣分。」雲甫道：「啥緣分嗄，我說是冤牽！耐看玉甫近日來神氣常有點獃致致，撥來俚？圈牢仔，一步也走勿開個哉。有辰光我教玉甫去看戲，漱芳說：『戲場裏鑼鼓鬧得勢，覅去哉。』我教玉甫去坐馬車，漱芳說：『馬車跑起來顛得勢，覅去哉。』最好笑有一轉拍小照去，說是眼睛光也撥俚？拍仔去哉；難末日朝天亮快勿曾起來，就搭俚銛眼睛，說餂仔半個月坎坎好。」大家聽說，重又大笑。　　陶雲甫回頭把手指著自己叫的倌人覃麗娟，笑道：「像倪做個相好，要好末勿要好，倒無啥。來仔也勿討厭，去仔也想勿著，隨耐個便，阿是要寫意多花？？」覃麗娟按說道：「耐說說俚？，啥說起倪來哉嗄？耐要像俚？要好末，耐也去做仔俚末哉？。」雲甫道：「我說耐好，倒說差哉。」麗娟道：「耐去調皮末哉。倪不過實概樣式，要好勿會好，要邱也勿會邱。」雲甫道：「為此我說耐好？。耐自家去轉仔啥念頭，倒說我調皮。」朱藹人正色道：「耐說末說白相，倒有點意思。我看下來，越是搭相好要好，越是做勿長。倒是不過實概末，一年一年，也做去看光景。」藹人背後林素芬雖不來接嘴，卻也在那裏做鬼臉。羅子富一眼看見，忙岔開道：「覅說哉。藹人擺個莊，倪來豁拳哉。」　　第七回終。

第八回 蓄深心動留紅線盒　逞利口謝卻七香車

　　按：羅子富正要朱藹人擺莊，忽聽得黃二姐低聲叫「羅老爺」。子富不及豁拳，丟下便走。黃二姐在外間迎著，道：「阿要金鳳來替耐豁兩拳？」子富點點頭，黃二姐遂進房到臺面上去。子富自過對過房間裏，祇見黃翠鳳獨自一個坐在桌子傍邊高椅上，面前放著那一對金釧臂。翠鳳見子富近前，笑說：「來？。」揣住子富的手捺到榻床坐下，說道：「倪無？上耐當水，聽仔耐閑話，快活得來！我就曉得耐是不過說說罷哉。耐有蔣月琴來？，陸裏肯來照應倪？倪無？還拿仔釧臂來撥我看。我說：『釧臂末啥稀奇，蔣月琴？勿曉得送仔幾花哉！就是倪也有兩副來裏，纔放來？用勿著，要得來做啥？』耐原拿仔轉去罷。隔兩日，耐真個蔣月琴搭勿去仔，想著要來照應倪，再送撥我正好。」　　子富聽了，如一瓢冷水兜頭澆下，隨即分辨道：「我說過蔣月琴搭定規勿去哉。耐勿相信末，我明朝就教朋友去搭我開消局帳，阿好？」翠鳳道：「耐開消仔，原好去個？。耐搭蔣月琴是老相好，做仔四五年哉，俚？也蠻要好。耐故歇末說勿去哉，耐要去起來，我阿好勿許耐去？」子富道：「說仔勿去，阿好再去嗄？說閑話勿是放屁。」翠鳳道：「隨便耐去說啥，我勿相信晚耐自家去想？，耐末就說是勿去，俚？阿要到耐公館裏來請耐嗄？俚要問耐，阿有啥得罪仔耐了動氣，耐搭俚說啥？阿好意思說倪教耐覅去嗄？」子富道：「俚請我，我勿去，俚阿有啥法子？」翠鳳道：「耐倒說得寫意？。耐勿去，俚？就罷哉。俚定歸要拉耐去，耐阿有啥法子？」　　子富自己籌度一回，乃問道：「價末耐說要我那價？？」翠鳳道：「我說，耐要好末，要耐到倪搭來住兩個月，耐勿許一干仔出門口。耐要到陸裏，我搭耐一淘去。蔣月琴？也勿好到倪搭來請耐。耐說阿好？」子富道：「我有幾花公事？，陸裏能夠勿出門口？」翠鳳道：「勿然末，耐去拿個憑據來撥我。我拿仔耐憑據，也勿怕耐到蔣月琴搭去哉。」子富道：「故阿好寫啥憑據嗄？」翠鳳道：「寫來？憑據，阿有啥用場！耐要拿幾樣要緊物事來放來裏，故末好算憑據。」子富道：「要緊物事，不過是洋錢？。」翠鳳冷笑道：「耐看出倪來啥邱得來！阿是倪要想頭耐洋錢嗄？耐末拿洋錢算好物事，倪倒無啥要緊。」子富道：「價末啥物事？？」翠鳳道：「耐覅猜仔倪要耐啥物事。倪也為耐算計，不過拿耐物事來放來裏，倘忙耐要到蔣月琴搭去末，想著有物事來？我手裏，耐也勿敢去哉，也好死仔耐一條心。耐想阿是？」　　子富忽然想起，道：「有來裏哉，坎坎拿得來個拜匣，倒是要緊物事。」翠鳳道：「就是拜匣蠻好，耐放來裏仔阿放心？我先搭耐說一聲，耐到蔣月琴搭去仔一埭，我要拿出耐拜匣裏物事來，一把火燒光個？。」子富吐舌搖頭道：「阿唷，利害？！」翠鳳笑道：「耐說我利害，耐也識差仔人哉！我做末做仔個倌人，要拿洋錢來買我倒買勿動？。覅說啥耐一對釧臂哉，就擺好仔十對釧臂，也勿來裏我眼睛裏。耐個釧臂，耐原拿得去。耐要送撥我，隨便陸裏一日送末哉。今夜頭倒覅撥來耐看輕仔，好像是倪看中仔耐釧臂。」一面說，一面向桌上取那一對金釧臂，親自替子富套在手上。子富不好再強，祇得依他，道：「價末原放來？拜匣裏，隔兩日再送撥耐也無啥。不過拜匣裏有幾張棧單莊票，有辰光要用著末，那價？」翠鳳道：「耐用著末，拿得去末哉。就勿是棧單莊票，倘忙有用著個辰光，耐也好來拿個？。到底原是耐個物事，阿伯倪喫沒仔了？」子富復沉吟一回，道：「我要問耐，耐為啥釧臂是覅？？」翠鳳笑道：「耐陸裏猜得著我意思。耐要曉得做仔我，耐覅看重來？洋錢浪。我要用著洋錢個辰光，就要仔耐一千八百，也算勿得啥多；我用勿著，就一厘一毫也勿來搭耐要。耐要送物事，送仔我釧臂，我不過見個情；耐就去拿仔一塊磚頭來送撥我，我倒也見耐個情。耐摸著仔我脾氣末好哉。」　　子富聽到這裏，不禁大驚失色，站起身來道：「耐個人倒稀奇？！」遂向翠鳳深深作揖下去，道：「我今朝真真佩服仔耐哉。」翠鳳忙低聲喝住，笑道：「耐阿怕難為情嗄？撥俚？來看見仔，算啥？」說著，仍揣住子富的手，說：「倪對過去罷。」挈至房門口，即推子富先行，翠鳳隨後，同向臺面上來。　　那時出局已散。黃二姐正幫著金鳳等張羅，望見子富，報說：「羅老爺來哉。」朱藹人道：「倪要喫稀飯哉，耐坎坎來。」子富道：「再豁兩拳。」陶雲甫道：「耐末倒有趣去，倪搭藹人喫仔幾花酒？。」子富帶笑而告失陪之罪，隨叫拿稀飯來。席間如何喫得下，不過意思而已。　　當時席散，各自興辭。子富送至樓梯邊，見楊嘯庵在後，因想著說道：「我有點小事體，托耐去辦辦。明朝碰頭仔再搭耐說。」嘯庵應諾。等到陶雲甫、朱藹人轎子出門，然後湯嘯庵步行而歸。　　羅子富回到房間裏，外場已撤去臺面，趙家？把笤帚略掃幾帚，和小阿寶收拾了茶碗出去。子富隨意閑坐，看翠鳳卸頭面。　　須臾，黃二姐復進房與子富閑談。翠鳳便令取出那祇拜匣來，交與子富。子富乃褪下釧臂，放在拜匣裏。黃二姐不解何故，兩祇眼汨油油的，看看子富，看看翠鳳。翠鳳也不理他，子富照舊鎖好。翠鳳又令黃二姐將拜匣去放在後面官箱裏。黃二姐纔自明白，捧了拜匣要走，卻回頭問子富道：「耐轎子阿教俚？打轉去？」子富道：「耐去喊高昇來。」黃二姐乃去喊了高昇上樓。子富吩咐些說話，叫高昇隨轎子回公館去了。隨後小阿寶來請翠鳳對過房間裏去。　　翠鳳將行，見房裏祇剩子富一個，即問：「珠鳳呢？」小阿寶道：「無？教俚？困去哉。」翠鳳看掛鐘，已敲過四點，方不言語，便向樓窗口高聲喊道：「耐？人纔到仔陸裏去哉！」趙家？在樓下，連忙接應，一徑來見子富，問道：「羅老爺，安置罷？」子富點點頭。於是趙家？鋪床吹燈，掩門退出。子富直等到翠鳳歸房安睡。一宿無話。　　子富醒來，見紅日滿窗，天色尚早。小阿寶正拿抹布揩拭櫥箱桌椅，也不知翠鳳那裏去了。聽得當中間聲響，大約在窗下早妝。再要睡時，卻睡不著。　　一會兒，翠鳳梳好頭，進房開櫥脫換衣裳。子富遂坐起來，著衣下床。翠鳳道：「再困歇？，十點鐘還勿曾到？。」子富道：「耐起來仔啥辰光哉？」翠鳳笑道：「我困勿著哉呀，七點多鐘就起來哉。耐正來？？頭裏。」　　趙家？聽見子富起身，伺候洗臉、刷牙、漱口。隨問點心。子富說：「勿想喫。」翠鳳道：「停歇喫飯罷。」趙家？道：『中飯還有歇哩？。」子富道：「等歇正好。」翠鳳道：「教俚？趕緊點。」趙家？承命去說。子富復叫住，問：「高昇阿曾來？」趙家？道：「來仔歇哉。我去喊得來。」高昇聞喚，見了子富，呈上字條一張，洋錢一卷，問：「阿要打轎子？」子富道：「今朝禮拜，無啥事體，轎子覅哉。」因轉問翠鳳：「倪去坐馬車阿好？」翠鳳道：「好個。倪要坐兩把車？。」子富也不則聲，再看那張條子，乃是當晚洪善卿請至周雙珠家喫酒的，即隨手撩下。高昇見沒甚吩咐，亦遂退去。　　子富忽然記起一件事來，向翠鳳道：「我記得舊年夏天，看見耐搭個長條子客人夜頭來？明園。我勿曉得耐名字叫啥；曉得仔名字，舊年就要來叫耐局哉。」翠鳳臉上一獃，答道：「倪勿然搭客人一淘坐馬車也無啥要緊，就為仔正月裏有個廣東客人要去坐馬車，我勿高興搭俚坐，我說：『倪要坐兩把車？。』就說仔一句，也勿曾說啥。耐曉得俚那價？俚說：『耐勿搭客人坐也罷哉；祇要我看見耐搭客人一淘坐仔馬車末，我來問聲耐看。故末叫勿人味？。』」子富道：「耐搭俚說啥？」翠鳳道：「我啊？我說：『倪馬車一個月難得坐轉把，今朝為是耐第一埭教得去，我答應仔耐，耐倒說起閑話來哉。我勿去哉，耐請罷。』」子富道：「俚下勿落臺哉？？」翠鳳道：「俚末祇好搭我看看哉？。」子富道：「怪勿得耐無？也說耐有點脾氣？。」翠鳳道：「廣東客人野頭野腦。老實說，勿高興做俚，巴結俚做啥？」　　說話之間，不覺到了十二點鐘。祇見趙家？端著大盤、小阿寶提著酒壺進房，放在靠窗大理石方桌上，安排兩副杯箸，請子富用酒。翠鳳親自篩了一雞缸杯，奉與子富，自己男取小銀杯，對坐相陪。黃二姐也來見子富，幫著讓菜，說道：「耐喫倪自家燒來？菜水，阿好？」子富道：「自家燒，倒比廚子好。」黃二姐道：「倪有廚子。」隨指一碗小火方、一碗清蒸鴨掌，說：「是昨日臺面浪個菜。」翠鳳向黃二姐道：「耐也來喫仔口罷。」黃二姐道：「覅，我下頭去喫。我去喊金鳳來陪陪耐？。」子富道：「慢點去。」遂取那一卷洋錢交與黃二姐，開消下腳等項。黃二姐接了道：「謝謝耐。」子富問他：「謝啥？」黃二姐笑道：「我先替俚？謝謝，倒謝差哉。」一路說笑，自去分派。　　子富因沒人在房裏，裝做三分酒意，走過翠鳳這邊，兜兜搭搭。翠鳳推開道：「快點，趙家？來哉。」子富回頭，不見一人，索性爬到翠鳳身上去不依，道：「耐倒騙我！趙家？搭俚家主公也來？有趣，阿有啥工夫來看倪？」翠鳳恨得咬牙切齒。幸而金鳳進來，子富略一松手，翠鳳趁勢狠命一推，幾乎把子富打跌。金鳳拍手笑道：「姐夫做啥搭我磕個頭？」子富轉身，抱住金鳳要親嘴。金鳳極聲的喊說：「覅噪？！」翠鳳兩腳一跺，道：「耐啥噪勿清爽！」子富連忙放手，說：「勿噪哉，勿噪哉！先生覅動氣。」當向翠鳳作了個半揖，引得翠鳳也嗤的笑了。　　金鳳推子富坐下，道：「請用酒？。」即取酒壺，要給子富篩酒，再也篩不出來；揭蓋看時，笑道：「無撥哉。」乃喊小阿寶拿壺酒來。翠鳳道：「覅撥俚喫哉，喫醉仔末再搭倪瞎噪。」子富拱手央告道：「再喫三杯，勿噪末哉。」及至小阿寶提了一壺酒來，子富伸手要接，卻被翠鳳先搶過去，道：「勿許耐喫哉。」子富祇是苦苦央告。小阿寶在傍笑道：「無撥喫哉，快點哭？。」子富真個哀哀的裝出哭聲。金鳳道：「撥俚喫仔點末哉，我來篩。」從翠鳳手裏接過酒壺來，約七分滿篩了一杯。子富合掌拜道：「謝謝耐，搭我篩滿仔阿好？」翠鳳不禁笑道：「耐啥實概厚皮嗄！」子富道：「我說喫三杯，再要喫末勿是人，耐阿相信？」翠鳳別轉臉不理。小阿寶、金鳳都笑得打跌。　　子富喫到第三杯，正值黃二姐端了飯盂上樓，叫小阿寶：「下頭喫飯去，我來替耐。」子富心知黃二姐已是喫過飯了，便說：「倪也喫飯哉。」黃二姐道：「再用一杯？。」子富聽了，直跳起來，指定翠鳳嚷道：「耐阿聽見無？教我喫？耐阿敢勿撥我喫？」翠鳳著實瞅了一眼，道：「越說耐倒越高興哉！」竟將酒壺授與小阿寶帶下樓去，便叫盛飯。黃二姐盛上三碗飯來，金鳳自取一雙象牙箸同坐陪喫。　　一時，趙家？、小阿寶齊來伺候。喫畢收拾，大家散坐喫茶。珠鳳也扭扭捏捏的走來，要給子富裝水煙。子富取來自喫。　　將近三點鐘時分，子富方叫小阿寶令外場去喊兩把馬車。趙家？舀上面水，請翠鳳捕面。翠鳳教金鳳去打扮了一淘去。金鳳應諾，同小阿寶到對過房裏，也去捕起面來。翠鳳祇淡淡施了些脂粉，越覺得天然風致，顧盼非凡。妝畢，自往床背後去。趙家？收過妝具，向櫥內取一套衣裳放在床上，隨手帶出銀水煙筒，又自己忙著去脫換衣裳。　　金鳳先已停當，過來等候。子富見他穿著銀紅小袖襖，蜜綠散腳褲，外面罩一件寶藍緞心天青緞滾滿身灑繡的馬甲，並梳著兩角丫髻，垂著兩股流蘇，宛然是《四郎探母》這一齣戲內的耶律公主。因向他笑道：「耐腳也覅去纏哉，索性扮個滿洲人，倒無啥。」金鳳道：「故是好煞哉，祇好撥來人家做大姐哉。」子富道：「撥來人家末，做奶奶，做太太，阿有啥做大姐個嗄？」金鳳道：「搭耐說說末，就無清頭哉。」　　翠鳳聽得，一面繫褲帶出來洗手，一面笑問子富道：「撥耐做姨太太阿好？」子富道：「覅說是姨太太，就做大太太末，也蠻好？。」復笑問金鳳道：「耐阿情願？」羞得金鳳掩著臉伏在桌上，問了幾聲不答應。子富彎下身子悄悄去問，偏要問出一句話來纔罷。金鳳連連搖手，說：「勿曉得，勿曉得！」子富道：「情願哉！」　　翠鳳把手削臉羞金鳳。珠鳳坐在靠壁高椅上冷看，也格聲要笑。子富指道：「哪，還有一位大太太，快活得來，自家來？笑。」翠鳳一見，嗔道：「耐看俚阿要討人厭！」珠鳳慌的斂容端坐。翠鳳越發大怒道：「阿是說仔耐了動氣哉？」走過去拉住他耳朵，往下一摔。珠鳳從高椅上撲地一交，急爬起來，站過一傍，祇按嘴咽氣，卻不敢哭。　　幸值趙家？來催，說：「馬車來哉。」翠鳳纔丟開手，拿起床上衣裳來看了看，皺眉道：「我覅著俚。」叫趙家？開櫥，自揀一件織金牡丹盆景竹根青杭寧綢棉襖穿了，再添上一條膏荷縐面品月緞腳松江花邊夾褲，又鮮艷又雅淨。子富呆著臉祇管看。趙家？收起那一套衣裳，問子富：「阿要著馬褂？」子富自覺不好意思，即取馬褂披在身上，說道：「我先去哉。」一徑踅下樓來，令高昇隨去。　　出至尚仁裏口，見是兩把皮篷車，自向前面一把坐了、隨後趙家？提銀水煙筒前行，翠鳳挈著金鳳緩緩而來，去後面坐了那一把。高昇也踹上車後踏鐙。四輪一發，電掣飆馳的去了。　　第八回終。

第九回 沈小紅拳翻張蕙貞　黃翠鳳舌戰羅子富

　　按：羅子富和黃翠鳳兩把馬車馳至大馬路斜角轉灣，道遇一把轎車駛過，自東而西，恰好與子富坐的車並駕齊驅。子富望那玻璃窗內，原來是王蓮生帶著張蕙貞同車並坐。大家見了，祇點頭微笑。將近泥城橋堍，那轎車加緊一鞭，爭先過橋。這馬見有前車引領，也自跟著縱轡飛跑。趁此下橋之勢，滔滔滾滾，直奔靜安寺來。一轉瞬間，明園在望。當下魚貫而入，停在穿堂階下。　　羅子富、王蓮生下車相見，會齊了張蕙貞、黃翠鳳、黃金鳳及趙家？一淘上樓。管家高昇知沒甚事，自在樓下伺候。王蓮生說前軒爽朗，同羅子富各據一桌，相與憑欄遠眺，瀹茗清談。王蓮生問如何昨夜又去黃翠鳳家喫酒，羅子富約略說了幾句。羅子富也問如何認識張蕙貞，從何處調頭過來，王蓮生也說了。羅子富道：「耐膽倒大得野？！撥來沈小紅曉得仔末，也好哉。」王蓮生嘿然無語，祇雌著嘴笑。黃翠鳳解說道：「耐末說得王老爺來阿有點相像嗄！見相好也怕仔末，見仔家主婆那價呢？」子富道：「耐阿看見《梳妝》、《跪池》兩齣戲？」翠鳳道：「祇怕耐自家跪慣仔了，說得出！」一句例說得王蓮生、張蕙貞都好笑起來。羅子富也笑道：「勿來搭耐說啥閑話哉。」　　於是大家或坐或立，隨意賞玩。園中芳草如繡，碧桃初開，聽那黃鸝兒一聲聲好像叫出江南春意。又遇著這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的禮拜日，有踏青的，有拾翠的，有修禊的，有尋芳的。車轔轔，馬蕭蕭，接連來了三四十把，各占著亭臺軒館的座兒。但見釵冠招展，履舄縱橫；酒霧初消，茶煙乍起；比極樂世界「無遮會」還覺得熱鬧些。　　忽然又來了一個俊俏僯俐後生，穿著挖雲鑲邊馬甲，灑繡滾腳套褲，直至前軒站住，一眼注定張蕙貞，看了又孜孜的笑。看得蕙貞不耐煩，別轉頭去。王蓮生見那後生大約是大觀園戲班裏武小生小柳兒，便不理會。那小柳兒站一會，也就去了。　　黃翠鳳攙了金鳳，自去爬著欄杆看進來的馬車。看不多時，忽招手叫羅子富道：「耐來看？！」子富往下看時，不是別人，恰是沈小紅，隨身舊衣裳，頭也沒有梳便來了，正在穿堂前下車。子富忙向王蓮生點首兒，悄說：「沈小紅來哉。」蓮生忙也來看，問：「來？陸裏？」翠鳳道：「樓浪來哉呀。」　　蓮生回身，想要迎出去。祇見沈小紅早上樓來，直瞪著兩祇眼睛，滿頭都是油汗，喘吁吁的上氣不接下氣，帶著娘姨阿珠、大姐阿金大，徑往前軒撲來。劈面撞見王蓮生，也不說甚麼，祇伸一個指頭照准蓮生太陽裏狠狠戳了一下。蓮生喫這一戳，側身閃過一傍。小紅得空，邁步上前，一手抓住張蕙貞胸脯，一手輪起拳頭便打。蕙貞不曾提防，避又避不開，擋又擋不住，也就抓住小紅，一面還手，一面喊道：「耐？是啥人嗄！阿有啥勿問情由就打起人來哉嗄！」小紅一聲兒不言語，祇是悶打，兩個扭結做一處。黃翠鳳、金鳳見來勢潑悍，退入軒後房裏去，趙家？也不好來勸。羅子富但在傍喝教沈小紅：「放手，有閑話末好說個？！」小紅得手，如何肯放？從正中桌上直打到西邊闌干盡頭，阿珠、阿金大還在暗裏助小紅打冷拳。　　樓下喫茶的聽見樓上打架，都跑上來看。蓮生看不過，祇得過去勾了小紅臂膊要往後扳，卻扳不動，即又橫身插在中間，猛可裏把小紅一推，纔推開了。小紅喫這一推，倒退了幾步，靠住背後板壁，沒有喫跌。蕙貞脫身站在當地，手指著小紅，且哭且罵。小紅要奔上去，被蓮生叉住小紅兩肋，抵緊在板壁上，沒口子分說道：「耐要說啥閑話搭我說好哉，勿關俚啥事，耐去打俚做啥？」小紅總沒聽見，把蓮生口咬指掐。蓮生忍著痛苦苦央告。不料，刺斜裏阿珠搶出來，兩手格開蓮生，嚷道：「耐來幫啥人嗄，阿要面孔！」阿金大把蓮生攔腰抱住，也嚷道：「耐倒幫仔別人來打倪先生哉，連搭倪先生也勿認得哉！」兩個故意和蓮生廝纏住了。小紅乘勢掙出身子，呼的一陣風趕上蕙貞，又打將起來。蓮生被他兩個軟禁了，無可排解。　　蕙貞本不是小紅對手，更兼小紅拚著命，是結結實實下死手打的，早打得蕙貞桃花水泛，群玉山頹，素面朝天，金蓮墮地。蕙貞還是不絕口的哭罵。看的人蜂擁而至，擠滿了一帶前軒，卻不動手。蓮生見不是事，狠命一灑，撇了阿珠、阿金大兩個，分開看的人，要去樓下喊人來搭救。適遇明園管帳的站在帳房門口探望，蓮生是認得的，急說道：「快點叫兩個堂倌來拉開仔？，要打出人命來哉呀！」說了，又擠出前軒來。　　祇見小紅竟撳倒蕙貞，仰叉在地，又騰身騎上腰胯，祇顧夾七夾八瞎打。阿珠、阿金大一邊一個按住蕙貞兩手，動彈不得。蕙貞兩腳亂蹬，祇喊救命。看的人也齊聲發喊，說：「打勿得哉！」　　蓮生一時火起，先把阿金大兜心一腳踢開去。阿金大就在地下打滾喊叫。阿珠忙站起來奔蓮生，嚷道：「耐倒好意思打起倪來哉，耐阿算得是人嗄！」一頭撞到蓮生懷裏，連說：「耐打？耐打？！」蓮生立不定腳，往後一仰，倒栽蔥跌下去，正跌在阿金大的身上。阿珠連身撞去，收紮不來，也往前一撲，正伏在蓮生的身上。五個人滿地亂打，索性打成一團糟，倒引得看的人拍手大笑起來。　　幸而三四個堂倌帶領外國巡捕上樓，喝一聲：「不許打！」阿珠、阿金大見了，已自一骨碌爬起。蓮生挽了堂倌的手起來。堂倌把小紅拉過一邊，然後攙扶著蕙貞坐在樓板上。小紅被堂倌攔截，不好施展，方纔大放悲聲，號陶痛哭，兩祇腳跺得樓板似擂鼓一般。阿珠、阿金大都跟著海罵。蓮生氣得怔怔的，半晌說不出話。還是趙家？去尋過那一祇鞋給蕙貞穿上，與堂倌左提右挈，抬身立定，慢慢的送至軒後房裏去歇歇。　　巡捕揚起手中短棒，嚇散了看的人，復指指樓梯，叫小紅下去。小紅不敢倔強，同阿珠、阿金大一路哭著、罵著，上車自回。　　蓮生顧不得小紅，忙去軒後房裏看蕙貞。祇見管帳的與羅子富、黃翠鳳、黃金鳳簇擁在那裏講說。張蕙貞直挺挺躺在榻床上，趙家？替他挽起頭發。王蓮生忙問如何，趙家？道：「還好，就肋裏傷仔點，勿礙事。」管帳的道：「勿礙事末也險個哉！為啥勿帶個娘姨出來？有仔個娘姨來裏，就喫虧也好點。」王蓮生聽說，又添了一樁心事，躊躇一回，祇得央黃翠鳳，要借他娘姨趙家？送轉去。翠鳳道：「王老爺，我說耐要自家送得去好。倒勿是為啥別樣，俚喫仔虧轉去，俚？娘姨、大姐、相幫？陸裏一個肯罷嗄？倘忙喊仔十幾個人，趕到沈小紅搭去打還俚一頓，闖出點窮禍來，原是耐王老爺該晦氣。耐自家去末，先搭俚？說說明白，阿是嗄？」管帳的道：「說得勿差，耐自家送轉去好。」　　蓮生終不願自己送去，又說不出為甚麼，祇再三求告翠鳳。翠鳳不得已應了，乃囑咐趙家？道：「耐去搭俚？說，事體末有王老爺來裏，教俚？覅管帳。」又說：「蕙貞阿哥，阿是？耐自家也說一聲末哉。」張蕙貞點點頭。　　管家高昇在房門口問：「阿要喊馬車？」趙家？道：「纔去喊得來哉？。」高昇立即去喊。趙家？將銀水煙筒交與黃翠鳳，便去扶起張蕙貞來。蕙貞看看王蓮生，要說又沒的說。蓮生忙道：「耐氣末覅氣，原快快活活轉去，賽過撥一祇邪狗來咬仔一口，也無啥要緊。耐要氣出點病來，倒犯勿著。我晚歇轉來仔就來，耐放心。」蕙貞也點點頭，搭著趙家？肩膀，一步一步硬撐下梯。管帳的道：「頭面帶仔去？！」王蓮生見桌上一大堆零星首飾，知是打壞的，說道：「我搭俚收捉末哉。」堂倌又送上銀水煙筒，說：「磕在樓下階臺上，癟了。」蓮生一總拿手巾包起。黃翠鳳催道：「倪也轉去哉？。」說著，挈了金鳳先行。王蓮生乃向管帳的拱手道謝，並說：「所有碰壞家生，照例賠補。堂倌？另外再謝。」管帳的道：「小意思，說啥賠嗄。」　　羅子富也向管帳的作別，與王蓮生同下樓來。問高昇，知道張蕙貞、趙家？已同車而去，黃翠鳳妹妹還等在車上。王蓮生趁了羅子富的車，一徑歸至四馬路尚仁裏口歇下。　　羅子富請王蓮生至黃翠鳳家。上樓進房，子富親自點起煙燈來，請蓮生吸煙。翠鳳方脫換衣裳，見了道：「王老爺半日勿用煙哉？，阿癮嗄？」隨叫小阿寶：「耐絞仔手巾，搭王老爺來裝簡煙。」蓮生道：「我自家裝末哉。」翠鳳道：「倪有發好個來裏，阿好？」隨叫小阿寶去喊金鳳來拿。金鳳也脫換了衣裳，過來見蓮生，先笑道：「阿唷！王老爺，要嚇煞？！我嚇得來拖牢仔阿姐，說：『倪轉去罷！晚歇打起倪來末，那價？？』王老爺阿嚇嗄？」蓮生倒不禁一笑。羅子富、黃翠鳳也都笑了。　　金鳳向煙盤裏揀取一個海棠花式牛角盒子，揭開蓋，盒內滿滿盛著煙泡，奉與王蓮生。蓮生即燒煙泡來吸。吸了幾口，聽得樓下有趙家？聲音。王蓮生又坐起來聽。黃翠鳳見蓮生著急，忙喊：「趙家？來？。」趙家？見了蓮生，回說：「送得去哉，一直送到仔樓浪？。俚？說：『有王老爺搭倪做主末，最好哉。教王老爺轉來仔就來。』俚？還謝謝我，教我來謝謝先生，倒要好煞？。」蓮生聽了，纔放下了一半心。　　接著王蓮生的管家來安來尋。蓮生喚至當面，問有甚事。來安道：「沈小紅？娘姨坎坎來說，沈小紅要到公館裏來。」蓮生聽了，心中又大不自在。黃翠鳳向蓮生道：「我看沈小紅比勿得張蕙貞。耐張蕙貞搭無啥要緊，就明朝去也正好。倒是沈小紅搭耐就要去一埭？，倒還要去喫兩聲閑話哉？。」蓮生著實沉吟，蹙額無語。翠鳳笑道：「王老爺，耐覅見仔沈小紅怕喲有閑話末響響落落搭俚說，耐怕仔俚倒勿好說啥哉。」　　蓮生俄延了半日，叫來安打轎子來再說。卻將那首飾包交代來安收藏。來安接了回去。羅子富道：「沈小紅倒看勿出，凶煞？。」翠鳳道：「沈小紅末，算啥凶嗄！我做仔沈小紅，也勿去打俚？，自家末打得喫力煞，打壞個頭面，原要王老爺去搭俚賠。倒害仔王老爺，阿有啥趣勢？」子富道：「耐做沈小紅末那價呢？」翠鳳笑道：「我啊，我倒勿高興搭耐說來？。要末耐到蔣月琴搭去一埭試試看，阿好？」子富笑道：「就去仔末，怕耐啥嗄！耐勿人調末，我去教蔣月琴來也打耐一頓。」翠鳳把眼一瞟，笑道：「噢唷，倒說得體面？！耐算說撥來啥人聽嗄，阿是來裏王老爺面浪擺架子？」王蓮生一口煙吸在嘴裏，聽翠鳳說，幾乎笑的嗆出來。子富不好意思，搭訕說道：「耐？人一點點無撥啥道理！耐自家也去想想看，耐做個倌人末，幾花客人做仔去，倒勿許客人再去做一個倌人，故末啥道理？？也虧耐？有面孔說得出！」翠鳳笑道：「為啥說勿出嗄？倪是做生意，叫無法？。耐搭我一年三節生意包仔下來，我就做耐一干仔，蠻好。」子富道：「耐要想敲我一干仔哉！」翠鳳道：「做仔耐一干仔，勿敲耐敲啥人嗄？耐倒說得有道理。」子富被翠鳳頂住嘴，沒得說了。停了一會，翠鳳道：「耐有道理末，耐說？。啥勿響哉嗄？」子富笑道：「阿有啥說嗄，撥耐鈍光哉？。」翠鳳也笑道：「耐自家說得勿好，倒說我鈍光。」　　談笑之間，早又上燈以後。小阿寶送上票頭一張，呈與羅子富。子富看畢，授與王蓮生。蓮生慌的接來看，是洪善卿催請子富的，便不在意。再看下面，另行添寫有「蓮翁若在，同請光臨」八個字。蓮生攢眉道：「我勿去哉？。」子富道：「善卿難得喫臺把酒，耐原去應酬歇，就勿叫局也無啥。」黃翠鳳道：「王老爺，耐酒倒要去喫？，耐勿去喫酒，倒撥沈小紅？好笑。我說耐祇當無撥啥事體，酒末祇管去喫，喫仔酒末就臺面浪約好兩個朋友，散下來一淘到小紅搭去，阿是蠻好？」蓮生一想勿差，就依著翠鳳說，忙又吸了兩口煙。　　來安領轎子來了，也呈上一張洪善卿請客票頭。子富道：「一淘去哉？。」蓮生點頭說好。子富令喊高昇。高昇回說：「轎子等仔歇哉。」於是，王蓮生、羅子富各自坐轎，並赴公陽里周雙珠家。　　到了樓上，洪善卿迎著，見兩位一淘來了，便叫娘姨阿金喊「起手巾」，隨請兩位進房。房裏先到的有葛仲英、陳小雲、湯嘯庵三位；還有兩位面生的，乃是張小村、趙樸齋。大家問姓通名，拱手讓坐。外場已絞了手巾上來。湯嘯庵忙問王蓮生：「叫啥人？」蓮生道：「我勿叫哉。」周雙珠插嘴道：「耐本阿有啥勿叫局個嗄？」洪善卿道：「就叫仔個清倌人罷。」湯嘯庵道：「我來荐一個，包耐出色。」遂把手一指，「耐看？。」王蓮生回頭看時，周雙珠肩下坐著一個清倌人，羞怯怯的低下頭去，再也不抬起來。羅子富先過去彎著腰一看，道：「我祇道是雙寶，倒勿是。」周雙珠道：「俚叫雙玉。」王蓮生道：「本堂局蠻好，寫末哉。」　　洪善卿等湯嘯庵寫畢局票，即請入席。大姐巧囡立在周雙玉身傍，說道：「過去換衣裳哉？。」雙玉乃回身出房。　　第九回終。

第十回 理新妝討人嚴訓導　還舊債清客鈍機鋒

　　按：周雙玉踅進對過自己房裏，巧囡跟過來問雙玉道：「出局衣裳，無？阿曾撥來耐？」雙玉搖搖頭。巧囡道：「我去搭耐問聲看。耐拿鬢腳來刷刷？。」說了，忙下樓去問老鴇周蘭。雙玉自把保險臺燈移置梳妝臺上，且不去刷鬢腳，就在床沿坐下，悄悄的側耳而聽。　　原來周雙玉房間底下乃是老鴇周蘭自已臥室，那周雙寶搬下去鋪的房間卻在周雙珠的房間底下。當時聽得老鴇周蘭叫巧囡掌起燈來，開櫥啟箱，翻騰一會，又咕咕唧唧說了許多閑話，然後出房。卻又往雙寶房背後去，不知做甚麼，一些也聽不見。　　雙玉方纔丟開，起身對鏡，照見兩邊鬢腳稍微松了些，隨取抿子輕輕刷了幾刷，已自熨貼。祇見巧囡懷裏抱著衣裳，同周蘭上樓來了。雙玉收過抿子，便要取衣裳來穿。周蘭道：「慢點嗄，耐個頭勿好？，啥毛得來。」乃將手中揣著的豆蔻盒子放下，親自動手替雙玉弄頭。捏了又捏，撳了又撳，濃濃的蘸透了一抿子刨花浸的水，順著螺絲旋刷進去，又刷過周圍劉海頭。刷的那水從頭頸裏直流下去，連前面額角上也亮晶晶都是水漬。雙玉伸手去拭，周蘭忙阻止道：「耐覅動？。」遂用手巾在頭頸裏略掩一掩，叫雙玉轉過臉來，仔細端詳一回，說：「好哉。」　　巧囡在傍提著衣裳領口，伏侍雙玉穿將起來，是一件織金撇蘭盆景一色鑲滾湖色寧綢棉襖。巧囡看了道：「實概件衣裳，我好像勿曾看見歇。」周蘭道：「耐末陸裏看得見？說起來還是大先生個哉。俚？姊妹三家頭，纔有點怪脾氣。隨便啥衣裳哉，頭面哉，纔要自家撐得起來；別人個物事，就撥來俚，俚也覅。雙珠個頭面末，也勿算少。單說衣裳，是陸裏及得來阿大搭阿二嗄？比仔雙珠要多幾花？！俚？嫁出去辰光，揀中意點末拿仔去，剩下來也有幾箱子。我收捉仔起來，一直用勿著，還有啥人來著？？就撥來雙寶著過歐，也勿多幾件。還有幾幾花花，連搭雙寶也勿曾看見歇，覅說啥耐哉。」　　雙玉穿上棉襖，向大洋鏡前走了幾步，托起臂膊，比比出手。周蘭過去把衣襟縐紋拉直些，又嘮叨說道：「耐要自家有志氣，做生意末巴結點，阿曉得？我眼睛裏望出來，無啥親生勿親生，纔是我囡仵。耐倘然學得到雙珠阿姐末，大先生、二先生幾花衣裳頭面，隨便耐中意陸裏一樣，祇管拿得去末哉。要像仔雙寶樣子，就算是我親生囡仵，我也勿高興撥俚？。」雙玉祇聽著不言語。周蘭問他：「阿聽見？」雙玉說：「聽見哉。」周蘭道：「價末耐也答應聲？，啥一聲也勿響嗄？」　　巧囡聽臺面上叫的局先已到了，急取豆蔻盒子，連聲催促，方剪住周蘭的話頭，攙了雙玉，往前便走，卻忽然想起銀水煙筒來。巧囡道：「就三先生搭拿仔根罷。」周蘭道：「覅！耐到雙寶搭去拿得來。雙寶一根末讓俚用仔，我再拿一根出來撥來雙寶。」　　巧囡趕著跑去。周蘭又教導些臺面規矩與雙玉聽，並說：「耐勿曉得末，問阿姐好哉。阿姐搭耐說啥閑話，耐聽好仔，覅忘記。耐要是勿肯聽人閑話，我先搭耐說一聲，耐自家喫苦，到底無啥好處。」周蘭說一句，雙玉應一聲。須臾，巧囡取銀水煙筒回來，周蘭自下樓去。　　巧囡忙挈雙玉至這邊臺面上。祇見先到的祇有一個局，乃是陳小雲的相好金巧珍，住在同安里口，祇隔一條三馬路，走過來就是，所以早些。當時金巧珍拉開嗓子唱京調，引得羅子富興高采烈，擺莊豁拳。更有趙樸齋、張小村刻意奉承，極力鼓舞，此外諸位也就隨和著。獨有王蓮生設精打採，坐也坐不住。周雙珠知道是厭煩，問他：「阿到對過去坐歇？」蓮生正中胸懷，即時離席。巧囡領著踅過周雙玉房間，點了煙燈，沖了茶碗。向蓮生道：「我去喊雙玉來。」蓮生阻擋不及，祇好聽他喊去。　　祇見周雙玉冉冉歸房，脫換衣裳，遠遠的端坐相陪，嘿然無語。蓮生自然不去兜搭。一會兒，巧囡又跑來張羅，叮囑雙玉陪著，也就去了。　　蓮生吸了兩口煙，聽那邊臺面上豁拳唱曲，熱鬧得不耐煩，倒是雙玉還靜靜的坐在那裏低頭斂足弄手帕子。蓮生心有所感，不覺暗暗讚嘆了一番。忽聽得娘姨阿金走出當中間，高聲喊「絞手巾」。一時，履聲、舄聲、簾鉤聲、客辭主人聲、主人送客聲，雜沓並作。卻不知去的是誰，祇覺得臺面上冷靜了許多。隨後湯嘯庵也踱過這邊房裏來，喫得緋紅的臉，一手拿著柳條剔牙杖剔牙，隨意向榻床下首歪著，看蓮生燒煙。蓮生問：「子富去哉？」嘯庵道：「俚？還有啥局頭，搭仲英、小雲一淘去哉。」　　蓮生遂約嘯庵同洪善卿到沈小紅家去。嘯庵會意應諾。及巧囡來請用飯，兩人方過那邊歸席入座。湯嘯庵向洪善卿耳邊說了幾句，善卿聽了微笑。周雙珠也點頭笑道：「耐？說啥，我也懂來裏哉。」嘯庵道：「耐說說看。」雙珠把嘴望蓮生一努。大家笑著，都喫過飯。張小村知道他們有事，和趙樸齋告辭先行。王蓮生道：「倪也去罷。」湯嘯庵、洪善卿說「好」。周雙珠忙喊雙玉過來，送至樓門而回。　　三人緩步同行。來安叫轎夫抬空轎子跟隨在後，出了公陽里，就對門進同安里，穿至西薈芳里口，適被娘姨阿珠的兒子暗中瞧見，跑去報信。阿珠迎出門首，笑嘻嘻說道：「我說王老爺要來快哉，倒剛剛來哉。」　　當下王蓮生在前，與湯嘯庵、洪善卿進門；後面跟著阿珠，接踵上樓。早聽得房間裏小腳高底一陣怪響。王蓮生方跨進當中間房門，祇見沈小紅越發蓬頭垢面，如鬼怪一般，飛也似趕出當中間，望蓮生縱身直撲上去。蓮生錯愕倒退。大姐阿金大隨後追到，兩手合抱攏來，扳住小紅胸脯，祇喊說：「先生覅？！」慌的阿珠搶上去叉住小紅臂膊，也喊說：「先生耐慢點看！」小紅咬牙切齒，恨道：「耐？走開點？！我要死末關耐？啥事嗄？」阿珠連連勸道：「耐就要死末，也勿實概個？。故歇王老爺來仔，也好等王老爺說起來；說勿好，耐再去死末哉？。」小紅一心和蓮生拚命，那裏肯依。　　湯嘯庵、洪善卿見如此撒潑，不好說甚，祇是冷笑。蓮生又羞又惱，又怕又急，四下裏一逼，倒逼出些火性來，也冷笑說道：「讓俚去死末哉！」說了一句，回身便走。湯嘯庵、洪善卿祇得跟著走了。　　阿珠見光景不好，也顧不得小紅，趕緊來拉蓮生。被蓮生一豁，灑脫袖子，竟下樓梯。忽聽得當中間板壁「蓬咚蓬咚」震天價響起來，阿金大在內極聲喊道：「勿好哉，先生撞煞哉呀！」就這一聲喊裏，喚起樓下三四個外場，祇道有甚禍事，急急跑上樓來，適與蓮生等擠住在樓梯上。阿珠把蓮生死拖活拽，往裏掙去。湯嘯庵、洪善卿料道走不脫，也攛掇蓮生回至當中間。祇見小紅還把頭狠命往板壁上磕，阿金大扳住胸脯，那裏扳得開。阿珠著了忙，也狠命的攔腰一抱抱起來。湯嘯庵、洪善卿齊說道：「小紅耐算啥？？有閑話說末哉，實概樣子，耐小紅也犯勿著？。」阿珠摸摸小紅的頭，沒甚傷損，祇有額角邊被板壁上釘的釘頭碰破些油皮，也不至流血。阿金大上前把手心摩挲著，道：「耐看阿險嗄！撞來？太陽裏末，那價呢？」　　蓮生正站在一傍發獃。阿珠一眼？見，說道：「王老爺，闖出窮禍來，耐也脫勿了個？！覅看仔像無要緊。」外場見沒事，都笑道：「倒嚇得倪來要死！快點攙先生房間裏去罷。」阿珠仍抱起小紅來。阿金大拉了蓮生、湯嘯庵、洪善卿一同簇擁至房裏。阿珠放小紅向榻床躺下。阿金大端整茶碗，叫外場沖了茶。外場囑付阿珠說：「耐？小心點末哉。」都訕笑著下樓去了。　　王蓮生、湯嘯庵、洪善卿一溜兒坐在靠壁高椅上。小紅背燈向壁，掩面而哭。阿珠靠小紅身傍坐著，慢慢與王蓮生說道：「王老爺，耐自家勿好，轉差仔念頭。耐起初要搭倪先生說明白仔，耐就去做仔十個張蕙貞，倪先生也無啥？。為仔耐瞞仔倪先生末倒勿好哉。倪先生曉得耐去做仔張蕙貞，說難是王老爺倪搭勿來個哉，撥來張蕙貞？拉仔去哉。」洪善卿不待說完，即攔說道：「王老爺不過昨日夜頭來？張蕙貞搭喫仔臺酒，故歇原到該搭來哉？。」阿珠立起身來，走過洪善卿身傍，輕聲說道：「洪老爺，耐是蠻明白來裏。倪先生倒覅怪俚，俚是發極仔了呀。王老爺先起頭做倪先生辰光，還有好幾戶老客人？。後來搭王老爺要好仔末，有個把客人阿要動氣勿來哉了？倪末去請哉？。王老爺就搭倪先生說：『俚？勿來，讓俚？勿來末哉，我一干仔來搭耐撐場面。』王老爺，阿是耐說來？個閑話？先生有仔王老爺，倒蠻放心請也勿去請哉。難末一戶一戶客人纔勿來哉，到故歇是無撥哉，就剩仔王老爺一干仔哉。洪老爺，耐說王老爺去做仔張蕙貞，倪先生阿要發極？」湯嘯庵接說道：「難也覅去說哉。張蕙貞？末坍仔臺哉，王老爺原到該搭來，耐沈小紅場面也可以過得去哉。大家覅說哉，阿是？」　　小紅正哭得涕淚交頤，聽嘯庵說，便分說道：「楊老爺，耐問聲俚看，俚自家搭我說，教我生意覅做哉，條子末脫仔。我聽仔俚，客人叫局也勿去。俚還搭我說，俚說：『耐少來？幾花債末，我來搭耐還末哉。』我聽仔快活煞，張開仔兩祇眼睛單望俚一干仔，望俚搭我還清仔債末，我也有仔好日腳哉。陸裏曉得俚一直來裏騙我！騙到我今日之下，索性豁脫仔，去包仔個張蕙貞？！」說到這裏，兩腳一跺，身子一掀，俯仰號啕，放聲大哭。哭了又道：「俚就要去做張蕙貞，也無啥！我自家想想，衣裳末著完哉，頭面末當脫哉，客人末一個也無撥哉，倒欠仔一身債。弄得我上勿上，落勿落，難末教我那價？？」湯嘯庵微笑道：「故也無啥那價。王老爺原來裏，衣裳頭面原教王老爺辦得來，債末教王老爺去還清仔，阿是纔舒齊哉？？」　　小紅道：「湯老爺，勿瞞耐說，王老爺來裏該搭做仔兩年半，買來？幾花物事纔來裏眼睛前頭。張蕙貞搭勿到十日天，從頭浪起到腳浪，陸裏一樣勿搭俚辦起來？還有朋友嘆拍馬屁，鬼討好，連忙搭俚買好仔家生送得去鋪房間。耐湯老爺陸裏曉得？。」洪善卿插說道：「王老爺也叫瞎說。堂子裏做個把倌人，祇要局帳清爽仔末是哉。倌人欠來？債，關客人啥事，要客人來搭俚還。老實說，倌人末勿是靠一個客人，客人也勿是做一個倌人。高興多走走，勿高興就少走走，無啥多花枝枝節節？！」　　小紅正要回嘴，阿珠趕著戧說道：「洪老爺說得勿差，『倌人末勿是靠一個客人』。倪先生也有好幾戶客人？，為啥要耐王老爺一干仔來撐場面？，耐就一干仔撐仔場面，勿來搭倪先生還債，倪先生就欠仔一萬債，阿好搭耐王老爺說，要耐王老爺來還嗄？耐王老爺自家搭倪先生說，要搭倪先生還債。祇要王老爺真真還清仔，倪先生阿有啥枝枝節節？耐就去做仔張蕙貞，『客人也勿是做一個倌人』，倪先生阿好說耐啥？故歇耐王老爺原勿曾搭倪先生還歇一點點債，倒先去做仔張蕙貞哉。耐王老爺想想看，阿是倪先生來裏枝枝節節呢？阿是耐王老爺自家來？枝枝節節？」說罷，眱了王蓮生半日。　　蓮生仰著臉，祇不做聲。洪善卿笑道：「俚？啥枝枝節節也勿關倪事，倪要去哉。」遂與湯嘯庵立起身來。蓮生意思要一同去，小紅祇做不看見，倒是阿金大捺住蓮生道：「咦！王老爺，耐阿好去嗄？」阿珠喝阿金大放手，卻向蓮生道：「王老爺耐要去，去末哉；倪是勿好來屈留耐，就搭耐說一聲是哉。昨日夜頭我搭阿金大兩家頭陪倪先生坐來？床浪，坐仔一夜天勿曾困，今夜頭倪要困去哉。倪娘姨？到底無啥干己，就闖仔點窮禍，也勿關倪事。倪先說仔末，王老爺也怪勿著倪。」幾句說得蓮生左右為難，不得主意。湯嘯庵向蓮生道：「倪先去，耐坐歇罷。」蓮生乃附耳囑他去張蕙貞家給個信。嘯庵應諾，始與洪善卿偕行。小紅卻也抬身送了兩步，說道：「倒難為仔耐？，明朝倪也擺個雙臺謝謝耐？末哉。」說著，倒自己笑了。蓮生也忍不住要笑。　　小紅轉身，伸一個指頭向蓮生臉上連點幾點，道：「耐末……」祇說得兩字，便縮住了，卻「哼」的一聲，像是嘆氣。半晌又道：「耐一干仔來末，阿伯倪欺瞞仔耐嗄？耐算教兩個朋友來做幫手，幫仔耐說閑話，阿要氣煞人！」蓮生自覺羞慚，佯作不睬。阿珠冷笑兩聲，道：「王老爺倒蠻好，纔是朋友？搭俚出個主意。王老爺末去聽仔俚。就張蕙貞搭，勿是朋友同得去，陸裏認得嗄？」小紅道：「張蕙貞搭倒勿是朋友，俚乃自家去打個野雞。」阿珠道：「故歇是勿是野雞哉，也算仔長三哉！叫仔一班小堂名，顯煥得來！王老爺做仔幾日天，用脫仔幾花？阿有千把嗄？」蓮生道：「耐？覅瞎說！」阿珠道：「倒勿是瞎說？！」隨將煙盤收拾乾淨，道：「王老爺喫煙罷，覅去轉啥念頭哉！」蓮生乃去榻床躺下吸煙。阿珠、阿金大陸續下去。　　第十回終。

第十一回 亂撞鐘比舍受虛驚　齊舉案聯襟承厚待

　　按：沈小紅坐在榻床下手，一言不發。蓮生自在上手吸煙。房裏沒有第三個人。足有一點鐘光景，小紅又嗚嗚咽咽的哭起來。蓮生搔耳爬腮，無可解勸，也就憑他哭去。無如小紅這一哭，直哭得傷心慘目，沒個收場。蓮生沒奈何，祇得挨上去央告道：「耐？意思我也蠻明白來裏。我末就依仔耐，叨光耐覅哭哉，阿好？耐再要哭，我肚腸要撥來耐哭出來哉。」小紅哽噎著嗔道：「覅來搭我瞎說！耐一徑騙下來，騙到仔故歇，耐倒還要來騙我！耐定歸要拿我性命來騙得去仔了罷？。」蓮生道：「我故歇隨便說啥閑話，耐總勿相信，說是我騙耐。難也覅說哉，我明朝就去打一張莊票來搭耐還債，耐說阿好？」小紅道：「耐個主意勿差，耐搭我還清仔債末，該搭勿來哉，阿是？故末好去做張蕙貞哉，阿是？耐倒乖來？！耐勿情願搭我還末，我也覅耐還哉！」說著，仍別轉頭去，吞聲暗哭。蓮生急道：「啥人說去做張蕙貞嗄？」小紅道：「耐勿去哉？」蓮生道：「勿去哉！」被小紅劈面咄了一口，大聲道：「耐去騙末哉！耐看來？，我明朝死來？張蕙貞搭去。」蓮生一時摸不著頭腦，獃臉思索，沒得回話。　　適值阿珠提水銚子上來沖茶，蓮生叫住，細細告訴他，問他：「小紅是啥意思？」阿珠笑道：「王老爺蠻明白？，倪末陸裏曉得嗄？」蓮生道：「耐倒說得好，我為仔勿明白了問耐？！」阿珠笑道：「王老爺，耐是聰明人，阿有啥勿明白嗄！耐想：倪先生一徑搭耐蠻要好，耐為啥勿搭倪先生還債呢？今朝反仔一場，耐倒要搭倪先生還債哉，阿像是耐動氣仔了說個閑話？耐為動氣了說搭倪先生還債，耐想倪先生阿要耐還嗄？」蓮生跳起來跺腳道：「祇要俚勿動氣末纔是哉，例說我動氣！」阿珠笑道：「倪先生倒也無啥動氣，單為仔王老爺？。耐想：倪先生阿有第二戶客人？耐王老爺再勿來仔，教倪先生那價呢？祇要倪先生面浪交代得過，耐就再去做個張蕙貞，也無啥要緊。倪先生欠來？幾花債，早末也要耐王老爺還，晚末也要耐王老爺還，隨耐王老爺個便好哉！耐王老爺待倪先生要好覅好，也勿在乎此。王老爺阿對？」蓮生道：「耐也說得勿明白？。我勿搭俚還債末，生來說我勿好；我就搭俚還仔債，俚原說我勿好。俚到底要我那價末算我要好哉？？，阿珠笑道：「王老爺也說笑話哉，阿要我來教耐？」說著，提水銚子一路佯笑下樓去了。　　蓮生一想沒奈何，祇得打疊起千百樣柔情軟語去伏侍小紅。小紅見蓮生真個肯去還債，也落得收場，遂趁此漸漸的止住哭聲。蓮生一塊石頭方纔落地。小紅一面拿手帕子拭淚，一面還咕嚕道：「耐祇怪我動氣，耐也替我想想看，比方耐做仔我，阿要動氣？」蓮生忙陪笑道：「應該動氣，應該動氣！我做仔耐是一徑要動到天亮？。」說得小紅也要笑出來，卻勉強忍住道：「厚皮？來，啥人來理耐嗄。」　　一語未了，忽聽得半空中「喤！喤！喤！』一陣鐘聲。小紅先聽見，即說：「阿是撞亂鐘？」蓮生聽了，忙推開一扇玻璃窗，望下喊道：「撞亂鐘哉！」阿珠在樓下接應，也喊說：「撞亂鐘哉，耐？快點去看看喲」隨後有幾個外場趕緊飛跑出門。　　蓮生等撞過亂鐘，屈指一數，恰是四下，乃去後面露臺上看時，月色中天，靜悄悄的，並不見有火光。回到房裏，適有一個外場先跑回來報說：「來？東棋盤街？。」蓮生忙端在桌子傍高椅上，開直了玻璃窗向東南望去，在牆缺裏現出一條火光來。蓮生著急，喊：「來安！」外場回說：「來二爺搭轎班纔跑得去看去哉。」蓮生急得心裏突突的跳。小紅道：「東棋盤街末關耐啥事嗄？」蓮生道：「我對門就是東棋盤街？。」小紅道：「還隔出一條五馬路？。」　　正說時，來安也跑回來，在天井裏叫「老爺」，報說道：「東棋盤街東首，遠勿多？。巡捕看來？，走勿過哉。」蓮生一聽，拔步便走。小紅道：「耐去哉？」蓮生道：「我去仔就來。」蓮生祇喚來安跟了，一直跑出四馬路，望前面火光急急的趕。　　剛至南晝錦里口，祇見陳小雲獨自一個站在廊下看火。蓮生拉他同去，小雲道：「慢點走末哉。耐有保險來保，怕啥嗄？」蓮生腳下方放松些。祇見轉灣角上有個外國巡捕，帶領多人整理皮帶，通長銜接做一條，橫放在地上，開了自來水管，將皮帶一端套上龍頭，並沒有一些水聲，卻不知不覺皮帶早漲胖起來，繃得緊緊的。於是順著皮帶而行，將近五馬路，被巡捕擋住。蓮生打兩句外國話，纔放過去。那火看去還離著好些，但耳朵邊已拉拉雜雜爆得怪響，倒像放幾千萬炮一般，頭上火星亂打下來。　　蓮生、小雲把袖子遮了頭，和來安一口氣跑至公館門首，祇見蓮生的侄兒及廚子、打雜的都在廊下，爭先訴說道：「保險局裏來看過歇，說覅緊，放心未哉。」陳小雲道：「要緊末覅緊，耐拿保險單自家帶來？身邊，洋錢末放鐵箱子裏，還有啥帳目、契券、照票多花木，理齊仔一搭，交代一個人好哉。物事覅去動。」蓮生道：「我保險單寄來？朋友搭？。」小雲道：「寄來？朋友搭末最好哉。」　　蓮生遂邀小雲到樓上房裏，央小雲幫著收拾。忽又聽得「豁刺刺」一聲響，知道是坍下屋面，慌去樓窗口看。那火舌頭越發焰起來，高了丈餘，趁著風勢，正呼呼的發嘯。蓮生又慌的轉身收拾，顧了這樣卻忘了那樣，祇得胡亂收拾完畢，再問小雲道：「耐搭我想想看，阿忘記哈？」小雲道：「也無啥哉。耐覅極？，包耐覅緊。」蓮生也不答話，仍去站在樓窗口。忽又見火光裏冒出一團團黑煙，夾著火星滾上去，直沖至半天裏。門首許多人齊聲說：「好哉，好哉！」小雲也來看了，說道：「藥水龍來哉，打仔下去哉。」果然那火舌頭低了些，漸漸看不見了，連黑煙也淡將下去。蓮生始放心歸坐。小雲笑道：「耐保仔險末阿有啥勿放心？？保險行裏勿曾來，耐自家倒先發極哉，賽過勿曾保險？。」蓮生也笑道：「我也曉得覅緊，看仔阿要發極嗄！」　　不多時，祇聽得一路車輪碾動，氣管中「嗚嗚」作放氣聲，乃是水龍打滅了火回去的。接著蓮生的侄兒同來安等說著話，也都回進門來。蓮生喊來安沖茶。小雲道：「倪要去困去哉。」蓮生道：「原搭耐一淘去。」小雲問：「到陸裏？」蓮生說是「沈小紅搭」。小雲不去再問，下樓出門，正遇著轎班抬回空轎子來，停在門口。小雲便道：「耐坐轎子去，我先去哉。」蓮生也就依了：乃送小雲先行。　　小雲見東首火場上原是煙騰騰地，祇變作蛋白色，信步走去望望。無如地下被水龍澆得濕漉漉的，與那磚頭瓦片，七高八低，祇好在棋盤街口站住，覺有一股熱氣隨風吹來，帶著些灰塵氣，著實難聞。小雲忙回步而西，卻見來安跟王蓮生轎子已去有一箭多遠，馬路上寂然無聲。這夜既望之月，原是的皪圓的，逼得電氣燈分外精神，如置身水晶宮中。　　小雲自己徜徉一回，不料黑暗處，好像一個無常鬼直挺挺站立。正要發喊，那鬼倒走到亮裏來，方看清是紅頭巡捕。小雲不禁好笑。當下徑歸南晝錦里祥發呂宋票店樓上，管家長福伏侍睡下。　　明日起身稍晚了些，又覺得懶懶的。飯後，想要吸口鴉片煙，祇是往那裏去吸？朱藹人處雖近，聞得這兩日陪了杭州黎篆鴻白相，未必在家。不如就金巧珍家，也甚便益。想畢，踅下樓來。胡竹山授與一張請客條子，說是即刻送來的。小雲看是莊荔甫請至聚秀堂陸秀寶房喫酒。記得荔甫做的倌人叫陸秀林，如何倒在陸秀寶房喫酒起來？料道是代請的了。　　小雲撩下出門，也不坐包車，祇從夾牆窄弄進去，穿至同安里口金巧珍家，祇見金巧珍正在樓上當中間梳頭。大姐銀大請小雲房間裏去，取水煙筒要來裝水煙。小雲令銀大點煙燈。銀大道：「阿是要喫鴉片煙？我搭耐裝。」小雲道：「祇要一點點，小筒頭好哉。」　　及至銀大燒成一口鴉片煙，給小雲吸了，那金巧珍也梳好頭，進房換衣，卻問小雲道：「耐今朝無撥啥事體末，我搭耐去坐馬車，阿好？」小雲笑道：「耐還要想坐馬車！張蕙貞？撥沈小紅打得來，為仔來？坐馬車？。」巧珍道：「俚？也自家諂頭，撥來沈小紅白打仔一頓。像倪，要有人來打仔倪，倪倒有飯喫哉。」小雲道：「耐今朝啥高興得來，想著去坐馬車哉嗄？」巧珍道：「勿是高興坐馬車，為仔倪阿姐昨日夜頭嚇得要死，跑到倪搭來哭，天亮仔坎坎轉去，我要去望望俚阿好來？。」小雲道：「耐阿姐來裏繪春堂，遠開仔幾花？，嚇啥嗄？」巧珍道：「耐倒說得寫意？！勿嚇末，為啥人家纔搬出來哉嗄？」小雲道：「耐去望阿姐末，教我坐來？馬車浪等耐？」巧珍道：「耐就一淘去望望倪阿姐，也無啥。」小雲道：「我去末算啥嗄？」巧珍道：「耐去喊仔擋乾濕末哉。」小雲想也好，便道：「價末就去哉？。」巧珍即令娘姨阿海去叫外場喊馬車。　　須臾，馬車已至同安里門口，陳小雲、金巧珍帶娘姨阿海坐了，叫車夫先從黃浦灘兜轉到東棋盤街，車夫應諾。這一個圈仔沒有多路，轉眼間已至臨河麗水臺茶館前停下。阿海領小雲先行，巧珍緩步在後，進弄第一家便是繪春堂。　　小雲跟定阿海一直上樓。至房門前，阿海打起簾子，請小雲進去。祇見金巧珍的阿姐金愛珍靠窗而坐，面前鋪著本針線簿子，在那裏繡一祇鞋面。一見小雲，帶笑說道：「陳老爺，難得到倪搭來？。」阿海跟進去，接口道：「倪先生來望望耐呀。」愛珍道：「價末進來？。」阿海道：「來？來哉。」　　愛珍忙出房去迎。阿海請小雲坐下，也去了。卻有一群油頭粉面倌人，雜沓前來，祇道小雲是移茶客人，週圍打成拷佬圈兒，打情罵趣，假笑佯嗔，要小雲攀相好。小雲也覺其意，祇不好說。適值金愛珍的娘姨來整備茶碗，小雲乃叫他去喊乾濕。那娘姨先怔了一怔，方笑說：「陳老爺覅客氣哉。」小雲道：「故是本家規矩？，耐去喊末哉。」那些倌人始知沒想頭而散。　　一時，金愛珍、金巧珍並肩攜手，和阿海同到房間裏。巧珍一眼看見桌子上針線簿子，便去翻弄，翻出那鞋面來仔細玩索。愛珍敬過乾濕，即要給小雲燒煙。小雲道：「覅客氣，我勿喫煙。」愛珍又親自開了妝臺抽屜，取出一蓋碗玫瑰醬，拔根銀簪插在碗裏，請小雲喫。小雲覺很不過意，巧珍也道：「阿姐，耐覅去理俚，讓俚一干仔坐來？末哉。倪來說說閑話？。」　　愛珍祇得叫娘姨來陪小雲，自向窗下收拾起鞋面並針線簿子，笑道：「做得勿好。」巧珍道：「耐倒原做得蠻好，我有三年勿做，做勿來哉。舊年描好一雙鞋樣要做，停仔半個月，原拿得去教人做仔。教人做來？鞋子總無撥自家做個好。」愛珍上前撩起巧珍褲腳，巧珍伸出腳來給愛珍看。愛珍道：「耐腳浪著來？倒蠻有樣子。」巧珍道：「就腳浪一雙也勿好？，走起來祇望仔前頭戳去，看勿留心要跌煞？。」愛珍道：「耐自家無撥工夫去做末，祇要教人做好仔，自家拿來上，就好哉。」巧珍道：「我原要想自家做，到底稱心點。」　　姊妹兩個又說些別的閑話，不知說到甚麼事，忽然附耳低聲，異常機密，還怕小雲聽見，商量要到間壁空房間去。巧珍囑小雲道：「耐等一歇。」愛珍問小雲：「阿喫啥點心？」小雲忙攔說：「倪勿多歇喫飯，覅客氣」愛珍道：「稍微點點。」巧珍皺眉插嘴道：「阿姐，耐啥實概嗄，我搭耐阿有啥客氣？？俚乃要喫啥點心，我來說末哉，俚乃也覅喫？。」愛珍不好再問，祇丟個眼色與娘姨，卻同巧珍去空房間說話。　　不多時，那娘姨搬上四色點心擺下三副牙筷，先請小雲上坐。小雲祇得努力應命。再去間壁請巧珍時，巧珍還埋冤他阿姐，不肯來喫，被愛珍半拖半拽，讓了過來。巧珍見有四色，又說道：「阿姐，倪勿來哉！耐算啥？？」愛珍笑而不答，捺巧珍向高椅上與小雲對面坐了，便取牙筷來要敬。巧珍道：「耐再要像客人來敬我，我勿喫哉。」愛珍道：「價末耐喫點？。」當即轉敬小雲。小雲道：「我自家喫仔歇哉，耐覅敬哉。」巧珍道：「耐啥一點點勿客氣哉嗄？倒虧耐覅面孔。」小雲笑道：「耐阿姐賽過是我阿姐，阿是無啥客氣？」愛珍也笑道：「陳老爺倒會說？。」巧珍向愛珍道：「耐自家也喫點？，阿要倪來敬耐嗄？」　　小雲聽說，連忙取牙筷夾個燒賣送到愛珍面前。慌的愛珍起身說道：「陳老爺勿要？。」巧珍別轉頭一笑，又道：「耐勿喫，我也要來敬耐哉。」愛珍將燒賣送還盆內，自去夾些蛋糕奉陪。巧珍也祇喫了一角蛋糕放下。小雲倒四色都領略些。巧珍道：「有辰光教耐喫點心，耐覅喫。今朝倒喫仔多花。」小雲笑道：「為仔阿姐去買起點心來請倪，倪少喫仔好像對勿住，阿是？」愛珍笑道：「陳老爺，耐倒說得倪來難為情煞哉！粗點心阿算啥敬意嗄？」

　　娘姨絞過手巾，阿海也來回說：「馬車浪催仔幾埭哉，我恨得來！」巧珍道：「倪也是好去哉，點心也喫過哉。」小雲笑道：「耐算搭阿姐客氣，喫仔點心謝也勿謝，倒就要想去哉。也是個覅面孔。」巧珍笑道：「耐勿去，阿要想喫夜飯？」愛珍笑道：「便夜飯是倪也喫得起哉，就請勿到陳老爺？。」當時小雲、巧珍道謝告辭而行。　　第十一回終。

第十二回 背冤家拜煩和事老　裝鬼戲催轉踏謠娘

　　按：金巧珍和金愛珍一路說話，緩緩同行。陳小雲走的快，先自上車，阿海也在車旁等候。金愛珍直送出棋盤街，眼看阿海攙巧珍上車坐定，揚鞭開輪，始回。　　小雲見天色將晚，不及再遊靜安寺，說與巧珍，令車夫仍打黃浦灘兜個圈子轉去罷。於是出五馬路，進大馬路，復轉過四馬路，然後至三馬路同安里口，卸車歸家。　　小雲在巧珍房裏略坐一刻，正要回店，適值車夫拉了包車來接，呈上兩張請帖：一張是莊荔甫催請的，下面加上兩句道：「善卿兄亦在坐，千萬勿卻是荷。」一張是王蓮生請至沈小紅家酒敘。　　小雲想：沈小紅家斷無不請善卿之理，不如先去應酬蓮生這一局，好與善卿商定行止。遂叫車夫拉車到西薈芳里，自己卻步行至沈小紅家。祇見房間裏除王蓮生主人之外，僅有兩客，係蓮生局裏同事，即前夜張蕙貞臺面帶局來的醉漢：一位姓楊，號柳堂；一位姓呂，號杰臣。這兩位與陳小雲雖非至交，卻也熟識，彼此拱手就坐。隨後管家來安請客回來，稟道：「各位老爺纔說是『就來』，就是朱老爺陪杭州黎篆鴻黎大人來？，說『謝謝』哉。」　　王蓮生沒甚吩咐，來安放下橫披客目，退出下去。蓮生便叫阿珠喊外場擺臺面。陳小雲取客目來一看，共有十餘位，問道：「阿是雙臺？」王蓮生點點頭。沈小紅笑道：「倪勿然陸裏曉得啥雙臺嗄，難末學仔乖，倒擺起雙臺來哉，也算體面體面。」陳小雲不禁笑了，再從頭至尾看那客目中姓名，詫異得很，竟與前夜張蕙貞家請的客一個不減，一個不添。因問王蓮生是何意，蓮生但笑不言。楊柳堂、呂杰臣齊道：「想來是小紅先生意思，耐說阿對？」陳小雲恍然始悟。沈小紅笑道：「耐？瞎說！倪搭請朋友，祇好揀幾個知己點末請得來繃繃場面，比勿得別人家有面孔。就像朱老爺末，阿是看勿起倪勿來哉？？」　　說笑間，葛仲英、羅子富、湯嘯庵先後到了，連陶雲甫、陶玉甫昆仲接踵咸集。陳小雲道：「善卿為啥還勿來？祇怕先到仔別場花去應酬哉？。」王蓮生道：「勿是，我碰著歇善卿，有一點小事體，教俚去跑一埭，要來快哉。」　　說聲未絕，樓下外場喊：「洪老爺上來。」王蓮生迎出房去咕唧了好一會，方進房。沈小紅一見洪善卿，慌忙起身，滿面堆笑，說道：「洪老爺，耐覅動氣？。倪個閑話無撥啥輕重，說去看光景，有辰光得罪仔客人，客人動仔氣，倪自家倒勿曾覺著。昨日夜頭我說：『洪老爺為啥一歇要去哉嗄？』王老爺說我得罪哉。我說：『阿喲，我勿曉得？！我為啥去得罪洪老爺？？』今朝一早我就要教阿珠到周雙珠搭來張耐，也是王老爺說：『晚歇去請供老爺來末哉。』洪老爺，耐看王老爺面浪搭倪包荒點個？。」洪善卿呵呵笑道：「我動啥氣嗄？耐也無啥得罪我？，耐覅去多花瞎小心。倪不過是朋友，就得罪仔點，到底覅緊，祇要耐勿得罪王老爺末纔是哉！耐要得罪仔王老爺，倪就搭耐說句把好聽閑話，也無用？！」小紅笑道：「倪倒勿是要洪老爺搭倪說好話，也勿是怕洪老爺說倪啥邱話，為仔洪老爺是王老爺朋友末，倪得罪仔洪老爺，連搭倪王老爺也有點難為情，好像對勿住朋友哉？。洪老爺阿是？」王蓮生叉口剪住道：「覅說哉，請坐罷。」　　大家一笑，齊出至當中間，入席讓坐。陳小雲乃問洪善卿道：「莊荔甫請耐陸秀寶搭喫酒，耐阿去？」善卿愕然道：「我勿曉得？。」小雲道：「荔甫來請我，說耐也來？。我想荔甫做陸秀林？，陸秀寶搭阿是搭啥人代請嗄？」善卿道：「我外甥趙樸齋末，陸秀寶搭喫過一臺酒。今夜頭勿曉得阿是俚連喫一臺？」　　一時，臺面上叫的局絡繹而來，果然周雙珠帶一張聚秀堂陸秀寶處請帖與洪善卿看，竟是趙樸齋出名。善卿問陳小雲：「阿去？」小雲道：「我勿去哉，耐？？」善卿道：「我倒間架來裏，也祇好勿去。」說罷丟開。　　羅子富見出局來了好幾個，就要擺起莊來。王蓮生向楊柳堂、呂杰臣道：「耐？喜歡鬧酒，倪也有個子富來裏，去鬧末哉。」沈小紅道：「倪今朝倒忘記脫仔，勿曾去喊小堂名。喊仔一班小堂名來也要鬧熱點？。」湯嘯庵笑道：「今年阿是二月裏就交仔黃梅哉，為啥多花人嘴裏向纔酸得來！」洪善卿笑道：「到仔黃梅天倒好哉，為仔青梅子比黃梅子酸得野？！」說得客人、倌人哄堂大笑。　　王蓮生要搭訕開去，即請楊柳堂、呂杰臣伸拳打羅子富的莊。當下開筵坐花，飛觴醉月，絲哀竹急，弁側釵橫，纔把那油詞醋意混過不提。　　比及酒鬧燈灺，眾客興辭，王蓮生陸續送畢，單留下洪善卿一個請至房間裏。善卿問有何事。蓮生取出一大包首飾來，托善卿明日往景星銀樓把這舊的貼換新的，就送去交張蕙貞收。善卿應諾，開包點數，揣在懷裏。原來蓮生故意要沈小紅來看。小紅偏做不看見，坐一會兒，索性樓下去了。不知這一去正中蓮生的心坎。蓮生見房間裏沒人，取出一篇細帳交與善卿，悄悄囑道：「另外再有幾樣物事，耐就照仔帳浪去辦，辦得來一淘送去，覅撥小紅曉得。」又囑道：「耐今夜頭先到俚搭去一埭，問聲俚看，還要啥物事，就添來？帳浪末哉，覅忘記？。費神，費神！」善卿都應諾了，藏好那篇帳。　　恰好小紅也回至樓上，蓮生含笑問道：「耐下頭去做啥？」小紅倒怔了一怔，道：「倪勿做啥？。耐問我做啥嗄，阿是倪下頭有啥人來？？」蓮生笑道：「我不過問問罷哉，耐啥多心得來。」小紅正色道：「我為仔坐來裏，倘忙耐有啥閑話勿好搭洪老爺說，我走開點末，讓耐？去說哉？。阿對嗄？」蓮生拱手笑道：「承情，承情！」小紅也一笑而罷。　　洪善卿料知沒別的話，告辭要行。蓮生送至樓梯，再三叮嚀而別。善卿即往東合興裏張蕙貞處，徑至樓上。張蕙貞迎進房間裏。善卿坐下，把王蓮生所托貼換、另辦一節徹底告訴蕙貞，然後問他：「阿再要啥物事？」蕙貞道：「物事倪倒覅啥哉，不過帳浪一對嵌名字戒指要八錢重？。」善卿令娘姨拿筆硯來，改注明白，仍自收起。蕙貞又說道：「王老爺是再要好也無撥，就勿曉得沈小紅搭倪前世有啥多花冤家對頭。倪坍仔臺末耐沈小紅阿有啥好處？」說著，就掩面而泣。善卿嘆道：「氣？怪勿得耐氣，想穿仔也無啥要緊。耐就喫仔點眼前虧。倪朋友？說起，倒纔說耐好。耐做下去，生意正要好？。倒是沈小紅外頭名氣自家做壞哉，就不過王老爺末原搭俚蠻好，除仔王老爺，阿有啥人說俚好嗄？」蕙貞道：「王老爺說末說糊塗，心裏也蠻明白？。耐沈小紅自家想想看，阿對得住王老爺？倪是也勿去說俚？，祇要王老爺一徑搭沈小紅要好落去，故末算是耐沈小紅本事大哉。」善卿點頭說：「勿差。」隨立起身來道：「倪去哉。耐倒要保重點，覅氣出啥病來。」蕙貞款步相送，笑著答道：「倪自家想：犯勿著氣煞耐沈小紅？手裏。老仔面皮倒無啥氣，蠻快活來裏。」善卿道：「故末蠻好。」　　一面說，一面走。出四馬路看時，燈光漸稀，車聲漸靜，約摸有一點多鐘，不如投宿周雙珠家為便。重又轉身向北，至公陽里。不料，各家玻璃燈盡已吹滅，弄內黑魆魆的。摸至門口，惟門縫裏微微射出些火光。　　善卿推進門去，直到周雙珠房裏。祇見雙珠倚窗而坐，正擺弄一副牙牌在那裏「斬五關」。雙玉站在桌旁觀局。善卿自向高椅坐了。雙珠像沒有理會，淬然問道：「臺面散仔一歇哉？，耐來？陸裏嗄？」善卿道：「就張蕙貞搭去仔一埭。」因說起王蓮生與張蕙貞情形，笑述一遍，將首飾包放在桌上。雙珠道：「我祇道耐轉去哉。阿金？等仔歇也纔去哉。」善卿道：「俚？去仔末，我來伺候耐。」雙珠道：「耐阿喫稀飯嗄？」善卿道：「覅喫。」　　雙珠的五關終斬他不通，隨手丟下，走過這邊打開首飾包看了，便開櫥替善卿暫行庋置。雙玉就坐在雙珠坐的椅上，擄攏牙牌，也接著去打五關。忽又聽得樓下推門聲響，一個小孩子聲音問：「倪無？？？」客堂裏外場答道：「耐？無？轉去哉？。」雙珠聽了，急靠樓窗口叫：「阿大，耐上來？。」那孩子飛跑上樓。　　善卿認得是阿德保的兒子，名喚阿大，年方十三歲。兩祇骨碌碌眼睛，滿房間轉個不住。雙珠告訴他道：「耐無？末，我教俚喬公館裏看個客人去，要一歇轉來？。耐等歇末哉。」阿大答應，卻站在桌傍看雙玉斬五關。雙玉雖不言語，卻登時沉下臉來，將牙牌攪得歷亂，取盒子裝好，自往對過自己房裏去了。　　善卿道：「雙玉來仔幾日天，阿曾搭耐？說歇幾聲閑話？」雙珠笑道：「原是？。倪無？也說仔幾埭哉，問一聲末說一句，一日到夜坐來？，一點點聲音也無撥。」善卿道：「人阿聰明嗄？」雙珠道：「人是倒蠻聰明。俚看見我打五關，看仔兩埭，俚也會打哉。難看俚做起生意來，勿曉得阿會做？」善卿道：「我看俚勿聲勿響，倒蠻有意思，做起生意來比仔雙寶總好點。」雙珠道：「雙寶是覅去說俚哉！自家無撥本事末倒要說別人，應該耐說個辰光倒勿響哉。」　　這裏善卿、雙珠正說些閑話，那阿大趔趄著腳兒，乘個眼錯，溜出外間，跑下樓去。雙珠一回頭，早不見了。雙珠因發怒，一片聲喊「阿大」，阿大復應聲而至。雙珠沉下臉喝道：「啥多花要緊？，等耐無？來一淘去！」阿大不敢違拗，但羞得遮遮掩掩，沒處藏躲，幸而阿金也就回來。雙珠叫道：「耐？倪子等仔一歇哉，快點轉去罷。」阿金上樓，向雙珠耳朵邊不知問甚麼話，雙珠祇做手勢告訴阿金。阿金方辭善卿，領阿大同回。　　善卿笑道：「耐？鬼戲裝得來阿像嗄，祇好騙騙小乾仵！要阿德保來上耐？當水，勿見得？。」雙珠道：「到底騙騙末也騙仔過去，勿然轉去要反殺哉！」善卿道：「喬公館去看啥客人？客人末來？朱公館，祇怕俚到朱公館去看仔一埭。」雙珠嗤的笑道：「耐也算做仔點好事罷，覅去說俚哉。」善卿付之一笑。良宵易度，好夢難傳，表過不敘。　　到十八日，洪善卿喫過中飯，就要去了結王蓮生的公案。周雙珠將櫥中首飾包仍交善卿。於是善卿別了雙珠，踅出公陽里。經由四馬路，迎面遇見湯嘯庵，拱手為禮。嘯庵問善卿：「陸裏去？」善卿略說大概，還問嘯庵：「啥事體？」嘯庵道：「也搭耐差勿多，我是替羅子富開消蔣月琴？局帳去。」善卿笑道：「倪兩家頭賽做過俚？和事老，倒也好笑得極哉！」嘯庵大笑，分路而去。　　善卿自往景星銀樓。掌櫃的招呼進內，先把那包首飾秤準分兩，再揀取應用各件，色色俱全。惟有一對戒指：一祇要「雙喜雙壽」花樣，這也有現成的；一祇要方空中嵌上「蕙貞張氏」四字，須是定打，約期來取。祇得先取現成一祇和揀定的各件裝上紙盒，包扎停當。善卿仍用手巾兜縛綰結，等掌櫃的核算。扣除貼換之外還該若干，開明發票，請善卿過目。善卿不及細看，與王蓮生那篇帳一並收藏，當即提了手巾包兒，退出景星銀樓門首。心想天色尚早，且去那裏勾留小坐，再送至張蕙貞處不遲。　　正打算那裏去好，祇見趙樸齋獨自一個從北首跑下來，兩祇眼祇顧往下看，兩祇腳祇顧往前奔，擦過善卿身旁，竟自不覺。善卿猛叫一聲：「樸齋！」樸齋見是娘舅，慌忙上前廝喚，並肩站在白牆根前說話。善卿問：「張小村呢？」樸齋道：「小村搭吳松橋兩家頭勿曉得做啥，日逐一淘來？。」善卿道：「陸秀寶搭，耐為啥連浪去喫酒？」樸齋囁嚅半晌，答道：「是撥來莊荔甫？說起來，好像難為情，倒應酬俚連喫仔一臺。」善卿冷笑道：「單是喫臺把酒，也無啥要緊，耐是去上仔俚？當水哉，阿是？」樸齋頓住嘴說不出，祇模糊搪塞道：「故也無啥上當水。」善卿笑道：「耐瞞我做啥？？我也勿來說耐，到底耐自家要有點主意末好。」樸齋連聲諾諾，不敢再說。善卿問：「故歇一干仔陸裏去？」樸齋又沒得回答。善卿又笑道：「就是去打茶會末阿有啥勿好說嗄？我搭耐一淘去末哉。」原來善卿獨恐樸齋被陸秀寶迷住，要去看看情形如何。　　樸齋祇好跟善卿同望南行。善卿慢慢說道：「上海夷場浪來一埭，白相相，用脫兩塊洋錢也無啥。不過耐勿是白相個辰光，耐要有仔生意，自家賺得來，用脫點倒罷哉。耐故歇生意也無撥，就屋裏帶出來幾塊洋錢，用撥堂子裏也用勿得啥好。倘忙耐洋錢末用光哉，原無撥啥生意，耐轉去阿好交代？連搭我也對勿住耐？老堂哉？。」　　樸齋悚然敬聽，不則一聲。善卿道：「我看起來，上海場花要尋點生意也難得勢？。耐住來？客棧裏，開消也省勿來，一日日噥下去，終究勿是道理。耐白相末也算白相仔幾日天哉，勿如轉去罷。我搭耐留心來裏，要有仔啥生意，我寫封信來喊耐好哉。耐說阿是？」樸齋那裏敢說半個「不」字？一味應承，也說是「轉去好」。甥舅兩個口裏說，腳下已踅到西棋盤街聚秀堂前。善卿且把閑話掠過一邊，同樸齋進門上樓。　　第十二回終。

第十三回 挨城門陸秀寶開寶　抬轎子周少和碰和

　　按：洪善卿、趙樸齋到了陸秀寶房間裏。陸秀寶梳妝已罷，初換衣裳，一見樸齋，問道：「耐一早起來去做啥？」樸齋使個眼色，叫他莫說，被秀寶啐了一口道：「有啥多花鬼頭鬼腦，人家比仔耐要乖點？！」說得樸齋反不好意思的。　　秀寶轉與善卿搭訕兩句，見善卿將一大包放在桌上，便搶去扳開，抽出上面最小的紙盒來看，可巧是那一祇「雙喜雙壽」戒指。秀寶徑取出帶上，跑過樸齋這邊，嚷道：「耐說無撥，耐看？；阿是『雙喜雙壽』？」口裏緊著問，把手上這戒指直擱到樸齋鼻子上去。　　樸齋笑辨道：「俚？是景星招牌。耐要龍瑞，龍瑞裏說無撥？。」秀寶道：「阿有啥無撥嗄，莊個倒勿是龍瑞裏去拿得來？就是耐先起頭喫酒日腳浪？，說有十幾祇？，隔仔一日就無撥哉，耐騙啥人嗄？」樸齋道：「耐要末，耐教莊個去拿末哉。」秀寶道：「耐拿洋錢來。」樸齋道：「我有洋錢末，昨日我拿仔來哉，為啥要莊個去拿？」秀寶沉下臉道：「耐倒調皮？？。」一屁股坐在樸齋大腿上，盡力的搖晃，問樸齋：「阿要調皮嗄？」樸齋柔聲告饒。秀寶道：「耐去拿仔來就饒耐。」樸齋祇是笑，也不說拿，也不說不拿。　　秀寶別轉頭來勾住樸齋頭頸，撅著嘴，咕嚕道：「倪勿來，耐去拿得來？！」秀寶連說了幾遍，樸齋終不開口。秀寶慚怒，大聲道：「耐阿敢勿去拿！」樸齋也有三分煩躁起來。秀寶那裏肯依，扭的身子像扭股兒糖一般，恨不得把樸齋立刻擠出銀水來纔好。　　正當無可奈何之時，忽聽得大姐在外喊道：「二小姐快點，施大少爺來哉！」秀寶頓然失色，飛跑出房，竟丟下樸齋和善卿在房間裏，並沒有一人相陪。善卿因問樸齋道：「秀寶要啥個戒指？阿是耐去買撥俚？」樸齋道：「就是莊荔甫去搭漿仔一句閑話。先起頭俚？說要一對戒指，我勿答應。荔甫去騙俚？，說：『戒指末現成無撥，隔兩日再去打末哉。』俚為此故歇就要去打戒指。」善卿道：「故也是耐自家勿好，覅去怪啥荔甫。荔甫是秀林老客人，生來幫俚？？。耐說荔甫去騙俚？，荔甫是就來裏騙耐。耐以後末覅再去上荔甫個當水哉，阿曉得？」樸齋唯唯而已，沒一句回話。　　適見楊家？進來取茶碗出去，善卿叫他：「喊秀寶拿戒指來，倪要去哉。」楊家？摸不著頭腦，胡亂應下去喊秀寶。秀寶回房見善卿面色不善，忙道：「我原搭耐裝好仔。」善卿道：「我來裝末哉。」一手接過戒指去。秀寶不敢招惹，祇拉樸齋過一邊，密密說了好些話。及善卿裝好首飾包，說聲：「倪去罷。」轉身便走，樸齋慌的緊緊跟隨出來。秀寶也不曾留，卻約下樸齋道：「耐晚歇要來個？。」直叮囑至樓梯邊而別。　　善卿出至街上，卻問樸齋道：「耐阿搭俚去買戒指？」樸齋道：「隔兩日再看哉？。」善卿冷笑道：「隔兩日再看個閑話，故是原要搭俚去買個哉。耐個意思阿是為仔秀寶搭用脫仔兩錢捨勿得，想多用點撥俚末望俚來搭耐要好？我搭耐老實說仔罷，要秀寶來搭耐要好勿會個哉，耐趁早死仔一條心。耐就拿仔戒指去，秀寶祇當耐是鏟頭，阿會要好嗄？」　　樸齋一路領會忖度。至寶善街口，將要分手，善卿復站住說道：「耐就上海場花搭兩個朋友，也刻刻要留心。像莊荔甫本來算勿得啥朋友，就是張小村、吳松橋，算是自家場花人，好像靠得住哉，到仔上海倒也難說。先要耐自家有主意，俚？隨便說啥閑話，耐少聽點也好點。」樸齋也不敢下一語。善卿還嘮叨幾句，自往張蕙貞處送首飾去了。　　趙樸齋別過洪善卿，茫然不知所之。心想：善卿如此相勸，倒不好開口向他借貸；若要在上海白相，須得想個法子敷衍過去。當此無聊之際，不如去尋吳松橋談談，或者碰著甚麼機會也末可知。遂叫把東洋車坐了，徑往黃浦灘拉來。遠遠望見白牆上「義大洋行」四個大字，樸齋叫車夫就牆下停車，開發了車錢。祇見洋行門首正在上貨，挑夫絡繹不絕。　　有一個綿？馬褂，戴著眼鏡的，像是管帳先生，站在門旁向黃浦獃望，旁邊一個挑夫拄著扁擔與他說話。樸齋上前拱手，問：「吳松橋阿來裏？」那先生也不回答，祇嗤的一笑，仰著臉竟置不理。樸齋不好意思，正要走開。倒是那挑夫用手指道：「耐要尋人末去問帳房裏。該搭棧房，陸裏有啥人嗄？」　　樸齋照他指的方向去看，果然一片矮牆，門口掛一塊黑漆金字小招牌。一進了門，乃是一座極高大四方的外國房子。樸齋想這所在不好瞎闖的，徘徊瞻望，不敢聲喚。恰好幾個挑夫拖了扁擔往裏飛跑，直跑進旁邊一扇小門。樸齋跟至門前，那門也有一塊小招牌，寫著「義大洋行帳房」六個字，下面又畫一祇手，伸一個指頭望門裏指著。樸齋大著膽進去，踅到帳房裏。祇見兩行都是高櫃臺，約有二三十人在那裏忙碌碌的不得空隙。樸齋揀個年輕學生，說明來意。那學生把樸齋打量一回，隨手把壁間繩頭抽了兩抽，即有個打雜的應聲而至。學生叫：「去喊小吳來，說有人來裏尋。」　　打雜的去後，樸齋掩在一傍，等了個不耐煩，方纔見吳松橋穿著本色洋絨短衫褲，把身子紮縛得緊緊的，十分即溜，趕忙奔至帳房裏；一見樸齋，怔了一怔，隨說：「倪樓浪去坐歇罷。」乃領樸齋穿過帳房，轉兩個灣，從一乘樓梯上去。松橋叫腳步放輕些。　　蹭到樓上，推開一扇屏門，祇見窄窄一個外國房子，倒像是截斷弄堂一般，滿地下橫七豎八堆著許多鋼鐵玻璃器具，祇靠窗有一隻半桌，一隻皮杌子。樸齋問：「阿曾碰著歇小村？」松橋忙搖搖手，叫他不要說話，又悄悄囑道：「耐坐歇，等我完結仔事體，一淘北頭去。」樸齋點頭坐下。松橋掩上門匆匆去了。這門外常有外國人出進往來，履聲「咯咯」，嚇得樸齋在內屏息危坐，捏著一把汗。一會兒，松橋推門進來，手中拿兩個空的洋瓶撩在地下，囑樸齋：「再等歇，完結快哉。」仍匆匆掩門而去。　　足有一個時辰，松橋纔來了，已另換一身綿？馬褂，明路行頭，連鑲鞋小帽並嶄然一新，口中連說：「對勿住。」一手讓樸齋先行，一手拽門上鎖，同下樓來。原經由帳房，轉出旁邊小門，迤邐至黃浦灘。松橋說道：「我約小村來？兆貴裏，倪坐車子去罷。」隨喊兩把東洋車坐了。車夫討好，一路飛跑，頃刻已到石路兆貴里弄口停下。　　松橋把數好的兩注車錢分給車夫，當領樸齋進弄，至孫素蘭家。祇見娘姨金姐在樓梯上迎著，請到亭子裏坐，告訴吳松橋道：「周個搭張個來過歇哉，說到華眾會去走一埭。」松橋叫拿筆硯來，央趙樸齋寫請客票頭，說尚仁里楊媛媛家請李鶴汀老爺。樸齋仿照格式，端楷繕寫。纔要寫第二張，忽聽得樓下外場喊：「吳大少爺朋友來。」吳松橋矍然起道：「覅寫哉，來哉。」　　趙樸齋丟下筆，早見一個方面大耳、長跳身材的鬍子進房；後面跟的一個，就是張小村。拱手為禮，問起姓名，方知那胡子姓周，號少和，據說在鐵廠勾當。趙樸齋說聲「久仰」，大家就坐。吳松橋把請客票頭交與金姐：「快點去請。」　　那孫素蘭在房間裏聽見這裏熱鬧，祇道客到齊了，免不得過來應酬；一眼看見樸齋，問道：「昨日夜頭么二浪喫酒，阿是俚？」吳松橋道：「喫仔兩臺哉。先起頭喫一臺，耐也來？臺面浪？。」孫素蘭點點頭，略坐一坐，還回那邊正房間陪客去了。　　這邊談談講講，等到掌燈以後，先有李鶴汀的管家匡二來說：「大少爺搭四老爺來？喫大菜，說阿有啥人未先替碰歇。」吳松橋問趙樸齋：「耐阿會碰和？」樸齋說：「勿會。」周少和道：「就等一歇也無啥。」金姐問道：「先喫仔夜飯阿好？」張小村道：「俚來？喫大菜末，倪也好喫飯哉。」吳松橋乃令開飯。　　不多時，金姐請各位去當中間用酒，祇見當中間內已擺好一桌齊整飯菜。四人讓坐，卻為李鶴汀留出上首一位。孫素蘭正換了出局衣裳出房，要來篩酒。吳松橋急阻止道：「耐請罷，覅弄齷齪仔衣裳。」素蘭也就罷了，隨口說道：「耐？慢慢交用，對勿住，倪出局去。」既說便行。吳松橋舉杯讓客，周少和道：「喫仔酒晚歇勿好碰和，倒是喫飯罷。」松橋乃讓趙樸齋道：「耐勿碰和，多喫兩杯。」樸齋道：「我就喫兩杯，耐覅客氣。」張小村道：「我來陪仔耐喫一杯末哉。」於是兩人乾杯對照。及至趙樸齋喫得有些興頭，卻值李鶴汀來了，大家起身，請他上坐。李鶴汀道：「我喫過哉。耐？四家頭阿曾碰歇和？」吳松橋指趙樸齋道：「俚勿會碰，等耐來裏。」　　周少和連聲催飯。大家忙忙喫畢，揩把面，仍往亭子裏來，卻見靠窗那紅木方桌已移在中央，四枝膻燭點得雪亮，桌上一副烏木嵌牙麻雀牌和四分籌碼，皆端正齊備。吳松橋請李鶴汀上場，同周少和、張小村拈鬮坐位。金姐把各人茶碗及高裝糖果放在左右茶几上。李鶴汀叫拿票頭來叫局。周少和便替他寫，叫的是尚仁里楊媛媛。少和問：「阿有啥人叫？」張小村說：「倪勿叫哉。」吳松橋道：「樸齋叫一個罷。」趙樸齋道：「我勿碰和末，叫啥局？？」張小村道：「阿要我搭耐合仔點？」李鶴汀道：「合仔蠻好。」張小村道：「寫末哉：西棋盤街聚秀堂陸秀寶。」周少和一並寫了，交與金姐。吳松橋道：「讓俚少合仔點罷，倘忙輸得大仔好像難為情。」張小村道：「合仔二分末哉。」趙樸齋道：「二分要幾花嗄？』周少和道：「有限得勢，輸到十塊洋錢碰滿哉。」樸齋不好再說，卻坐在張小村背後看他碰了一圈莊，絲毫不懂，自去榻床躺下吸煙。　　一時，楊媛媛先來，陸秀寶隨後並到。秀寶問趙樸齋道：「坐來？陸裏嗄？」吳松橋道：「耐就榻床浪去坐歇，俚要搭耐碰『對對和』。」　　陸秀寶即坐在榻床前杌子上，楊家？取出袋裏水煙筒來裝水煙。趙樸齋盤膝坐起，接了自吸。陸秀寶問道：「耐阿碰和嗄？」樸齋道：「我無撥洋錢，勿碰哉。」秀寶眼睛一瞟，冷笑道：「耐個閑話是白說脫個？，啥人來聽耐嗄！」樸齋洋嘻嘻的道：「勿聽末就罷。」秀寶沉下臉來道：「耐阿搭我拿戒指？」樸齋道：「耐看我阿有工夫？」秀寶道：「耐勿碰和，半日來？做啥？」樸齋道：「我末也有我事體，耐陸裏曉得嗄！」秀寶又撅著嘴咕嚕道：「倪勿來，耐阿去拿嗄！」　　樸齋祇嘻著嘴笑，不則一聲。秀寶伸一個指頭指定樸齋臉上道：「祇要耐晚歇勿拿得來末，我拿銀簪來戳爛耐祇嘴，看耐阿喫得消！」樸齋笑道：「耐放心，我晚歇勿來末哉，覅說得來怕人勢勢。」秀寶一聽，急的問道：「啥人說教耐覅來嗄？耐倒要說說看。」一面問個著落，一面咬緊牙關把樸齋腿膀狠命的摔一把。樸齋忍不住叫聲「阿呀」。那臺面上碰和的聽了，異口同聲呵呵一笑，秀寶趕緊放手。周少和叫金姐說道：「耐？臺子下頭倒養一祇呱呱啼來裏，我明朝也要借一借？！」大家聽說，重笑一回，連楊媛媛也不禁笑了。　　陸秀寶恨得沒法，祇輕輕的罵：「短命！」趙樸齋側著頭，覷了覷，見秀寶水汪汪含著兩眶眼淚，獃臉端坐，再不說話。樸齋想要安慰他，卻沒有甚麼可說的。忽見簾子縫裏有人招手，叫：「楊家？。」楊家？隨去問明，即復給樸齋裝水煙，樸齋搖手不吸。楊家？道：「倪要轉局去，先去哉。」秀寶卻和楊家？唧唧說了半晌。楊家？轉向樸齋道：「趙大少爺，耐祇道仔秀寶要耐戒指，阿曉得俚？無？要說俚個？？」秀寶接嘴道：「耐想？，耐昨日末自家搭倪無？說好仔『去打末哉』。倪阿好搭倪無？說，耐勿肯去打哉嗄？耐就勿去打也無啥，耐晚歇來搭倪無？當面去說一聲。阿聽見？」樸齋怕人笑話，催促道：「耐去罷，晚歇再說。」秀寶也不好多話，扶著楊家？肩膀去了。　　李鶴汀說道：「么二浪倌人自有多花么二浪功架。俚？慣常仔，自家做出來也勿覺著哉。」楊媛媛嗔道：「關耐啥事嗄？要耐去說俚？。」鶴汀微笑而罷。　　趙樸齋又慚又惱，且去看看張小村的籌碼，倒贏了些，也自歡喜。正值四圈滿莊，更調坐次，覆碰四圈。李鶴汀要吸口煙，叫楊媛媛替碰。楊媛媛接上去，也祇碰了一圈，叫道：「也勿好，耐自家來碰罷。」鶴汀道：「耐碰下去末哉。」楊媛媛道：「蠻好牌，和勿出？。」趙樸齋從旁窺探，見李鶴汀一堂籌碼剩得有限。楊媛媛連碰一圈，恰好輸完，定不肯再碰了。李鶴汀祇得自己上場，向贏家周少和轉了半堂籌碼。楊媛媛也就辭去。　　須臾碰畢，惟李鶴汀輸家，輸有一百餘元。張小村也是贏的。趙樸齋應分得六元。周少和預約明日原班次場，問趙樸齋：「阿高興一淘來？」張小村攔道：「俚勿會碰，覅約哉。」周少和便不再言。　　吳松橋請李鶴汀吸煙。鶴汀道：「勿喫哉，倪要去哉。」金姐忙道：「等先生轉來仔了？。」鶴汀道：「耐？先生倒忙得勢。」金姐道：「今朝轉仔五六個局？。李大少爺，真真怠慢耐？？。」吳松橋笑說：「覅客氣哉。」　　於是大家散場，一淘出兆貴里，方纔分路各別。趙樸齋自和張小村同回寶善街悅來客棧。　　第十三回終。

第十四回 單拆單單嫖明受侮　合上合合賭暗通謀

　　按：張小村、趙樸齋同行，至寶善街悅來客棧門首。樸齋道：「我去一埭就來，耐等一歇。」小村笑而諾之，獨自回棧。棧使開房點燈沖茶，小村自去鋪設煙盤過癮，吸不到兩口煙，趙樸齋竟回來了。小村詫異得很，問其如何。樸齋嘆口氣道：「覅說起！」便將陸秀寶要打戒指一切情節仔細告訴小村，並說：「我故歇去，就來裏棋盤街浪望仔一望，望到俚房間裏來？擺酒、豁拳、唱曲子，鬧熱得勢。想來就是姓施個客人。」小村笑道：「我看起來還有道理。耐想，今朝一日天就有客人，阿是客人等好來？？無撥實概湊巧？！耐去上仔俚？當水哉！姓施個客人末總也是上當水。耐想阿對？」　　樸齋恍然大悟，從頭想起，越想越像，悔恨不迭。小村道：「難也覅去說俚哉。以後耐覅去仔末纔是哉。我也正要搭耐說：我有一頭生意來？，就是十六鋪朝南大生米行裏，我明朝就要搬得去。我去仔，耐一干子住來裏棧房裏，終究勿是道理。最好末耐原轉去，托朋友尋起生意來再說。勿然就搬到耐？娘舅店裏去，倒也省仔點房飯錢。耐說阿是？」樸齋尋思半晌，復嘆口氣道：「耐生意倒有哉，我用脫仔多花洋錢，一點點勿曾做啥。」小村道：「耐要來裏上海尋生意，倒是難？。就等到一年半載，也說勿定尋得著尋勿著。耐先要自家有主意，覅隔兩日用完仔洋錢，勿過去，撥來耐？娘舅說，阿是無啥意思？」　　樸齋尋思這話卻也不差，乃問道：「耐？碰和，一場輸贏要幾花嗄？」小村道：「要是牌勿好，輸起來，就二三百洋錢也無啥希奇？。」樸齋道：「耐輸仔阿撥俚？？」小村道：「輸仔阿好勿撥嗄。」樸齋道：「陸裏來幾花洋錢去撥俚？」小村道：「耐勿曉得。來裏上海場花，祇要名氣做得響末就好。耐看仔場面浪幾個人，好像闊天闊地，其實搭倪也差勿多，不過名氣響仔點。要是無撥仔名氣，阿好做啥生意？？就算耐屋裏嚮該好幾花家當來裏，也無用？！耐看吳松橋，阿是個光身體？俚稍微有點名氣末，二三千洋錢手裏豁出豁進，無啥要緊。我是比勿得俚，價末要有啥用場，匯劃莊浪去，四五百洋錢也拿仔就是。耐陸裏曉得嗄！」樸齋道：「莊浪會拿仔末，原要還個？。」小村道：「故末也要自家算計哉？。生意裏借轉點，碰著法有啥進益，補湊補湊末還脫哉。」樸齋聽他說來有理，仍是尋思不語。須臾各睡。　　次早十九日，樸齋醒來，見小村打疊起行李，叫棧使喊小車。樸齋忙起身相送，送至大門外，再三囑託：「有啥生意，搭我吹噓吹噓。」小村滿口應承。　　樸齋看小村押著小車去遠，方回棧內。喫過中飯，正要去閑游散問，祇見聚秀堂的外場手持陸秀寶名片來請。樸齋賭氣，把昨夜頭一個局錢給他帶回，外場那裏敢接。樸齋隨手撩下，望外便走。外場祇得收起，趕上樸齋，說些好話。樸齋祇做不聽見，自去四馬路花雨樓頂上泡一碗茶，喫過四五開，也覺沒甚意思，心想陸秀寶如此無情，倒不如原和王阿二混混，未始不妙。當下出花雨樓，朝南過打狗橋，徑往法界新街盡頭，從明王阿二門口，直上樓去，房間裏不見一人。　　正在躊躇想要退下，不料一回身，王阿二捏手捏腳跟在後面，已到樓門口了。喜的樸齋故意彎腰一瞧，道：「咦！耐阿是要來嚇我？」王阿二站定，拍掌大笑道：「我來？間壁郭孝婆搭，看見耐低倒仔頭祇管走，我就曉得耐到倪搭來，跟來耐背後。看耐到仔房間裏，東張張，西張張，我末來裏好笑，要突出來哉呀！」樸齋也笑道：「我想勿到耐就來裏我背後，倒一嚇。」王阿二道：「阿是耐勿看見？眼睛大得來！」　　說話時，那老娘姨送上煙茶二事，見了樸齋笑道：「趙先生，恭喜耐哉？！」樸齋愕然道：「我有啥喜嗄？」王阿二接嘴道：「耐算瞞倪阿是？勿可帳倪倒纔曉得個哉。」樸齋道：「耐曉得啥？？」王阿二不答，卻轉臉向老娘姨道：「耐聽俚，阿要惹人氣！倒好像是倪要喫醋，瞞仔倪。」老娘姨呵呵笑道：「趙先生，耐說末哉。倪搭勿比得堂子裏，耐就去開仔十個寶也勿關倪啥事，阿怕倪二小姐搭俚？去喫醋？倪倒有幾幾花花醋？，也喫勿得陸裏搭好？！」　　樸齋聽說，方解其意，笑道：「耐？說陸秀寶，我祇道仔耐？說我有仔啥生意了恭喜我。」王阿二道：「耐有生意無生意，倪陸裏曉得嗄。」樸齋道：「價末陸秀寶搭開寶，耐倒曉得哉。故是張先生來搭耐？說個？。」老娘姨道：「張先生就搭耐來仔一埭，以後勿曾來歇。」王阿二道：「張先生是勿來哉。我搭耐說仔罷，倪搭用好包打聽來裏，阿有啥勿曉得？」樸齋道：「價末昨日夜頭是啥人住來？陸秀寶搭，耐阿曉得？」王阿二努起嘴來道：「哪，是祇狗哉？。」被樸齋一口啐道：「我要是住來？末，也勿來問耐哉？！」王阿二冷笑道：「覅塔我瞎說哉！開寶客人住仔一夜天，就勿去哉，耐騙啥人嗄！」樸齋嘆口氣，也冷笑道：「耐？包打聽阿是個聾甏？教俚去喊個剃頭司務拿耳朵來作作清爽，再去做包打聽末哉。」王阿二聽說，知道是真情了，忙即問道：「阿是耐昨日夜頭勿來？陸秀寶搭？」樸齋遂將陸秀寶如何倡議，如何受欺，如何變卦，如何絕交，前後大概略述一遍。　　那老娘姨插口說道：「趙先生，也要算耐有主意？，倒撥來耐看穿哉。耐阿曉得，倌人開寶是俚？堂子裏口談？，陸裏有真個嗄，差勿多要三四轉五六轉？。耐末豁脫仔洋錢，再去上俚？當水，啥犯著嗄？」王阿二道：「早曉得耐要去上俚？當水末，倪倒勿如也說是清倌人，祇怕比仔陸秀寶要像點？。」樸齋嘻嘻的笑道：「耐前門是勿像哉，我來搭耐開扇後門走走，便當點阿好？」王阿二也不禁笑道：「耐個人啊，撥兩記耳光耐喫喫末好！」老娘姨隨後說道：「趙先生，耐也自家勿好。耐要聽仔張先生閑話，就來裏倪搭走走，勿到別場花去末，倒也勿去上俚？當水哉。像倪搭阿有啥當水來撥耐上嗄？」樸齋道：「別場花是我也無撥，陸秀寶搭勿去仔，就不過該搭來走走。前幾日我心裏要想來，為仔張先生，倘忙碰著仔，好像有點難為情。難是張先生搬得去哉，也覅緊哉。」　　王阿二忙即問道：「阿是張先生尋著仔生意哉？」樸齋遂又將張小村現住十六鋪朝南大生米行裏的話，備述一遍。那老娘姨又插口說道：「趙先生，耐忒啥膽小哉。覅說啥張先生倪搭勿來，就算俚來仔碰著耐來裏，也無啥要緊？。有辰光倪搭客人合好仔三四個朋友一淘來，纔是朋友，纔是客人，俚？也算鬧熱點好白相；耐看見仔要難為情殺哉！」王阿二道：「耐末真真是個鏟頭！張先生就是要打耐末，耐也打得過俚？，怕俚啥嗄？要說是難為情，倪生意祇好覅做哉。」　　樸齋自覺慚愧，向榻床躺下，把王阿二裝好的一口煙，拿過槍來，湊上燈去要吸，吸的不得法，焰騰騰燒起來了。王阿二在傍看著好笑。忽聽得間壁郭孝婆高聲叫：「二小姐。」王阿二慌的令老娘姨去看：「阿有啥人來？？」老娘姨趕緊下樓。樸齋倒不在意，王阿二卻抬頭側耳細細的去聽。祇聽得老娘姨即在自己門前和人說話，說了半晌，不中用，復叫道：「二小姐，耐下來？。」恨得王阿二咬咬牙，悄地咒罵兩句，祇得丟了樸齋，往下飛奔。　　樸齋那口煙原沒有吸到底，也就坐起來聽是甚麼事。祇聽得王阿二走至半樓梯，先笑叫道：「長大爺，我道是啥人！」接著咕咕唧唧更不知說些甚話，聽不清楚。祇聽得老娘姨隨後發急叫道：「徐大爺，我搭耐說唱」這一句還沒有說完，不料樓梯上一陣腳聲。早闖進兩個長大漢子。一個尚是冷笑面孔，一個竟揎拳攘臂，雄糾糾的據坐榻床，搭起煙槍，把煙盤亂搠，祇嚷道：「拿煙來！」王阿二忙上前陪笑道：「娘姨來？拿來哉。徐大爺覅動氣。」　　樸齋見來意不善，雖是氣不伏，卻是惹不得，便打鬧裏一溜煙走了，王阿二連送也不敢送。可巧老娘姨拿煙回來，在街相遇，一把拉住囑咐道：「日裏向人多，耐夜頭一點鐘再來，倪等來裏。」樸齋點頭會意。　　那時太陽漸漸下山。樸齋並不到棧，胡亂在飯館裏喫了一頓飯，又去書場裏聽了一回書，捱過十二點鐘，仍往王阿二家，果然暢情快意，一度春宵。　　明日午前回歸棧房，棧使迎訴道：「昨夜有個娘姨來尋仔耐好幾埭？。」樸齋知道是聚秀堂的楊家？，立意不睬。惟恐今日再來糾纏，索性躲避為妙。一至飯後，連忙出門，惘惘然不知所往。初從石路向北出大馬路，既而進拋球場，兜了一個圈子，心下打算：畢竟到那裏去消遣消遣？忽想起吳松橋等碰和一局，且去孫素蘭家問問何妨。因轉彎過四馬路，徑往兆貴裏孫素蘭家，祇向客堂裏問：「吳大少爺阿來裏？」外場回說：「勿曾來。」樸齋轉身要走，適為娘姨金姐所見。因是前日一淘碰和的，乃明白告道：「阿是問吳大少爺？俚？來裏尚仁里楊媛媛搭碰和，耐去尋末哉。」　　樸齋聽了出來，遂由兆貴里對過同慶里進去，便自直通尚仁里。當並尋著了楊媛媛的條子，欣然摳衣踵門，望見左邊廂房裏一桌碰和，迎面坐的正是張小村。樸齋隔窗招呼，踅進房裏。張小村及吳松橋免不得寒暄兩句，李鶴汀祇說聲「請坐」，周少和竟不理。趙樸齋站在吳松橋背後，靜看一回，自覺沒趣，訕訕告辭而去。　　李鶴汀乃問吳松橋道：「俚阿做啥生意？」松橋道：「俚也出來白相相，無啥生意。」張小村道：「俚要尋點生意，耐阿有啥路道？」吳松橋嗤的笑道：「俚要做生意！耐看陸裏一樣生意末俚會做嗄？」大家一笑丟開。　　比及碰完八圈，核算籌碼，李鶴汀仍輸百元之數。楊媛媛道：「耐倒會輸？，我勿曾聽見耐贏歇？。」吳松橋道：「碰和就輸煞也覅緊，祇要牌九莊浪四五條統喫下來末，好哉？。」周少和道：「喫花酒無啥趣勢，倒勿如尤如意搭去翻翻本看。」李鶴汀微笑道：「尤如意搭，明朝去末哉。」張小村問道：「啥人請耐喫酒？」李鶴汀道：「就是黎篆鴻，勿然啥人高興去喫花酒。俚也勿請哈人，單是我搭四家叔兩家頭。要拆仔俚冷臺，故是跳得來好白相煞哉。」吳松橋道：「老老頭倒高興？。」李鶴汀正色道：「我說倒也是俚本事。耐想？，俚屋裏末幾花姨太太，外頭末堂子裏倌人，還有人家人，一榻括仔算起來，差勿多幾百？！」周少和道：「到底阿有幾花現銀子？」李鶴汀道：「啥人去搭俚算嗄，連搭俚自家也有點模糊哉。要做起生意來，故末叫熱昏搭仔邪，幾千萬做去看，阿有啥陶成！」大家聽了，搖頭吐舌，讚嘆一番，也就陸續散去。　　李鶴汀隨意躺在榻床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楊媛媛問：「阿要喫筒鴉片煙？」鶴汀說：「覅喫。昨日鬧仔一夜天，今朝勿曾困醒，懶樸得勢。」媛媛道：「昨日去輸仔幾花嗄？」鶴汀道：「昨日還算好，連配仔兩條就停哉，價末也輸千把？。」媛媛道：「我勸耐少賭賭末哉。難為仔洋錢，還要糟塌身體。耐要想翻本，我想俚？人贏末倒拿仔進去哉，輸仔勿見得再拿出來撥來耐哉？。」鶴汀笑道：「故是耐瞎說。先拿洋錢去買得來籌碼，有籌碼末總有洋錢來？，阿有啥拿勿出？就怕翻本翻勿轉，莊浪風頭轉仔點，俚？倒勿打哉，贏勿動俚，無法仔。」媛媛道：「原是？。我說耐明朝要到尤如意搭去，算好仔幾花輸贏，索性再賭一場，翻得轉末翻仔，翻勿轉就氣輸仔罷哉。」鶴汀道：「故末勿差。倘然翻勿轉，我定規要戒賭哉。」媛媛道：「耐能夠戒脫仔勿賭，故是再好也勿有。就是要賭末，耐自家也留心點，像實概幾萬輸下去，耐末倒也無啥要緊，別人聽見仔阿要發極嗄？耐？四老爺要問起倪來為啥勿勸勸？，倪倒喫仔俚閑話，也祇好勿響？。」鶴汀道：「故是無價事個，四老爺勿說我倒來說勿？」媛媛道：「故歇說閑話個人多，例說勿定？。其實倪搭是耐自家高興賭仔兩場，閑人說起來，倒好像倪挑仔幾花頭錢哉。倪堂子裏勿是開啥賭場，也覅挑啥頭錢？。」鶴汀道：「啥人來說耐嗄，耐自家來？多心。」媛媛道：「難耐到尤如意搭去賭末哉，故末有啥閑話，也勿關倪事。」　　說話時，鶴汀已自目餳吻瀝，微笑不言，媛媛也就剪住了。當下鶴汀朦朧上來，竟自睡去。媛媛知他欠困，並不聲喚，親自取一條絨毯替他悄地蓋上。鶴汀直睡至上燈以後，娘姨盛姐搬夜飯進房，鶴汀聽得碗響即又驚醒。楊媛媛問鶴汀道：「耐阿要先喫仔口，再去喫酒？」鶴汀一想，說道：「喫是倒喫勿落，點點也無啥。」盛姐道：「無撥啥小菜？，我去教俚？添兩樣。」鶴汀搖手道：「覅去添，耐搭我盛一口口乾飯好哉。」媛媛道：「俚乃喜歡糟蛋，耐去開仔個糟蛋罷。」盛姐答應，立刻齊備。　　鶴汀和媛媛同桌喫畢，恰值管家匡二從客棧裏來，見鶴汀稟說：「四老爺喫酒去哉，教大少爺也早點去。」媛媛道：「等俚？請客票頭來仔了去，正好？。」鶴汀道：「早點去喫仔，早點轉去困覺哉。」媛媛道：「耐身向裏有點勿舒齊末，原到倪搭來，比仔棧房裏也適意點？。」鶴汀道：「兩日勿曾轉去，四老爺好像有點勿放心，轉去個好。」媛媛也無別語。李鶴汀乃叫匡二跟著，從楊媛媛家出門赴席。　　第十四回終。

第十五回 屠明珠出局公和里　李實夫開燈花雨樓

　　按：黎篆鴻畢竟在那裏喫酒？原來便是羅子富的老相好蔣月琴家。李鶴汀先已知道，帶著匡二徑往東公和里來。匡二搶上前去通報。大姐阿虎接著，打起簾子請進房裏。李鶴汀看時，祇有四老爺和一個幫閑門客──姓于號老德的在座。四老爺乃是李鶴汀的嫡堂叔父二名叫李實夫。三人廝見，獨有主人黎篆鴻未到。李鶴汀正要動問，于老德先訴說道：「篆鴻來？總辦公館裏應酬，月琴也叫仔去哉。俚說教倪三家頭先喫起來。」　　當下叫阿虎喊下去，擺臺面，起手巾。適值蔣月琴出局回來，手中拿著四張局票，說道：「黎大人來？來哉，教耐？多叫兩個局，俚四個局末也搭俚去叫。」于老德乃去開局票，知道黎篆鴻高興，竟自首倡也叫了四個局。李鶴汀祇得也叫四個，李實夫不肯助興，祇叫兩個。發下局票，然後入席。　　不多時，黎篆鴻到了，又拉了朱藹人同來，相讓就坐。黎篆鴻叫取局票來，請朱藹人叫局。朱藹人叫了林素芬、林翠芬姊妹兩個。黎篆鴻說太少，定要叫足四個方罷。又問于老德：「耐？三家頭叫仔幾花局嗄？」于老德從實說了。黎篆鴻向李實夫一看，道：「耐啥也叫兩個局？。難為耐哉？，要六塊洋錢？？，荒荒唐唐！」李實夫不好意思，也訕笑道：「我無處去叫哉？。」黎篆鴻道：「耐也算是老白相？，故歇叫個局就無撥哉。說出閑話來阿要無志氣！」李實夫道：「從前相好年紀忒大哉，叫得來做啥？」黎篆鴻道：「耐阿曉得？勿會白相末白相小，會白相倒要白相老；越是老末越是有白相。" 牢鶴汀聽說，即道：「我倒想著一個來裏哉。」　　黎篆鴻遂叫送過筆硯去，請李鶴汀替李實夫寫局票。李實夫留心去看，見李鶴汀寫的是屠明珠，躊躇道：「俚光景勿見得出局哉？。」李鶴汀道：「倪去叫，俚阿好意思勿來？」黎篆鴻拿局票來看，見李實夫仍祇叫得三個局，乃皺眉道：「我看耐要幾花洋錢來放來保箱子裏做啥，阿是我面浪來做人家哉？」又慫恿李鶴汀道：「耐再叫一個，也坍坍俚臺，看俚阿有啥面孔！」李實夫祇是訕笑。李鶴汀道：「叫啥人？？」想了一想，勉強添上個孫素蘭。黎篆鴻自己復想起兩個局來，也叫于老德添上，一並發下。　　這一席原是雙臺，把兩祇方桌拼著擺的。賓主止有五位，座間寬綽得很，因此黎篆鴻叫倌人都靠臺面與客人並坐。及至後來坐不下了，方排列在背後。總共廿二個倌人，連廿二個娘姨、大姐，密密層層擠了一屋子。于老德挨次數去，惟屠明珠未到。蔣月琴問：「阿要去催？」李實夫忙說：「覅催，俚就勿來也無啥。」　　李鶴汀回頭見孫素蘭坐在身傍，因說道：「借光，耐繃繃場面。」孫素蘭微笑道：「覅客氣，耐也是照應倪？。」楊媛媛和孫素蘭也問答兩句，李鶴汀更自喜歡。林素芬與妹子林翠芬和起琵琶商量合唱。朱藹人揣度黎篆鴻意思，那裏有工夫聽曲子，暗暗搖手止住。　　黎篆鴻自己叫的局倒不理會，卻看看這個，說說那個。及至屠明珠姍姍而來，黎篆鴻是認得的，又搭訕著問長問短，一時和屠明珠說起前十年長篇大套的老話來。李實夫湊趣說道：「讓俚轉局過來阿好？」黎篆鴻道：「轉啥局嗄？耐叫來？末一樣好說說閑話個？。」李實夫道：「價末坐該搭來，說說閑話也近便點。」黎篆鴻再要攔阻，屠明珠早立起身來，挪過坐位，緊靠在黎篆鴻肩下坐了。　　屠明珠的娘姨鮑二姐見機，隨給黎篆鴻裝水煙。黎篆鴻吸過一口，倒覺得不好意思的，便做意道：「耐覅來瞎巴結裝水煙，晚歇口老太爺動仔氣，喫起醋來，我老老頭打勿過俚？！」屠明珠格聲笑道：「黎大人放心。四老太爺要打耐末，我來幫耐末哉。」黎篆鴻也笑道：「耐倒看中仔我三塊洋錢哉，阿是？」屠明珠道：「阿是耐勿捨得三塊洋錢，連水煙纔覅喫哉？鮑二姐，拿得來，覅撥俚喫！覅難為仔俚三塊洋錢，害俚一夜困勿著。」　　那鮑二姐正裝好一筒水煙給黎篆鴻吸，竟被屠明珠伸手接去，卻忍不住掩口而笑。黎篆鴻道：「耐？來裏欺瞞我老老頭，阿怕罪過嗄？要天打個？！」屠明珠那筒煙正吸在嘴裏，幾乎嗆出來，連忙噴了，笑道：「耐？看黎大人？，要哭出來哉。哪，就撥耐喫仔筒罷。」隨把水煙筒嘴湊到黎篆鴻嘴邊。黎篆鴻伸頸張口，一氣吸盡，喝聲採道：「阿唷，鮮得來！」鮑二姐也失笑道：「黎大人倒有白相？。」于老德向屠明珠道：「耐也上仔黎大人當水哉！水煙末喫仔，三塊洋錢勿著杠？。」黎篆鴻拍手嘆道：「撥來耐？說穿仔末，倒勿好意思再喫一筒哉？！」說的合席笑聲不絕。　　蔣月琴掩在一傍，插不上去。見朱藹人抽身出席，向榻床躺下吸鴉片煙。蔣月琴趁空，因過去低聲問朱藹人道：「阿看見羅老爺？」朱藹人道：「我有三四日勿看見哉。」蔣月琴道：「羅老爺倪搭開消仔，勿來哉呀。耐？阿曉得？」朱藹人問：「為啥？」蔣月琴道：「故末也是上海灘浪一樁笑話：為仔黃翠鳳勿許俚來，俚勿敢來哉。倪從小來裏堂子裏做生意，倒勿曾聽見歇像羅老爺個客人。」朱藹人道：「阿有價事嗄？」蔣月琴道：「俚教湯老爺來開消，湯老爺搭倪說個？。」朱藹人道：「耐？阿曾去請俚？」蔣月琴道：「倪是隨便俚末哉，來也罷勿來也罷。倪搭說勿做末也做仔四五年？，俚乃多花脾氣，倪也摸著點個哉。俚搭黃翠鳳來？要好辰光，倪去請俚也請勿到，倒好像是搭俚打岔。倪索性勿去請！朱老爺耐看來？，看俚做黃翠鳳阿做得到四五年。到個辰光，俚原要到倪搭來哉，也用勿著倪去請俚哉。」　　朱藹人聽言察理，倒覺得蔣月琴很有意思，再要問他底細，祇聽得臺面上連聲：「請朱老爺。」朱藹人祇得歸席。原來，黎篆鴻叫屠明珠打個通關，李實夫、李鶴汀、于老德三人都已打過，挨著朱藹人豁拳。　　朱藹人豁過之後，屠明珠的通關已畢。當下會豁拳的倌人爭先出手，請教豁拳。這裏也要豁，那裏也要豁，一時袖舞釧鳴，燈搖花顫。聽不清是「五魁」、「八馬」，看不出是「對手」、「平拳」。鬧得黎篆鴻煩躁起來，因叫乾稀飯：「倪要喫飯哉。」倌人聽說喫飯，方纔罷休，漸漸各散。惟屠明珠迥不猶人，直等到喫過飯始去。　　李鶴汀要早些睡，一至席終，和李實夫告辭先走。匡二跟了，徑回石路長安客棧。到了房裏，李實夫自向床上點燈吸煙。李鶴汀令匡二鋪床。實夫詫異，問道：「楊媛媛搭啥勿去哉嗄？」鶴汀說：「勿去哉。」實夫道：「耐覅為仔我來裏，倒白相來勿舒齊。耐去末哉？。」鶴汀道：「我昨日一夜天勿曾困，今朝要早點困覺哉。」實夫嘿然半晌，慢慢說道：「夷場浪賭是賭勿得個？。耐要賭末，轉去到鄉下去賭。」鶴汀道：「賭是也勿曾賭歇，就來？堂子裏碰仔幾場和。」實夫道：「碰和是勿好算賭；祇覅賭，覅去闖出啥窮禍來。」鶴汀不便接說下去，竟自寬衣安睡。　　實夫叫匡二把煙斗裏煙灰出了。匡二一面低頭挖灰，一面笑問：「四老爺叫來？個老倌人，名字叫啥？」實夫說：「叫屠明珠，耐看阿好？」匡二笑而不言。實夫道：「啥勿響嗄？勿好末，也說末哉？。」匡二道：「倪看仔無啥好。就不過黎大人末，倒撫牢仔當俚寶貝。四老爺，難下轉覅去叫俚哉，落得讓撥來黎大人仔罷。」實夫聽說，不禁一笑。匡二也笑道：「四老爺，耐看俚阿好嗄？門前一路頭髮末纔沓光個哉；嘴裏牙齒也剩勿多幾個；連面孔纔咽仔進去哉。俚搭黎大人來？說閑話，笑起來阿要難看。一祇嘴張開仔，面孔浪皮纔牽仔攏去，好像鑲仔一埭水浪邊。倪倒搭俚有點難為情，也虧俚做得出多花神妖鬼怪。拿面鏡子來教俚自家去照照看，阿相像嗄？」實夫大笑道：「今朝屠明珠真真倒仔滿哉。耐勿曉得，俚名氣倒響得野？，手裏也有兩萬洋錢，推扳點客人還來？拍俚馬屁哉。」　　匡二道：「要是倪做仔客人，就算是屠明珠倒貼末，老實說，勿高興。倒是黎大人喫酒個場花，阿是叫蔣月琴，倒還老實點。粉也勿曾拍，著仔一件月白竹布衫，頭浪一點點勿插啥，年紀比仔屠明珠也差勿多哉？。好是無啥好，不過清清爽爽，倒像是個娘姨。」實夫道：「也算耐眼睛光勿推扳。耐說俚像個娘姨，俚是衣裳頭面多得來多勿過哉。為此著末也勿著，戴末也勿戴。耐看俚帽子浪一粒包頭珠有幾花大？要五百塊洋錢？！」匡二道：「倒勿懂俚？陸裏來幾花洋錢？」實夫道：「纔是客人去送撥俚？個？。就像今夜頭一歇歇工夫末，也百把洋錢哉。黎大人是覅緊，倪末叫冤枉煞？，兩家頭難為廿幾塊。難下轉俚要請倪去喫花酒，我勿去，讓大少爺一干仔去末哉。」匡二道：「四老爺末再要說笑話哉。到仔埭上海白相相，該應用脫兩錢。要是無投末叫無法子。像四老爺，就年勢間裏多下來用用末也用勿完？。」實夫道：「勿是我做人家。要白相末陸裏勿好白相，做啥長三書寓呢？阿是長三書寓名氣好聽點，真真是鏟頭客人。」說得匡二格聲笑了。　　不料鶴汀沒有睡熟，也在被窩裏發笑。實夫聽得鶴汀笑，乃道：「我說個閑話，耐？陸裏聽得進？怪勿得耐要笑起來哉。就像耐楊媛媛，也是擋角色？，夷場浪倒是有點名氣？。」鶴汀一心要睡，不去接嘴。匡二出畢煙灰，送上煙斗，退出外間。實夫吸足煙癮，收起煙盤，也就睡了。　　這李實夫雖說吸煙，卻限定每日八點鐘起身，倒是李鶴汀早晚無定。那日廿一日，實夫獨自一個在房間裏喫過午飯，見鶴汀睡得津津有味，並不叫喚，但吩咐匡二：「留心伺候，我到花雨樓去。」說罷出門，望四馬路而來。相近尚仁里門口，忽聽得有人叫聲「實翁」。　　實夫抬頭看，是朱藹人從尚仁裏出來，彼此廝見。朱藹人道：「正要來奉邀。今夜頭請黎篆翁喫局，就借屠明珠搭擺擺臺面，俚房間也寬勢點。原是倪五家頭。借重光陪，千乞勿卻。」實夫道：「我謝謝哉？，晚歇教舍侄來奉陪。」朱藹人沉吟道：「勿然也勿敢有屈，好像人忒少。阿可以賞光？」實夫不好峻辭，含糊應諾，朱藹人拱手別去。　　實夫纔往花雨樓，進門登樓，徑至第三層頂上看時，恰是上市辰光，外邊茶桌，裏邊煙榻，撐得堂子都滿滿的。有個堂倌認得實夫，知道他要開燈，當即招呼進去，說：「空來裏哉。」實夫見當中正面榻上煙客在那裏會帳洗臉。實夫向下手坐下，等那煙客出去，堂倌收拾乾淨，然後調過上手來。　　一轉眼間，喫茶的、吸煙的，越發多了，亂烘烘像潮涌一般，那裏還有空座兒。並夾著些小買賣，喫的、耍的、雜用的，手裏抬著、肩上搭著、胸前揣著，在人叢中鑽出鑽進兜圈子。實夫皆不在意，但留心要看野雞。這花雨樓原是打野雞絕大圍場，逐隊成群，不計其數，說笑話，尋開心，做出許多醜態。　　實夫看不入眼，吸了兩口煙，盤膝坐起。堂倌送上熱手巾，揩過手面，取水煙筒來吸著。祇見一隻野雞，約有十六七歲，臉上拍的粉有一搭沒一搭。脖子裏烏沉沉一層油膩，不知在某年某月積下來的。身穿一件膏荷蘇線棉襖，大襟上油透一塊，倒變做茶青色了。手中拎的湖色熟羅手帕子，還算新鮮，怕人不看見，一路盡著甩了進來。實夫看了，不覺一笑。那野雞祇道實夫有情於他，一直踅到面前站住，不轉睛的看定實夫，祇等搭腔上來，便當乘間躺下。　　誰知恭候多時，毫無意思，沒奈何回身要走。卻值堂倌蹺起一隻腿，靠在屏門口照顧煙客，那野雞遂和堂倌說閑話。不知堂倌說了些甚麼，挑撥得那野雞又是笑，又是罵，又將手帕子望堂倌臉上甩來。堂倌慌忙仰後倒退，猛可裏和一個販洋廣京貨的順勢一撞，祇聽得「豁琅」一聲響，眾人攢攏去看，早把一盤子零星拉雜的東西撒得滿地亂滾。那野雞見不是事，已一溜煙走了。　　恰好有兩個大姐勾肩搭背趔趄而來，嘴裏祇顧唏唏哈哈說笑，不提防腳下踹著一面玻鏡子。這個急了，提起腳來狠命一掙掙過去；那個站不穩，也是一腳，把個寒暑表踹得粉碎。諒這等小買賣如何喫虧得起？自然要兩個大姐賠償。兩個大姐偏不服，道：「耐為啥突來？地浪嗄？」兩下裏爭執一說，幾幾乎嚷鬧起來。堂倌沒法，乃喝道：「去罷去罷，覅響哉！」兩個大姐方咕噥走開。堂倌向身邊掏出一角小洋錢給與那小買賣的。小買賣的不敢再說，檢點自去。氣的堂倌沒口子胡咒亂罵。實夫笑而慰藉之，乃止。　　接著有個老婆子，扶牆摸壁，迤邐近前，擠緊眼睛祇瞧煙客。瞧到實夫，見是單擋，竟瞧住了。實夫不解其故，祇見老婆子囁嚅半晌，道：「阿要去白相相？」實夫方知是拉皮條的，笑置不理。堂倌提著水銚子要來沖茶，憎那老婆子擋在面前，白瞪著眼，「咳」的一聲，嚇得老婆子低首無言而去。　　實夫復吸了兩口煙，把象牙煙盒卷得精光。約摸那時有五點鐘光景，裏外喫客清了好些，連那許多野雞都不知飛落何處。於是，實夫叫堂倌收槍，摸塊洋錢照例寫票，另加小洋一角。堂倌自去交帳，喊下手打面水來。　　實夫洗了兩把，聳身卓立，整理衣襟，祇等取票子來便走。忽然又見一祇野雞款款飛來，兀的竟把實夫魂靈勾住。　　第十五回終。

第十六回 種果毒大戶搨便宜　打花和小娘陪消遣

　　按：李實夫見那野雞祇穿一件月白竹布衫，外罩玄色縐心緞鑲馬甲，後面跟著個老娘姨，緩緩踅至屏門前，朝裏望望，即便站住。實夫近前看時，亮晶晶的一張臉，水汪汪的兩隻眼，著實有些動情。正要搭訕上去，適值堂倌交帳回來，老娘姨迎著問道：「陳個阿曾來？」堂倌道：「勿曾來？，好幾日勿來哉。」老娘姨沒甚說話，訕訕的挈了野雞往前軒去，靠著欄杆看四馬路往來馬車。　　實夫問堂倌道：「阿曉得俚名字叫啥？」堂倌道：「俚叫諸十全，就來裏倪隔壁。」實夫道：「倒像是人家人。」堂倌道：「耐末總喜歡人家人，阿去坐歇白相相？」實夫微笑搖頭。堂倌道：「故也無啥要緊，中意末走走，勿中意豁脫塊洋錢好哉。」實夫祇笑不答。　　堂倌揣度實夫意思是了，趕將手中揩擦的煙燈丟下，走出屏門外招手兒叫老娘姨過來，與他附耳說了許多話。老娘姨便笑嘻嘻進來，向實夫問了尊姓，隨說：「一淘去哉？。」實夫聽說，便不自在。堂倌先已覺著，說道：「耐？先去等來？弄堂口末哉，一淘去末算啥嗄？」娘姨忙接道：「價末李老爺就來？，倪來裏大興里等耐。」實夫乃點點頭。　　娘姨回身要走，堂倌又叫住叮囑道：「難末文靜點，俚？是長三書寓裏慣常？個，覅做出啥話靶戲來！」娘姨笑道：「曉得個哉，阿用得著耐來說？」說著，急至前軒挈了諸十全下樓先走。　　實夫收了煙票，隨後出了花雨樓，從四馬路朝西，一直至大興里，遠遠望見老娘姨真個站在弄口等候。比及實夫近前，娘姨方轉身進弄，實夫跟著，至弄內轉彎處，推開兩扇石庫門，讓實夫進去。實夫看時，是一幢極高爽的樓房。那諸十全正靠在樓窗口打探，見實夫進門倒慌的退去。　　實夫上樓進房，諸十全羞羞怯怯的敬了瓜子，默然歸坐。等到娘姨送上茶碗，點上煙燈，諸十全方橫在榻床上替實夫裝煙。實夫即去下手躺下，娘姨搭訕兩句，也就退去。實夫一面看諸十全燒煙，一面想些閑話來說。說起那老娘姨，諸十全趕著叫「無？」，原來即是他娘，有名喚做諸三姐。　　一會兒，諸三姐又上來點洋燈，把玻璃窗關好，隨說：「李老爺就該搭用夜飯罷。」實夫一想，若回棧房，朱藹人必來邀請，不如躲避為妙，乃點了兩祇小碗，模塊洋錢叫去聚豐園去叫。諸三姐隨口客氣一句，接了洋錢，自去叫菜。　　須臾，搬上樓來，卻又添了四祇葷碟。諸三姐將兩副杯筷對面安放，笑說：「十全來陪陪李老爺？。」諸十全聽說，方過來篩了一杯酒，向對面坐下。實夫拿酒壺來也要給他篩。諸十全推說：「勿會喫。」諸三姐道：「耐也喫一杯末哉，李老爺覅緊個。」　　正要擎杯舉筷，忽聽得樓下聲響，有人推門進來。諸三姐慌的下去，招呼那人到廚下說話，隨後又喊諸十全下去。實夫祇道有甚客人，悄悄至樓門口去竊聽，約摸那人是花雨樓堂倌聲音，便不理會，仍自歸坐飲酒。接連乾了五六杯，方見諸三姐與諸十全上樓，花雨樓堂倌也跟著來見實夫。實夫讓他喫杯酒，堂倌道：「倪喫哉，耐請用罷。」諸三姐叫他坐也不坐，站了一會，說聲「明朝會」，自去了。　　諸十全又殷殷勤勤勸了幾杯酒。實夫覺有醺意，遂叫盛飯。諸十全陪著喫畢。諸三姐絞上手巾，自收拾了往廚下去。諸十全仍與實夫裝煙。實夫與他說話，十句中不過答應三四句，卻也很有意思。及至實夫過足了癮，身邊摸出表來一看，已是十點多鐘，遂把兩塊洋錢丟在煙盤裏，立起身來。諸十全忙問：「做啥？」實夫道：「倪要去哉。」諸十全道：「覅去？。」實夫已自走出房門。慌的諸十全趕上去，一手拉住實夫衣襟，口中卻喊：「無？，快點來？！」諸三姐聽喚，也慌的跑上樓梯拉住實夫道：「倪該搭清清爽爽，啥勿好耐要去嗄？」實夫道：「我明朝再來。」諸三姐道：「耐明朝來末，今夜頭就覅去哉？。」實夫道：「覅，我明朝定規來末哉。」諸三姐道：「價末再坐歇？，啥要緊嗄？」實夫道：「天勿早哉，明朝會罷。」說著下樓。　　諸三姐恐怕決撒，不好強留，連道：「李老爺，明朝要來個？！」諸十全祇說得一聲「明朝來」。實夫隨口答應，暗中出了大興里，徑回石路長安客棧。　　恰好匡二同時回棧，一見實夫，即道：「四老爺到仔陸裏去哉嗄？阿唷，今夜頭是鬧熱得來！朱老爺叫仔一班毛兒戲，黎大人也去叫一班，教倪大少爺也叫一班。上海灘浪通共三班毛兒戲，纔叫得來哉，有百十個人？？，推扳點房子纔要壓坍哉！四老爺為啥勿來嗄？」實夫微笑不答，卻問：「大少爺？？」匡二道：「大少爺是要緊到尤如意搭去，酒也勿曾喫，散下來就去哉。」　　實夫早就猜著幾分，卻也不說，自吸了煙，安睡無話。明日飯後仍至花雨樓頂上。那時天色尚早，煙客還清。堂倌閑著無事，便給實夫燒煙，因說起諸十全來。堂倌道：「俚？一徑勿出來，就到仔今年了坎坎做個生意。人是阿有啥說嗄？就不過應酬推扳點。耐喜歡人家人末，倒也無啥。」實夫點點頭。方吸過兩口煙，煙客已絡繹而來，堂倌自去照顧。　　實夫坐起來吸水煙，祇見昨日那擠緊眼睛的老婆子又摸索來了，摸到實夫對面榻上，正有三人吸煙。那老婆子即迷花笑眼說道：「咦，長大爺，二小姐來裏牽記耐呀，說耐為啥勿來？教我來張張。耐倒剛巧來裏。」實夫看那三人，都穿著青藍布長衫，玄色綢馬甲，大約是僕隸一流人物。那老婆子祇管嘮叨，三人也不大理會。老婆子即道：「長大爺晚歇要來個？，各位一淘請過來。」說了自摸索而去。　　老婆子去後，諸三姐也來了，卻沒有挈諸十全。見了實夫，即說：「李老爺，倪搭去？。」實夫有些不耐煩，急向他道：「我晚歇來，耐先去。」諸三姐會意，慌忙走開，還兜了一個圈子乃去。　　實夫直至五點多鐘方吸完煙，出了花雨樓，仍往大興里諸十全家去便夜飯。這回卻熟落了許多，與諸十全談談講講，甚是投機。至於顛鸞倒鳳，美滿恩情，大都不用細說。　　比及次日清晨，李實夫於睡夢中隱約聽得飲泣之聲，張眼看時，祇見諸十全面向裏床睡著，自在那裏嗚嗚咽咽的哭。實夫猛喫一驚，忙問：「做啥？」連問幾聲，諸十全祇不答應。實夫乃披衣坐起，亂想胡思，不解何故，仍伏下身去，臉偎臉問道：「阿是我得罪仔耐了動氣？阿是嫌我老，勿情願？」諸十全都搖搖手。實夫皺眉道：「價末為啥？耐說說看？。」又連問了幾聲，諸十全方答一句道：「勿關耐事。」實夫道：「就勿關我事末，耐也說說看。」諸十全仍不肯說。實夫無可如何，且自著衣下床。樓下諸三姐聽得，舀上臉水，點了煙燈。　　實夫一面洗臉，卻叫住諸三姐，盤問諸十全緣何啼哭。諸三姐先嘆一口氣，乃道：「怪是也怪勿得俚。耐李老爺陸裏曉得？我從養仔俚養到仔十八歲，一徑勿捨得教俚做生意。舊年嫁仔個家主公，是個虹口銀樓裏小開，家裏還算過得去，夫妻也蠻好，阿是總算好個哉了？陸裏曉得今年正月裏碰著一樁事體出來，故歇原要俚做生意。李老爺，耐想俚阿要怨氣！」實夫道：「啥個事體嗄？」諸三姐道：「覅說起，就說末也是白說，倒去坍俚家主公個臺。阿是覅說個好。」說時，實夫已洗畢臉，諸三姐接了臉水下樓。實夫被他說得忐忑鵑突，卻向榻床躺下吸煙，細細猜度。　　一會兒，諸三姐又來問點心。實夫因復問道：「到底為啥事體？耐說出來，倘忙我能夠幫幫俚也勿曉得。耐說說看？。」諸三姐道：「李老爺，耐倘然肯幫幫俚，倒也賽過做好事。不過倪勿好意思搭耐說，搭耐說仔倒好像是倪來拆耐李老爺梢。」實夫焦躁道：「耐覅實概？，有閑話爽爽氣氣說出來末哉。」　　諸三姐又嘆了一口氣，方從頭訴道：「說起來，總是俚自家運氣勿好。為仔正月裏俚到娘舅家去喫喜酒，俚家主公末要場面，撥俚帶仔一副頭面轉來，夜頭放來？枕頭邊，到明朝起來辰光說是無撥哉呀。難末害仔幾花人四處八方去瞎尋一泡，陸裏尋得著嗄？娘舅？末嚇得來要死，說尋勿著是祇好喫生鴉片煙哉。俚家主公屋裏還有爺娘來？，轉去末拿啥來交代？？真真無法子想哉！難末說勿如讓俚出來做做生意看，倘忙碰著個好客人，看俚命苦，肯搭俚包瞞仔該樁事體，要救到七八條性命？。我也無撥啥主意哉，祇好等俚去做生意。李老爺，耐想俚家主公屋裏也算過得去，夫妻也蠻好，勿然啥犯著喫到仔該碗把勢飯？？」　　那諸十全睡在床上，聽諸三姐說，更加哀哀的哭出聲來。實夫搔耳爬腮，無法可勸。諸三姐又道：「李老爺，故歇做生意也難，就是長三書寓，一節做下來差勿多也不過三四百洋錢生意。一個新出來人家人，生來勿比得俚？，要撐起一副頭面來，耐說阿容易？俚有辰光搭我說說閑話，說到仔做生意末，就哭。俚說生意做勿好，倒勿如死仔歇作，阿有啥好日腳等出來。」實夫道：「年紀輕輕說啥死嗄？事體末慢慢交商量，總有法子好想。耐去勸勸俚，教俚覅哭？。」　　諸三姐聽說，乃爬上床去向諸十全耳朵邊輕輕說了些甚麼。諸十全哭聲漸住，著衣起身。諸三姐方下床來，卻笑道：「俚出來頭一戶客人就碰著仔耐李老爺，俚命裏總還勿該應就死，賽過一個救星來救仔俚。李老爺阿對？」實夫俯首沉吟，一語不發。諸三姐忽想起道：「阿呀！說說閑話倒忘記哉，李老爺喫啥點心？我去買。」實夫道：「買兩個團子末哉。」諸三姐慌的就去。　　實夫看諸十全兩頰漲得排紅，光滑如鏡，眼圈兒烏沉沉浮腫起來，一時動了憐惜之心，不轉睛的祇管獃看。諸十全卻羞的低頭下床，趿雙拖鞋，急往後半間去。隨後諸三姐送團子與實夫喫了，諸十全也歸房洗臉梳頭。實夫復吸兩口煙，起身拿馬褂來著，向袋裏掏出五塊洋錢放在煙盤裏。諸三姐問道。「阿是耐要去哉？」實夫說：「去哉。」諸三姐道：「阿是耐去仔勿來哉？」實夫道：「啥人說勿來。」諸三姐道：「價末啥要緊嗄？」即取煙盤裏五塊洋錢仍塞在馬褂袋裏。　　實夫怔了一怔，問道：「耐要我辦副頭面？」諸三姐笑道：「勿是呀，倪有仔洋錢，倘忙用脫仔湊勿齊哉，放來？李老爺搭末一樣個？。隔兩日一淘撥來倪，阿對？」實夫始點點頭說：「好。」諸十全叮囑道：「耐晚歇要來個？。」　　實夫也答應了，著好馬褂，下樓出門，回至石路長安棧中。不料李鶴汀先已回來，見了實夫，不禁一笑。實夫倒不好意思的。匡二也笑嘻嘻呈上一張請帖。實夫看是姚季蓴當晚請至尚仁里衛霞仙家喫酒的。鶴汀問：「阿去？」實夫道：「耐去罷，我勿去哉。」　　須臾，棧使搬中飯來，叔侄二人喫畢。李實夫自往花雨樓去吸煙。李鶴汀卻往尚仁里楊媛媛家來。到了房裏，祇見娘姨盛姐正在靠窗桌上梳頭。楊媛媛睡在床上，尚未起身。鶴汀過去揭開帳子，正要伸手去摸，楊媛媛已自驚醒，翻轉身來，揣住鶴汀的手。鶴汀即向床沿坐下。楊媛媛問道：「昨夜賭到仔啥辰光？」鶴汀道：「今朝九點鐘坎坎散，我是一徑勿曾困歐。」媛媛道：「阿贏嗄？」鶴汀說：「輸個。」媛媛道：「耐也好哉，一徑勿曾聽見耐贏歇，再要搭俚？去賭。」鶴汀道：「覅說哉。耐快點起來，倪去坐馬車。」　　楊媛媛乃披衣坐起，先把捆身子鈕好，卻憎鶴汀道：「耐走開點？。」鶴汀笑道：「我坐來裏末，關耐啥事嗄？」媛媛也笑道：「倪覅。」　　適值外場提水銚子進來，鶴汀方走開，自去點了煙燈吸煙。盛姐梳頭已畢，忙著加茶碗，絞手巾。比及楊媛媛梳頭喫飯，諸事舒齊，那天色忽陰陰的像要下雨。楊媛媛道：「馬車覅去坐哉，耐困歇罷。」鶴汀搖搖頭。盛姐道：「倪來挖花，大少爺阿高興？」鶴汀道：「好個，再有啥人？」楊媛媛道：「樓浪趙桂林也蠻喜歡挖花。」　　盛姐連忙去請，趙桂林即時與盛姐同下樓來。楊媛媛笑向鶴汀道：「聽見仔挖花，就忙殺個跑得來，怪勿得耐去輸脫仔兩三萬原起勁殺。」趙桂林把楊媛媛拍了一下，笑道：「耐說起來末倒就像個。」　　鶴汀看那趙桂林，約有廿五六歲，滿面煙容，又黃又瘦。趙桂林也隨口與鶴汀搭訕兩句。盛姐已將桌子掇開，取出竹牌牙籌。李鶴汀、楊媛媛、趙桂林、盛姐四人搬位就坐，擄起牌來。鶴汀見趙桂林右手兩指黑的像煤炭一般，知道他煙癮不小，心想如此倌人還有何等客人去做他？那知碰到四圈，趙桂林適有客人來，接著衛霞仙家也有票頭來請鶴汀。大家便說：「覅碰哉。」一數籌碼，鶴汀倒是贏的。楊媛媛笑道：「耐去輸仔兩三萬，來贏倪兩三塊洋錢，阿要討氣！」鶴汀也自好笑。趙桂林自上樓去。盛姐收抬乾淨。鶴汀見外場點上洋燈，方往衛霞仙家赴宴；踅到門首，恰好朱藹人從那邊過來相遇，便一同登樓進房。姚季蓴迎見讓坐。衛霞仙敬過瓜子。李鶴汀向姚季蓴說：「四家叔末謝謝哉。」朱藹人也道：「陶家弟兄說上墳去，也勿來哉。」姚季蓴道：「人忒少哉？。」當下又去寫了兩張請客票頭，交與大姐阿巧。阿巧帶下樓去給帳房看。帳房念道：「公陽里周雙珠家請洪老爺。」正要念那一張，不料朱藹人的管家張壽坐在一邊聽得，忽搶出來道：「洪老爺我去請末哉。」劈手接了票頭，竟自去了。　　第十六回終。

第十七回 別有心腸私譏老母　將何面目重責賢甥

　　按：張壽接了請客票頭，徑往公陽里周雙珠家。踅進大門，祇見阿德保正蹺起腳坐在客堂裏，嘴裏銜一支旱煙筒。張壽祇得上前，將票頭放在桌上，說：「請洪老爺。」阿德保也不去看票頭，祇說道：「勿來裏。放來裏末哉。」張壽祇得退出。阿德保又冷笑兩聲，響說道：「故歇也新行出來，堂子裏相幫用勿著個哉！」　　張壽祇做不聽見，低頭急走。剛至公陽里弄口，劈面遇著洪善卿。張壽忙站過一旁，稟明姚老爺請。洪善卿點頭答應，張壽乃自去了。　　洪善卿仍先到周雙珠家，在客堂裏要票頭來看過，然後上樓。祇見老鴇周蘭正在房裏與周雙珠對坐說話。善卿進去，周蘭叫聲「洪老爺」，即起身向雙珠道：「還是耐去說俚兩聲，俚還聽點。」說著自往樓下去了。　　善卿問雙珠：「耐無？來裏說啥？」雙珠道：「說雙玉有點勿適意。」善卿道：「價末教耐去說俚兩聲，說啥嗄？」雙珠道：「就為仔雙寶多說多話。雙寶也是勿好，要爭氣爭勿來，再要裝體面。碰著個雙玉？，一點點推扳勿起，兩家頭並仔堆末，弄勿好哉。」善卿道：「雙寶裝啥體面？」雙珠道：「雙寶來？說：『雙玉無撥銀水煙筒末，我房裏拿得去撥來俚；就是俚出局衣裳，我也著過歇個哉。』剛剛撥來雙玉聽見仔，衣袋也覅著哉，銀水煙筒也覅哉，今朝一日天團來？床浪勿起來，說是勿適意。難末無？拿雙寶來反仔一泡，再要我去勸勸雙玉，教俚起來。」　　善卿道：「耐去勸俚末說啥？？」雙珠道：「我也勿高興去勸俚。我看仔雙玉倒討氣。耐不過多仔幾個局，一歇海外得來，拿雙寶來要打要罵，倒好像是俚該來？個討人。」善卿道：「雙玉也是利害點。耐幸虧勿是討人，勿然俚也要看勿起耐哉。」雙珠道：「俚搭我倒十二分要好。我說俚啥，俚總答應我，倒比仔無？說個靈。」　　正說著，祇聽得樓下阿德保喊道：「雙玉先生出局。」樓上巧囡在對過房裏接應道：「來個。」善卿便向雙珠道：「用勿著耐去勸俚哉，俚要出局去，也祇好起來。」雙珠道

：「我說俚勿起來末等俚歇，抵拚俚勿做生意末哉。故歇做清倌人，順仔俚性子。隔兩日纔是俚世界哉？。」　　道言未了，忽聽得樓下周蘭連說帶罵，直罵到周雙寶房間裏，便「劈劈拍拍」一陣聲響，接著周雙寶哀哀的哭起來，知道是周蘭把雙寶打了一頓。雙珠道：「倪無？也勿公道，要打末雙玉也該應打一頓。雙玉稍微生意好仔點，就稀奇煞仔，生意勿好末能概苦嗄。」　　善卿正要說時，適見巧囡從對過房裏走來。雙珠即問道：「反過仔一泡哉？，為啥再打起來嗄？」巧囡低聲道：「雙玉出局勿肯去呀。三先生去說說？，讓俚去仔末好哉。」雙珠冷笑兩聲，仍坐著不動身。善卿忽立起來道：「我去勸俚，俚定歸去。」即時踅過周雙玉房間裏，祇見雙玉睡在大床上，床前點一盞長頸燈臺，暗昏昏的。善卿笑嘻嘻搭訕道：「阿是耐有點勿適意？」雙玉免不得叫聲「洪老爺」。　　善卿便過去向床沿坐下，問道：「我聽見耐要出局去？。」雙玉道：「為仔勿適意，勿去哉。」善卿道：「耐來裏勿適意，是覅去個好。不過，耐勿去末，耐無？也無啥法子，祇好教雙寶去代局。教雙寶去代局，勿如原是耐自家去。我說阿對？」雙玉一聽雙寶代局，心裏自是發急，想了想道：「洪老爺說得勿差，我去末哉。」說著，已坐起來。善卿也自喜歡，忙喊巧囡過來點燈收拾。　　善卿仍至雙珠房裏，把雙玉肯去的話訴與雙珠。雙珠也道：「說得好。」正值阿金搬夜飯來，擺在當中間方桌上。善卿道：「耐也喫飯罷，舒齊仔末也好出局去哉。」雙珠道：「耐阿要喫仔回了去喫酒？」善卿道：「我先去哉，覅喫。」雙珠道：「耐就來叫末哉。倪喫仔飯捕面，快煞個。」　　善卿答應了，自去尚仁里衛霞仙家赴宴。雙珠隨至當中間坐下，卻叫阿金去問雙玉，說：「喫得落末，一淘來喫仔罷。」　　雙玉聽見雙寶挨打，十分氣惱本已消去九分。又見阿姐特令娘姨來請喫飯，便趁勢討好，一口應承。歡歡喜喜出來，與雙珠對坐，阿金、巧囡打橫，四人同桌喫飯。喫飯中間，雙珠乃從容向雙玉說道：「雙寶一祇嘴無撥啥清頭，說去看光景，我見仔俚也恨煞個哉。耐是勿比得雙寶，生意未好，無？也歡喜耐，耐就看過點。雙寶有啥閑話聽勿進，耐來告訴我好哉，覅去搭無？說。」雙玉聽了，一聲兒不言語。　　雙珠又微笑道：「阿是耐祇道仔我幫仔雙寶哉？我倒勿是幫雙寶，我想倪故歇來裏堂子裏，大家不過做個倌人，再歇兩年，纔要嫁人去哉。來裏做倌人辰光，就算耐有本事，會爭氣，也見諒得勢。實概一想，阿是推扳點好哉？」雙玉也笑答道：「故是阿姐也多心哉。我人末笨，閑話個好邱聽勿出仔也好煞哉！阿姐為好了搭我說，我倒怪仔阿姐，阿有啥實概個嗄？」雙珠道：「祇要耐心裏明白，就蠻好。」　　說著，都喫畢飯。巧囡忙催雙玉收拾出局，雙珠也自捕起面來。約至九點多鐘，方接到洪善卿叫局票頭。另有一張票頭叫雙玉，客人姓朱，也叫到衛霞仙家，料道是同臺面了。雙珠卻不等雙玉，下樓先行。正在門前上轎，恰遇雙玉回來，便說與他轉轎同去。到了衛霞仙家臺面上，洪善卿手指著一個年輕後生，向雙玉說：「是朱五少爺叫耐。」雙玉過去坐下。　　雙珠見席上七客，主人姚季蓴之外，乃是李鶴汀、王蓮生、朱藹人、陳小雲等，都是熟識。祇有這個後生面生，暗問洪善卿，始知是朱藹人的小兄弟，號叫淑人，年方十六，沒有娶親。雙珠看他眉清目秀，一表人材，有些與朱藹人相像。祇是羞怯怯的坐在那裏，局促不安，巧囡去裝水煙也不吸。巧囡便去給王蓮生裝水煙。　　當時姚季蓴要和朱藹人豁拳。朱藹人坐在朱淑人上首，朱淑人趁豁拳時偷眼去看周雙玉。不料雙玉也在偷看，四祇眼睛剛剛湊一個準。雙玉倒微微一笑，淑人卻羞得回過頭去。　　朱藹人豁過五拳，姚季蓴又要和朱淑人豁。淑人推說「勿會」。姚季蓴道：「豁拳末啥勿會嗄？」朱藹人也說：「豁豁末哉。」朱淑人祇得伸手，起初三拳倒是贏的，末後輸了兩拳。　　朱淑人正取一杯在手，周雙玉在背後把袖子一扯，道：「倪來喫罷。」朱淑人不提防，猛喫一驚，略鬆了手，那一祇銀雞缸杯便的溜溜落下來，墜在桌下，潑了周雙玉淋淋漓漓一身的酒。朱淑人著了急，慌取手巾要來揩拭。周雙玉掩口笑道：「覅緊個。」巧囡忙去拾起杯子，幸是銀杯，尚未砸破。在席眾人齊聲一笑。朱淑人登時漲得滿面通紅，酒也不喫，低頭縮手，掩在一邊沒處藏躲。　　巧囡問：「倪阿是喫兩杯？」朱淑人竟沒有理會。周雙玉向巧囡手裏取一杯來代了，巧囡又代喫一杯過去。比及臺面上出局初齊，周雙玉又要轉局去，祇得撇了周雙珠告辭先行。周雙珠知道姚季蓴最喜鬧酒，直等至洪善卿擺過莊，方回。周雙珠去後，姚季蓴還是興高采烈，不肯歇手。　　洪善卿已略有酒意，又聽得窗外雨聲淙淙，因此不敢過醉，趕個眼錯，逃席而去。一徑向北出尚仁里，坐把東洋車，轉至公陽里，仍往周雙珠家。到了房裏，祇見周雙珠正將一副牙牌獨自坐著打五關。善卿脫下馬褂，抖去水漬，交與阿金掛在衣架上。善卿隨意坐下，望見對過房裏仍是暗昏昏地，知道周雙玉出局未歸。雙珠卻向阿金道：「耐舒齊仔末，轉去罷。」阿金答應，忙預備好煙茶二事，就去鋪床吹燈。善卿笑道：「天還早來裏。雙玉出局也勿曾轉來，啥要緊嗄？」雙珠道：「阿德保催過哉。為仔天落雨，我曉得耐要來，教俚等仔歇；再勿去是要相罵哉。」善卿不禁笑了。阿金去後，雙玉方回。隨後又有一群打茶會客人擁至雙玉房裏，說說笑笑，熱鬧得很。　　這邊雙珠打完五關，不好就睡，便來和善卿對面歪在榻床上，一面取簽子燒鴉片煙，一面說閑話，道：「王老爺倒原去叫個張蕙貞。沈小紅阿曉得嗄？」善卿道：「阿有啥勿曉得！沈小紅有仔洋錢末。生來勿喫啥醋哉？。」雙珠道：「沈小紅個人，搭倪雙玉倒差勿多。」善卿道：「雙玉搭啥人喫醋？」雙珠道：「勿是說喫醋。俚？自家算是有本事，會爭氣，倒像是一生一世做倌人，勿嫁人個哉。」

　　正說時，雙玉忽走過這邊房裏來，手中拿一支銀水煙筒給雙珠看，問：「樣式阿好？」雙珠看是景星店號，知道是客人給他新買的了，乃問：「要幾花洋錢？」雙玉道：「說是廿六塊洋錢？，阿貴嗄？」雙珠道：「是價模樣，倒無啥。」雙玉聽說，更自歡喜，仍拿了過那邊房裏去陪客人。雙珠因又說道：「耐看俚標得來！」善卿道：「俚會做生意末，最好哉。勿然，單靠耐一干仔去做生意，阿是總辛苦點？」雙珠道：「故是自然，我也單望俚生意好末好。」說著，那對過房裏打茶會客人一哄而散，四下裏便靜悄悄的。　　雙珠卸下頭面，方要安睡，卻聽得樓下雙寶在房裏和人咕唧說話，隱隱夾著些飲泣之聲。善卿道：「阿是雙寶來？哭？」雙珠鼻子裏哼了一聲，道：「有實概哭末，覅去多說多話哉？。」善卿問：「搭啥人說閑話？」雙珠說是客人。善卿道：「雙寶也有客人來浪？」雙珠道：「該個客人倒無啥，搭雙寶也蠻要好，就是雙寶總有點勿著勿落。」善卿問客人姓甚。雙珠說是「姓倪，大東門廣亨南貨店裏個小開」。　　善卿便不再問，掩門共睡。無如樓下雙寶和那客人說一回，哭一回，雖辨不出是甚言詞，但聽那吞吐斷續之間，十分淒慘，害得善卿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直至敲過四點鐘，樓下聲息漸微，善卿方朦朧睡去。　　不料睡到八點多鐘，善卿正在南柯郡中與金枝公主遊獵平原，卻被阿金推門進房，低聲叫：「洪老爺。」雙珠先自驚醒，問阿金：「做啥？」阿金說：「是有人來裏尋。」雙珠乃推醒善卿告訴了。善卿問：「是啥人？」阿金又不認得。善卿不解，連忙著衣下床，趿鞋出房，叫阿金：「去喊俚上來。」　　阿金引那人至樓上客堂裏，善卿看時，也不認得，問他：「尋我做啥？」那人道：「倪是寶善街悅來棧裏。有個趙樸齋，阿是耐親眷？」善卿說：「是個。」那人道：「昨日夜頭趙先生來？新街浪同人相打，打開仔個頭，滿身纔是血。巡捕看見仔，送到仁濟醫館裏去。今朝倪去張張俚，俚教倪來尋洪先生。」善卿問：「為啥相打？」那人笑道：「故是倪也勿曉得。」善卿也十猜八九，想了想便道：「曉得哉。倒難為耐？，晚歇我去末哉。」那人即退下樓去。　　善卿仍進房洗臉，雙珠在帳子裏問：「啥事體？」善卿推說：「無啥。」雙珠道：「耐要去末，喫點點心了去。」善卿因叫阿金去喊十件湯包來喫了，向雙珠道：「耐再困歇，我去哉。」雙珠道：「晚歇早點來。」　　善卿答應，披上馬褂，下樓出門。那時宿雨初晴，朝暾耀眼，正是清和天氣。善卿徑往仁濟醫館，詢問趙樸齋。有一人引領上樓。推開一扇屏門進去，乃是絕大一間外國房子，兩行排著七八張鐵床，橫七豎八睡著幾個病人，把洋紗帳子四面撩起摜在床頂。趙樸齋卻在靠裏一張床上，包著頭，絡著手，盤膝而坐；一見善卿，慌的下床叫聲「娘舅」，滿面羞慚。　　善卿向床前藤杌坐下。於是趙樸齋從頭告訴，被徐、張兩個流氓打傷頭面，喫一大虧，卻又嚕蘇疙嗒說不明白。善卿道：「總是耐自家勿好，耐到新街浪去做啥？耐勿到新街浪去，俚？阿好到耐棧裏來打耐？」說得樸齋頓口無言。善卿道：「故歇無啥別樣閑話，耐等稍微好仔點，快點轉去罷。上海場花耐也覅來哉。」樸齋囁嚅半晌，方說出客棧裏缺了房飯錢，留下行李的話。善卿又數落一場，始為計算棧中房飯及回去川資，將五塊洋錢給與樸齋，叫他作速回去，切勿遲延。樸齋那裏敢道半個「不」字，一味應承。　　善卿再三叮嚀而別，仍踅出仁濟醫館，心想回店幹些正事，便直向南行。將近打狗橋，忽然劈面來了一人，善卿一見大驚。乃是陶雲甫的兄弟陶玉甫，低頭急走，竟不理會。善卿一把拉住，問道：「耐轎子也勿坐，底下人也勿跟，一干仔來裏街浪跑，做啥？」陶玉甫抬頭見是善卿，忙拱手為禮。善卿問：「阿是到東興里去？」玉甫含笑點頭。善卿道：「價末也坐把東洋車去？。」隨喊了一把東洋車來。善卿問：「阿是無撥車錢來裏？」玉甫復含笑點頭。善卿向馬褂袋裏撈出一把銅錢，遞與玉甫。玉甫見善卿如此相待，不好推卻，祇得依他，坐上東洋車。善卿也就喊把東洋車，自回咸瓜街永昌參店去了。　　陶玉甫別了洪善卿，徑往四馬路東興里口停下。玉甫把那銅錢盡數給與車夫，方進弄至李漱芳家。適值娘姨大阿金在天井裏漿洗衣裳，見了道：「二少爺倒來哉，阿看見桂福？」玉甫道：「勿曾看見。」大阿金道：「桂福來張耐呀，耐轎子？？」玉甫道：「我勿曾坐轎子。」說著，大阿金去打起簾子，玉甫放輕腳步踅進房裏。　　祇見李漱芳睡在大床上，垂著湖色熟羅帳子。大姐阿招正在揩抹櫥箱桌椅。玉甫祇道李漱芳睡熟未醒，搖搖手向高椅坐下。阿招卻低聲告訴道：「昨日一夜天咿勿曾困。困好仔再要起來，起來一埭末咳嗽一埭，直到天亮仔坎坎困著。」玉甫忙問：「阿有寒熱？」阿招道：「寒熱倒無撥啥寒熱。」玉甫又搖搖手道：「覅響哉，讓俚再困歇罷。」不料大床上李漱芳又咳嗽起來。　　第十七回終。

第十八回 添夾襖厚誼即深情　補雙臺阜財能解慍

　　按：陶玉甫聽得李漱芳咳嗽，慌忙至大床前揭起帳子，要看漱芳面色。漱芳回過頭來眱了玉甫半日，嘆一口氣。玉甫連問：「阿有啥勿適意？」漱芳也不答，卻說道：「耐個人也好個哉！我說仔幾轉，教耐昨日轉來仔末就來，耐定歸勿依我。隨便啥閑話，搭耐說仔，耐祇當耳邊風。」玉甫急分辨道：「勿是呀，昨日轉來末晚哉，屋裏有親眷來浪，難末阿哥說：『阿有啥要緊事體，要連夜趕出城去？』我阿好說啥？？」　　漱芳鼻子裏「哼」的一聲，說道：「耐覅來搭我瞎說！我也曉得點耐脾氣。要說耐外頭再有啥人來浪，故也冤枉仔耐哉。耐總不過一去仔末就想勿著，等耐去死也罷、活也罷，總勿關耐事，阿對？」玉甫陪笑道：「就算我想勿著，不過昨日一夜天，今朝阿是想著仔來哉？」漱芳道：「耐是勿差，一？困下去，困到仔天亮末，一夜天就過哉。耐阿曉得困勿著了，坐來浪，一夜天比仔一年還要長點？！」玉甫道：「總是我勿好，害仔耐。耐覅動氣。」　　漱芳又嗽了幾聲，慢慢的說道：「昨日夜頭，天末也討氣得來，落勿停個雨。浣芳？，出局去哉。阿招末，搭無裝煙。單剩仔大阿金，坐來浪打磕銃。我教俚收抬好仔去困罷。大阿金去仔，我一干仔就榻床浪坐歇，落得個雨來加二大哉！一陣一陣風吹來？玻璃窗浪，乒乒乓乓，像有人來？，連窗簾纔卷起來，直卷到面孔浪。故一嚇末，嚇得我來要死，難末祇好去因。到仔床浪？，陸裏困得著嗄？間壁人家剛剛來？擺酒、豁拳、唱曲子，鬧得來頭腦子也痛哉。等俚？散仔臺面末，臺子浪一祇自鳴鐘，跌篤跌篤。我覅去聽俚，俚定歸鑽來裏耳朵管裏。再起來聽聽雨末，落得價高興。望望天末，永遠勿肯亮個哉。一徑到兩點半鐘，眼睛算閉一閉。坎坎閉仔眼睛，倒說道耐來哉呀，一肩轎子抬到仔客堂裏。看見耐轎子裏出來，倒理也勿理我，一徑望外頭跑，我連忙喊末，自家倒喊醒哉。醒轉來聽聽，客堂裏真個有轎子釘鞋腳地板浪聲音，有好幾個人來浪。我連忙爬起來，衣裳也勿著，開出門去，問俚？：『二少爺啥？』相幫？說：『陸裏有啥二少爺嗄』我說：『價末轎子陸裏來個嗄？』俚哄說：『是浣芳出局轉來個轎子。』倒撥俚？好笑，說我困昏哉。我再要困歇，也無撥我困哉，一徑到天亮，咳嗽勿曾停歇。」　　玉甫攢眉道：「耐啥實概嗄。耐自家也保重點個？。昨日夜頭風末來得價大。半夜三更勿著衣裳起來，再要開出門去，阿冷嗄？耐自家勿曉得保重，我就日日來裏看牢仔耐，也無麼用？。」　　漱芳笑道：「耐肯日日來裏看牢仔我，耐也祇好說說罷哉。我自家曉得命裏無福氣。我也勿想啥別樣，再要耐陪我三年。耐依仔我，到仔三年我就死末，我也蠻快活哉。倘忙我勿死，耐就再去討別人，我也勿來管耐哉。就不過三年，耐也勿肯依我，倒說道，『日日來裏看牢仔我』！」玉甫道：「耐說說末就說出勿好來哉。耐單有一個無？離勿開。再三四年，等耐兄弟做仔親，讓俚？去當家，耐搭無？到我屋裏向去，故末真個日日看牢仔耐，耐末也稱心哉。」　　漱芳又笑道：「耐是生來一徑蠻稱心，我陸裏有故號福氣？我不過來裏想：耐今年廿四歲，再歐三年，也不過廿七歲。耐廿七歲討一個轉去，成雙到老，要幾十年？。該個三年裏向，就算我冤屈仔耐也該應？。」玉甫也笑道：「耐瞎說個多花啥，討轉去成雙到老末就是耐？。」　　漱芳乃不言語了。祇見李浣芳蓬著頭，從後門進房，一面將手揉眼睛，一面見玉甫，說道：「姐夫，耐昨日啥勿來嗄？」玉甫笑嘻嘻拉了浣芳的手過來，斜靠著梳妝臺而立。漱芳見浣芳祇穿一件銀紅湖縐捆身子，遂說道：「耐啥衣裳也勿著嗄？」浣芳道：「今朝 \天熱呀。」漱芳道：「陸裏熱嗄，快點去著仔？！」浣芳道：「我覅著，熱煞來裏。」　　正說著，阿招已提了一件玫瑰紫夾襖來，向浣芳道：「無？也來供說哉，快點著罷。」浣芳還不肯穿。玉甫一手接那夾襖替浣芳披在身上，道：「耐故歇就著仔，晚歇熱末再脫末哉，阿好？」浣芳不得已依了。阿招又去舀進臉水請浣芳捕面、梳頭，漱芳也要起身。玉甫忙道：「耐再困歇？，天早來裏。」漱芳說：「我覅困哉。」玉甫祇得去扶起來，坐在床上，復勸道：「耐就床浪坐歇，倪說說閑話倒無啥。」漱芳仍說：「覅。」　　及至漱芳下床，終覺得鼻塞聲重，頭眩腳軟，惟咳嗽倒好些。漱芳一路扶著桌椅，步至榻床坐下，玉甫跟過來放下一面窗簾。大阿金送上燕窩湯，漱芳祇呷兩口，即叫浣芳喫了。浣芳新妝既罷，漱芳方去捕起面來。阿招道：「頭還蠻好來裏，覅梳哉。」漱芳也覺坐不住，就點點頭。大阿金用棍子蘸刨花水略刷幾刷，漱芳又自去刷出兩邊鬢腳，已是喫力極了，遂去歪在榻床上喘氣。　　玉甫見漱芳如此，心中雖甚焦急，卻故作笑嘻嘻面孔。單有浣芳立在玉甫膝前，獃獃的祇向漱芳獃看。漱芳問他：「看啥？」浣芳說不出，也自笑了。大阿金正在收拾鏡臺，笑道：「俚末看見阿姐勿適意仔，也勿起勁哉，阿曉得？」浣芳接說道：「昨日蠻好來裏，纔是姐夫勿好？，倪勿來個。」說著便一頭撞在玉甫懷裏不依。玉甫忙笑道：「俚哄騙耐呀。無啥勿適意，晚歇就好哉。」浣芳道：「晚歇再勿好末，要耐賠還個好阿姐撥倪。」玉甫道：「曉得哉，晚歇我定歸撥耐個好阿姐末哉。」浣芳聽說方罷。　　漱芳歪在榻床上，漸漸沉下眼睛，像要睡去。玉甫道：「原到床浪去困罷？」漱芳搖搖手。玉甫向藤椅子上揭條絨毯，替漱芳蓋在身上，漱芳憎道：「重。」仍即揭去。玉甫沒法，祇去放下那一面窗簾。還恐漱芳睡熟著寒，要想些閑話來說，於是將鄉下上墳許多景致，略加裝點，演說起來。浣芳聽得津津有味，漱芳卻憎道：「撥耐說得煩煞哉，我覅聽。」玉甫道：「價末耐覅困？。」漱芳道：「我勿困著末哉，耐放心。」玉甫乃在榻床一邊盤膝危坐，靜靜的留心看守。但害得個浣芳坐不定、立不定，沒處著落。漱芳叫他外頭去自相歇，浣芳又不肯去。　　一會兒，大阿金搬中飯進房。玉甫問漱芳：「阿喫得落？喫得落末喫仔口罷。」漱芳說：「覅喫。」浣芳見漱芳飯都不喫，祇道有甚大病，登時發極，漲得滿面緋紅，幾乎吊下眼淚。倒引得漱芳一笑，說浣芳道：「耐啥實概嗄，我還勿曾死？。故歇喫勿落末，晚歇喫。」浣芳自知性急了些，連忙極力忍住。　　玉甫因浣芳著急，也苦苦的勸漱芳多少喫點。漱芳祇得令大阿金買些稀飯，喫了半碗。浣芳也喫不下，祇喫一碗。玉甫本自有限。大家喫畢中飯，收抬洗臉。玉甫思將浣芳支使開去，恰好阿招來報說：「無？起來哉。」浣芳猶自俄延。玉甫催道：「快點去罷，無？要說哉。」浣芳始訕訕的趔趄而去。　　浣芳去後，祇有玉甫、漱芳兩人在房裏，並無一點聲息。不料至四點多鐘，玉甫的親兄陶雲甫乘轎來尋。玉甫請進房裏，相見就坐。雲甫問漱芳：「阿是勿適意？」漱芳說：「是呀。」大阿金忙著預備茶碗，雲甫阻止道：「我說句閑話就去，覅泡茶哉。」乃向玉甫道：「三月初三是黎篆鴻生日，朱藹人分個傳單，包仔大觀園一日戲酒。篆鴻末常恐驚動官場，勿肯來，難末藹人另合一個公局，來？屠明珠搭。勿多幾個人，倪兩家頭也來海。我為此先搭耐說一聲，到仔初三日腳浪，大觀園裏也勿必去哉，屠明珠搭定歸要到個。」　　玉甫雖諾諾連聲，卻偷眼去看漱芳。偏被雲甫覺得，笑問漱芳道：「耐阿肯放俚去應酬歇？」漱芳不好意思，笑答道：「大少爺倒說得詫異。故是正經事體，總要去個，倪阿有啥勿放俚去嗄？」雲甫點頭道：「故末勿差。我說漱芳也是懂道理個人，要是正經事體也拉牢仔勿許去，阿算得啥要好嗄？」漱芳不好接說，含笑而已。雲甫隨說：「我去哉。」玉甫慌忙直站起來，漱芳送至簾下。　　雲甫踅出門外上轎，吩咐轎班：「朱公館去。」轎班俱係稔熟，抬出東興里，往東進中和里。相近朱公館，朱藹人管家張壽早已望見，忙跑至轎前稟說：「倪老爺來？尚仁里林家。」　　雲甫便令轉轎，仍由四馬路徑至尚仁里林素芬家。認得朱藹人的轎子還停在門首，陶雲甫遂下轎進門。到了樓上房裏，朱藹人迎著，即道：「正要來請耐。我一干仔來勿及哉，屠明珠搭耐去辦仔罷。」陶雲甫問如何辦法。朱藹人向身邊取出一篇草帳，道：「倪末兩家弟兄搭李實夫叔侄，六個人作東，請于老德來陪客。中飯喫大菜，夜飯滿漢全席。三班毛兒戲末，日裏十一點鐘一班，夜頭兩班，五點鐘做起。耐說阿好？」陶雲甫道：「蠻好。」　　林素芬等計議已定，方上前敬瓜子。陶雲甫收了草帳，也就起身，說：「我還有點事體，再見罷。」朱藹人並不挽留，與林素芬送至樓梯邊而別。　　素芬回房，問藹人：「啥事體？」藹人細細說明緣故。素芬遂說道：「耐請客末勿到該搭來，也去拍屠明珠個馬尼，阿要討氣？」葛人道：「勿是我請客，倪六個人公局。」素芬道：「前日仔倒勿是耐請客？」　　藹人沒得說，笑了。素芬復道：「倪該搭是小場花，請大人到該搭來，生來勿配。耐也一徑冤屈煞哉。難末揀著個大場花，要適意點？。」藹人笑道：「難末真真倒詫異哉。我阿曾去做屠明珠，耐啥就喫醋嗄？」素芬道：「耐要做屠明珠去做末哉？，我也勿曾拉牢仔耐。」藹人笑道：「我就勿說哉，隨便耐去說啥罷。」　素芬鼻子裏哼了一聲，咕嚕道：「耐末去拍屠明珠個馬屁，屠明珠阿來搭耐要好嗄？」藹人笑道：「啥人要俚來要好？」素芬仍咕嚕道：「耐就擺仔十個雙臺，屠明珠也無啥希奇。搭耐要好末倒勿見好，情願去做鏟頭客人。上海灘浪也單有耐一個。」藹人笑道：「耐覅動氣，明朝夜頭我也來擺個雙臺末哉。」　　素芬獃著臉，也不答言。藹人過去攙了素芬的手，至榻床前，央及道：「搭我裝筒煙？。」素芬道：「倪是毛手毛腳，勿比得屠明珠會裝？。」口中雖如此說，卻已橫躺著拿簽子燒起煙來。　　藹人挨在膝前坐了，又伏下身子向素芬耳朵邊低聲說道：「耐一徑搭我蠻要好，故歇為仔個屠明珠，啥氣得來？耐看我阿要去做屠明珠？」素芬道：「耐是倒也說勿定。」藹人道：「我再去做別人，故末說勿定。要說是屠明珠，就算俚搭我要好末，我也勿高興去做俚。」素芬道：「耐去做勿做關倪啥事體，耐也覅來搭我說。」藹人乃一笑而罷。　　素芬裝好一口煙，放下煙槍，起身走開。藹人自去吸了，知道素芬還有些芥蒂，遂又自去開了抽屜，尋著筆硯票頭隨意點幾色菜水。素芬看見，裝做不理。等藹人寫畢，方道：「耐點菜末，阿要先點兩樣來喫夜飯？」藹人忙應說：「好。」另開兩個小碗，素芬叫娘姨拿下樓去令外場叫菜。　　正是上燈時候，菜已送來，自己又添上四祇葷碟，於是藹人與素芬對酌閑談。一時復說起屠明珠來，素芬道：「做倌人也祇做得個時髦。來？時髦個辰光，自有多花客人去烘起來。客人末真真叫討氣，一樣一千洋錢，用撥來生意清點個倌人，阿要好？用撥仔時髦倌人，俚？覺也勿覺著。價末客人？定歸要去做時髦倌人，情願豁脫仔洋錢去拍俚馬屁。」藹人道：「耐覅說客人討氣，倌人也討氣。生意清仔末，隨便啥客人巴結得非凡？。稍微生意好仔點，難末姘戲子、做恩客纔上個哉，到後來弄得一場無結果。」　　素芬道：「姘戲子多花到底少個，故也覅去說俚哉。我看幾個時髦倌人，也無啥好結果。耐來裏時髦辰光，揀個靠得住點客人，嫁仔末好哉？，俚？纔勿想嫁人。等到年紀大仔點，生意一清仔末，也好哉。」藹人道：「倌人嫁人也難。要嫁人，陸裏一個勿想嫁個好客人？碰著仔好客人，俚屋裏大小老婆倒有好幾個來浪，就嫁得去，總也勿稱心個哉。要是無撥啥大小老婆末，客人靠勿住，拿耐衣裳、頭面纔當光仔，再出來做倌人。夷場浪常有該號事體。」　　素芬道：「我說要搭客人脾氣對末好。脾氣對仔，就窮點，祇要有口飯喫喫好哉。要是差仿勿多客人，故末寧可揀個有銅錢點總好點。」藹人笑道：「耐要揀個有銅錢點，像倪是挨勿著個哉。」素芬也笑道：「噢唷，客氣得來！耐算無銅錢，耐來裏騙啥人嗄？」藹人笑道：「我就有仔銅錢，脾氣勿對，耐也看勿中？。」素芬道：「耐說說末就說勿連牽哉。」隨取酒壺給藹人篩酒。藹人道：「酒有哉，倪喫飯罷。」　　素芬遂喊娘姨拿飯來，並令叫妹子翠芬來同喫。娘姨回說：「翠芬喫過哉。」　　藹人、素芬兩人剛喫畢飯，即有一幫打茶會客人上樓，坐在對過空房間裏，隨後復有叫素芬的局票。藹人趁勢要走。素芬知留不住，送至房門。藹人下樓登轎，徑回公館。　　次日晚間，免不得請一班好友在林素芬家擺個雙臺，不必細說。　　至三月初三，十點鐘時，朱藹人起來，即乘轎往大觀園。祇見門前掛燈結彩，張壽帶著緯帽迎見，稟說：「陳老爺、洪老爺、湯老爺纔來裏哉。」藹人進去廝見，動問諸事，皆已齊備。藹人大喜，乃說道：「價末我到該首去哉，此地奉託三位。」陳小雲、洪善卿、湯嘯庵都說：「應得效勞。」當時藹人復乘轎往鼎車里屠明珠家。　　第十八回終。

第十九回 錯會深心兩情浹洽　強扶弱體一病纏綿

　　按：朱藹人乘轎至屠明珠家，吩咐轎班：「打轎回去接五少爺來。」說畢登樓。鮑二姐迎著，請去房間裏坐。藹人道：「倪就書房裏坐哉？。」原來屠明珠寓所是五幢樓房，靠西兩間乃正房間。東首三間，當中間為客堂，右邊做了大菜間，粉壁素幃，鐵床玻鏡，像水晶宮一般。左邊一間，本是鋪著騰客人的空房間，卻點綴些琴棋書畫，因此喚作書房。　　當下朱藹人往東首來，祇見客堂板壁全行卸去，直通後面亭子間。在亭子間裏搭起一座小小戲臺，檐前掛兩行珠燈，臺上屏帷簾幕俱係灑繡的紗羅綢緞，五光十色，不可殫述。又將喫大菜的桌椅移放客堂中央，仍鋪著臺單，上設玻罩彩花兩架及刀叉瓶壺等架子，八塊洋紗手巾，都折疊出各種花朵，插在玻璃杯內。藹人見了，讚說：「好極！」　　隨到左邊書房，望見對過廂房內屠明珠正在窗下梳頭，相隔鴥遠，祇點點頭，算是招呼。鮑二姐奉上煙茶。屠明珠買的四五個討人俱來應酬，還有那毛兒戲一班孩子亦來陪坐。　　不多時，陶雲甫、陶玉甫、李實夫、李鶴汀、朱淑人六個主人陸續齊集。屠明珠新妝既畢，也就過這邊來。正要發帖催請黎篆鴻，恰好于老德到了，說：「勿必請，來裏來哉。」陶雲甫乃去調派。先是十六色外洋所產水果、乾果、糖食暨牛奶點心，裝著高腳玻璃盆子，排列桌上。戲場樂人收拾伺候，等黎篆鴻一到開臺。　　須臾，有一管家飛奔上樓報說：「黎大人來哉。」大家立起身來。屠明珠迎至樓梯邊，攙了黎篆鴻的手，踅進客堂。篆鴻即嗔道：「忒費事哉，做啥嗄？」眾人上前廝見。惟朱淑人是初次見面，黎篆鴻上下打量一回，轉向朱藹人道：「我說句討氣閑話，比仔耐再要好點？。」眾人掩口而笑，相與簇擁至書房中。屠明珠在旁道：「黎大人寬寬衣？。」說著，即伸手去代解馬褂鈕扣。黎篆鴻脫下，說聲「對勿住」。屠明珠笑道：「黎大人啥客氣得來？」隨將馬褂交鮑二姐掛在衣架上，回身捺黎篆鴻向高椅坐下。　　戲班裏娘姨呈上戲目請點戲。屠明珠代說道：「請于老爺點仔罷。」于老德點了兩齣，遂叫鮑二姐拿局票來。朱藹人指陶玉甫、朱淑人道：「今朝俚？兩家頭無撥幾花局來叫末那價？」黎篆鴻道：「隨意末哉。喜歡多叫就多叫點，叫一個也無啥。」朱藹人乃點撥與于老德寫，將各人叫過的局盡去叫來。陶玉甫還有李漱芳的妹子李浣芳可叫，祇有朱淑人祇叫得周雙玉一個。局票寫畢，陶雲甫即請去入席。黎篆鴻說：「太早。」陶雲甫道：「先用點點心。」黎篆鴻又埋冤朱藹人費事，道：「纔是耐起個頭？。」　　於是大眾同踅出客堂來。祇見大茶桌前一溜兒擺八祇外國藤椅，正對著戲臺。另用一式茶碗放在面前。黎篆鴻道：「倪隨意坐，要喫末拿仔點好哉。」說了就先自去檢一個牛奶餅，拉開傍邊一祇藤椅，靠壁坐下。眾人祇得從直遵命，隨意散坐。　　堂戲照例是跳加官開場，跳加官之後係點的滿床、打金技兩齣吉利戲。黎篆鴻看得厭煩，因向朱淑人道：「倪來講講閑話。」遂挈著手，仍進書房，朱藹人也跟進去。　　黎篆鴻道：「耐末祇管看戲去，瞎應酬多花啥。」朱藹人亦就退出。黎篆鴻令朱淑人對坐在榻床上，問他若干年紀，現讀何書，曾否攀親。朱淑人一一答應。一時，屠明珠把自己親手剝的外國榛子、松子、胡桃等類，兩手捧了，送來給黎篆鴻喫。篆鴻收下，卻分一半與朱淑人，叫他：「喫點？。」淑人拈了些，仍不喫。黎篆鴻又問長問短。　　說話多時，屠明珠傍坐觀聽，微喻其意。談至十二點鐘，鮑二姐來取局票。屠明珠料道要喫大菜了，方將黎篆鴻請出客堂。眾人起身，正要把酒定位，黎篆鴻不許，原拉了朱淑人並坐。眾人不好過於客氣，于老德以外皆依齒為序。　　第一道元蛤湯喫過，第二道上的板魚。屠明珠忙替黎篆鴻用刀叉出骨。其時叫的局已接踵而來。戲臺上正做昆曲《絮閣》，鉦鼓不鳴，笙琶竟奏，倒覺得清幽之致。黎篆鴻自顧背後出局團團圍住，而來者還絡繹不絕，因問朱藹人道：「耐搭我叫仔幾花局嗄？」朱藹人笑道：「有限得勢，十幾個。」黎篆鴻攢眉道：「耐末就叫無淘成！」再看眾人背後，有叫兩三個的，有叫四五個的，單有朱淑人祇叫一個局。黎篆鴻問知是周雙玉，也上下打量一回，點點頭道：「真真是一對玉人。」眾人齊聲讚和。　　黎篆鴻復向朱藹人道：「耐做老阿哥末，覅假癡假呆，該應搭俚？團圓攏來，故末是正經。」朱淑人聽了，滿面含羞，連周雙玉都低下頭去。黎篆鴻道：「耐？兩家頭覅客氣？，坐過來說說閑話，讓倪末也聽聽。」朱藹人道：「耐要聽俚？兩家頭說句閑話，故末難哉。」黎篆鴻怔道：「阿是啞子？」眾人不禁一笑。　　朱藹人笑道：「啞子末勿是啞子，不過勿開口。」黎篆鴻慫恿朱淑人道：「耐快點爭氣點，定歸說兩句撥俚？聽聽，覅撥耐阿哥猜著。」朱淑人越發不好意思的。黎篆鴻再和用雙玉兜搭，叫他說話。周雙玉祇是微笑，被篆鴻逼不過，始笑道：「無啥說？，說啥嗄？」眾人哄然道：「開仔金口哉。」黎篆鴻舉杯相屬道：「倪大家該應公賀一杯。」說畢，即一口吸盡，向朱淑人照杯。眾人一例皆乾。羞得個朱淑人徹耳通紅，那裏還肯喫酒？幸虧戲臺上另換一齣《天水關》，其聲聒耳，方剪住了黎篆鴻話頭。　　第八道大菜將完，乃係芥辣雞帶飯。出局見了，散去大半。周雙玉也要興辭，適為黎篆鴻所見，遂道：「耐慢點去，我要搭耐說句閑話。」周雙玉還道是說白相，朱藹人幫著挽留，方仍歸座。大姐巧囡向周雙玉耳邊說了些甚麼，周雙玉囑咐「就來」，巧囡答應先去。迨至席終，各用一杯牛奶咖啡，揩面漱口而散。　　恰好毛兒戲正本同時唱畢，娘姨再請點戲。黎篆鴻道：「隨便啥人去點點罷。」朱藹人素知黎篆鴻須睡中覺，不如暫行停場，俟晚間兩班合演為妙，並不與黎篆鴻商量，竟自將這班毛兒戲遣散了。　　黎篆鴻丟開眾人，左手挈了朱淑人，右手挈了周雙玉，道：「倪到該搭來。」慢慢踱至左邊大菜間中，向靠壁半榻氣褥坐下，令朱淑人、周雙玉分坐兩傍，遂問周雙玉若干年紀、寓居何處、有無親娘。周雙玉一一應答。黎篆鴻轉問朱淑人：「幾時做起？」朱淑人茫然不解，周雙玉代答道：「就不過前月底，朱老爺替俚乃叫仔一個局，倪搭來也勿曾來歐。」黎篆鴻登時沉下臉，埋冤朱淑人道：「耐個人真勿好，日日望耐來，耐為啥勿來嗄？」朱淑人倒喫一嚇。被用雙玉「嗤」的一笑，朱淑人纔回過味來。　　黎篆鴻復安慰周雙玉道：「耐覅動氣，明朝我同俚一淘來末哉。俚要是再勿好末，耐告訴我，我來打俚。」周雙玉別轉頭笑道：「謝謝耐。」黎篆鴻道：「故歇覅耐謝。我搭耐做仔個大媒人末，耐一淘謝我末哉。」說得周雙玉亦斂笑不語。　　黎篆鴻道：「阿是耐勿肯嫁撥俚？耐看實概一個小伙子，嫁仔俚阿有啥勿好？耐勿肯，錯過個？。」周雙玉道：「倪陸裏有該號福氣。」黎篆鴻道：「我搭耐做主末，就是耐福氣。耐答應仔一聲，我一說就成功哉？。」周雙玉仍不語。篆鴻連道：「說？，阿肯嗄？」雙玉嗔道：「黎大人，耐該號閑話阿有啥問倪個嗄？」黎篆鴻道：「阿是要問耐無？故也勿差。耐肯仔末，我生來去問耐無？。」周雙玉仍別轉頭不語。　　適值鮑二姐送茶進房，周雙玉就戧說道：「黎大人喫茶罷。」黎篆鴻接茶在手，因問鮑二姐：「俚？幾花人呢？」鮑二姐道：「纔來裏書房裏講閑話，阿要去請過來？」黎篆鴻說：「覅去請。」將茶碗授與鮑二姐，遂橫身躺在半榻上。　　鮑二姐既去，房內靜悄悄的，不覺模模糊糊，口開眼閉。周雙玉先已？見，即捏手捏腳一溜而去。朱淑人依然陪坐，不敢離開。俄延之間，聞得黎篆鴻鼻管中鼾聲漸起，乃故意咳嗽一聲，亦並未驚醒，於是朱淑人也溜出房來，要尋局雙玉說話。踅至對過書房裏，祇見朱、陶、李諸人陪著于老德圍坐長談，屠明珠在旁搭話，獨不見周雙玉。正要退出，卻為屠明珠所見，急忙問道：「阿是黎大人一干仔來浪？」朱淑人點點頭，屠明珠慌的趕去。朱淑人趁勢回身，立在房門前思索，猜不出周雙玉去向。　　偶然向外望之，忽見東首廂房樓窗口靠著一人，看時，正是周雙玉。朱淑人不勝之喜，竟大著膽從房後抄向東來，進了屠明珠的正房間，放輕腳步，掩至周雙玉背後。周雙玉早自乖覺，祇做不理。朱淑人慢慢伸手去摸他手腕，周雙玉欻地將手一豁，大聲道：「覅噪？！」朱淑人初不料其如此，猛喫一驚，退下兩步，縮在榻床前獃臉出神。　　周雙玉等了一會，不見動靜，回過頭來看他做甚，不料他竟像嚇癡一般，知道自己莽撞了些，覺得很不過意，心想如何去安慰他。想來想去，不得主意，祇斜瞟了一眼，微微的似笑不笑。朱淑人始放下心，嘆口氣道：「耐好，嚇得我來要死。」周雙玉忍笑低聲道：「耐曉得嚇末，再要動手動腳。」朱淑人道：「我陸裏敢動手動腳，我要問耐一句閑話。」周雙玉問：「是啥閑話？」朱淑人道：「我問耐公陽里來跌陸裏？耐屋裏有幾花人？我阿好到耐搭來？」　　周雙玉總不答言，朱淑人連問幾遍，周雙玉厭煩道：「勿曉得。」說了，即立起身來往外競去。朱淑人怔怔的看著他，不好攔阻。周雙玉踅至簾前，重復轉身笑問朱淑人道：「耐搭洪善卿阿知己？」朱淑人想了想道：「洪善卿知己末勿知己，我阿哥搭俚也老朋友哉。」周雙玉道：「耐去尋洪善卿好哉。」朱淑人正要問他緣故，周雙玉已自出房。　　朱淑人祇得跟著，同過西邊書房裏來。正遇巧囡來接，周雙玉即欲辭去。朱藹人道：「耐去搭黎大人說一聲。」屠明珠道：「黎大人困著來浪，覅說哉。」朱藹人沉吟道：「價末去罷，晚歇再叫末哉。」　　剛打發周雙玉去後，隨後一個娘姨從簾子縫裏探頭探腦。陶玉甫見了，忙至外間，唧唧說了一會，仍回書房陪坐。陶雲甫見玉甫神色不定，乃道：「咿有啥花頭哉，阿是？」玉甫懾儒道：「無啥，說漱芳有點勿適意。」陶雲甫道：「坎坎蠻好來裏。」玉甫隨口道：「怎曉得俚。」雲甫鼻子裏「哼」的冷笑道：「耐要去末先去出一埭，故歇無啥事體，晚歇早點來。」　　玉甫得不的一聲，便辭眾人而行，下樓登轎，徑往東興里李漱芳家。超進房間，祇見李漱芳擁被而臥，單有妹子李浣芳爬在床口相陪。陶玉甫先伸手向額上一按，稍覺有些發燒。浣芳連叫：「阿姐，姐夫來哉。」漱芳睜眼見了，說道：「耐覅就來？，耐阿哥阿要說嗄？」玉甫道：「阿哥教我來，覅緊個。」漱芳道：「為啥倒教耐來？」玉甫道：「阿哥說，教我先來一埭，晚歇末早點去。」漱芳半晌纔接說道：「耐阿哥是蠻好，耐覅去搭俚強，就聽點俚閑話末哉。」玉甫不答，伏下身子，把漱芳兩手塞進被窩，拉起被來直蓋到脖子裏，將兩肩膀裹得嚴嚴的，祇露出半面通氣。又勸漱芳卸下耳環，漱芳不肯，道：「我困一歇就好哉。」玉甫道：「耐坎坎一點點無啥，阿是轎子裏吹仔風？」漱芳道：「勿是。就撥來倒霉個《天水關》，鬧得來頭腦子要漲煞快。」玉甫道：「價末耐為啥勿先走？？」漱芳道：「局還勿曾齊，我阿好意思先走？」玉甫道：「故也覅緊？」。浣芳插嘴道：「姐夫，耐也說一聲個？。耐說仔末讓阿姐先走，我末多坐歇，阿是蠻好？」玉甫道：「耐為啥勿說一聲？」浣芳道：「我勿曉得阿姐來裏勿適意？。」玉甫笑道：「耐勿曉得，我倒曉得哉。」浣芳也自笑了。　　於是玉甫就床沿坐下，浣芳靠在玉甫膝前，都不言語。漱芳眼睜睜地並未睡著。到了上燈時分，陶雲甫的轎班來說：「擺臺面哉，請二少爺就過去。」玉甫應諾。漱芳偏也聽見，乃道：「耐快點去罷，覅撥耐阿哥說。」玉甫道：「正好？。」漱芳道：「勿呀！早點去末早點來，耐阿哥看見仔阿見得耐好。勿然，總說是耐迷昏哉，連搭仔正經事體纔勿管。」玉甫一想，轉向浣芳道：「價末耐陪陪俚，覅走開。」漱芳忙道：「覅。讓俚去喫夜飯，喫仔飯末出局去。」浣芳道：「我就該搭喫哉呀。」漱芳道：「我覅喫，耐搭無？兩家頭喫罷。」玉甫勸道：「耐也多少喫一口，阿好？耐勿喫，耐無？先要急殺哉。」漱芳道：「我曉得哉，耐去罷。」　　當下玉甫乘轎至鼎豐里屠明珠家赴席。浣芳仍爬在床沿問長問短。漱芳道：「耐去搭無？說，我要困一歇，無啥勿適意，夜飯末覅喫哉。」浣芳初不肯去說，後被漱芳催逼而去。　　須臾，漱芳的親生娘李秀姐從床後推門進房，見房內沒人，說道：「二少爺啥去哉嗄？」漱芳道：「我教俚去個。俚乃做主人，生來要應酬歇。」李秀姐踅至床前看看面色，東揣西摸了一回。漱芳笑阻道：「無？覅？，我無啥勿適意呀。」秀姐道：「耐阿想喫啥？教俚？去做，灶下空來浪。」漱芳道：「我覅喫。」秀姐道：「我有一碗五香鴿子來浪，教俚？燉口稀飯，耐晚歇喫。」漱芳道：「無？，耐喫罷。我想著仔就勿好過，陸裏喫得落？」　　秀姐復叮囑幾句，將妝臺上長頸燈臺撥得高高的，再將廂房掛的保險燈集下了些，隨手放下窗簾，原出後房門，自去喫夜飯，祇剩李漱芳一人在房。　　第十九回終。

第二十回 提心事對鏡出譫言　動情魔同衾驚噩夢

　　按：李漱芳病中自要靜養，連阿招、大阿金都不許伺候，眼睜睜地睡在床上，並沒有一人相陪。捱了多時，思欲小遺，自己披衣下床，趿雙便鞋，手扶床欄摸至床背後。剛向淨桶坐下，忽聽得後房門呀的聲響，開了一縫，漱芳忙問：「啥人？」沒人答應，心下便自著急。慌欲起身，祇見烏黑的一團從門縫裏滾進來，直滾向大床下去。漱芳急的不及結帶，一步一跌撲至房中，扶住中間大理石圓臺，方纔站定。正欲點火去看是甚麼，原來一祇烏雲蓋雪的大黑貓，從床下鑽出來，望漱芳「嗥」然一聲，直挺挺的立著。漱芳發狠，把腳一跺，那貓竄至房門前，還回過頭來瞪出兩祇通明眼睛眈眈相視。　　漱芳沒奈何，回至床前，心裏兀自「突突」地跳。要喊個人來陪伴，又恐驚動無？，祇得忍住，仍上床擁被危坐。適值陶玉甫的局票來叫浣芳。浣芳打扮了，進房見漱芳，說道：「阿姐，我去哉。阿有啥閑話搭姐夫說？」漱芳道：「無啥，教俚酒少喫點，喫好仔就來。」浣芳答應要走。漱芳復叫住，問：「啥人跟局？」浣芳說是阿招。漱芳道：「教大阿金也跟得去代代酒。」浣芳答應自去了。　　漱芳覺支不住，且自躺下。不料那大黑貓偏會打岔，又藏藏躲躲溜進房中。漱芳面向裏睡，沒有理會。那貓悄悄的竟由高椅跳上妝臺，將妝臺上所有洋鏡、燈臺、茶壺、自鳴鐘等物，一件一件撅起鼻子盡著去聞。漱芳見帳子裏一個黑影子閃動，好像是個人頭，登時嚇得滿身寒凜，手足發抖，連喊都喊不出。比及硬撐起來，那貓已一跳竄去。漱芳切齒罵道：「短命眾生，敲殺俚！」存想一回，神志稍定，隨手向鏡臺上取一面手鏡照看，一張黃瘦面龐，漲得像福橘一般。嘆一口氣，丟下手鏡，翻身向外睡下，仍是眼睜睜地祇等陶玉甫散席回來。　　等了許久，不但玉甫沓然，連浣芳也一去不返。正自心焦，恰好李秀姐復進房，向漱芳道：「稀飯好哉，喫仔口罷。」漱芳道：「無？，我無啥呀。故歇喫勿落，晚歇喫。」秀姐道：「價末晚歇要喫末，耐說。我困仔，俚？陸裏想得著？」漱芳應諾，轉問秀姐道：「浣芳出局去仔歇哉，還勿曾轉來？」秀姐道：「浣芳要轉局去。」漱芳道：「浣芳轉局去仔末，耐也教個相幫去張張二少爺？。」秀姐道：「相幫纔出去哉。二少爺搭有大阿金來浪。」漱芳道：「等相幫轉來仔，教俚？就去。」秀姐道：「等俚？轉來等到啥辰光去！我教灶下去末哉。」　　即時到客堂裏喊灶下出來，令他「去張張陶二少爺」。灶下應命要走，陶玉甫卻已乘轎來了，大阿金也跟了回來。秀姐大喜道：「來哉，來哉！覅去哉。」玉甫徑至漱芳床前，問漱芳道：「等仔半日哉，阿覺著氣悶？」漱芳道：「無啥。臺面阿曾散？」玉甫道：「勿曾？。老老頭高興得來，點仔十幾齣戲，差勿多要唱到天亮？。」漱芳道：「耐先走末，阿搭俚？說一聲？」玉甫笑道：「我說有點頭痛，酒也一點喫勿落。俚？說：『耐頭痛末轉去罷。』難末我先走哉？。」漱芳道：「阿是真個頭痛嗄？」玉甫笑道：「真是真個，坐來浪末要頭痛，一走就勿痛哉。」漱芳也笑道：「耐末也刁得來，怪勿得耐阿哥要說。」玉甫笑道：「阿哥對仔我笑，倒勿曾說啥。」漱芳笑道：「耐阿哥是氣昏仔了來浪笑。」玉甫笑而不言，仍就床沿坐下，摸摸漱芳的手心，問：「故歇阿好點？」漱芳道：「原不過實概哉？。」又問：「夜飯喫幾花？」漱芳道：「勿曾喫。無？燉稀飯來浪，耐阿要喫？耐喫末，我也喫點末哉。」玉甫便要喊大阿金。　　大阿金正奉了李秀姐之命來問玉甫：「阿要喫稀飯？」玉甫即令搬來。大阿金去搬時，玉甫向漱芳道：「耐無？要騙耐喫口稀飯，真真是勿容易！耐多喫點，無？阿要快活？」漱芳道：「耐倒說得寫意？。我自家蠻要喫來裏，喫勿落末那價呢？」　　當下大阿金端進一大盤，放在妝臺上，另點一盞保險臺燈。玉甫扶漱芳坐在床上，自己就在床沿，各取一碗稀飯同喫。玉甫見那盤內四色精緻素碟，再有一小碗五香鴿子，甚是清爽，勸漱芳喫些。漱芳搖頭，祇夾了些雪裏紅過口。　　正喫之時，可巧浣芳轉局回家，不及更衣，即來問候阿姐。見了玉甫，笑道：「我說姐夫來仔歇哉。」又道：「耐除來裏喫啥，我也要喫個。」隨回頭叫阿招：「快點搭我盛一碗來？。」阿招道：「換仔衣裳了喫？，啥要緊嗄。」浣芳急急脫下出局衣裳，交與阿招，連催大阿金去盛碗稀飯，靠妝臺立著便喫。喫著又自己好笑，引得玉甫、漱芳也都笑了。　　不多時，大家喫畢洗臉。大阿金復來說道：「二少爺，無？請耐過去說句閑話。」玉甫不解何事，令浣芳陪伴漱芳，也出後房門，踅過後面李秀姐房裏。秀姐迎見請坐，說道：「二少爺，我看俚病倒勿好？。單是發幾個寒熱，故也無啥要緊，俚個病勿像是寒熱呀。從正月裏到故歇，飯末一徑喫勿落，耐看俚身浪，瘦得來單剩仔骨頭哉！二少爺，耐也勸勸俚，該應請個先生來，喫兩貼藥末好？。」玉甫道：「俚個病，舊年冬裏就該應請個先生來醫治醫治。我也搭俚說仔幾轉？，俚定歸勿肯喫藥，教我也無法子。」秀姐道：「俚是一徑實概脾氣，生仔病末勿肯說出來，問俚總說是好點。請仔先生來教俚喫藥，俚倒覅快活哉。不過我來裏想，故歇該個病勿比仔別樣，俚再覅肯喫藥，二少爺，勿是我說俚，七八分要成功哉？。」玉甫垂頭無語。秀姐道：「耐去勸俚，也覅說啥，單說是請個先生來，喫兩貼藥末好得快點。耐倘然老實說仔，俚心裏一急，再要急出啥病來，倒加二勿好哉。二少爺，耐末也覅急，就急殺也無麼用。俚個病終究勿長遠，喫仔兩貼藥還覅緊？。」玉甫攢眉道：「要緊是覅緊，不過俚也要自家保重點末好。隨便啥事體，推扳一點點，俚就勿快活。耐想，俚病陸裏會好？」秀姐道：「二少爺，耐是蠻明白來浪。俚自家曉得保重點，也無撥該個病哉，纔為仔勿快活了起個頭？。故末也要耐二少爺去說說俚，俚還好點。」　　玉甫點頭無語。秀姐又說些別的，玉甫方興辭，原回漱芳房來。漱芳問道：「無？請耐去說啥？」玉甫道：「無啥，說屠明珠搭阿是燒路頭。」漱芳道：「勿是該個閑話，無？來浪說我？。」玉甫道：「無？為啥說耐？」漱芳道：「耐覅來騙我，我也猜著個哉。」玉甫笑道：「耐猜著仔末，再要問我？」漱芳默然。　　浣芳拉了玉甫踅至床前，推他坐下。自己爬在玉甫身上，問：「無？真個說啥？」玉甫道：「無？說耐勿好。」浣芳道：「說我啥勿好？」玉甫道：「說耐勿聽阿姐個閑話，阿姐為仔耐勿快活，生個病。」浣芳道：「再說啥？」玉甫道：「再說末，說耐阿姐也勿好。」浣芳道：「阿姐啥勿好嗄？」玉甫道：「阿姐末勿聽無？個閑話。聽仔無？，喫點鴉片煙，尋尋開心，陸裏會生病嗄。」浣芳道：「耐瞎說，啥人教阿姐喫鴉片煙？喫仔鴉片煙加二勿好哉。」　　正說時，漱芳伸手要茶。玉甫忙取茶壺，湊在嘴邊吸了兩口，漱芳從容說道：「倪無？是單養我一干仔。我有點勿適意仔，俚嘴裏末勿說，心裏是急殺來浪。我也巴勿得早點好仔末，讓俚也快活點，陸裏曉得一徑病到仔故歇還勿好。我自家拿面鏡子來照照，瘦得來是勿像啥人個哉。說是請先生喫藥，真真喫好仔也無啥，我該個病陸裏喫得好嗄。舊年生仔病下來，頭一個先是無？急得來要死，耐末也無撥一日舒舒齊齊。我再要請先生哉，喫藥哉，吵得一家人纔勿安逸。娘姨、大姐做生活還忙殺來浪，再要搭我煎藥，俚？生來勿好來說我，說起來終究是為我一干子，病末倒原勿好，阿是無啥意思？」玉甫道：「故是耐自家來裏多心再有啥人來說耐？我說末，勿喫藥也無啥，不過好起來慢性點。喫兩貼藥末早點好，耐說阿對？」漱芳道：「無？定歸要去請先生，故也祇好依俚。倘然喫仔藥原勿好，無？加二要急殺哉。我想，我從小到故歇，無？一徑稀奇殺仔，隨便要啥，俚總依我。我無撥一點點好處撥俚，倒害俚要急殺快，耐說我陸裏對得住俚？」玉甫道：「耐無？就為仔耐病，耐病好仔，俚也好哉，耐也無啥對勿住。」漱芳道：「我自家生個病，自家阿有啥勿覺著？該個病，死末勿見得就死，要俚好倒也難個哉。我是一徑常恐無？幾個人聽見仔要發極，一徑勿曾說，故歇也祇好說哉。耐末也白認得仔我一場，先起頭說個幾花閑話，覅去提起哉。要末該世裏碰著仔，再補償耐。我自家想，我也無啥豁勿開，就不過一個無？苦惱點。無？說末說苦惱，終究有個兄弟來裏，耐再照應點俚，還算無啥，我就死仔也蠻放心。除脫仔無？，就是俚。」說著，手指浣芳，「俚雖然勿是我親生妹子，一徑搭我蠻要好，賽過是親生個一樣。我死仔，倒是俚先要喫苦，我故歇別樣事體纔勿想，就是該個一樁事體要求耐。耐倘然勿忘記我，耐就聽我一句閑話，依仔我。耐等我一死仔末，耐拿浣芳就討仔轉去，賽過是討仔我。隔兩日，俚要想著我阿姐個好處，也撥我一口羹飯喫喫，讓我做仔鬼也好有個著落，故末我一生一世事體也總算是完全個裁。」　　漱芳祇管嘮叨，誰想浣芳站在一倍，先時還怔怔的聽著，聽到這裏，不禁「哇」的一聲竟哭出來，再收納不住。玉甫忙上前去勸。浣芳一撒手，帶哭跑去，直哭到李秀姐房裏，叫聲「無？」，說：「阿姐勿好哉呀。」秀姐猛喫一嚇，急問：「做啥？」浣芳說不出，把手指道：「無？去看？。」秀姐要去看時，玉甫也跑過來，連說：「無啥，無啥。」遂將漱芳說話略述幾句，復埋冤浣芳性急。秀姐也埋冤道：「耐啥一點勿懂事，阿姐是生仔病了，說說罷哉，阿是真個勿好哉嗄」　　於是秀姐挈了浣芳的手，與玉甫偕至前邊，並立在漱芳床前。見漱芳沒甚不好，大家放心。秀姐乃呵呵笑道：「俚末阿曉得啥，聽見耐說得苦惱末，就急殺哉。倒嚇得我來要死！」漱芳見浣芳淚痕未干，微笑道：「耐要哭末，等我死仔多哭兩聲末哉，啥要緊得來。」秀姐道：「耐也覅說哉？。再說說，俚再要哭哉。」隨望望妝臺上擺的黑石自鳴鐘，道：「天也十二點鐘哉，到我房裏去困罷。」挈了浣芳的手要走。浣芳不肯去，道：「我就該搭藤高椅浪困末哉。」秀姐道：「藤高椅浪陸裏好困？快點去？。」浣芳又急的要哭。玉甫調停道：「讓俚該搭床浪困罷。該祇床三個人困也蠻適意哉。」秀姐便就依了，再叮囑浣芳「覅哭」，方去。　　隨後大阿金、阿招齊來收拾，吹燈掩門，叫聲「安置」而退。玉甫令浣芳先睡，浣芳寬去外面大衣，自去漱芳腳後裏床曲體拳臥。玉甫也穿著緊身衫褲，和漱芳並坐多時，方各睡下。　　玉甫心想漱芳的病，甚是焦急，那裏睡得著。漱芳先已睡熟，玉甫覺天色很熱，想欲翻身，卻被漱芳臂膊搭在助下，不敢驚動，祇輕輕探出手來，將自己這邊蓋的衣服揭去一層，隨手一甩，直甩在裏床浣芳身邊。浣芳仍寂然不動，想也是睡熟的了。玉甫睜眼看時，妝臺上點的燈臺隔著紗帳，黑魆魆看不清楚，約摸兩點鐘光景。四下裏已靜悄悄的，惟遠遠聽得馬路上還有些車輪碾動聲音。玉甫稍黨心下清涼了些，漸漸要睡。　　朦朧之間，忽然漱芳在睡夢中大聲叫喚，一隻手抓住玉甫捆身子，狠命的往裏掙，口中祇喊道：「我勿去呀！我勿去呀！」玉甫早自驚醒，連說：「我來裏呀，覅嚇？。」慌忙起身，抱住漱芳，且搖且拍。漱芳纔醒轉來，手中兀自緊緊揣著不放，瞪著眼看定玉甫，祇是喘氣。玉甫問：「阿是做夢？」漱芳半日方道：「兩個外國人要拉我去呀！」玉甫道：「耐總是日裏看見仔外國人了，嚇哉。」激芳喘定，放手，又嘆口氣道：「我腰裏酸得來。」玉甫道：「阿要我來跌跌？」漱芳道：「我要翻轉去。」玉甫乃側轉身，讓漱芳翻身向內。　　漱芳縮緊身子，鑽進被窩中，一頭頂住玉甫懷裏，教玉甫兩手合抱而臥。這一翻身，復驚醒了浣芳，先叫一聲「姐夫」。玉甫應了，浣芳便坐起來，揉揉眼睛，問：「阿姐？？」玉甫道：「阿姐末困哉，耐快點困？，起來做啥？」浣芳道：「阿姐困來？陸裏嗄？」玉甫道：「哪，來裏該搭。」浣芳不信，爬過來扳開被橫頭，看見了方罷。玉甫催他去困。浣芳睡下，復叫道：「姐夫，耐覅困著；等我困著仔末，耐困。」玉甫隨口應承。　　一會兒，大家不知不覺同歸黑甜鄉中。及至明日九點鐘時都未起身。大阿金在床前隔帳子低聲叫：「二少爺。」陶玉甫、李漱芳同時驚醒。大阿金呈上一張條子，玉甫看是雲甫的筆跡，看畢回說：「曉得哉。」大阿金出去傳言。漱芳問：「啥事體？」玉甫道：「黎篆鴻昨夜接著個電報，說有要緊事體，今朝轉去哉。阿哥教我等一歇一淘去送送。」漱芳道：「耐阿哥倒巴結？。」玉甫道：「耐困來浪，我去一埭就來。」漱芳道：「昨夜耐賽過勿曾困，晚歇早點轉來，再困歇。」　　玉甫方著好衣裳下床，浣芳也醒了，嚷道：「姐夫啥起來哉嗄？耐倒喊也勿喊我一聲就起來哉。」說著，已爬下床來。玉甫急取他衣裳替他披上。漱芳道：「耐也多著點，黃浦灘風大。」玉甫自己乃換了一件棉馬褂，替浣芳加上一件棉馬甲。收拾粗完，陶雲甫已乘轎而來。玉甫忙將帳子放下，請雲甫到房裏來。　　第二十回終。

第二十一回 問失物瞞客詐求簽　限歸期怕妻偷擺酒

　　按：陶玉甫請陶雲甫到李漱芳房裏來坐。雲甫先問漱芳的病，便催玉甫洗臉打辮，喫些點心，然後各自上轎。出東興里，向黃浦灘來。祇見一祇小火輪船泊在洋行碼頭。先有一肩官轎、一輛馬車，傍岸停著。陶雲甫、陶玉甫投上名片，黎篆鴻迎進中艙。艙內還有李實夫、李鶴汀叔侄兩位，也是來送行的。大家相見就坐，敘些別話。　　須臾，于老德、朱藹人乘轎同至。黎篆鴻一見，即問：「如何？」朱藹人道：「說好哉，總共八千洋錢。」黎篆鴻拱手說：「費神。」李實夫問是何事，黎篆鴻道：「買兩樣舊物事。」于老德道：「物事總算無啥，價錢也可以哉，單是一件五尺高景泰窯花瓶就三千洋錢？。」李實夫吐舌搖頭道：「覅去買哉，要俚做啥？」黎篆鴻笑而不言。　　徘徊片刻，將要開船，大家興辭登岸。黎篆鴻、于老德送至船頭，陶雲甫、陶玉甫 \、朱藹人皆乘轎而回。惟李實夫與李鶴汀坐的是馬車。馬夫本是稔熟，徑駛至四馬路尚仁里口停下。李實夫知道李鶴汀要往楊媛媛家，因推說有事，不肯同行。鶴汀知道實夫脾氣，遂作別進弄。　　李實夫實無所事，心想：天色尚早，那裏去好？不若仍去擾諸十全的便飯為妙。當下一直朝西，至大興里，剛跨進諸十全家門口，祇見客堂裏坐著一個老婆子，便是花雨樓所見擠緊眼睛的那個。實夫好生詫異。諸三姐迎見，嚷道：「阿唷！李老爺來哉。」說著，慌即跑出天井，一把拉住實夫袖子，拉進客堂。那老婆子見機，起身告辭。諸三姐也不留，祇道：「閑仔末來白相。」那老婆子道謝而去。諸三姐關門回來，說：「李老爺樓浪去？。」　　實夫到了樓上，房內並無一人。諸三姐一面劃根自來火點煙燈，一面說道：「李老爺，對勿住，請坐一歇。十全末燒香去，要轉來快哉。耐喫煙？。我去泡茶來。」諸三姐正要走，實夫叫住，問那個老婆子是何人。諸三姐道：「俚叫郭孝婆，是我個阿姐。李老爺阿認得俚？」實夫道：「人是勿認得，來浪花雨樓看見仔幾轉哉。」諸三姐道：「李老爺，耐勿認得俚，說起來耐也曉得哉。俚末就是倪七姊妹個大阿姐。從前倪有七個人，纔是姊妹淘裏，為仔要好了，結拜個姊妹，一淘做生意，一淘白相，來裏上海也總算有點名氣個哉。李老爺，耐阿看見照相店裏有『七姊妹』個照相片子？就是倪？。」實夫道：「噢，耐就是七姊妹。價末一徑倒勿曾說起。」諸三姐道：「阿是說仔七姊妹，李老爺就曉得哉。難故歇個七姊妹，勿比得先起頭，嫁個末嫁哉，死個末死哉，單剩倪三家頭來浪。郭孝婆是大姐，弄得實概樣式。我末挨著第三。再有第二個阿姐，叫黃二姐，算頂好點，該仔幾個討人，自家開個堂子，生意倒蠻好。」實夫道：「故歇郭孝婆來裏做啥？」諸三姐道：「說起倪大阿姐來，再討氣也無撥。本事末挨著俚頂大，獨是運道勿好。前年還尋著一頭生意，剛剛做仔兩個月，撥新衙門來捉得去，倒說是俚拐逃，喫仔一年多官司，舊年年底坎坎放出來。」　　實夫再要問時，忽聽得樓下門鈴搖響。諸三姐道：「十全轉來哉。」即忙下樓去迎。實夫抬頭隔著玻璃窗一望，祇見諸十全既已進門，後面卻還跟著一個年輕俊俏後生，穿著玄色湖縐夾？，白灰寧綢棉褂。實夫料道是新打的一戶野雞客人，便留心側耳去聽。聽得諸三姐迎至樓下客堂裏，與那後生唧唧說話，但聽不清說的甚麼。說畢，諸三姐乃往廚下泡茶，送上樓來。　　實夫趁此要走，諸三姐拉住低聲道：「李老爺覅去？。耐道是啥人？該個末就是俚家主公呀，一淘同得去燒香轉來。我說樓浪有女客來裏，俚勿上來，就要去哉。李老爺，耐請坐一歇，對勿住。」實夫失驚道：「俚有實概一個家主公！」諸三姐道：「倒勿是。」實夫想了一想道：「倘忙俚定歸要樓浪來末，那價呢？」諸三姐道：「李老爺放心。俚阿敢上來？就上來仔，有我來裏，也覅緊？。」　　實夫歸坐無語。諸三姐復下樓去張羅一會，果然那後生竟自去了。諸十全送出門口，又和諸三姐同往廚下唧唧說了一會，始上樓來陪實夫。實夫問：「阿是耐家主公？」諸十全含笑不答。實夫緊著要問，諸十全喀道：「耐問俚做啥嗄？」實夫道：「問問耐家主公末也無啥？，阿有啥人來搶得去仔了發極。」諸十全道：「覅耐問。」實夫笑道：「噢唷，有仔個家主公了，稀奇得來！問一聲都勿許問。」諸十全伸手去實夫腿上摔了一把，實夫叫聲「阿唷喂」。諸十全道：「耐阿要說？」實夫連道：「勿說哉，勿說哉。」諸十全方纔放手。　　實夫仍洋嘻嘻笑著說道：「耐個家主公倒出色得野？。年紀末輕，蠻蠻標致個面孔，就是一身衣裳也著得價清爽，真真是耐好福氣。」諸十全聽了，欻地連身直撲上去，將實夫撳倒在煙榻上，兩手向肋了亂搔亂戳。實夫笑得誕流氣噎，沒個開交。幸值諸三姐來問中飯，諸十全訕訕的祇得走開。諸三姐扶起實夫，笑道：「李老爺，耐也是怕肉癢個？倒搭俚家主公差勿多。」實夫道：「耐再要去說俚家主公！為是我說仔俚家主公末，俚動氣，搭我噪。」諸三姐道：「耐說俚家主公啥，俚動氣？」實夫道：「我說俚家主公好，勿曾說啥。」諸三姐道：「耐末說好，俚祇道仔耐調皮，尋俚個開心，阿對？」實夫笑而點頭，卻偷眼去看諸十全，見諸十全靠窗端坐，哆口低頭，剔理指甲，早羞得滿面紅光，油滑如鏡。實夫便不再說。諸三姐問道：「李老爺喫啥？我去叫菜。」實夫隨意說了兩色，諸三姐即時去叫。　　實夫吸過兩口煙，令諸十全坐近前來說些閑話。諸十全向懷中摸出一紙簽詩，授與實夫看了，即請推詳。實夫道：「阿是問生意好勿好？」諸十全嗔道：「耐末真真調皮得來！倪做啥生意嗄？」實夫道：「價末是問耐家主公？」諸十全又欻地叉起兩手，實夫慌忙起身躲避，連聲告饒。諸十全乘間把簽詩搶回，說：「覅耐詳哉。」實夫涎著臉伸手去討，說：「覅動氣，讓我來念撥耐聽。」諸十全越發把簽詩撩在桌上，別轉頭，說：「我覅聽。」　　實夫甚覺沒意思，想了想，正色說道：「該個簽末是中平，句子倒說得蠻好，就是上上簽也不過實概。」諸十全聽說，回頭向桌上去看，果然是「中平簽」。實夫趁勢過去指點道：「耐看該搭阿是說得蠻好？」諸十全道：「說個啥？耐念念看？。」實夫道：「我來念，我來念。」一手取過簽詩來，將前面四句丟開，單念旁邊注解的四句道：　　媒到婚姻遂，醫來疾病除。　　行人雖未至，失物自無虞。　　念畢，諸十全原是茫然。實夫復逐句演說一遍。諸十全問道：「啥物事叫『醫來』？」實夫道：「醫來』末就是說請先生。請著仔先生，病就好哉。」諸十全道：「先生陸裏去請嗄？」實夫道：「故是俚倒勿曾說？。耐生仔啥個病，要請先生？」諸十全推說：「無啥。」實夫道：「耐要請先生，問我好哉。我有個朋友，內外科纔會，真真好本事。隨便耐稀奇古怪個病，俚一把脈，就有數哉。阿要去請俚來？」諸十全道：「我無啥病末，請先生來做啥？」實夫道：「耐說陸裏去請先生，我問耐阿要請，耐勿說，我阿好問耐？」諸十全自覺好笑，並不答言。實夫再要問時，諸三姐已叫菜回來，搬上中飯，方打斷話頭不提。　　飯畢，李實夫欲往花雨樓去吸煙。諸十全雖未堅留，卻叮囑道：「晚歇早點來，該搭來用夜飯，我等來裏。」實夫應承下樓。諸三姐也趕著叮囑兩句，送至門首而別。　　實夫出了大興里，由四馬路緩步東行，剛經過尚仁里口，恰遇一班熟識朋友從東踅來，係是羅子富、王蓮生、朱藹人及姚季蓴四位。李實夫不及招呼，早被姚季蓴一把拉住，說：「妙極哉，一淘去。」　　李實夫固辭不獲，被姚季蓴拉進尚仁里，直往衛霞仙家來。祇見客堂中掛一軸神模，四眾道流，對坐宣卷，香煙繚繞，鐘鼓悠揚，李實夫就猜著幾分。姚季蓴讓眾人上樓。到了房裏，衛霞仙接見坐定。姚季蓴即令大姐阿巧：「喊下去，臺面擺起來。」李實夫乃道：「我坎坎喫飯，陸裏喫得落？」姚季蓴道：「啥人勿是坎坎喫飯！耐喫勿落末，請坐歇，談談。」朱藹人道：「實翁阿是要緊用筒煙？」衛霞仙道：「煙末該搭有來裏？。」李實夫讓別人先吸。王蓮生道：「倪是纔喫過歇哉，耐請罷。」實夫知道不能脫身，祇得向榻床上吸起煙來。　　姚季蓴去開局票。先開了羅子富、朱藹人兩個局，問王蓮生：「阿是兩個一淘叫？」蓮生忙搖手道：「叫仔小紅末哉。」問到李實夫叫啥人，實夫尚未說出，眾人齊道：「生來屠明珠哉？。」實夫要阻擋時，姚季蓴已將局票寫畢發下，又連聲催「起手巾」。　　李實夫祇吸得三口煙，尚未過癮，乃問姚季蓴道：「耐喫酒末，晚歇喫也正好？、啥要緊嗄？」羅子富笑道：「要緊是覅緊，難為仔兩個膝饅頭末，就晚歇也無啥。」李實夫還不懂。姚季蓴不好意思，解說道：「為仔今朝宣卷，倪早點喫好仔，晚歇再有客人來喫酒末，房間空來裏哉，阿對？」衛霞仙插嘴道：「啥人要耐讓房間嗄？耐說要晚點喫，就晚點喫末哉？。」　　即回頭令阿巧：「下頭去說一聲，局票慢點發，晚歇喫哉。」阿巧不知就裏，答應要走。姚季蓴連忙喊住道：「覅去說哉，臺面擺好哉呀。」衛霞仙道：「臺面末擺來浪末哉。」季蓴道：「我肚皮也餓煞來裏，就故歇喫仔罷。」霞仙道：「耐說坎坎喫飯呀，阿要先買點點心來點點。」說著，又令阿巧去買點心。季蓴沒奈何，低聲央告道：「謝謝耐，覅難為我，噥噥罷。」霞仙嗤的笑道：「價末耐為啥倒說倪嗄，阿是倪教耐早點喫？」季蓴連說：「勿是，勿是。」霞仙方罷了，仍咕嚕道：「人人怕家主婆，總勿像耐怕得實概樣式。真真也少有出見個。」說得眾人哄堂大笑。姚季蓴涎著臉無可掩飾，幸而外場起手巾上來，季蓴趁勢請眾人入席。　　酒過三巡，黃翠鳳、沈小紅、林素芬陸續齊來，唯屠明珠後至。朱藹人手指李實夫告訴屠明珠道：「俚乃搭黎大人來裏喫醋哉，勿肯叫耐。」屠明珠道：「俚乃搭黎大人末喫啥醋嗄？俚乃勿肯叫，勿是個喫醋，總尋著仔頭寸來浪哉，想叫別人，阿曉得？」李實夫問：「想叫啥人？」屠明珠道：「怎曉得耐。」李實夫祇是訕笑。王蓮生也笑道：「做客人倒也勿好做。耐三日天勿去叫俚個局，俚？就瞎說，總說是叫仔別人哉，纔實概個。」沈小紅坐在背後，冷接一句道：「倒勿是瞎說？。」羅子富大笑道：「啥勿是瞎說嗄，客人末也來裏瞎說，倌人末也來裏瞎說。故歇末喫酒，瞎說個多花啥。」姚季蓴喝聲采，叫阿巧取大杯來。當下擺莊豁拳，鬧了一陣。及至酒闌局散，已日色沉西矣。羅子富因姚季蓴要早些歸家，不敢放量，覆杯告醉。　　姚季蓴乃命拿干稀飯來。李實夫飯也不喫，先就興辭。王蓮生、朱藹人祇喫一口，要緊吸煙，也匆匆辭去。惟羅子富喫了兩碗乾飯，始揩面、漱口而行。姚季蓴即要同走，衛霞仙拉住道：「倪喫酒客人勿曾來？，耐就要讓房間哉？」姚季蓴笑道：「要來快哉呀。」霞仙道：「就來仔末，等俚？亭子間裏喫。耐搭我坐來浪，覅耐讓末哉。」　　季蓴復作揖謝罪，然後跟著羅子富下樓。轎班皆已在門前伺候，姚季蓴作別上轎，自回公館。　　羅子富卻並不坐轎，令轎班抬空轎子跟在後面，向南轉一個彎，往中弄黃翠鳳家。正欲登樓，望見樓梯邊黃二姐所住的小房間開著門，有個老頭兒當門踞坐。子富也不理會，及至樓上，黃二姐卻在房間裏。黃翠鳳沉著瞼，哆著嘴，坐在一旁吸水煙，似有不豫之色。子富進去，黃二姐起身叫聲「羅老爺」，問：「臺面散哉？」子富隨口答應坐下。翠鳳且自吸水煙，竟不搭話。子富不知為著甚事，也不則聲。　　俄延多時，翠鳳忽說道：「耐自家算算看，幾花年紀哉。再要去軋姘頭，阿要面孔！」黃二姐自覺慚愧，並沒一句回言。翠鳳因子富當前，不好多說。又俄延多時，翠鳳水煙方吸罷了，問子富：「阿有洋錢來浪？」子富忙應說：「有。」向身邊摸出一個象皮靴葉子授與翠鳳。翠鳳揭開看時，葉子內夾著許多銀行鈔票。翠鳳祇揀一張拾圓的抽出，其餘仍夾在內，交還子富。然後，將那拾圓鈔票一撩，撩與黃二姐，大聲道：「再拿去貼撥俚？！」　　黃二姐羞得沒處藏躲，收起鈔票，佯笑道：「勿個。」翠鳳道：「我也勿來說耐哉，難看耐無撥仔再好搭啥人去借。」黃二姐笑道：「耐放心，勿搭耐借末哉。難末謝謝羅老爺，倒難為耐。」說著，訕訕的笑下樓去。翠鳳還咕嗜道：「耐要曉得仔難難倒好哉！」子富問道：「俚要洋錢去做啥？」翠鳳攢眉道：「倪個無？真真討氣，勿是我要說俚，有來浪洋錢，撥來姘頭借得去，自家要用著哉，再搭我討。說說俚假癡假獃，隨便耐罵俚打俚，俚隔兩日忘記脫仔，原實概。我也同俚無那哈個哉。」子富道：「俚姘頭是啥人？」翠鳳道：「算算俚姘頭，倒無數目？！老姘頭覅去說俚哉，就故歇姘個也好幾個來浪。耐看俚年紀末大，阿有啥一點點清頭嗄？」子富道：「小房間裏有個老老頭，阿是俚姘頭？」翠鳳道：「老老頭是裁縫張司務，陸裏是姘頭？故歇就為仔撥俚裁縫帳，湊勿齊哉。」　　子富微笑丟開，閑談一會。趙家？搬上晚餐，子富說已喫過。翠鳳乃喊妹子黃金鳳來同喫。　　晚餐未畢，祇聽得樓下外場喊道：「大先生出局。」翠鳳高聲問：「陸裏搭？」外場說：「後馬路。」翠鳳應說：「來個。」　　第二十一回終。

第二十二回 借洋錢贖身初定議　買物事賭嘴早傷和

　　按：黃翠鳳因要出局，慌忙喫畢夜飯，即喊小阿寶舀面水來，對鏡捕面。羅子富問：「叫到後馬路啥場花？」翠鳳道：「原是錢公館哉？。俚？是牌局，一去仔末就要我代碰和。我要無撥啥轉局，一徑碰下去勿許走。有辰光兩三點鐘坐來浪，厭氣得來。」子富道：「厭氣末就謝謝覅去哉。」翠鳳道：「叫局阿好勿去？倪無？要說個。」子富道：「耐無？阿敢來說耐？」翠鳳道：「無？末啥勿敢說，我一徑勿曾做差啥事體，生來無？勿說啥。倘然推扳仔一點點，倪個無？肯罷哉？」說時，趙家？取出出局衣裳。翠鳳一面穿換，一面叮囑子富道：「耐坐來浪，我去一歇歇就轉來個。」又叮囑金鳳「覅走開」；又令小阿寶喊珠鳳也來陪坐。　　然後，趙家？提了琵琶及水煙筒袋前行，翠鳳隨著，下樓登轎，徑至後馬路錢公館門前停下。望見客堂裏燈燭輝煌，又聽得高聲豁拳，翠鳳祇道是酒局。及進去看時，席上祇有楊柳堂、呂杰臣、陶雲甫暨主人錢子剛四位，方知為碰和的便夜飯。　　楊柳堂一見黃翠鳳，嚷道：「來得正好，請耐喫兩杯酒。」即取一雞缸杯送到翠鳳嘴邊。翠鳳側首讓過，道：「我勿來喫。」柳堂還要糾纏。翠鳳不理，徑去靠壁高椅坐下。錢子剛忙起身向柳堂道：「耐去豁拳，我來喫。」便接了那杯酒。柳堂歸座與呂杰臣豁拳。　　錢子剛執杯在手，告訴黃翠鳳道：「倪四家頭來裏捉贏家，我一連輸十拳？，喫仔八杯，剩兩杯勿曾喫。耐阿喫得落，替我代一杯，阿好？」翠鳳聽說，接來呷乾，授還杯子，又說：「再有一杯去拿得來。」子剛道：「就剩一杯哉，讓趙家？代仔罷。」趙家？向桌上取一杯來，也喫了。　　陶雲甫慫恿楊柳堂道：「耐末也算得是諂頭哉，一樣一杯酒，錢老爺教俚代，耐看俚喫得阿要快。」黃翠鳳乃道：「耐是會說得來，喫杯酒也要說多花閑話？。一樣是朋友，耐幫仔楊老爺來說倪，賽過來裏說錢老爺。讓耐去說末哉，勿關倪事。」呂杰臣道 \：「故歇我輸哉，耐也替我代一杯，讓俚說勿出啥。」翠鳳道：「呂老爺，勿然是代末哉，故歇撥俚說仔了，定歸勿代。」　　楊柳堂催呂杰臣：「快點喫，喫好仔倪要碰和哉。」黃翠鳳問：「阿曾碰歇？」錢子剛說：「四圈莊碰滿哉，再有四圈。」呂杰臣喫完拳酒，因指陶雲甫：「挨著耐捉贏家哉。」陶雲甫遂與楊柳堂豁起拳來。　　黃翠鳳生恐代酒，假作隨喜，避人左廂書房。祇見書房中央幾案縱橫，籌牌錯雜，四枝膻燭，卻已吹滅，惟靠窗煙榻上煙燈甚明，隨意坐在下手。隨後錢子剛也到書房裏，向上手躺著吸煙。翠鳳乃問道：「倪無？阿曾向耐借洋錢？」子剛道：「借末勿曾借，前日夜頭我搭俚講講閑話，俚說故歇開消末大，洋錢無撥下來，勿過去，好像要搭我借。後來一泡仔講別樣事體，俚也就勿曾說起。」　　翠鳳道：「倪無？個心思重得野？，耐倒要當心點。前轉耐去鑲仔一對釧臂，俚搭我說：『錢老爺一徑無撥生意，倒勿曉得陸裏來個多花洋錢？』我說：『客人個洋錢末，耐管俚陸裏來個嗄。』俚說：『倪無撥洋錢用，勿曉得洋錢纔到仔陸裏去哉。』我是氣昏仔了，勿去說俚哉。耐想該號閑話俚是啥意思？」子剛道：「耐教我當心點，阿是當心俚借洋錢？」翠鳳道：「俚要向耐借洋錢末，耐定歸覅借撥俚。隨便啥物事，耐也覅去搭我買。耐故歇就說是買撥我，隔兩日終是俚？個物事。俚？一點點勿見好，倒好像耐洋錢多煞來浪，害俚？眼熱煞。耐勿買倒無啥。」　　子剛道：「俚倒一徑搭耐蠻要好，故歇俚轉差仔啥個念頭，勿相信耐哉，阿對？」翠鳳道：「一點勿差。故歇是俚有心要難為我。前月底，有個客人動身，付下來一百洋錢局帳。俚有仔洋錢，十塊廿塊，纔撥來姘頭借得去。今朝要付裁縫帳，無撥哉，倒向我要洋錢。我說：『我末啥場花有洋錢嗄？出局衣裳，生來要耐做個？。耐曉得今朝要付裁縫帳，為啥撥姘頭借得去？』撥我反仔一泡，俚倒嚇得勿響哉。」　　子剛道：「價末今朝阿曾撥點俚？」翠鳳道：「我為仔第一轉，繃繃俚場面，就羅個搭借仔十塊洋錢撥俚。依仔俚心裏，倒勿是要借羅個洋錢，要我來請耐向耐借，再要多借點，故末稱心哉。」子剛道：「實概說，俚勿曾借著我個洋錢，陸裏會稱心嗄？倘然俚向我借，我倒也勿好回頭俚。」翠鳳道：「耐勿借也無啥？，啥該應要借拔俚？耐說『我一徑無撥生意了，洋錢也無撥哉』，阿是說得蠻體面？到仔節浪，通共叫幾個局，該應付幾花洋錢，局帳清爽仔，俚阿好說耐啥邱話？」子剛道：「故是俚要恨煞哉。我說，俚不過要借洋錢，就少微借點撥俚，也有限煞個。再噥兩節，等耐贖仔身末，好哉？。」翠鳳道：「我覅。耐同俚阿有啥講究，定歸要借撥俚，阿是真個洋錢忒多仔了？就算耐洋錢多，等我贖仔身借撥我末哉？。」子剛道：「故歇耐阿想贖身？」翠鳳連忙搖手，叫他莫說。再回頭向外窺覷，卻正見一個人影影綽綽站在碧紗屏風前，急問：「啥人嗄？」那人見喚，拍手大笑而出。原來是呂杰臣。　　錢子剛丟下煙槍起坐，笑道：「耐來裏嚇人。」呂杰臣道：「我是來裏捉奸！耐？兩家頭阿要面孔？就是要偷局末。也好等倪客人散仔，舒舒齊齊去上末哉？，啥一歇歇也等勿得嗄！」黃翠鳳咕嚕道：「狗嘴裏阿會生出象牙來。」　　呂杰臣再要回言，被錢子剛拉至客堂歸席。楊柳堂道：「倪輸仔拳，酒也無人代，耐主人家倒尋開心去哉。」陶雲甫道：「故歇讓耐去開心晚歇碰和末抵樁多輸點。」錢子剛並不置辨，祇問拳酒如何。四人復哄飲一回，始用晚飯。飯後，同至書房點燭碰和。錢子剛因吸煙過癮，請黃翠鳳代碰。　　翠鳳碰過兩圈，贏了許多，愈黨高興，乃喊趙家？來附耳叮囑些說話。趙家？領會，獨自踅回家中，徑上樓尋羅子富。不料子富竟不在房，祇有黃珠鳳垂頭伏桌打瞌銃。趙家？拎起珠鳳耳朵，問：「羅老爺呢？」珠鳳醒而茫然，對答不出。連問幾遍，方說道：「羅老爺去哉呀。」趙家？問：「陸裏去嗄？」珠鳳道：「勿曉得口宛。」　　趙家？發怒，將指頭照珠鳳太陽裏戳了一下，又下樓至小房間問黃二姐。黃二姐告訴道：「羅老爺末撥朋友請到吳雪香搭喫酒去哉。耐去搭大先生說，早點轉來去轉局。」趙家？道：「價末等羅老爺票頭來仔，我帶得去罷。故歇俚也勿肯轉來？。」黃二姐應承了。等夠多時，纔接到羅子富局票，果然是叫到東合興里吳雪香家的。　　趙家？手執票頭，重往後馬路錢公館來。一進門口，見左廂書房裏黑魆魆地並無燈光，知道碰和已畢，客人已散，即轉身進右廂內室，見了錢子剛的正妻，免不得叫聲「太太」。那錢太太倒眉花眼笑說道：「阿是按先生轉去？先生來？樓浪，耐就該搭等一歇末哉。」趙家？祇得坐下，卻慢慢說出要去轉局。錢太太道：「先生有轉局末，早點去罷，晚仔勿局個。耐到樓梯下頭去喊一聲？。」　　趙家？急至後半間，仰首揚聲叫「大先生」，樓上不見答應；又連叫兩聲，說：「要轉局去呀。」仍是寂然毫無聲息。錢太太又叫住道：「覅喊哉，先生聽見個哉。」趙家？沒法，仍出前半間陪錢太太對坐閑話。　　一會兒，聽得黃翠鳳腳聲下樓，趙家？忙取琵琶及水煙筒袋上前相迎。翠鳳盛氣嗔道：「啥要緊嗄，喤喤勿清爽。」錢太太含笑分解道：「俚末也算勿差，為仔票頭來仔歇哉，常恐忒晚仔勿局，喊耐早點去。」翠鳳不好多言，和錢太太立談兩句，道謝辭行。錢太太直送至客堂前，看著翠鳳上轎方回。　　趙家？跟在轎後，徑往東合興里吳雪香家，攙了翠鳳到臺面上，祇見客人、倌人、娘姨、大姐早擠得密層層沒些空隙。羅子富座後緊靠妝臺，趙家？擠不進去。適羅子富與王蓮生並坐。王蓮生叫的局乃是張蕙貞，見了黃翠鳳，即挪過自己坐的凳子，招呼道：「翠鳳阿哥，該搭來？。」又招呼趙家？，覺得著實殷勤，異常親密。黃翠鳳見張蕙貞金珠首飾奕奕有光，知道是新辦的，因攜著手看了看，道：「故歇名字戒指也老樣式哉。」　　張蕙貞見黃翠鳳頭上插著一對翡翠雙蓮蓬，也要索觀。黃翠鳳拔下一祇授與張蕙貞，蕙貞道：「綠頭倒無啥。」不料王蓮生以下即係主人葛仲英坐位，背後吳雪香聽得張蕙貞讚好，便伸過頭來一看，問黃翠鳳：「幾花洋錢買個？」翠鳳說是「八塊」。吳雪香忙向自己頭上拔下一祇，將來比試。張蕙貞見是全綠的，乃道：「也無啥。」吳雪香艴然道：「也無喲我一對四十塊洋錢？呀，阿是也無啥。」　　黃翠鳳聽說，從吳雪香手裏接來估量一回，問道：「阿是耐自家買個嗄？」吳雪香道：「買是客人去買得來個，來裏城隍廟茶會浪。俚？纔說勿貴，珠寶店裏陸裏肯嗄？」張蕙貞道：「倪是倒也看勿出。拿俚一對來比仔末，好像好點。」吳雪香道：「翡翠個物事難講究？，少做好一點就難得看見哉。我一對蓮蓬，隨便啥物事總比勿過俚。四十塊洋錢，是實概模樣呀。」　　黃翠鳳微笑不言，將蓮蓬授還吳雪香。張蕙貞也將蓮蓬授還黃翠鳳。葛仲英正在打莊，約略聽得吳雪香說話，不甚清楚。及三拳豁畢，即回頭問吳雪香：「啥物事要四十塊洋錢？」吳雪香遂將蓮蓬授與葛仲英，仲英道：「耐上仔當哉，陸裏有四十塊洋錢嗄？買起來不過十塊光景。」吳雪香道：「耐末曉得啥嗄，自家勿識貨。再要批搨，十塊光景耐去買哉？！」羅子富道：「拿得來我來看。」擘手接過蓮蓬來。黃翠鳳道：「耐也是勿識貨個末，看啥嗄？」羅子富大笑道：「我真個也勿識貨。」遂又將蓮蓬傳與王蓮生。蓮生向張蕙貞道：「比仔耐頭浪一對好多花哉。」張蕙貞道：「故是自然。我一對阿好比嗄！」吳雪香接嘴道：「耐也有來浪，讓我看阿好。」張蕙貞道：「我一對是一點勿好個，難再要去買一對。」說著，也拔下一隻，授與吳雪香。雪香問：「幾塊洋錢？」張蕙貞笑道：「耐一對末，我要買十對？。」吳雪香道：「四塊洋錢，生來無撥啥好物事買哉。耐再要買，情願價錢大點。價錢大仔物事總好哉？。」張蕙貞笑著，隨向王蓮生手裏取那蓮蓬和吳雪香更正。　　當時臨到羅子富擺莊，「五魁」、「對手」之聲隆隆然如春霆震耳，纔把吳雪香蓮蓬議論剪斷不提。　　原來這一席除羅子富、王蓮生以外，都是錢莊朋友。祇為葛仲英同吳雪香恩愛纏綿，意不在酒，大家爭要湊趣，不肯放量，勉強把羅子富的莊打完，就草草終席而散。　　吳雪香等客人散盡了，重復和葛仲英不依，道：「我來裏說閑話末，耐該應也幫我說句把，故末算得耐要好。耐倒來扳我個差頭，阿要詫異？我說一對蓮蓬要四十塊洋錢？，真個四十塊洋錢，勿是我騙耐？。耐勿相信，去問小妹姐好哉。耐一歇極得來，常恐倪要耐拿出四十塊洋錢來，連忙說十塊。就是十塊末，阿是耐搭我去買得來嗄？耐就搭我買仔一祇洋銅釧臂連一祇表，也說是三十幾塊？。說到我自家個物事末就勿稀奇哉。耐心裏祇道仔我是蹩腳倌人，陸裏買得起四十塊洋錢蓮蓬，祇好拿洋銅鐘臂來當仔金釧臂帶帶個哉，阿是？」一頓夾七夾八的胡話，倒說得仲英好笑起來，道：「故末阿有啥要緊嗄？就是四十塊末也勿關我事。」雪香道：「價末耐說啥十塊嗄？耐說是十塊末，耐去照式照樣買得來，我再要買一副頭面？。洋錢我自家出末哉，耐去搭我買！」仲英笑道：「覅說哉，我去買末哉。」雪香道：「耐是來裏搭漿？，我明朝就要個？。」仲英道：「我今朝夜頭去買，阿好？」雪香道：「好個，耐去？。」　　仲英真個取馬褂來著，恰遇小妹姐進房，慌道：「二少爺做啥？」正是攔阻，雪香丟個眼色，不使上前。仲英套上扳指，掛上表袋，手執折扇，笑向雪香道：「我去哉。」雪香一把拉住，問：「耐到陸裏去？」仲英道：「耐教我買物事去？？」雪香道：「好個，我搭耐一淘去。』攜了仲英的手便走。踅至簾前，仲英立定不行，雪香盡力要拉出門外去。小妹姐在後拍手大笑道：「撥巡捕來拉得去仔末好哉。」客堂裏外場不解何事，也來查問。小妹姐乃做好做歹勸進房裏，仍替仲英寬去馬褂。　　雪香撅著嘴，坐在一傍，嘿然不語。仲英祇是訕笑。小妹姐亦呵呵笑道：「兩個小乾仵並仔一堆末，成日個哭哭笑笑，也勿曉得為啥，阿要笑話？」仲英道：「對勿住，倒難為耐老太太討氣。」小妹姐道：「劃一，我真個氣煞來裏。」說罷自去。　　仲英踅至雪香面前，低聲笑道：「耐阿聽見，撥俚？當笑話。一點無撥啥事體，瞎噪仔一泡，故末算啥？？」雪香不禁「嗤」的笑道：「耐阿要再搭我強了？」仲英道：「好哉，耐便宜個哉。」雪香方歡好如初。　　仲英聽得外場關門聲響，隨取下表袋看時，已至一點多鐘，說道：「天勿早哉，倪困罷。」雪香問：「阿要喫稀飯？」仲英說：「覅喫。」雪香即喊小妹姐來收拾。小妹姐舀水傾盆，鋪床疊被。　　正在忙亂之際，忽然一個小大姐推進大門，跑至房裏，趕著小妹姐叫一聲「無？」，便將袖子掩口要哭。小妹姐認得是外甥女，名叫阿巧，住在衛霞仙家的，急問他道：「耐故歇跑得來做啥？」那阿巧要說，卻一時說不出口。　　第二十二回終。

第二十三回 外甥女聽來背後言　家主婆出盡當場醜

　　按：吳雪香家娘姨小妹姐見外甥女阿巧要哭，駭異問道：「啥嗄？」阿巧哭道：「我勿去哉！」小妹姐不解，怔怔的看定阿巧。看了一會，問道：「阿是搭啥人相罵哉？」阿巧搖頭道：「勿是。早晨揩祇煙燈，跌碎仔玻璃罩，俚？無？說，要我賠個。我到洋貨店裏買仔一祇末，嫌道勿好，再要去買，換一家洋貨店，說要買好個。等到買得來，原勿好，要我去調，拿跌碎個玻璃罩一淘帶得去，照樣子買一隻。洋貨店裏說要兩角洋錢？，調來也勿肯調。我做俚？大姐，一塊洋錢一月，正月裏做下來勿滿三塊洋錢，早就寄到仔鄉下去哉，陸裏再有兩角洋錢？」　　小妹姐聽說，倒笑起來，道：「故末阿有啥要緊嗄？耐個小乾仵末也少有出見個。耐拿玻璃罩放來浪，明朝我搭耐去買。」阿巧忙道：「無？，勿呀！俚？個生活，我做勿轉呀！早晨一起來末，三祇煙燈，八祇水煙筒，纔要我來收捉。再有三間房間，掃地、揩臺子、倒痰盂罐頭，陸裏一樣勿做？嚇半日汰衣裳，幾幾花花衣裳，就交撥我一干仔，一日到夜總歸無撥空。有辰光客人碰和，一夜天勿困。到天亮碰好仔，俚？末去困哉，我末收捉房間。」小妹姐道：「俚？再有兩個大姐？，來浪做啥？」阿巧道：「俚？兩家頭阿肯做生活嗄？十二點鐘喊俚？起來喫中飯，就搭先生梳一個頭。梳好仔頭末，無事體哉，橫來？榻床浪，擱起仔腳喫鴉片煙。有客人來，搭客人講講笑話，蠻寫意。我末絞手巾、裝水煙忙煞。大月底，看俚？拆下腳洋錢，三四塊、五六塊，阿要開心。我是一個小銅錢也勿曾看見。」說到這裏，又哇的哭出聲來。　　小妹姐正色道：「耐末總歸自家做生活，覅去學俚？個樣。俚？來浪拆下腳洋錢，耐也覅去眼熱。故歇生來要喫點虧，耐要會梳仔個頭末好哉。勿然我搭耐說仔罷，剛剛鄉下上來，頭一家做生意就勿高興出來，出來仔耐想做啥？再有啥人家要耐？」阿巧嗚咽道：「無？，耐勿曉得呀，單是做生活倒罷哉。我來裏做生活，俚？再要搭我噪。我勿噪末，俚？就勿快活。告訴無？，說我做生活勿高興。碰著會噪點個客人，俚？同客人串通仔，拿我來尋開心。一個客人拉住仔個手，一個客人扳牢仔個腳，俚？兩家頭來剝我褲子。」說著，復嗚嗚咽咽哭個不住。卻引得葛仲英、吳雪香都好笑起來。小妹姐也笑了，急問：「阿曾剝嗄？」阿巧哭道：「啥勿曾剝，倒是先生看勿過，拉我起來。無？曉得仔，例說我小乾仵哭哭笑笑，討人厭。」吳雪香按說道：「客人也忒啥無淘成。人家一個大姐，耐剝脫俚褲子，阿是勿作興個？」葛仲英道：「一塊洋錢一月，阿怕無撥人家要？覅到俚？去做哉！」小妹姐獨無言。　　迨房間內收拾已畢，葛仲英、吳雪香將要安置，小妹姐乃向阿巧道：「耐就勿做，也等我尋著仔人家末好出來，故歇耐轉去，噥兩日再說。」阿巧道：「價末無？要搭我尋個？。」小妹姐道：「曉得哉，耐去罷。」阿巧又問：「煙燈罩阿要賠嗄？」小妹姐叫把跌碎的留下：「明朝我去買。」又叮囑：「難末做生活當心點。」　　阿巧答應，辭了小妹姐，仍歸至尚仁里衛霞仙家。那時客堂裏宣卷道流正演說《洛陽橋》故事，許多閑人簇擁觀聽。阿巧概不理會，徑去後面小房間見老鴇衛姐，回說：「煙燈罩洋貨店裏勿肯調，明朝無？去買得來。」衛姐道：「耐到無？搭去個？」阿巧說：「去個。」衛姐嗔道：「一點點事體，再要去告訴無？。阿是告訴仔耐無？末覅賠哉？」　　阿巧不敢頂嘴，踅上樓來，祇見衛霞仙房裏第二臺喫酒客人尚未盡散。那客人乃北信典舖中翟掌櫃暨幾個朝奉，正是會噪的。阿巧自思生意將歇，何必再去巴結，遂不進房，竟去亭子間煙榻上暗中摸索睡下。聽得前面一陣陣嘻笑之聲不絕於耳，那裏睡得著。隨後拖臺掇凳，又夾著忽刺刺牙牌散落聲音，知道是碰和了。阿巧正要起身，卻聽得那兩個大姐出房喊外場起手巾，復下樓尋阿巧。衛姐說：「阿巧來裏樓浪？，常恐去困哉。」一個大姐道：「俚倒開心？？，耐去喊？。」一個大姐道：「我勿去喊，俚勿高興做生活末，倪來做末哉。啥稀奇！」阿巧聽了，賭氣復睡，祇因心灰意懶，遂不覺沉沉一覺。　　直到日上三竿，阿巧醒來，坐在榻上，揉揉眼睛，側耳聽時，樓下寂然，宣卷已畢，惟衛霞仙房中碰和之後，外場搬點心進去，客人和兩個大姐兀自噪做一團。阿巧依然回避，徑往灶下揩一把面，先將空房間收拾起來。　　須臾，小妹姐來了。阿巧且不收拾，留心竊聽。聽得小妹姐到小房間見了衛姐，把買的煙燈罩交付，問衛姐：「阿對？」衛姐呵呵笑道：「耐末去上小乾仵個當，倒真真去買得來哉。我為仔俚做生活勿當心，說要俚賠末，讓俚當心點，阿是真個教俚賠嗄？」說著，取兩角小洋錢給還小妹姐。小妹姐堅卻不收。衛姐祇得道謝，隨拉小妹姐並坐閑談。衛姐又道：「該個小乾仵生活倒無啥，就不過獨幅點。來裏堂子裏，有個把客人要搭俚噪噪，也無啥要緊？，俚乃噪仔覅快活個。」　　阿巧聽到這裏，越發生氣，不欲再聽，仍回空房間來收拾。等得小妹姐辭別衛姐出門，阿巧忙趕上去，叫聲「無？」，直跟至弄堂轉彎處，方問：「無？阿去搭我尋人家？」小妹姐道：「耐啥要緊得來！就有人家末，也要過仔該節？，故歇陸裏去尋？」阿巧復再三叮嚀而歸。　　小妹姐去後，接連數日，不得消息。阿巧因沒工夫，亦不曾去吳雪香家探望。到了三月十四這一日，阿巧早起，正在客堂裏揩擦水煙筒，忽見一肩轎子停在門首，一個娘姨打起轎簾，攙出一個半老佳人，舉止大方，妝飾入古。阿巧揣度當是誰家奶奶。那奶奶滿面怒氣，挺直胸脯踅進大門，即高聲問：「該搭阿是衛霞仙？」阿巧應說：「是個。」那奶奶並不再問，帶領娘姨徑上樓梯。阿巧詫異得緊，且向門首私問轎班，方知為姚季蓴正室。阿巧急跑至小房間告訴衛姐。衛姐不解甚事，便和阿巧飛奔上樓，跟隨姚奶奶都到衛霞仙房裏來。　　其時衛霞仙面窗端坐，梳洗未完。姚奶奶一見，即復高聲問道：「耐阿是衛霞仙？」霞仙抬頭看了，猛喫一驚，將姚奶奶上下打量一回，纔冷冷的答道：「我末就是衛霞仙哉？。耐是啥人嗄？」姚奶奶儼然向高椅坐下，嚷道：「勿搭耐說閑話，二少爺？？喊俚出來。」霞仙早猜著幾分來意，仍冷冷的答道：「耐問陸裏一個二少爺嗄？二少爺是耐啥人嗄？」姚奶奶大吼，舉手指定霞仙面上道：「耐覅來浪假癡假獃！二少爺末是我家主公，耐拿二少爺來迷得好。耐阿認得我是啥人？」說著，惡狠狠瞪出眼睛，像要奮身直撲上去。霞仙見如此情形，倒不禁啞然失笑。尚未回言，阿巧膽小怕事，忙去取茶碗，撮茶葉，喊外場沖了開水，說：「姚奶奶請用茶。」再拿一支水煙筒，問：「姚奶奶阿用煙？我來裝。」衛姐也按住姚奶奶，沒口子分說道：「二少爺該搭勿大來個呀，故歇長遠勿來哉。真真難得有轉把叫個局，酒也勿曾喫歇。姚奶奶覅去聽別人個閑話。」　　大家七張八嘴勸解之際，被衛霞仙一聲喝住道：「覅響，瞎說個多花啥！」於是霞仙正色向姚奶奶朗朗說道：「耐個家主公末，該應到耐府浪去尋？。耐啥辰光交代撥倪，故歇到該搭來尋耐家主公？倪堂子裏倒勿曾到耐府浪來請客人，耐倒先到倪堂子裏來尋耐家主公，阿要笑話？倪開仔堂子做生意，走得進來，總是客人，阿管俚是啥人個家主公。耐個家主公末，阿是勿許倪做嗄？老實搭耐說仔罷：二少爺來裏耐府浪，故末是耐家主公；到仔該搭來，就是倪個客人哉。耐有本事，耐拿家主公看牢仔，為啥放俚到堂子裏來白相，來裏該搭堂子裏，耐再要想拉得去，耐去問聲看，上海夷場浪阿有該號規矩？故歇覅說二少爺勿曾來，就來仔，耐阿敢罵俚一聲，打俚一記？耐欺瞞耐家主公，勿關倪事。要欺瞞仔倪個客人，耐當心點！二少爺末怕耐，倪是勿認得耐個奶奶？！」　　一席話說得姚奶奶頓口無言，回答不出，登時漲得徹耳通紅，幾乎迸出急淚來。正待想一句來扳駁，祇見霞仙復道：「耐是奶奶呀，阿是奶奶做得勿耐煩仔了，也到倪該搭堂子裏來尋尋開心？可惜故歇無啥人來打茶會。倘然有個把客人來裏，我教客人捉牢仔耐強姦一泡，耐轉去阿有面孔？耐就告到新衙門裏，堂子裏姦情事體也無啥希奇？。」　　不料這裏說得鬧熱，樓下外場驀喊一聲「客人上來」。霞仙便道：「來得正好，清房裏來。」衛姐掀起簾子，迎進一個四十餘歲的客人，三綹髭須，身材肥胖，原來即係北信典舖翟掌櫃。早嚇得姚奶奶心頭小鹿兒橫沖直撞，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又羞又惱，那裏還說得出半「個」字。　　翟掌櫃進房，且不入座，也將姚奶奶上下打量一回，終猜不出是甚麼人。霞仙笑問翟掌櫃道：「耐阿認得俚？俚末是姚季蓴姚二少爺個家主婆，今朝到倪該搭堂子裏來，有心要坍坍二少爺個臺。」翟掌櫃聽罷茫然，衛姐過去附耳說些大概，方始明白。翟掌櫃攢眉道：「故是姚奶奶失斟酌哉。倪搭季蓴兄也同過幾轉臺面，總算是朋友。姚奶奶到該搭來，季蓴兄面浪好像勿好看相。」霞仙道：「啥勿好看相？出色得野？。二少爺一徑生意勿好，該著仔實概一個家主婆，難末要發財哉。」　　翟掌櫃搖手止住，轉勸姚奶奶道：「姚奶奶故歇請回府，有啥閑話末，教季蓴兄來說好哉。」姚奶奶無可如何，一口氣奔上喉嚨，「哇」的一聲要哭，慌忙立起身來，帶領娘姨出房下樓。霞仙還冷笑道：「姚奶奶再坐歇？。倘忙二少爺來仔末，我教娘姨來請耐。」　　姚奶奶踅至樓下，忍不住嗚嗚咽咽，大放悲聲，似乎連說帶罵，卻聽不清楚，仍就門首上轎而回。　　姚奶奶既去，霞仙新妝亦罷，越想越覺好笑，道：「蠻體面個二少爺，難看俚阿好出來做人。一個奶奶跑到堂子裏拉客人，賽過是野雞哉？。」衛姐也嘆口口氣道：「做仔個奶奶，再有啥勿開心？咱家走上門來，討倪罵兩聲，阿要倒運？」霞仙道：「耐末也覅說哉，勿曾撥俚丁倒罵兩聲，總算耐運氣！」衛姐微笑自去。　　翟掌櫃問：「為啥要丁倒撥俚罵兩聲？」霞他笑而告訴道：「倪無？末真真是好人。二少爺就日日到倪搭來，倪也無啥說勿出？；倪無？定歸要說是二少爺長遠勿來哉，倒好像是倪怕俚。再有個阿巧，加二討氣。前日仔宣卷，樓浪下頭幾花客人來浪，喊俚沖茶，勿曉得到仔陸裏去哉，客人個茶碗也勿曾加。今朝二少爺家主婆來仔，耐勿曾看見俚巴結得來。倪勿曾喊俚，俚倒先去泡仔一碗茶，再要搭俚裝水煙，姚奶奶長，姚奶奶短。自家生活豁脫仔勿做，單去巴結個姚奶奶，陸裏曉得姚奶奶覺也勿曾覺著？拍馬屁拍到仔馬腳浪去哉！」　　阿巧適舀一盆面水上來給霞仙洗手，聽說，即回嘴道：「姚奶奶末也是客人，為啥勿該應泡茶撥俚喫？」霞仙笑向翟掌櫃道：「耐聽聽俚閑話，阿要氣煞人？姚奶奶說是客人，阿是倪做個嗄？」阿巧道：「做勿做勿關我事，耐？同姚奶奶來裏相罵，例說我拍馬屁。」霞仙沉下臉道：「耐個人啥粳得來，耐該搭勿高興做，去末哉？，姚奶奶喜歡耐拍馬屁。」　　阿巧撅起嘴踅下樓來，草草收拾完畢，喫過中飯，捱至日色平西，捉個空復往東合興里吳雪香家。尋見小妹姐，訴說適間情事，哭道：「生活勿做，生來要說；做仔生活，再要說！隨便啥事體，總是我勿好！無？說噥兩日，噥勿落哉？。」小妹姐道：「噥勿落末，出來到啥場花去？」阿巧道：「隨便啥場花，就無撥工錢也無啥。」小妹姐沉吟不語。吳雪香道：「價末到該搭來幫幫耐無？，再去尋人家，阿好？」阿巧說：「蠻好。」小妹姐也就依了。當晚，小妹姐便向衛霞仙家算清工錢，取出鋪蓋。　　阿巧在吳雪香家僅宿一宵，次日飯後，吳雪香取出一對翡翠雙蓮蓬，令阿巧齎至對門大腳姚家交還張蕙貞，並說：「綠頭蠻好，比我一對倒差仿勿多，十六塊洋錢，一點勿貴。」阿巧見張蕙貞傳說明白，張蕙貞因問阿巧：「阿是新來個？」阿巧據實說了。蕙貞道：「倪故歇再要添個大姐，先生勿用末，該搭來罷。」阿巧不勝之喜，道：「故是再好也勿有。」連忙歸來說與小妹姐，即日小妹姐親自送去。阿巧因住在張蕙貞家。　　適遇王蓮生偕洪善卿兩個在張蕙貞家便夜飯，蕙貞將翡翠雙蓮蓬與王蓮生看，問：「十六塊洋錢阿貴？」洪善卿祇估十塊。蓮生道：「還俚十塊，多到十二塊覅添哉。」蕙貞又訴說添用大姐一節。蓮生見阿巧好生面善，問起來，方知在衛霞仙家見過數次。　　迨夜飯喫畢，張蕙貞已燒成七八枚煙炮放在煙盤裏。王蓮生揩把手巾，向榻床躺下。蕙貞授過煙槍，「颼颼」的直吸到底。蕙貞接槍，通過斗門，再取煙泡來裝。　　蓮生向蕙貞道：「耐要買翡翠物事，教洪老爺到城隍廟茶會浪去買，便宜點。」蕙貞因要買一副翡翠頭面，拜托洪善卿。善卿應諾，辭別先行，自回南市永昌參店去了。　　第二十三回終。

第二十四回 祇怕招冤同行相護　自甘落魄失路誰悲

　　按：王蓮生躺在榻床右首，吸煙過癮，復調過左首來，吸上三口，漸覺眉低眼合，像是煙迷。張蕙貞裝好一口煙，將槍頭湊到嘴邊，替蓮生把火。蓮生搖手不吸。蕙貞輕輕放下煙槍，要坐起來。蓮生一手扳住蕙貞胸脯，說：「耐也喫一筒？。」蕙貞道：「我覅喫，喫上仔癮，阿好做生意嗄？」蓮生道：「陸裏會上？小紅一徑喫，勿曾有癮。」蕙貞道：「小紅自然。俚是本事好，生意會做，就喫上仔，也覅緊。倪要像仔俚也好哉。」蓮生道：「耐說小紅會做生意，為啥客人也無撥哉嗄？」蕙貞道：「耐怎曉得俚無撥客人？」蓮生道：「我看見俚前節堂簿，除脫仔我，就不過幾戶老客人叫仔二三十個局。」蕙貞道：「做仔耐一戶客人，再有二三十個局，也就好哉？。」蓮生道：「耐勿曉得，小紅也勿過去，俚開消大，爺娘兄弟有好幾個人來浪，纔靠俚一干仔做生意。」蕙貞道：「爺娘、兄弟來裏小房子裏，陸裏有幾花開消？常恐俚自家個用場忒大仔點。」蓮生道：「俚自家倒無啥用場，就不過三日兩頭去坐坐馬車。」蕙貞道：「坐馬車也有限得勢。」蓮生道：「價末啥個用場嗄？」蕙貞道：「倪怎曉得俚？」　　蓮生便不再問，自取煙盤內所剩兩枚煙泡，且燒且吸，移時始盡。於是，一手扶住榻床欄杆，抬身坐起。蕙貞知道是要吸水煙，忙也起身，取一支水煙筒，就在榻床邊挨著蓮生肩膀偎倚而坐，裝水煙與蓮生吸，蓮生吸了兩筒，復問道：「耐說小紅自家用場大。是啥個用場，耐說說看？。」蕙貞略怔一怔道：「倪是說說罷哉呀，小紅自家末再有啥個用場，耐覅到小紅搭去瞎說瞎話。倘然耐說仔啥末，俚祇道倪說仔俚邱話，再撥俚罵。」蓮生笑道：「耐說末哉，我阿去告訴小紅。」蕙貞大聲道：「教我說啥物事嗄？耐搭小紅三四年老相好，再有啥勿曉得？倒來問倪！」蓮生笑而嘆道：「耐末真真是諂頭，小紅說仔耐幾花邱話，耐勿說俚倒罷哉，再要替俚包瞞。」蕙貞也嘆道：「勿是包瞞呀，耐末也纏煞哉！小紅有仔爺娘、兄弟，再要坐坐馬車，阿是用場比仔倪大點。」　　蓮生冷笑丟開。水煙吸罷，蕙貞仍並坐相陪，和蓮生美滿恩情，溫存浹洽，消磨了好一會，敲過十二點鐘，喚娘姨收抬安睡。　　蕙貞在枕上又勸蓮生道：「小紅個人，凶末凶煞，搭耐是總算無啥。俚故歇客人末也賽過無撥，就不過耐一個人去搭俚繃繃場面。俚勿搭耐要好，再搭啥人要好？前轉明園俚要同耐拚命，倒勿是為別樣，常恐耐做仔我，俚搭勿去哉。耐勿去仔，俚阿是要發極嗄？我倒勸耐，耐搭俚相好仔三四年，也該應摸著點俚脾氣個哉；稍微有點勿快活，耐噥得過就噥噥罷。俚有辰光就推扳仔點，耐也覅去說俚。耐說仔俚，俚勿好來怪耐，倒說是倪教耐個閑話，倪末結仔俚幾花冤家。單是背後罵倪兩聲倒也罷哉，倘忙臺面沒碰著仔，俚末倒覅面孔，搭倪相罵，倪阿要難為情？」　　蓮生道：「耐說俚搭我要好，陸裏會要好嗄？我坎做俚辰光，俚搭我說：『做倌人也難得勢，就不過無撥好客人。故歇有仔耐，故是再好也勿有。難再要去做一戶驀生客人，定歸勿做個哉。』我說：『耐勿做末，就嫁撥我好哉。』俚嘴裏末也說是『蠻好』，一徑搭漿下去。起初說要還清仔債末嫁哉，故歇還仔債，再說是爺娘勿許去。看俚光景，總歸勿肯嫁人，也勿曉得俚終究是啥意思。」　　蕙貞道：「故倒也無啥別樣意思。俚做慣仔倌人，到人家去規矩勿來，勿肯嫁。再歇兩年，年紀大仔點，難末要嫁耐哉。」蓮生搖手道：「倘然沈小紅要嫁撥我，我也討勿起。前兩年，三節開消，差勿多二千光景。今年加二勿對哉，還債、買物事同局帳，一節勿曾到，用撥俚二千多。耐想：我陸裏有幾花洋錢去用？」蕙貞復嘆道：「像倪一年就一千洋錢也好哉。」蓮生再要說時，祇聽得當中間內阿巧睡夢中咳嗽聲音，遂被叉斷不提。　　次日上午，王蓮生、張蕙貞初起身，管家來安即來稟說：「沈小紅搭娘姨請老爺過去說句閑話。」蕙貞忙問甚事，蓮生道：「陸裏有啥閑話？兩日勿去仔末，生來要來請哉？。」蕙貞尋思一會道：「我猜小紅定歸有點閑話要搭耐說。耐想？？隨便啥辰光，耐一到仔該搭來，俚？就曉得哉。故歇是曉得耐來裏該搭，來請耐，就無啥閑話也要想句把出來說說，噪得耐勿舒齊。耐說阿對？」蓮生不答。　　比及用畢午餐，吸足煙癮，蓮生方思過去。蕙貞連連叮囑道：「耐到沈小紅搭去，小紅問耐陸裏來，耐就說是來裏該搭好哉。俚要搭耐說啥閑話，覅緊個末依仔俚一半，耐就勿依俚，也覅搭俚強，好好交搭俚說。小紅個人不過性子粳點，耐說明白仔，俚也無啥。耐記好仔，覅忘記。」　　蓮生答應下樓，並不坐轎，帶了來安出門，祇見一個小孩子往南飛跑，仿佛是阿珠的兒子，想欲聲喚，已是不及。蓮生卻往北出東合興里，由橫弄穿至西薈芳里。阿珠早迎出門首，相隨上樓，同到房裏。沈小紅當自閑坐，手中執著一對翡翠雙蓮蓬在那裏玩弄。見了蓮生，也不起身，祇冷笑道：「倪該搭勿請耐是想勿著個哉，兩日天有幾花公事，忙得來一埭也勿來。」蓮生佯笑坐下。阿珠接著笑道：「王老爺一請仔倒就來，還算倪有面孔，勿曾坍臺。先生，耐要謝謝我個？。」說著，先絞把手巾，忙將茶碗放在煙盤裏，點起煙燈，說：「王老爺請用煙。」蓮生過去，躺在榻床上手，吸起煙來。小紅便道：「同到該搭來，苦煞個？。纔是笨手笨腳，無啥人來搭耐裝煙。」蓮生笑道：「啥人要耐裝煙嗄？』當時阿珠抽空回避。　　蓮生本已過癮，祇略吸一口，即坐起來吸水煙。小紅乃將翡翠雙蓮蓮給蓮生看。蓮生問：「阿是賣珠寶個拿得來看？」小紅道：「是呀。我買哉，十六塊洋錢，比仔茶會浪阿貴點？」蓮生道：「耐有幾對蓮蓬來浪，也好哉，再去買得來做啥？」小紅道：「耐搭別人末去買仔，挨著我末就勿該應買哉？」蓮生道：「勿是說勿該應買，耐蓮蓬用勿著末，買別樣物事好哉。』」小紅道：「別樣物事再買哉？。蓮蓬用末用勿著，我為仔氣勿過，定歸要買俚一對，多豁脫耐十六塊洋錢。」蓮生道：「價末耐拿十六塊洋錢去，隨便耐買啥。該個一對蓮蓬也無啥好，覅買哉，阿對？」小紅道：「倪是人也無啥好，陸裏有好物事撥倪買？」蓮生低聲做勢道：「阿唷，先生客氣得來，啥人勿曉得上海灘浪沈小紅先生，再要說勿好！」小紅道：「倪末阿算得是先生嗄？比仔野雞也勿如？，惶恐哉？，叫先生！」　　蓮生料想說不過，不敢多言，仍嘿然躺下，一面取簽子燒煙，一面偷眼去看小紅。見小紅垂頭哆口，斜倚窗欄，手中還執那一對翡翠雙蓮蓬，將指甲掐著細細分數蓮子顆粒。蓮生大有不忍之心，祇是無從解勸。　　適值外場報說：「王老爺朋友來。」蓮生迎見，乃是洪善卿，進房即說道：「我先到東合興里去尋耐，說去哉。我就曉得來裏該搭。」小紅敬上瓜子，笑向善卿道：「洪老爺，耐尋朋友倒會尋？。王老爺剛剛到該搭來，也撥耐尋著哉。該搭王老爺難得來個？，一徑來裏東合興里。今朝為仔倪請仔了、坎坎來一埭。晚歇原到東合興去。洪老爺，耐下轉要尋王老爺末，到東合興去尋好哉。東合興勿來浪，倒說勿定來裏啥場花。耐就等來浪東合興，王老爺完結仔事體轉去來，碰頭哉？。東合興賽過是王老爺個公館。」　　小紅正在嘮叨，善卿呵呵一笑，剪住道：「覅說哉，我來一埭聽耐說一埭，我聽仔也厭氣煞哉。」小紅道：「洪老爺說得勿差，倪是生來勿會說閑話，說出來就惹人氣。像人家會說會笑，阿要巴結。一樣打茶會，客人喜歡到俚？去，同得去個朋友講講說說，也鬧熱點。到仔該搭，聽仔倪討氣閑話，纔勿對哉，再要得罪朋友。耐說王老爺陸裏想得著到該搭來嗄！」善卿正色道：「小紅，覅實概。王老爺做末做仔個張蕙貞，搭耐原蠻要好，耐也就噥噥罷。耐定歸要王老爺勿去做張蕙貞，在王老爺也無啥，聽仔耐閑話就勿去哉。不過我來裏說，張蕙貞也苦煞來浪，讓王老爺去照應點俚，耐也賽過做好事。」這幾句倒說得沈小紅盛氣都平，無言可答。於是，洪善卿、王蓮生談些別事。　　已近黃昏，善卿將欲告辭，蓮生阻止了，卻去沈小紅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聽不出說的甚麼。祇見小紅道：「耐去末哉？，啥人拉牢耐嗄？」蓮生又說兩句，小紅道：「來勿來，隨耐個便。」蓮生乃與善卿相讓同行。小紅略送兩步，咕嚕道：「張蕙貞等來浪，定歸要去一埭末舒齊。」蓮生笑道：「張蕙貞搭勿去。」說著，下樓出門。善卿問：「到陸裏？」蓮生道：「到耐相好搭去。」　　兩人往北，由同安里穿至公陽里周雙珠家。巧囡為王蓮生叫過周雙玉的局，引蓮生至雙玉房裏。洪善卿也跟進去，見周雙玉睡在床上。善卿踅到床前，問雙玉：「阿是勿適意？」雙玉手拍床沿，笑說：「洪老爺請坐？，對勿住。」善卿即坐在床前，與雙玉講話。　　周雙珠從對過房裏過來，與王蓮生寒暄兩句，因請蓮生吸鴉片煙。巧囡卻裝水煙與善卿吸。善卿見是銀水煙筒，又見妝臺上一連排著五祇水煙筒，都是銀的，不禁詫異道：「雙玉個銀水煙筒有幾花嗄？」雙珠笑道：「故末也是倪無？拍雙玉個馬屁哉？。」雙玉聽見，嗔道：「阿姐末總瞎說，無？拍倪個馬屁，阿要笑話？」善卿笑問其故，雙珠道：「就是前轉為仔銀水煙筒，雙玉教客人去買仔一祇，難末無？拿大阿姐、二阿姐個幾祇銀水煙筒，纔撥仔雙玉。雙寶末一祇也無撥。」善卿道：「價末故歇再有啥勿適意？」雙玉接說道：「發寒熱呀。前日夜頭，客人碰和，一夜勿曾困，發仔個寒熱。」　　說話之時，王蓮生燒成一口鴉片煙要吸，不料煙槍不通，斗門咽住。雙珠先見，即道：「對過去喫罷，有祇老槍來浪。」當下，眾人翻過對過雙珠房間。　　善卿始與蓮生說知：翡翠頭面，先買幾色，價值若干，已面交與張蕙貞了。蓮生亦問善卿道：「有人說，沈小紅自家個用場大，耐阿曉得俚啥個用場？」善卿沈吟半晌，答道：「沈小紅也無啥用場；就為仔坐馬車，用場大點。」蓮生聽說是坐馬車，並不在意。　　談至上燈時候，蓮生要赴沈小紅之約，匆匆告別。善卿即在雙珠房裏便飯。往常善卿便飯，因是熟客，並不添菜，和雙珠、雙玉共桌而食。這晚雙玉不來，善卿說道：「雙玉為啥三日兩頭勿適意？」雙珠道：「耐聽俚呀。陸裏有啥寒熱？纔為仔無？忒歡喜仔了，俚裝個病。」善卿問：「為啥裝病？」雙珠道：「前日夜頭，雙玉起初無撥局。剛剛我搭雙寶出局去末，接連有四張票頭來叫雙玉。相幫、轎子纔勿來浪，連忙去喊雙寶轉來。碰著雙寶臺面浪要轉個局，教相幫先拿轎子抬雙玉去出局，再去抬雙寶。等到雙寶轉來仔，再到雙玉搭去末，晚哉。轉到第四個局，臺面也散哉，客人也去哉。雙玉轉來，告訴仔無？，生來同雙寶勿對，就說是雙寶耽擱仔了，要無？去罵俚兩聲。無？為仔臺面浪轉局客人來裏雙寶房裏，勿曾說啥。難末雙玉勿舒齊哉，到仔房裏，『乒乒乓乓』損家生。再碰著客人來碰和，一夜勿曾困，到明朝就說是勿適意。」善卿道：「雙寶苦惱子。碰著仔前世個冤家。」雙珠道：「先起頭無？勿歡喜雙寶，為仔俚勿會做生意，說兩聲。雙玉進來到故歇，雙寶打仔幾轉哉，纔為仔雙玉。」善卿道：「故歇雙玉搭耐阿要好？」雙珠道：「雙玉要好末要好，見仔我倒有點怕個。無？隨便啥總依俚，我勿管俚生意好勿好，看勿過定歸要說個，讓俚去怪末哉。」善卿道：「耐說俚也覅緊，俚阿敢怪耐。」　　須臾，用過晚飯，善卿無事，即欲回店。雙珠也不甚留。洪善卿乃從周雙珠家出來，踅出公陽里南口，向東步行。忽聽得背後有人叫聲「娘舅」。　　善卿回頭一看，正是外甥趙樸齋，祇著一件稀破的二藍洋布短襖，下身倒還是湖色熟羅套褲，趿著一雙京式鑲鞋，已戳出半祇腳指。善卿喫了一驚，急問道：「耐為啥長衫也勿著嗄？」趙樸齋囁嚅多時，纔說：「仁濟醫館出來，客棧裏耽擱仔兩日。缺仔幾百房飯錢，鋪蓋衣裳，纔撥俚？押來浪。」善卿道：「價末為啥勿轉去嗄？」樸齋道：「原想要轉去，無撥銅錢。娘舅阿好借塊洋錢撥我去趁航船？」被善卿啐了一口，道：「耐個人再有面孔來見我？耐到上海來坍我個臺，耐再要叫我『娘舅』末，撥兩記耳光耐喫！」善卿說了，轉身便走。樸齋緊跟在後，苦苦求告。　　約走一箭多遠，善卿心想：無可如何，到底有礙體面，祇得喝道：「同我到客棧裏去。」樸齋諾諾連聲，趨前引路，卻不往悅來棧，直引至六馬路一家小客棧，指道：「就來裏該搭。」善卿忍氣進門，向櫃臺上查問。那掌櫃的笑道：「陸裏有鋪蓋嗄！就不過一件長衫，脫下來押仔四百個銅錢。」善卿轉問樸齋，樸齋垂頭無語。善卿復狠狠的啐了一口，向身邊取出小洋錢，贖還長衫；再給一夜房錢，令小客棧暫留一宿，喝叫樸齋：「明朝到我行裏來！」樸齋答應，送出善卿。善卿毫不理會，叫把東洋車，自回南市咸瓜街永昌參店，短嘆長吁，沒法處置。　　次早，樸齋果然穿著長衫來了。善卿叫個出店，領樸齋去趁航船，祇給三百銅錢與樸齋路上買點心。趙樸齋跟著出店，辭別洪善卿而去。　　第二十四回終。

第二十五回 翻前事搶白更多情　約後期落紅誰解語

　　按：洪善卿等出店回話，知趙樸齋已送上航船，船錢亦經付訖。善卿還不放心，又備細寫一封書信，與樸齋母親，囑他管束兒子，不許再到上海。令出店交信局寄去，善卿方了理自己店務。下午無事，正欲出門，適接一張條子，卻係莊荔甫請至西棋盤街聚秀堂陸秀林房喫酒的。當下向櫃上夥計，叮囑些說話，獨自出門北行。因天色尚早，坐把東洋車，令拉至四馬路中，先去東合興里張蕙貞、西薈芳里沈小紅兩家，尋王蓮生談談。兩家都回說不在。　　善卿遂轉出晝錦里，至祥發呂宋票店，與胡竹山拱手，問陳小雲。竹山說：「來裏樓浪。」善卿即上樓來，陳小雲廝見讓坐。小雲問：「莊荔甫么二浪喫酒，阿曾來請耐？」善卿道：「陸秀林搭呀，晚歇搭耐一淘去。」小雲應諾。善卿問：「前轉莊荔甫有多花物事阿曾搭俚賣脫點？」小雲道：「就不過黎篆鴻揀仔幾樣。再有幾花，纔勿曾動。阿有啥主顧，耐也搭俚問聲看。」善卿應諾。須臾，詞窮意竭，相對無聊。兩人商量著，打個茶會，再去喫酒不遲。於是，聯步下樓，別了胡竹山，穿進夾牆窄弄，就近至同安里金巧珍家。　　陳小雲領洪善卿徑到樓上房裏，金巧珍起身相迎。兩人坐定，巧珍問道：「西棋盤街有張票頭來請耐，阿是喫酒？」小雲道：「就是莊荔甫請倪兩家頭。」巧珍道：「莊個該節倒喫仔幾臺哉。」小雲道：「前轉莊個搭朋友代請，勿是俚喫酒。今夜頭常恐是燒路頭，勿是末宣卷。」巧珍道：「劃一，倪廿三也宣卷呀，耐也來喫酒哉？。」小雲沉吟道：「喫酒是喫末哉，倘然耐再有客人喫酒末，我就晚一日，廿四喫也無啥。」巧珍道：「無撥呀。有仔客人末，倪也勿教耐喫酒哉？為仔無撥了，來裏說？。」小雲故意笑道：「客人無撥末，教我喫酒；有仔客人，就挨勿著我哉。」巧珍聽說，要去擰小雲的嘴。礙著洪善卿，遂也笑了一笑道：「耐倒再要想扳差頭哉，陸裏一句閑話我說差嗄？耐是長客呀，宣卷勿擺臺面，阿要坍臺？生天耐繃繃倪場面，勿然為啥要做長客？倘然有仔喫酒個客人，耐喫勿喫，就隨耐便。耐是長客，隨便陸裏一日好喫個。我說個阿差？」小雲笑道：「耐覅發極？，我勿曾說耐差？。」巧珍道：「價末耐『挨得著』、『挨勿著』瞎說，真真火冒得來。」　　洪善卿坐在一旁，祇是呵呵的笑。巧珍？見道：「難末撥洪老爺要笑殺哉！四五年個老客人，再要瞎三話四，倒好像坎坎做起。」小雲道：「說說末笑笑，阿是蠻好？勿說仔，氣悶煞哉。」巧珍道：「啥人教耐覅說？耐說出來，就討人氣，倒說是笑話。耐看一樣洪老爺做個周雙珠，比仔耐再要長遠點，陸裏有一句打岔閑話？單有耐末，獨是多花說勿出描勿出神妖鬼怪。」善卿接著笑說道：「耐兩家頭來裏相罵，做啥拿我來尋開心？」巧珍也笑道：「洪老爺，耐勿曉得俚脾氣。看俚個人末，好像蠻好說閑話，勿好起來，故末叫討氣，有一轉俚來，碰著倪房間裏有客人，請俚對過房裏坐一歇。俚響也勿響就走。我問俚：『為啥要去嗄？』俚倒說得好，俚說：『耐有恩客來浪，我來做討厭人，勿高興。』」　　小雲不等說完，叉住笑道：「前幾年個閑話，再要說俚做啥？」巧珍瞟了一眼，帶笑而嗔道：「耐末說過仔忘記脫哉。倪是勿忘記，纔要說出來撥洪老爺聽聽。洪老爺到該搭來末，總怠慢點。就不過聽兩句發松閑話，倒也無啥。」　　小雲一時著急，叉開兩手跑過去，一古腦兒摟住巧珍不依。巧珍發喊道：「做啥嗄？」娘姨阿海、大姐銀大，聞聲並至，小雲始放了手。巧珍掙開，反手摸摸頭髮，卻沉下臉喝小雲道：「搭我去坐來浪！」小雲做勢連說：「噢，噢。」倒退歸坐。阿海、銀大在傍齊聲道：「陳老爺一徑規規矩矩，今朝快活得來。」善卿點頭道：「我也一徑勿曾看見俚實概會噪。」　　這一噪，不知不覺，早是上燈以後了。小雲的管家長福尋來，呈上莊荔甫催請票頭。善卿起身道：「倪去罷。」即時與小雲同行。金巧珍送至樓梯邊，說聲「就來叫」。小雲答應出門，吩咐長福道：「我同洪老爺一淘去。耐轉去喊車夫拉到西棋盤街來。」長福承命自去。　　陳小雲、洪善卿比肩交臂，步履從容，迤邐過四馬路寶善街，方到西棋盤街聚秀堂。進門登樓，祇見房內先有兩客。洪善卿認得是吳松橋、張小村，惟與陳小雲各通姓名，然後大家隨意就坐。莊荔甫忙寫兩張催條交與楊家？，道：「一面去催客，一面擺臺面。」　　比及臺面擺好，催客的也日來報說：「尚仁里衛霞仙搭請客勿來浪，楊媛媛搭末就來。」洪善卿問：「阿是請姚季蓴？」莊荔甫道：「勿是，我請老翟。」善卿道：「前日仔姚季蓴夫人到衛霞仙搭去相罵，阿曉得？」荔甫駭異，忙問如何相罵。　　善卿正要說時，適外場又報說：「莊大少爺朋友來。」荔甫急迎出去，眾人起立拱候。恰正是李鶴汀來了。大家曾經識面，不消問訊。莊荔甫即令楊家？去間壁陸秀寶房裏請施大少爺過來。眾人見是年輕後生，面龐俊俏，衣衫華麗，手挈陸秀寶一同進房，都不知為何人。莊荔甫在旁代說，纔知姓施，號瑞生。略道渴慕，便請入席。莊荔甫請李鶴汀首座，次即施瑞生，其餘隨意坐定。　　先是陸秀寶換了出局衣裳過來，坐在施瑞生背後。因見洪善卿，想起問道：「趙大少爺阿看見？」善卿道：「俚今朝轉去哉。」張小村接嘴道：「樸齋勿曾轉去。我坎坎四馬路還看見俚個？。」善卿訝甚，卻不便問明。　　施瑞生向莊荔甫道：「我也要問耐：『雙喜雙壽』個戒指陸裏去買嗄？」荔甫道：「就是龍瑞里，多煞來浪。」瑞生轉向陸秀林索取戒指看個樣式，仍即歸還。　　吳松橋問李鶴汀：「兩日阿曾碰歇和？」鶴汀說：「勿曾。」松橋道：「晚歇阿高興碰？」鶴汀攢眉道：「無撥人？。」松橋轉問陳小雲：「阿碰和？」小雲道：「倪碰和不過應酬倌人，無啥大輸贏。」松橋聽說默然。　　當下金巧珍、周雙珠、楊媛媛、孫素蘭及馬桂生陸續齊集。馬桂生暗中將張小村袖口一拉，小村回過頭去。桂生張開折扇，遮住半面，和小村唧唧說話。小村祇點點頭，隨即起身至煙榻前，暗中點首，叫過吳松橋來，附耳說道：「桂生屋裏也來浪宣卷，教我去繃繃場面。耐搭鶴汀說一聲，晚歇搭俚碰場和。」松橋道：「再有啥人？」小村道：「無撥末就是陳小雲，阿好？」松橋沉吟一會，方道：「小雲常恐勿肯碰。我說桂生搭來浪宣卷末，耐也該應喫臺酒哉。耐索性翻臺過去喫酒，喫到實概模樣，難末說再碰場和，就容易哉。」小村亦沉吟道：「喫酒勿高興。桂生搭去喫，也無啥趣勢。」松橋道：「耐勿曉得！要喫酒，倒是么二浪喫個好；長三書寓裏倌人，時髦勿過，就擺個雙臺也不過實概。像桂生搭，耐應酬仔一臺酒，連浪再碰場和，俚？阿要巴結？」小村道：「價末耐去喫仔罷。我貼耐兩塊下腳末哉。」松橋道：「耐做個相好，我阿好去喫酒？要末碰起和來，我贏仔我也出一半。」　　小村想了一想，便起身拱手，向諸位說明翻臺緣故，務請賞光。眾人都說奉擾不當。馬桂生不勝之喜，即令娘姨回家收拾起來。　　這裏眾人挨肩豁拳。先是莊荔甫打個通關，各敬三拳，藉申主誼，然後請諸位行令。李鶴汀量淺拳疏，拱手求免。施瑞生正和陸秀寶鬼混，意不在酒。張小村因要翻臺，不敢先醉，和吳松橋商議合伙擺莊，不過點景而已。惟陳小雲、洪善卿兩人興致如常，熱鬧一會，金巧珍、周雙珠各代了兩杯酒，同楊媛媛、孫素蘭一哄而散。陸秀寶也脫去出局衣裳，重來酬應。張小村乃教馬桂生：「先去擺起臺面來。」桂生堅囑：「就請過來。」桂生去後，隨即散席。　　陸秀寶早拉施瑞生踅過間壁自己房裏。捺瑞生橫躺在煙榻上。秀寶爬在身邊，低聲問道：「阿是再要去喫酒？？」瑞生道：「俚？要翻臺，我勿高興去。」秀寶道：「一淘喫酒末，生來一淘翻臺，獨是耐勿去勿好個。」瑞生道：「不過少叫仔個局，無啥勿好。」秀寶冷笑道：「耐叫袁三寶三塊洋錢一個局，連浪叫仔幾花？挨著倪末，就算省哉。」瑞生道：「袁三寶是清倌人，陸裏有三塊洋錢？」秀寶道：「起初是清倌人，耐去做仔末，就勿清哉？。」瑞生呵呵笑道：「耐來裏說自家。我就不過一個陸秀寶，故末起初是清倌人，我一做仔就勿清哉。」　　秀寶嘻嘻癡笑，一手伸進瑞生袖口，揣捏臂膊。瑞生趁勢摟住，正要摸下，偏值不做美的楊家？進房傳說：「張大少爺請過去。」瑞生坐起身來，被秀寶推倒道：「啥要緊嗄？讓俚？先去末哉。」瑞生祇得回說：「請張大少爺先去。停停歇就來。」楊家？笑應自去。　　瑞生，秀寶摟在一處，卻悄悄的側耳靜聽。聽得間壁房裏張小村得了楊家？回話，便道：「價末倪去罷。」李鶴汀、陳小雲因有車轎前行，張小村引著洪善卿、吳松橋及主人莊荔甫，一路說笑，款步下樓。瑞生向秀寶附耳說道：「纔去哉。」秀寶佯嗔道：「去仔末那價嗄？」　　一語未了，不意陸秀林送客回來，偏也踅到秀寶房裏。秀寶已自動情，恨得咬咬牙，把瑞生狠命推開兩腳一蹬，咭咯咯一陣響，跑到梳妝臺前照著洋鏡，整理？髻。秀林向瑞生道：「張大少爺教倪搭耐說一聲，來裏慶雲里第三家，常恐耐勿認得。」瑞生嘴裏連說：「曉得哉，曉得哉。」兩祇眼祇斜？著秀寶。秀林回頭見秀寶滿面通紅，更不多言，急忙退出。　　瑞生歪在煙榻上，暗暗招手，低聲喚秀寶道：「來？。」秀寶眼光向瑞生一瞟，卻跺跺腳使氣作答道：「勿來！」瑞生猛喫一驚，盤膝坐起，手拍腿膀，央說道：「覅，我替耐阿姐磕個頭，看我面浪，覅動氣。」秀寶聽說要笑，又忍住了，撅起一張小嘴，趔趄著小腳兒，左扭右扭，欲前不前。還離煙楊有三四步遠，欻地奮身一撲，直撲上來。瑞生擋不住，仰叉躺下。秀寶一個頭鑽緊在瑞生懷裏，復渾身壓住，使瑞生動彈不得，任憑瑞生千呼萬喚，再也不抬起來。瑞生沒奈何，騰出右手，慢慢從腰下摸進去，忽摸著肚帶結頭，想要拉動。秀寶覺著，「唉」的大喊一聲，好像《水滸傳》樂和吹的「鐵叫子」一般，一面捏牢瑞生的手，抬起頭來，與瑞生四祇眼睛睜睜相對。瑞生悄問道：「耐為啥再要強嗄？」接連問了幾遍，終不答話。　　好一會，秀寶始喃喃說道：「耐要去喫酒？呀。晚歇喫仔酒早點來，阿好？」瑞生道：「故歇也空來裏，為啥定歸要晚歇嗄？」秀寶見問得緊，要說又說不出口，祇將手指指自己胸膛。瑞生仍屬不解。秀寶急了，撒手起身，攢眉道：「耐個人啥說勿明白個嗄！」瑞生想了想，沒奈何嘆口氣，咕嚕道：「咳，故歇就饒仔耐末哉，晚歇耐再要強末，辦耐個生活。」秀寶把嘴一披道：「耐阿有幾花本事？」瑞生笑道：「我也無啥本事，不過要耐死。」秀寶道：「噢唷，閑話倒說得蠻像，覅晚歇討氣。」瑞生道：「價末故歇先試試看哪。」秀寶見說，慌忙走開。瑞生沉下臉道：「碰也勿曾碰著，就逃走哉。耐個小娘仵也少有出見個！」　　秀寶正要回嘴，祇聽得外場喊「楊家？」，說：「請客叫局一淘來海。」秀寶便道：「來請耐哉。」楊家？送進票頭，果然是張小村的。秀寶問：「阿是說就來？」瑞生道：「耐覅我末，我生來去哉。」秀寶大聲道：「啥嗄，耐個人末……」說到半句，即又咽住。楊家？在傍幫著憨笑一陣，竟自作主張，喊下去道：「請客就來。」瑞生也不理會。　　秀室自去收拾一回，見瑞生依然高臥，因問道：「耐喫酒阿去嗄？」瑞生冷冷的道：「我勿去哉，空心湯團，喫飽來裏，喫勿落哉。」秀寶登時跳起身，兩腳在樓板上著實一跺，祇掙出一字道：「咳！」於是重復爬上煙榻，向瑞生耳邊悄悄說了些話。瑞生方纔大悟，道：「價末耐為啥勿早說？？」秀寶也不置辯，仍即走開。　　瑞生立起來，抖抖衣裳要走，卻向秀寶道：「我也搭耐老實說仔罷，今朝耐勿曾舒齊末，我就明朝來。故歇去喫仔酒，我要轉去哉。」秀寶瞪目反問道：「耐來裏說啥？」瑞生陪笑道：「勿呀，我搭耐商量呀，明朝我定歸來末哉。」秀寶嚷道：「啥人說教耐明朝來？耐要轉去，去罷！」瑞生不暇分說，回過頭去也把腳一跺，「咳」了一聲，引得楊家？都笑起來。　　瑞生轉身，先行告罪。隨取出局衣裳，涎皮涎臉的親替秀寶披在身上。秀寶假做不理，約同秀林徑自下樓。瑞生跟至門首，看著秀林、秀寶登轎，方與楊家？在後步行。往西轉彎，剛踅過景星銀樓，忽然，劈面來了一個年輕娘姨，拉住楊家？，叫聲好婆，說：「慢點？。」　　施瑞生因前面轎子走得遠了，不及等楊家？，急急跟去。比至慶雲里，見那兩肩轎子早停在馬桂生家門首，找尋楊家？。瑞生乃說被個娘姨拉住之故。陸秀林生氣，竟自下轎進門。瑞生問秀寶：「阿要我來攙耐？」秀寶忙道：「覅，耐先進去？。」瑞生始隨秀林都到馬桂生房中。眾人先已入席，虛左以待。施瑞生不便再讓，勉強首座。　　等夠多時，楊家？纔攙陸秀寶進來。陸秀林一見，嗔道：「耐阿有點清頭嗄，跟局跟到仔陸裏去哉？」楊家？含笑分說道：「俚？小乾仵碰著仔一點點事體，嚇得來要死。我說覅緊個，俚？勿相信，再要教我去？。」秀林還要埋冤，施瑞生插嘴問道：「碰著仔啥事體？」楊家？當下慢慢的訴說出來，請諸位洗耳聽者。　　第二十五回終。

第二十六回 真本事耳際夜聞聲　假好人眉間春動色

　　按：楊家？道：「就是蘇冠香哉？，說撥新衙門裏捉得去哉。」陳小雲矍然道：「蘇冠香阿是寧波人家逃走出來個小老母？」楊家？道：「正是。逃走倒勿是逃走，為仔大老母搭俚勿對，俚家主公放俚出來，教俚再嫁人，不過勿許做生意。故歇做仔生意了，家主公扳俚個差頭，難末我孫囡末，剛剛來裏蘇冠香搭做娘姨，阿要討氣？」莊荔甫道：「耐孫囡阿有帶擋？」楊家？道：「原說呀。要是掮洋錢個，故末有點間架哉。像倪阿有啥要緊，阿怕新衙門裏要捉倪個人。」李鶴汀道：「蘇冠香倒標煞個，難末要喫苦哉。」楊家？道：「勿礙個。聽說齊大人來裏上海。」洪善卿道：「阿是平湖齊韻叟？」楊家？道：「正是。俚？一家，就是蘇冠香搭齊大人討得去個蘇萃香是親姊妹，再有幾個纔是討人。」　　莊荔甫忽然想起，欲有所問，卻為吳松橋、張小村兩人一心祇想碰和，故意擺莊豁拳，叉斷話頭。等至出局初齊，張小村便慫恿陳小雲碰和。小雲問籌碼若干，小村說是一百塊底。小雲道：「忒大哉。」小村極力央求應酬一次，吳松橋在旁幫說。陳小雲乃問洪善卿：「我搭耐合碰阿好？」善卿道：「我勿會碰末，合啥嗄？要末耐搭荔甫合仔罷。」小雲又問莊荔甫，荔甫轉向施瑞生道：「耐也合點。」瑞生心中亦有要事，慌忙搖手，斷不肯合。　　於是陳小雲、莊荔甫言定輸贏對拆，各碰四圈。李鶴汀道：「要碰和末，倪酒覅喫哉。」施瑞生聽說，趁勢告辭，仍和陸秀寶同去。張小村不知就裏，深致不安，並恐洪善卿掃興，急取雞缸杯篩滿了酒，專敬五拳。吳松橋也代主人敬了洪善卿五拳。十杯豁畢，局已盡行，惟留下楊媛媛連為牌局。眾人略用稀飯而散。　　登時收過臺面，開場碰和。張小村問洪善卿：「阿高興碰兩副？」善卿說：「真個勿會碰。」吳松橋道：「看看末就會哉。」洪善卿即拉祇凳子坐於張小村、吳松橋之間，兩邊騎看。楊媛媛自然坐李鶴汀背後。莊荔甫急於吸煙，讓陳小雲先碰。　　恰好骰色挨著小雲起莊。小雲立起牌來即咕嚕道：「牌啥實概樣式嗄？」三家催他發張。發張以後，摸過四五圈，臨到小雲，摸上一張又遲疑不決，忽喚莊荔甫道：「耐來看？，我倒也勿會碰哉？。」荔甫從煙榻上崛起跑來，看時，乃是在手筒子清一色，係：　　七筒、六筒、六筒、六筒、五筒、五筒、五筒　　四筒、四筒、三筒、三筒、三筒、三筒、二筒共十四張。荔甫翻騰顛倒，配搭多時，抽出一張六筒，教陳小雲打出去，被三家都猜著是筒子一色。張小村道：「勿是四七筒，就是五八筒，大家當心點。」　　可巧小村摸起一張立筒，因臺面上麼簡是熟張，隨手打出。陳小雲急說：「和哉！」攤出牌來，核算三倍，計八十和。三家籌碼交清，莊荔甫復道：「該副牌，阿是該應打六筒？耐看，一四七筒，二五八筒，要幾花和張？。」吳松橋沉吟道：「我說該應打七筒，打仔七筒，不過七八筒兩張勿和，一筒到六筒一樣要和。難一筒和下來，多三副掐子，廿二和加三倍，要一百七十六和？，耐去算？。」張小村道：「蠻準，小雲打差哉。」莊荔甫也自佩服。李鶴汀道：「耐？幾個人纔有多花講究，啥人高興去算俚嗄！」說著，便歷亂擄牌。　　洪善卿在傍，默默尋思這副牌，覺得各人所言皆有意見，方知碰和亦非易事，不如推說不會，作門外漢為妙。為此無心再看，訕訕辭去。楊媛媛坐了一全，也自言歸。　　比及八圈滿莊，已是兩點多鐘了。吳松橋、張小村皆為馬桂生留下，其餘三人不及再用稀飯，告別出門。李鶴汀轎子，陳小雲包車，分路前行；獨莊荔甫從容款步，仍回西棋盤街聚秀堂來。黑暗中摸到門首，舉手敲門，敲了十數下倒是陸秀林先從樓上聽見，推開樓窗，喊起外場，開門迎進。　　外場見是莊荔甫，忙劃根自來火，點著洋燈，照荔甫上樓。荔甫至樓梯下，祇見楊家？也擠緊眼睛，拖雙鞋皮，跌撞而出。外場將洋燈交與楊家？，荔甫即向外場說：「開水覅哉，耐去困罷。」外場應諾。　　楊家？送荔甫到樓上陸秀林房。荔甫又令楊家？去困。楊家？逡巡自去。房內保險燈俱滅，惟梳妝臺上點一盞長頸燈臺。陸秀林卸妝閑坐吸水煙，見了荔甫，問：「碰和阿贏嗄？」荔甫說：「稍微贏點。」還問秀林：「耐為啥勿困？」秀林道：「等耐呀。」荔甫笑而道謝，隨脫馬褂掛於衣架。　　秀林授過水煙筒，親自去點起煙燈。荔甫跟至煙榻前，見─祇玻璃船內盛著燒好的許多煙泡，尤為喜愜，遂不暇吸水煙，先躺下去過癮。秀林復移過蘇繡六角茶壺套，問荔甫：「阿要喫茶？蠻蠻熱個。」荔甫搖搖頭，吸過兩口鴉片煙，將鋼簽遞給秀林。秀林躺在左首，替荔甫化開煙泡，裝在槍上。　　荔甫起身，向大床背後去小解，急隱約聽見間壁房內有微微喘息之聲，方想起是施瑞生宿在那裏。解畢，躡足出房，從底下玻璃窗張覷。無如燈光半明不滅，隔著湖色綢帳，竟一些看不出。祇聽得低聲說道：「難阿要強嗄？」仿佛施瑞生聲音。那陸秀寶也說一句，其聲更低，不知說的甚麼。施瑞生復道：「耐祇嘴倒硬？？！一點點小性命，阿是定歸覅個哉？」莊荔甫聽到這裏，不禁格聲一笑。被房內覺著，悄說：「快點覅？！房外頭有人來浪看。」施瑞生竟出聲道：「故末讓俚？看末哉？。」隨向空問道：「阿好看嗄？耐要看末來？。」　　莊荔甫極力忍笑，正待回身。不料陸秀林煙已裝好，見莊荔甫一去許久，早自猜破，也就躡足出房，猛可裏拉住荔甫耳朵，拉進門口，用力一推，荔甫幾乎打跌，接著，「彭」的一聲，索性把房門關上。荔甫兀自彎腰掩口，笑個不住。秀林沉下臉埋冤道：「耐個倒霉人末，少有出見個！」荔甫祇雌著嘴笑，雙手挽秀林過來，並坐煙榻，細述其言，並揣摩想像仿效情形。秀林別轉頭假怒道：「我覅聽！」　　荔甫沒趣躺下，將槍上裝的煙吸了，乃復斂笑端容，和秀林閑話，仍漸漸說到秀寶。荔甫偶讚施瑞生：「總算是好客人。」秀林搖手道：「施個脾氣勿好，賽過是石灰布袋。故歇新做起，好像蠻要好。熟仔點，就厭氣勿來哉。」荔甫道：「故也陸裏曉得嗄。我說俚？兩家頭纔是好本事，拆勿開個哉。施個再要去攀相好，推扳點倌人也喫俚勿消。」秀林瞪口嗔道：「耐再要去說俚！」說了，取根水煙筒走開。　　荔甫再吸兩枚煙泡，吹滅煙燈，手捧茶壺套安放妝臺原處，即褪鞋箕坐於大床中，看鐘時將敲四點。荔甫點頭招手要秀林來。秀林佯做不理。荔甫大聲道：「讓我喫筒水煙？！」秀林不防，倒喫一驚，忙帶水煙筒來就荔甫，著實說道：「人家纔困仔歇哉，喤喤，撥俚？罵。 」荔甫笑而不辯，伸臂勾住秀林頸項，附耳說話。說得秀林且笑且怒，道：「耐來？熱昏哉，阿是？」將水煙筒丟與荔甫，強掙脫身，踅往大床背後。　　荔甫一筒水煙尚未吸完，卻聽秀林自己在那裏「嗤」的好笑。荔甫問：「笑啥？」秀林不答。須臾事畢，出立床前，猶覺笑容可掬。荔甫放下水煙筒，款款殷殷要問適間笑的緣故。秀林要說，又笑一會，然後低聲道：「先起頭耐勿聽見，故末叫討氣！我慶雲里出局轉來，同楊家？兩家頭來裏講講閑話，聽見秀寶房間裏該首玻璃窗浪啥物事來浪碰。我道仔秀寶下頭去哉，連忙說：『楊家？，耐快點去看？。』楊家？去仔轉來，倒說道：『晦氣，房門也關個哉。』我說：『阿進去看嗄？』楊家？說：『看俚做啥？碰壞仔教俚賠。」難末我剛剛想著。停一歇，楊家？下頭去困哉。我一干仔打通一副五關，燒仔七八個煙泡，幾花辰光？！再聽聽，玻璃窗浪原來？響呀。我恨得來，自家兩祇耳朵要進脫俚末好！」　　荔甫一面聽，一面笑。秀林說畢，兩人前仰後合，笑作一團。荔甫忽向秀林耳邊又說幾句，秀林帶笑而怒道：「難勿搭耐說哉！」荔甫忙即告饒。當時天色將明，莊荔甫、陸秀林收拾安睡。　　次日早晨，荔甫心記一事，約至七點鐘警醒，囑秀林再睡，先自起身。大姐舀進面水，荔甫問楊家？為何不見。大姐道：「俚孫囡來叫得去哉。」荔甫便不再問，略揩把面，即離了聚秀堂，從東兜轉至晝錦里樣發呂宋票店。　　陳小雲也初起身，請荔甫登樓廝見。小雲訝其太早，荔甫道：「我再要託耐樁事體。聽說齊韻叟來裏哉。」小雲道：「齊韻叟同過歇臺面，倒勿大相熟。故歇勿曉得阿來裏？」荔甫道：「阿可以託相熟個去問聲俚，阿要交易點。」小雲沉思道：「就是葛仲英，李鶴汀末搭俚世交，要末寫張條子去託俚？。」荔甫欣然道謝。小雲即時繕就兩封行書便啟，喚管家長福交代：一封送德大錢莊；一封送長安客棧。並說：如不在，須送至吳雪香、楊媛媛兩家。　　長福連聲應「是」，持信出門，揀最近之處，先往東合興裏吳雪香家詢葛二少爺，果然在內。惟因高臥未醒，交信而去。　　方欲再往尚仁里，適於四馬路中遇見李鶴汀管家匡二。長福說明送信之事，匡二道：「耐交撥我好哉。」長福出信授與匡二，因問：「故歇陸裏去？」匡二說：「無啥事體，走白相。」長福道：「潘三搭去坐歇，阿好？」匡二躊躇道：「難為情個？。」長福道：「徐茂榮生天勿去哉呀，就去也無啥難為情。」　　匡二微笑應諾，轉身和長福同行。行至石路口，祇見李實夫獨自一個從石路下來，往西而去。匡二詫異道：「四老爺望該首去做啥？」長福道：「常恐是尋朋友。」匡二道：「勿見得。」長福道：「倪跟得去看看。」　　兩人遮遮掩掩，一路隨來，相離祇十餘步。李實夫一直從大興里進去。長福、匡二僅於弄口窺探，見實夫踅至弄內轉彎處石庫門前，舉手敲門。有一老婆子笑臉相迎，進門仍即關上。長福、匡二因也進弄，相度一回，並不識何等人家。向門縫裏張時，一些都看不見。退後數步，隔牆仰望，緣玻璃窗模糊不明，亦不清楚。徘徊之間，忽有一祇紅顏綠鬢的野雞，推開一扇樓窗，探身俯首，好像與樓下人說話，李實夫正立在那野雞身後。匡二見了，手拉長福，急急回身。卻隨後聽得開門聲響，有人出來。長福、匡二踅至弄口，立定稍待，見出來的即是那個老婆子。匡二不好搭訕，長福貿貿然問老婆子道：「耐個小姐名字叫啥？」那老婆子將兩人上下打量，沉下臉答道：「啥個小姐勿小姐，覅來裏瞎說。」說著自去。　　長福雖不回言，也咕嚕了一句。匡二道：「常恐是人家人。」長福道：「定歸是野雞。要是人家人，再要撥俚罵兩聲？。」匡二道：「野雞末，叫俚小姐也無啥？。」長福道：「要末就是耐？四老爺包來浪，勿做生意哉，阿對？」匡二道：「管俚？包勿包，倪到潘三搭去。」　　於是兩人折回，往東至居安里，見潘三家開著門，一個娘姨在天井裏，當門箕踞，漿洗衣裳。兩人進門，娘姨祇認得長福，起迎笑道：「長大爺，樓浪去？。」匡二知道有客人，因說：「倪晚歇再來罷。」娘姨聽說，急甩去兩手水漬，向裙襴上一抹，兩把拉住兩人，堅留不放。長福悄問娘姨：「客人阿是徐茂榮？」娘姨道：「勿是，要去快哉。耐？樓浪請坐歇。」長福問匡二如何。匡二勉從長福之意，同上樓來。　　匡二見房中鋪設亦甚周備，因問房間何人所居。長福道：「該搭就是潘三一干仔。再有幾個勿來裏，有客人來末去喊得來。」匡二始曉得是臺基之類。　　不一會，娘姨送上煙茶二事，長福叫住，問：「客人是啥人？」娘姨道：「是虹口姓楊，七點鐘來個，難要去哉。俚保事體多，七八日來一埭。覅緊個。」長福問是何行業，娘姨道：「故倒勿曉得俚做啥生意。」　　說時，潘三也躑躅上樓，還蓬著頭，趿著拖鞋，祇穿一件捆身子。先令娘姨下頭去，又親點煙燈請用煙。匡二隨向煙榻躺下，長福眼睜睜地看著潘三，祇是嘻笑。潘三不好意思，問道：「啥好笑嗄？」長福正色道：「我為仔看見耐面孔浪有一點點齷齪來浪，來裏笑。耐晚歇捕面末，記好仔，拿洋肥皂淨脫俚。」潘三別轉頭不理。匡二老實，起身來看。長福用手指道：「耐看？，阿是？勿曉得齷齪物事為啥弄到面孔浪去，倒也稀奇哉。」匡二呵呵助笑。潘三道：「匡大爺末也去上俚個當，俚？一祇嘴阿算得是嘴嗄？」長福跳起來道：「耐自家去掌鏡子來照，阿是我瞎說！」匡二道：「常恐是頭浪洋絨突色仔了，阿對？」　　潘三信是真的，方欲下樓。祇聽得娘姨高聲喊道：「下頭來請坐罷。」長福、匡二遂跟潘三同到樓下房裏。潘三忙取面手鏡照看，面上毫無瘢點，叫聲「匡大爺」，道：「我道仔耐是好人，難也學壞哉，倒上仔耐個當。」長福、匡二拍手跺腳，幾乎笑得打跌。潘三忍不住亦笑。長福笑止，又道：「我倒勿是瞎說。耐面孔浪齷齪勿少來浪，不過看勿出末哉。多揩兩把手巾，故末是正經。」潘三道：「耐祇嘴也要揩揩末好。」匡二道：「倪是蠻乾淨來裏。要末耐面孔齷齪仔，連祇嘴也齷齪哉。」潘三道：「匡大爺，耐末再要去學俚？，俚？個人再要邱也無撥。阿是算俚供會說，會說也無啥稀奇？。」長福道：「耐聽俚個閑話，幸虧生兩個界頭管，勿然要氣煞哉。」三人賭嘴說笑。娘姨提水銚子來，傾在盆內。潘三始捕面梳頭。　　時已近午，長福要回家喫飯，匡二祇得相與同行。潘三將匡二袖子一拉，說：「晚歇再來。」長福沒有看見，胡亂答應，和匡二一路而去。　　第二十六回終。

第二十七回 攪歡場醉漢吐空喉　證孽冤淫娼燒炙手

　　按：長福、匡二同行至四馬路尚仁里口，長福自回樣發呂宋票店復命。匡二進弄至楊媛媛家，探聽主人李鶴汀雖已起身，尚未洗漱，不敢驚動。外場邀匡二到後面廚房間壁帳房內便飯，特地墩起一壺紹興酒，大魚大肉，喫了一飽。見盛姐端一盤盛撰，向楊媛媛房裏去，連忙趨前，諄囑代稟。　　少時，傳喚進見，李鶴汀正和楊媛媛對坐小酌。匡二呈上陳小雲書信。鶴汀閱畢撩下。匡二仍即退出。飯後，轎班也來伺候。匡二私問盛姐，有甚事否。盛姐道：「聽說要去坐馬車。」　　匡二祇得兀坐以待，不料待至三點多鐘，尚未去喊馬車。忽見姚季蓴坐轎而來，特地要訪李鶴汀。鶴汀便知必有事故，請姚季蓴到楊媛媛房裏，對坐閑談。季蓴說來說去，並未說起甚事，鶴汀忍不住，問他有甚事否。季蓴推說沒事，卻轉問鶴汀：「阿有啥事體？」鶴汀也說沒事。季蓴道：「價末倪一淘到衛霞仙搭去打個茶會，阿好？」鶴汀不解其意，隨口應諾。椎楊媛媛在傍乖覺，格聲一笑。季蓴不去根問，祇催鶴汀穿起馬褂。因相去甚近，兩人都不坐轎，肩隨步行，同至衛霞仙家。一進門口，即有一個大姐迎著笑道：「二少爺，為啥幾日天勿來？」季蓴笑而不答，同鶴汀一直上樓。衛霞仙也含笑相迎，道：「阿唷！二少爺？，耐幾日天關來？巡捕房裏，今朝倒放耐出來哉。」季蓴祇是訕笑。鶴汀詫異問故。霞仙笑指季蓴道：「耐問俚呀，阿是撥巡捕拉得去關仔幾日天？」鶴汀早聞姚奶奶之事，方知為此而發，因就一笑丟開。　　大家坐定。霞仙緊靠季蓴身傍，悄悄問道：「耐家主婆來浪罵我呀，阿對？」季蓴道：「啥人說俚罵耐？」霞仙鼻子裏哼了一聲，道：「耐覅搭我瞎說，耐家主婆罵兩聲，倒也覅去說俚，耐末再要幫仔耐家主婆說倪個邱話，倪纔曉得個哉！」季蓴道：「耐來裏瞎說哉？，耐曉得俚罵耐啥嗄？」霞仙道：「俚來裏該搭就一徑罵得去，到仔屋裏，阿有啥勿罵個？」季蓴道：「俚到該搭來，倒勿是要來相罵；為仔我有點要緊事體，到吳淞去仔三日天，屋裏勿曾曉得，道仔我來裏該搭，來問一聲。等到我轉來仔，曉得來裏吳淞，勿關耐事，俚也就勿曾說啥。」霞仙道：「耐說勿是來相罵。俚一進來就豎起仔個面孔，喤喤，下頭噪到樓浪，勿是相罵是啥嗄？」季蓴道：「難覅說哉。俚喫仔耐幾花閑話，一聲也響勿出，耐也氣得過個哉。」霞仙道：「正經說，俚是個奶奶，倪阿好去得罪俚？俚自家到該搭來，要扳倪個差頭，倪也祇好說俚兩聲。阿是倪說差哉嗄？」季蓴道：「耐說俚兩聲說得蠻好，我倒要謝謝耐。勿然，俚祇道無啥人得罪俚，下轉打聽我來裏啥場花喫酒，俚也實概奔得來哉，阿要難為情？」霞仙本要盡情痛詆，今見如此說，又礙著李鶴汀在傍，祇得留些體面，不復多言。停了半晌，叫聲「二少爺」，冷笑道：「我說耐也忒費心哉，耐來裏屋裏末，要奶奶快活，說倪個邱話；到仔該搭來，例說是奶奶勿好，該應撥倪說兩聲。像耐實概費心末，阿覺著苦惱嗄？」這幾句正打在季蓴心坎上，無可回答，嘿然而罷。　　李鶴汀見機，也要想些閑話，搭訕開去，因問姚季蓴道：「齊韻叟耐阿認得？」季蓴道：「同過幾轉臺面，稍微認得點。勿曉得故歇阿來裏上海？」鶴汀道：「說末說來裏，我是勿曾碰著。」　　當下衛霞仙問及點心。姚季蓴隨意說了兩色，陪著李鶴汀用過。霞仙復請鶴汀吸鴉片煙。不覺天色將晚，匡二帶領轎子來接，呈上一張請客票頭。鶴汀見係系周少和請至公陽里尤如意家的，知是賭局，隨問季蓴：「阿高興去白相歇？」季蓴推說不會。鶴汀吩咐匡二回棧看守，不必跟隨：「四老爺若問我，祇說在楊媛媛家。」匡二應諾。於是，李鶴汀辭別姚季蓴，離了衛霞仙家。　　匡二從至門前，看著上轎，直等轎已去遠，方自折回石路長安棧中。喫過晚飯，趁四老爺尚未回來，鎖上房門，獨自一個，溜至四馬路居安里潘三家門首，將門上獸環，輕輕擊了三下。娘姨答應開門。詢知潘三在家沒客，匡二不勝之喜，低下頭鑽進房間。　　那潘三正躺在榻上吸鴉片煙，知道來的乃是匡二故意閉目，裝做熟睡樣子。匡二悄悄上前，也橫下身去伏在潘三身上，先親了個嘴。潘三仍置不睬。匡二乃伸手去摸，四肢百體，─一摸到。摸得潘三不耐煩起來，睜開眼笑道：「耐個人啥實概嗄。」匡二喜而不辨，推開煙盤，臉偎著臉，問道：「徐茂榮真個阿來？」潘三道：「來勿來，勿關耐事？，耐問俚做啥？」匡二道：「勿局個。」潘三道：「我搭耐說仔罷，倪老底子客人是姓夏個，夏個末同徐個一淘來，徐個同耐一淘來。大家差勿多，啥勿局嗄？」　　正是引手搓挪，整備入港的時候，猛可裏「彭」的一聲，敲門聲響。娘姨在內高聲問：「啥人？」外邊應說：「是我。」竟像是徐茂榮聲音。匡二驚惶失措，起身要躲。潘三一把拉住，道：「耐個人啥實概嗄？」匡二搖搖手，連說：「勿局個，勿局個。」竟掙脫身子，躡足登樓。樓上黑魆魆地，暗中摸著高椅坐下，側耳靜聽。聽得娘姨開出門去，祇有徐茂榮一人，已喫得爛醉，即於門前傾盆大吐，隨後踉蹌進房。　　潘三作怒聲道：「陸裏去尋開心？喫仔酒到該搭來撒酒風！」徐茂榮不敢言語。娘姨做好做歹，給他呷杯熱茶。茂榮要吸鴉片煙，潘三道：「倪鴉片煙也有來浪，耐喫末哉？。」茂榮道：「耐搭我裝一筒？。」潘三道：「耐酒末別場花會喫個，鴉片煙倒勿會裝裁。」茂榮跳起來大聲道：「阿是耐姘仔戲子哉，來裏討厭我？」潘三亦大聲道：「啥人討厭耐嗄？我就姘仔戲子末，阿挨得著耐來管我？」茂榮倒不禁笑了。　　匡二在樓上，揣度徐茂榮光景不肯就去，不如回避，因而踮手踮腳，踅下樓梯。卻又轉至後面廚房內，悄悄向娘姨說：「我去哉。」娘姨喫一大驚，反手抓了匡二衣襟，說道：「覅去？。」匡二急道：「我明朝來。」娘姨不放，道：「覅。耐去仔，晚歇小姐要說倪個？。」匡二道：「價末耐去喊小姐來，我搭俚說句閑話。」　　娘姨不知就裏，真的去喊潘三。匡二早一溜煙溜至天井，拔去門閂，一跳而出。不意踏著徐茂榮所吐酒菜，站不住，滑沒一交。連忙爬起，更不回頭，一直四至長安客棧。棧使送上兩張京片。匡二看時，係陳小雲請兩位主人於明日至同安里金巧珍家喫酒的，尚不要緊，且自收藏起來。料道大少爺通宵大賭，四老爺燕爾新歡，都不回來的了，竟然關門安睡。心中卻想潘三好事將成，偏生遇這冤家沖散，害得我竟夕淒惶；又想到大少爺豁了許多洋錢在楊媛媛身上，反不若潘三的多情；再想到四老爺打著這野雞，倒搨了個便宜貨，此時不知如何得趣。顛來倒去，那裏還睡得著？由想生恨，由恨生妒：「四老爺背地做得好事，我偏要去戳破他，看他如何見我！」主意已定。　　次日早晨，匡二起身，洗臉、打辮、喫點心。捱到九點鐘時候，帶了陳小雲請帖，徑往四馬路西首大興里，踅到轉彎處石庫門前，再相度一遍，方大著膽舉手敲門。開門出來，仍是昨日所見的那個老婆子，一見匡二，盛氣問道：「該搭來做啥？」匡二朗朗揚聲道：「四老爺阿來裏？大少爺教我來張俚。」那老婆子聽說「四老爺」，怔了一怔，不敢怠慢，令匡二等候，忙去樓上低聲告訴李實夫。　　實夫正吸著鴉片煙，還沒有過早癮，見諸三姐報說，十分詫異，親自同諸三姐下樓來看。匡二上前叫聲「四老爺」，呈上陳小雲請帖。實夫滿面慚愧，且不去看請帖，笑問匡二道：「耐陸裏曉得我來裏該搭？」匡二尚未回言，諸三姐在傍拍手笑道：「俚是昨日跟四老爺一淘來個呀，阿是四老爺勿曉得？」說著，又指定匡二呵呵笑道：「幸虧我昨日勿曾罵耐。為仔耐閑話稀奇，我想總是認得點倪個人，勿然，再要撥兩記耳光耐喫哉。」李實夫也自訕笑，手持請帖，仍上樓去。　　匡二待要退出，諸三姐慌道：「來仔末，啥就去嗄？請坐歇？。」一手挽了匡二臂膊，挽進客堂，捺向高椅坐下，隨取一支水煙筒奉敬，並篩一杯便茶，和匡二問長問短，親熱異常。匡二也問問生意情形。諸三姐遂湊近匡二身邊，悄地長談道：「倪先起頭勿是做生意個呀，為仔今年一樁事體勿過去，難末做起個生意。剛剛做生意，第一戶客人就碰著四老爺，也總算是倪運氣。四老爺是規矩人，勿歡喜多花空場面。像倪該搭老老實實，清清爽爽，四老爺倒蠻對。不過倪做仔四老爺，外頭人纔說是做著仔好生意，搭倪喫醋，說倪多花邱話，說撥四老爺聽。倪搭算得老實個哉，俚？說愧是假個，倪搭算得清爽個哉，俚？倒說倪勿乾淨。聽仔該號閑話，真真討氣！故歇四老爺也勿去聽俚？，倪終有點勿放心。倘忙四老爺聽仔俚？，倪搭勿來仔，倪是無撥第二戶客人？，娘囡仵阿是要餓煞？我為此要拜託耐匡大爺，勸勸四老爺，覅去聽別人個閑話。匡大爺說，比仔倪自家說個靈。」　　匡二不知就裏，一味應承，談夠多時，匡二始起身告別。諸三姐送至門首，說道：「無啥公事末，該搭來坐歇末哉。」匡二唯唯而去。　　諸三姐關門回來，照常請李實夫點菜便飯。諸十全雖與實夫同喫，卻因忌口，不喫館菜，另用素撰相陪。　　飯後，李實夫照常往花雨樓去開燈。堂倌早為留出一榻，並裝好一口煙在槍上。實夫吸了一會，陸續上市，須臾撐堂，來者還絡繹不絕。忽見那個郭孝婆偏又擠緊眼睛摸索而來，緣見過實夫一面，早被他打聽明白，摸至榻前，即眉花眼笑的叫聲「四老爺」，問：「十全搭阿去？」實夫祇點點頭。　　堂倌見郭孝婆搭腔，便搶過來坐在煙榻下手，看定郭孝婆，目不轉睛。郭孝婆冷笑一聲，低頭走開。堂倌乃躺下給實夫燒煙，問實夫：「耐陸裏去認得個郭孝婆？」實夫道：「就來裏諸三姐搭看見俚。」堂倌道：「諸三姐末也勿好，該號殺胚，再去認得俚做啥？耐看俚末實概年紀，眼睛纔瞎個哉，俚本事大得野？，真真勿是個好東西！」實夫笑問為何。堂倌道：「就前年寧波人家一個千金小姐，俚會得去騙出來，來浪夷場浪做生意。撥縣裏捉得去，辦俚拐逃，揪二百藤條，收仔長監；勿曉得啥人去說仔個情，故歇倒放俚出來哉。」實夫初不料其如此稔惡，倒不禁慨嘆一番。　　堂倌燒成煙泡，授與實夫，另去應酬別榻。迨至實夫匣中煙盡，見喫客漸稀，也就逐隊而散。既不去金巧珍家赴席，又不回長安客棧，竟一直往諸十全家來。　　自李實夫做諸十全之後，五日再宿，秘而不宣。今既為匡二所見，遂不復隱瞞，索性留連旬日不返，惟匡二逐日探望一次。有時遇見諸十全臉暈鮮紅，眼圈烏黑，匡二十分疑惑，因暗暗告訴主人李鶴汀。鶴汀兀自不信。　　這日四月初間，天氣驟熱，李實夫適從花雨樓而回，尚未坐定，復聞推門響聲，卻是匡二，報說：「大少爺來哉。」諸三姐一聽著了慌，正要請實夫意旨，李鶴汀已款步進門。諸三姐祇得含笑前迎，說：「四老爺來裏樓浪。」鶴汀乃令匡二在客堂伺候，自己徑上樓來，與實夫叔侄相見。諸十全也起身叫聲「大少爺」，掩在一傍局促不安。實夫問鶴汀何處來。鶴汀說：「來浪坐馬車。」實夫道：「價末楊媛媛？？」鶴汀道：「俚？先轉去哉。」　　說時，諸三姐送上一蓋碗茶，又取一祇玻璃高腳盆子，揩抹乾淨，向床下瓦罈內撈了一把西瓜子，授與諸十全。諸十全沒法，？？腆腆敬與鶴汀。鶴汀正要看諸十全如何，看得諸十全羞縮無地，越發連脖項漲得通紅。實夫覺著，想些閑話來搭訕，即問鶴汀道：「該兩日應酬阿忙？」鶴汀道：「該兩日還算好，難下去歸帳路頭，家家有點臺面哉。」　　諸十全趁此空隙，竟躲出外間。諸三姐偏死命的拖進來，要他陪伴，卻自往床背後提出一串銅錢，在手輪數。實夫看見，問他：「做啥？」諸三姐又說不出。實夫道：「耐阿是去買點心？」鶴汀忙道：「點心覅去買，我剛剛喫過。」諸三姐笑說：「總要個。」轉身便走。實夫復叫住道：「點心末真個覅去買，耐去買兩匣紙煙罷。」諸三姐纔答應下樓。鶴汀道：「紙煙也有來沒？。」實夫道：「我曉得耐有來浪，讓俚再買點末哉。一點點勿買啥，俚心裏終究勿舒齊個。」說得諸十全愈加慚愧。　　比及諸三姐買紙煙歸來，早到上燈時候。鶴汀沒甚言語，告辭要行。實夫問：「陸裏去？」鶴汀說是「東合興里去喫酒，王蓮生請個。」諸十全聽說，忙上前幫著挽留。鶴汀趁勢去拉諸十全的手，果然覺得手心滾熱。諸十全同實夫並送至樓梯邊。　　鶴汀到了樓下，諸三姐從廚房內跑出來，嘴裏急說：「大少爺覅去？，該搭便夜飯哉呀。」鶴汀道：「謝謝哉，我要喫酒去。」諸三姐沒法，祇得送出，匡二也跟在後面。同至門首，諸三姐還說：「大少爺到該搭來是真真怠慢個？。」鶴汀笑說：「覅客氣。」帶著匡二，踅出大興里，往東至石路口。鶴汀令匡二去喊轎班打轎子來，匡二應命自去。鶴汀獨行，到了東合興里張蕙貞家，客已齊集。王蓮生便命起手巾。　　第二十七回終。

第二十八回 局賭露風巡丁登屋　鄉親削色嫖客拉車

　　按：李鶴汀至東合興里張蕙貞家赴宴，係王蓮生請的，正為燒歸帳路頭。當晚大腳姚家各房間皆有臺面。蓮生又擺的是雙臺，因此忙亂異常，大家沒甚酒興，草草終席。王蓮生暗暗約下洪善卿，等諸客一散，即乞善卿同行。張蕙貞慌問：「陸裏去？」蓮生說不出。蕙貞祇道蓮生動氣要去，拉住不放。洪善卿在旁笑道：「王老爺要緊去消差，耐覅瞎纏，誤俚公事。」蕙貞雖不解「消差」之說，然亦知其為沈小紅而言，遂不敢強留。　　蓮生令來安、轎班都回公館，與善卿緩步至西薈芳里沈小紅家。阿珠在客堂裏迎見，跟著上樓，祇見房裏暗昏昏地，沈小紅和衣睡在大床上。阿珠忙去低聲叫「先生」，說：「王老爺來哉。」連叫四五聲，小紅使氣道：「曉得哉！」阿珠含笑退下，嘴裏卻咕嚕道：「喊耐一聲倒喊差哉，生意勿好末也叫無法，別人家去眼熱個啥。」說著，集亮了保險燈，自去預備煙茶。　　小紅慢慢起身，跨下床沿，俄延半晌，彳亍前來，就高椅坐下。匿面向壁，一言不發。蓮生、善卿坐在煙榻，也自默然。阿珠復問小紅：「阿要喫夜飯？」小紅搖搖頭。蓮生聽說，因道：「倪夜飯也勿曾喫，去叫兩樣菜，一淘喫哉。」阿珠道：「耐酒也喫過哉？，啥勿曾喫飯嗄？」蓮生說：「真個勿曾。」阿珠乃轉問小紅：「價末叫得來一淘喫點，阿要？」小紅大聲道：「我覅呀！」阿珠笑而站住，道：「王老爺，耐自家要喫末去叫。倪先生館子裏菜也覅喫，讓俚晚歇喫口稀飯罷。」　　蓮生祇得依了。洪善卿知無所事，即欲興辭，蓮生不再挽留。小紅緣善卿是極脫熟朋友，竟不相送，連一句客氣套話都沒有說，倒是阿珠一直送下樓去。　　善卿去後，蓮生方過去，捱在小紅身傍，一手揣住小紅的手，一手勾著小紅頭頸，扳轉臉來。小紅嗔道：「做啥？」蓮生央告道：「覅？，倪到榻床浪去嚲嚲，我搭耐說句閑話。」小紅掙脫道：「耐有閑話，說末哉？。」蓮生道：「我也無啥別樣閑話，就不過要耐快活點。我隨便啥辰光來，耐總無撥一點點快活面孔，我看見仔耐勿快活末，心裏就說勿出個多花難過。耐總算照應點我，覅實概阿好？」小紅道：「倪是生來無啥快活。耐心裏難過末，到好過個場花去。」蓮生不禁長嘆一聲道：「我實概搭耐說，耐倒原是猛捫閑話。」說到此處，竟致咽住。兩人並坐，寂靜無言。　　多時，小紅始答道：「我故歇是勿曾說耐啥，得罪耐；耐來裏說我勿快活，咿說是猛們閑話。耐末說仔別人倒勿覺著，別人聽仔阿快活得出？」蓮生知道小紅回心，這話分明是遁辭，忙陪笑道：「總是我說得勿好，害仔耐勿快活。難也罷哉。下轉我再覅好末，耐索性打我罵我，我倒無啥，總覅實概勿快活。」一面說，一面就攙了小紅過來。小紅不由自主，向榻床並臥，各據一邊。　　蓮生又道：「我再要搭耐商量，我朋友約末約定哉，約來浪初九。為仔該兩日路頭酒多勿過：初七末周雙珠搭，初八末黃翠鳳搭，纔是路頭酒。俚？說該搭勿燒路頭末，就初九喫仔罷。我倒答應哉，耐說阿好？」小紅道：「故也隨便末哉。」　　蓮生見小紅並無違拗，愈覺喜歡，喫不多幾口煙，就慫恿小紅喫稀飯。小紅道：「倪是自家燉個火腿粥，耐阿要喫？」蓮生說：「蠻好。」小紅乃喊阿珠搬上稀飯，阿金大也來幫著伺候。稀飯喫畢，蓮生復吸足煙癮，便和小紅收拾同睡。　　次日初七、十二點鐘，來安領轎來接。王蓮生喫了中飯，坐轎而去。幹些公事，天色已晚，再到沈小紅家點卯，然後往公陽里周雙珠家赴宴。先到的，主人洪善卿以外，已有葛仲英、姚季蓴，朱藹人、陳小雲四位。洪善卿因對過周雙玉房裏臺面擺得極早，即說：「倪也起手巾罷。」王蓮生問：「再有啥人？」善卿道：「李鶴汀勿來，就不過羅子富哉。」當下入席，留出一位。周雙珠敬過瓜子，問王蓮生：「阿要叫本堂局？」蓮生道：「俚有臺面來浪，勿叫哉。」　　比及上過魚翅第一道菜，金巧珍出局依然先到，隨後羅子富帶了黃翠鳳同來。子富已略有酒意，興致愈高。一到，便叫拿雞缸杯來擺莊。偏又揀中姚季蓴豁拳，說是前轉輸與季蓴拳酒，至今尚不甘心，再交交手看如何。姚季蓴也不肯相讓，揎袖攘臂而出。無如初豁三拳，全是羅子富輸的。黃翠鳳要代酒，子富不許，自己將來一口呷乾，伸手再豁。此次三拳，季蓴輸了兩拳。　　那時叫的局，林素芬、吳雪香、沈小紅、衛霞仙陸續齊集，霞仙團代飲一杯。羅子富卻嚷道：「代個勿算！」霞仙道：「啥人說嗄？倪是要代個，耐代勿代隨耐便。」黃翠鳳遂把羅子富手中一杯搶去，授與趙家？，說道：「耐個伉大末，再要自家喫俚！」　　羅子富適見妝臺上有一祇極大的玻璃杯，劈手取來，指與姚季蓴道：「難倪說好仔，自家喫，勿許代。」隨把酒壺親自篩在玻璃杯內，尚未滿杯，壺中酒罄，一面就將酒壺令巧囡去添酒，一面先和姚季蓴豁拳。季蓴勃然作氣，旗鼓相當，真正是羅子富勁敵。反是臺面上旁觀的替兩人捏著一把汗。　　兩人正待交手，祇聽得巧囡在當中間內極聲喊道：「快點呀，有個人來浪呀！」合臺面的人都喫一大驚，祇道是失火，爭先出房去看。巧囡祇望窗外亂指，道：「哪，哪。」眾人看時，並不是火，原來是一個外國巡捕，直挺挺的立在對過樓房脊梁上，渾身元色號衣，手執一把鋼刀，映著電氣燈光，閃爍耀眼。洪善卿十猜八九，忙安慰眾人道：「覅緊個，覅緊個。」陳小雲要喊管家長福問個端的，卻為門前七張八嘴，嘈嘈聒耳，喊了半天喊不著。張壽倒趁此機會飛跑上樓，稟說：「是前弄尤如意搭捉賭，覅緊個。」　　眾人始放下心。忽又見對過樓上開出兩扇玻璃窗，有一個人鑽出來，爬到陽臺上，要跨過間壁披屋逃走。不料後面一個巡捕飛身一跳，追過陽臺，輪起手中短棍乘勢擊下，正中那人腳踝。那人站不穩，倒栽蔥一交，從牆頭跌出外面，連兩張瓦「豁琅琅」卸落到地。周雙玉慌張出房，悄地告訴用雙珠道：「弄堂裏跌殺個人來浪！」眾人皆為嗟訝。　　洪善卿見雙玉的喫酒客人業經盡散，便到他房裏，靠在樓窗口望下窺覷。果然那跌下來的賭客躺在牆腳邊，一些不動，好像死去一般。眾人也簇擁進房，爭先要看。惟吳雪香膽小害怕，拉住葛仲英衣襟，道：「倪轉去罷。」仲英道：「故歇去末，撥巡捕拉得去哉？。」雪香不信道：「耐瞎說！」周雙珠亦阻擋道：「倒勿是瞎說，巡捕守來浪門口，外頭勿許去呀。」雪香沒法，祇得等耐。洪善卿因道：「倪去喫酒去，讓俚？捉末哉，無啥好看。」當請諸位歸席。　　周雙珠親往樓梯邊喊巧囡拿酒來。巧囡正在門前趕熱鬧，那裏還聽見？雙珠再喊阿金，也不答應。喊得急了，阿金卻從亭子間溜出，低首無言，竟下樓去。雙珠望亭子間內，黑魆魆地並無燈燭，大怒道：「啥樣式嗄，真真無撥仔淘成哉。」阿金自然不敢回嘴。雙珠一轉身，張壽也一溜煙下樓。雙珠裝做不覺，款步回房。比及阿金取酒壺送上洪善卿，眾人要看捉賭，無暇飲酒。　　俄而弄堂內一陣腳聲，自西徂東，勢如風雨。洪善卿也去一望，已將那跌下的賭客。扛在板門上前行；許多中外巡捕，押著出弄；後面更有一群看的人跟隨圍繞，指點笑語，連樓下管家、相幫亦在其內。一時門前寂靜。　　樓上眾人看罷退下，洪善卿方一一招呼攏來，洗盞更酌。羅子富歇這半日，宿酒全醒，不肯再飲。姚季蓴為歸期近限，不復豁拳。眾人即喊乾稀飯。吳雪香急忙先行，其餘出局也紛紛各散。　　忙亂之中，仍是張壽獻勤，打聽得捉賭情形，上樓稟說：「尤如意一家，連二三十個老爺們，纔捉得去哉，房子也封脫。跌下來個倒勿曾死，就不過跌壞仔一祇腳。」眾人嗟嘆一番。適值阿德保搬乾稀飯到樓上，張壽祇得快快下去。　　飯罷席終，客行主倦。接著對過房裏周雙玉連擺兩個臺面，樓下周雙寶也擺一臺，重復忙亂起來。　　洪善卿不甚舒服，遂亦辭了周雙珠，歸到南市永昌參店歇宿。次日傍晚，往北徑至尚仁里黃翠鳳家。羅子富迎見，即問：「李鶴汀轉去哉，耐阿曉得？」洪善卿道：「前日夜頭碰著俚，勿曾說起？。」子富道：「就勿多歇我去請俚，說同實夫一淘下船去哉。」善卿道：「常恐有啥事體。」說著，葛仲英、王蓮生、朱藹人、湯嘯庵次第並至，說起李鶴汀，都道他倏地回家，必有緣故。　　比及陳小雲到，羅子富因客已齊，令趙家？喊起手巾。小雲問子富道：「耐阿曾請李鶴汀？」子富道：「說是轉去哉呀，耐阿曉得俚為啥事體？」小雲道：「陸裏有啥事體！就為仔昨夜公陽里，鶴汀也來浪，一淘拉得去，到新衙門裏，罰仔五十塊洋錢，新衙門裏出來就下船。我去張張俚，也勿曾看見。」洪善卿急道：「價末樓浪跌下來個阿是鶴汀嗄？」陳小雲道：「跌下來個是大流氓。先起頭，三品頂戴，轎子拉出扛進，海外？！就蘇州去喫仔一場官司下來，故歇也來浪開賭場，挑挑頭。昨日勿曾跌殺末，也算俚運氣。」羅子富道：「故是周少和？，鶴汀為啥去認得俚？」陳小雲道：「鶴汀也自家勿好，要去賭。勿到一個月，輸脫仔三萬。倘然再輸下去，鶴汀也勿得了哉？！」子富道：「實夫勿是道理，應該說說俚末好！」小雲道：「實夫倒是做人家人，到仔一埭上海，花酒也勿肯喫，蠻規矩。」洪善卿笑道：「耐說實夫規矩，也勿好，忒啥做人家哉！南頭一個朋友搭我說起，實夫為仔做人家，也有仔點小毛病。」　　陳小雲待要問明如何小毛病，恰遇金巧珍出局坐定，暗將小雲袖子一拉。小雲回過頭去，巧珍附耳說了些話。小雲聽不明白，笑道：「耐倒忙？？，前轉末宣卷，故歇燒路頭。」巧珍道：「勿是倪呀！」復附耳分辨清楚。　　小雲想了一想，亦即首肯，遂奉請席上諸友，欲翻臺到繪春堂去。眾人應諾，卻問繪春堂在何處。小雲說：「在東棋盤街，就是巧珍個阿姐，也為仔燒路頭，要繃繃場面。」巧珍接說道：「阿要教阿海先去擺起臺面來，一淘帶局過去？」眾人說：「蠻好。」娘姨阿海領命就行。　　羅子富國擺起莊來。不意子富豁拳大贏，莊上二十杯打去一半，外家竟輸三十杯。大家計議，挨次輪流，並幫分飲，方把那一半打完。　　其時已上至後四道萊，阿海也回來覆命。金巧珍再催請一遍。黃翠鳳尚有樓上下兩個臺面應酬，向羅子富說明，稍緩片時，無須再叫。羅子富、葛仲英、王蓮生、朱藹人暨六個倌人，共是十肩轎子同行。陳小雲先與洪善卿、湯嘯庵步行出尚仁里口，令長福再喊兩把東洋車。小雲自坐包車，嘯庵也坐一把。　　善卿上車時，忽見那車夫年紀甚輕，面龐廝熟，仔細一看，頓喫大驚，失聲叫道：「耐是趙樸齋？！」那車夫回頭見是洪善卿，即拉了空車沒命的飛跑西去。善卿還招手喊叫，那裏還肯轉來。這一氣，把個洪善卿氣得發昏，立在街心，瞪目無語。那陳、湯兩把車已自去遠，沒人照管。幸而隨後十肩轎子出弄，為跟轎的所見。阿金、阿海上前拉住善卿，問：「洪老爺來裏做啥？」善卿纔醒過來，並不回言，再喊一把東洋車，跟著轎子到東棋盤街口停下，仍和眾人同進繪春堂。　　那金愛珍早在樓門首迎接。眾人見客堂樓中已擺好臺面，卻先去房內暫坐。愛珍連忙各敬瓜子，又向煙榻燒鴉片煙。金巧珍叫聲「阿姐」，道：「耐裝煙覅裝哉，喊下頭起手巾罷，俚？纔要緊煞來浪。」愛珍乃笑說：「陸裏一位老爺請用煙？」大家不去兜攬，惟陳小雲說聲「謝謝耐」。愛珍抿嘴笑道：「陳老爺客氣得來。」　　巧珍不耐煩，先自出房閑逛。迨愛珍喊外場起上手巾，眾人亦即入席，連帶來出局皆已坐定。金愛珍和金巧珍並坐在陳小雲背後。愛珍和准琵琶，欲與巧珍合唱。巧珍道：「耐唱罷，我勿唱哉。」愛珍唱過一支京調，陳小雲也攔說：「覅唱哉。」愛珍不依，再要和弦。巧珍道：「阿姐啥實概嗄，唱一支末好哉？！」愛珍纔將琵琶放下。　　愛珍唱後，並無一人接唱。卻值黃翠鳳出局繼至，羅子富便叫取雞缸杯。娘姨去了半日，取出一祇絕大玻璃杯。金愛珍嗔道：「勿是呀！」慌令娘姨調換。羅子富見了喜道：「玻璃杯蠻好，拿得來。」愛珍慌又奉上，揎袖前來，舉酒壺篩滿一玻璃杯。羅子富拍案道：「我來擺五杯莊！」眾人見這大杯，不敢出手。陳小雲向葛仲英商量道：「倪兩家頭拼一杯，阿好？」仲英說：「好。」　　小雲乃與羅子富豁了一拳，竟輸一杯。金愛珍即欲代酒，陳小雲分與一小杯，又分一小杯轉給金巧珍。巧珍道：「耐要豁，耐自家去喫，倪勿代。」愛珍笑說：「我來喫。」伸手要接那一小杯。巧珍急從刺斜裏攔住，大聲道：「阿姐覅？！」愛珍喫驚釋手。小雲笑而不辨，取杯呷了。葛仲英亦取半玻璃杯飲訖。接下去，朱藹人和湯嘯庵合打，王蓮生和洪善卿合打，周而復始，至再至三。五杯打完之後，羅子富雖自負好量，玉山將頹，外家亦皆酩酊，遂覺酒興闌珊，祇等出局哄散。眾人都不用乾稀飯，隨後告辭。　　其時未去者，客人惟洪善卿一人，倌人惟金巧珍一人。陳小雲、金愛珍乃請二人房裏去坐。　　第二十八回終。

第二十九回 間壁鄰居尋兄結伴　過房親眷挈妹同游

　　按：洪善卿跟著陳小雲，金巧珍跟著金愛珍，都到房裏。外場送進臺面干濕，愛珍敬過，便去煙榻燒鴉片煙。小雲躺在上手，說：「我來裝。」愛珍道：「陳老爺覅？，我來裝末哉？。」小雲笑道：「覅客氣。」遂接過簽子去。愛珍又道：「洪老爺，榻床浪來嚲嚲。」善卿即亦向下手躺下。愛珍親自移過兩碗茶，放在煙盤裏。偶見巧珍立在梳妝臺前，照鏡掠鬢。愛珍趕過去，取抿子替他刷得十分光滑，因而道長論短，秘密談心。　　這邊善卿捉空，將趙樸齋之事訴與小雲，議個處置之法。小雲先問善卿主意。善卿道：「我想託耐去報仔巡捕房，教包打聽查出陸裏一把車子，拿俚個人關我店裏去，勿許俚出來，耐說阿好？」小雲沉吟道：「勿對，耐要俚到店裏去做啥？耐店裏有拉東洋車個親眷，阿要坍臺嗄？我說耐寫封信去交代俚？娘，隨便俚？末哉，勿關耐事。」　　善卿恍然大悟，煩惱胥平，當即起身告別。金巧珍向小雲道：「倪也去哉？。」小雲乃丟下煙槍，慌的金愛珍一手按住，道：「陳老爺覅去？。」一手拉著巧珍道：「耐啥要緊得來？阿是倪小場花，定規勿肯坐一歇哉？」巧珍趔趄著腳兒，祇說：「去哉。」被愛珍攔腰一抱，嗔道：「耐去呀，耐去仔末，我也勿來張耐個哉！」小雲在傍呵呵訕笑。洪善卿便道：「耐兩家頭再坐歇，我先去。」說著徑辭陳小雲出房。金愛珍撇過金巧珍，相送至樓梯邊，連說：「洪老爺明朝來。」　　善卿隨口答應，離了繪春堂，行近三茅閣橋，喊把東洋車拉至小東門陸家石橋，緩步自回咸瓜街永昌參店。連夜寫起一封書信，敘述趙樸齋浪游落魄情形，一早令小伙計送與信局，寄去鄉間。　　這趙樸齋母親洪氏，年僅五十，耳聾眼瞎，柔懦無能。幸而樸齋妹子，小名二寶，頗能當家。前番接得洪善卿書信，祇道樸齋將次回家，日日盼望，不想半月有餘，毫無消息。忽又有洪善卿書信寄來，央間壁鄰居張新弟拆閱。　　張新弟演說出來，母女二人，登時驚詫羞急，不禁放聲大哭一場。卻為張新弟的阿姊張秀英聽見，踅過這邊，問明緣由，婉言解勸。母女二人收淚道謝，大家商量如何。張新弟以為須到上海尋訪回家，嚴加管束，斯為上策。趙洪氏道：「上海夷場浪，陌生場花，陸裏能夠去？？」趙二寶道：「覅說無？勿能夠去，就去仔，教無？陸裏去尋嗄？」張秀英道：「價末託個妥當點人，教俚去尋；尋得來，就撥兩塊洋錢俚也無啥。」洪氏道：「倪再去託啥人嗄？要末原是娘舅哉？。」新弟道：「娘舅信浪為俚勿好，坍仔臺，恨煞個哉，阿肯去尋嗄！」二寶道：「娘舅起先就靠勿住，托人去尋，也無麼用；還是我同無？一淘去。」洪氏嘆口氣道：「二寶，耐倒說得好。耐一個姑娘家，勿曾出歇門，到上海撥來拐子再拐得去仔末，那價呢？」二寶道：「無？末再要瞎說！人家騙騙小乾仵，說覅撥拐子拐得去，阿是真真有啥拐子嗄。」新弟道：「上海拐子倒無撥個，不過要認得個人同得去末好。」秀英道：「耐說節浪要上海去呀？」新弟道：「我到仔上海，就店裏去，陸裏再有工夫？」二寶聽見這話，藏在肚裏，卻不接嘴。張新弟見無成議，辭別自去。　　趙二寶留下張秀英，邀到臥房裏。那秀英年方十九，是二寶閨中密友，無所不談。當下私問：「新弟到上海去做啥？」秀英說：「是翟先生教得去做伙計。」二寶道：「耐阿去？」秀英道：「我勿做啥生意，去做啥？」二寶道：「我說耐同倪一淘到上海，我去尋阿哥，耐末夷場浪白相相，阿是蠻好？」秀英心中也喜白相，祇為人言可畏，躊躇道：「勿局個？。』二寶附耳低言，如此如此。　　秀英領會笑諾，即時踅回家裏。張新弟問起這事，秀英攢眉道：「俚？想來想去無法子，倒怪仔倪阿哥，說撥倪小村阿哥合得去，用完仔洋錢，無面孔見人，故歇倒要倪同得去尋倪小村阿哥。」　　道言未了，趙二寶亦過來，叫聲「秀英阿姐」，道：「耐覅來浪假癡假獃！耐阿哥做個事體，我生來要尋著耐。耐同得去，尋著仔小村阿哥，就勿關耐事。」新弟在旁道：「小村阿哥來裏上海，耐自家去尋好哉。」二寶道：「我上海勿認得，要同仔俚一淘去。」新弟道：「俚去勿局個，我來同耐去阿好？」二寶道：「耐男人家，同倪一淘到上海，算啥樣式嗄？俚勿肯去末，我定歸噪得俚勿舒齊。」新弟目視秀英，問如何。秀英道：「我無撥一點點事體，到上海去做啥？人家聽見仔，祇道倪去白相，阿是笑話？」二寶道：「耐末常恐人笑話，倪阿哥拉仔東洋車勿關耐事哉，阿對？」新弟笑勸秀英道：「阿姐就去一埭末哉，尋著仔轉來，也勿多幾日天。」秀英尚自不肯，被新弟極力慫恿，勉強答應。於是議定四月十七日啟行，央對門剃頭司務吳小大妻子吳家？看守房屋。　　趙二寶回家告訴母親趙洪氏，洪氏以為極好。當晚吳小大親至兩家先應承看房之託，並言聞得兒子吳松橋十分得意，要趁便船自去尋訪。兩家也就應承。　　至日，僱了一祇無錫同船，趙洪氏、趙二寶、張新弟、張秀英及吳小大，共是五人，搬下行李，開往上海。　　不止一日，到日輝港停泊。吳小大並無鋪蓋，背上包裹，登岸自去。趙二寶緣趙樸齋住過悅來客棧，說與張新弟。即將行李交明悅來棧接客的，另喊四把東洋車，張新弟和張秀英、趙洪氏、趙二寶坐了，同往寶善街悅來客棧。恰好行李擔子先後挑到，揀得一間極大房間，卸裝下榻。　　安置粗訖，張新弟先去大馬路北信典舖，謁見先生翟掌櫃。翟掌櫃派在南信典舖中司事。張新弟回棧來搬鋪蓋，因問趙二寶：「阿要一淘去尋倪小村阿哥？」二寶搖手道：「尋著耐阿哥，也勿相干？。耐到咸瓜街浪永昌參店裏，教倪娘舅該搭來一埭再說。」新弟依言去了。這晚，張秀英獨自一個去看了一本戲，趙二寶與母親趙洪氏愁顏對坐，並未出房。　　次日一早，洪善卿到棧相訪，見過嫡親阿姊趙洪氏，然後趙二寶上前行禮。善卿略敘數年闊別之情，說到外甥趙樸齋，從實說出許多下流行事，並道：「故歇我教人去尋得來，以後再有啥事體，我勿管帳。」二寶插嘴道：「娘舅尋得來最好，以後請娘舅放心，阿好再來驚動娘舅嗄。」善卿又問問鄉下年來收成豐歉，方始告辭。張秀英本未起身，沒有見面。　　飯後，果然有人送趙樸齋到門，棧使認識通報，趙洪氏、趙二寶慌忙出迎。祇見趙樸齋臉上沾染幾搭烏煤，兩邊鬢發長至寸許。身穿七拼八補的短衫褲，暗昏昏不知是甚顏色；兩足光赤，鞋襪俱無，儼然像乞丐一般。妹子二寶友於誼篤，一陣心酸，嗚嗚飲泣。母親洪氏看不清楚，還問：「來浪陸裏嗄？」棧使推樸齋近前，令他磕頭。洪氏猛喫一驚，頓足大哭道：「我倪子為啥實概個嗄！」剛哭出這一聲，氣哽喉嚨，幾乎仰跌。幸有張秀英在後攙住，且復解勸。二寶為棧中離客簇擁觀看，羞愧難當，急同秀英扶母親歸房。手招樸齋進去，關上房門。再開皮箱，搜出一套衫褲鞋襪，令樸齋向左近浴堂中剃頭、洗澡，早去早來。　　不多時，樸齋遵命換衣回棧，雖覺面龐略瘦，已算光彩一新。秀英讓他坐下。洪氏、二寶著實埋冤一頓。樸齋低頭垂淚，不敢則聲。二寶定要問他緣何不想回家，連問十數遍，樸齋終吶吶然說不出口。秀英帶笑代答道：「俚轉來末，好像難為情，阿對？」二寶道：「勿對個，俚要曉得仔難為情，倒轉來哉。我說俚定歸是捨勿得上海，拉仔個東洋車，東望望，西望望，開心得來。」幾句說得樸齋無地自容，回身對壁。　　洪氏忽有些憐惜之心，不復責備，轉向秀英、二寶計議回家。二寶道：「教棧裏相幫去叫隻船，明朝轉去。」秀英道：「耐教我來白相相，我一埭勿曾去，耐倒就要轉去哉，勿成功！」二寶央及道：「價末再白相一日天阿好？」秀英道：「白相仔一日天再說。」洪氏祇得依從。　　喫過晚飯，秀英欲去聽書。二寶道：「倪先說好仔，書錢我來會，倘然耐客氣末，我索性勿去哉。」秀英一想，含糊笑道：「故也無啥。明朝夜頭，我請還耐末哉。」　　秀英、二寶去後，惟留洪氏、樸齋在房，洪氏困倦早睡。樸齋獨坐，聽得寶善街上，東洋車聲如潮涌，絡繹聒耳。遠遠地又有錚錚琵琶之聲，仿佛唱的京調，是清倌人口角，但不知為誰家。樸齋心猿不定，然又不敢擅離。棧使曾於大房間後面小間內為樸齋另設一床，樸齋乃自去點起瓦燈臺，和衣暫臥。　　不意間壁兩個寓客在那裏吸鴉片煙，又講論上海白相情景，津津乎若有味焉，害樸齋火性上炎，欲眠不得，眼睜睜地等到秀英、二寶聽書回來，重復下床出房，問：「唱得阿好聽？」二寶咳了一聲道：「我賽過勿曾聽。今夜頭剛剛勿巧，碰著俚？姓施個親眷，倪進去泡好茶末，書錢就撥來施個會仔去，買仔多花點心、水果請倪喫，耐說阿要難為情？明朝再要請倪去坐馬車，我是定歸勿去。」秀英道：「上海場花阿有啥要緊嗄，俚請倪末，倪落得去。」二寶道：「耐生來無啥要緊，熟羅單衫纔有來浪，去去末哉；我好像個叫化子，坍臺煞個。」二寶無心說出這話，被秀英格聲一笑。　　樸齋不好意思，仍欲回避。二寶忽叫住道：「阿哥慢點去。」樸齋忙問甚事。二寶打開手巾包，把書場帶來的點心、水果分給樸齋，並讓秀英同喫。秀英道：「倪再喫筒鴉片煙。」二寶道：「耐覅來浪無清頭，喫上仔癮也好哉。」秀英笑而不依，向竹絲籃內取出一副煙盤，點燈燒煙，卻燒的不得法，斗門瀝滯，呼吸不靈。樸齋湊趣道：「阿要我替耐裝？」秀英道：「耐也會裝煙哉？耐去裝？。」說著讓開。　　樸齋遂將燒僵的一筒煙發開裝好，捏得精光，調轉槍頭，送上秀英。秀英略讓一句，便「呼呼呼」一氣到底，連聲讚道：「倒裝得出色？，陸裏去學得來個嗄？」樸齋含笑不答，再裝一筒。秀英偏要二寶去喫，二寶沒法，喫了。裝到第三筒，係樸齋自己喫的。隨後收起煙盒，各道安置。樸齋自歸後面小間內歇宿。　　翌日午後，突然一個車夫到棧，說是：「施大少爺喊得來個馬車，請太太同兩位小姐一淘去。」二寶本不願坐他馬車，秀英不容分說，諄囑樸齋看房，硬拉洪氏、二寶同游明園。樸齋在棧無事，私下探得那副煙盤並未加鎖，竟自偷喫一口，再打兩枚煙泡。　　可巧張小村聞信而來，特訪他同堂弟妹，見樸齋如此齊整，以為稀奇。樸齋追思落魄之時，曾受小村奚落，故不甚款洽，徑將煙盤還放原處。小村沒趣辭別。樸齋怕羞不出，並未相送。　　待至天色將晚，馬車未回。樸齋不耐煩，溜至天井跂望，恰好秀英、二寶扶著洪氏下車進門。樸齋迎見，即訴說張小村相訪。二寶默然，秀英卻道：「倪阿哥也勿是好人，難覅去理俚。」　　樸齋唯唯，跟到大房間內。二寶去身邊摸出一瓶香水給樸齋估看。樸齋不識好歹，問價若干。二寶道：「說是兩塊洋錢？。」樸齋吐舌道：「去買俚做啥嗄？」二寶道：「我原覅呀，是俚？瑞生阿哥定歸要買，買仔三瓶：俚自家拿一瓶，一瓶送仔阿姐，一瓶說送撥我。」樸齋也就無言。　　秀英、二寶各述明園許多景致，並及所見倌人、大姐面目衣飾，細細品評。秀英道：「耐照相樓浪勿曾去，我說倪幾個人拍俚一張倒無啥。」二寶道：「瑞生阿哥也拍來浪，故是笑煞人哉！」秀英道：「纔是親眷，熟仔點無啥要緊。」二寶道：「瑞生阿哥倒蠻寫意個人，一點點脾氣也無撥。聽見倪叫無？末，俚也叫無？；請倪無？喫點心，一淘同得去看孔雀，倒好像是倪無？個倪子。」洪氏喝住道：「耐說說末就無淘成。」　　二寶咬著指頭匿笑，秀英也笑道：「俚今夜頭請倪大觀園看戲呀，耐阿去？」二寶哆口做意道：「我終有點難為情，讓阿哥去罷。」秀英道：「同阿哥一淘去蠻好。」樸齋接說道：「俚勿曾請我，我去算啥？」二寶道：「俚請倒纔請個，坎坎還來浪說起：『坐馬車為啥勿一淘來？』倪說。『棧裏無撥人。』難來俚說：『晚歇請俚去看戲。』」秀英道：「故歇六點半鐘，常恐就要來請哉，倪喫飯罷。」乃催棧使開飯，四人一桌。　　須臾喫畢，祇見一個人提著大觀園燈籠，高擎一張票頭，踅上階沿，喊聲「請客」。樸齋忙去接進，逐字念出。太太、少爺、兩位小姐總寫在內，底下出名僅一「施」字。二寶道：「難末那價回頭俚？？」秀英道：「生來說就來。」　　樸齋揚聲傳命，請客的遂去。二寶佯嗔道：「耐說就來，我看戲倒勿高興。」秀英道：「耐末刁得來，做個人，爽爽氣氣，覅實概。」連催二寶換衣裳。二寶道：「價末慢點？，啥要緊嗄。」先照照鏡子，略施一些脂粉，纔穿上一件月白湖縐單衫。　　事畢欲行，樸齋道：「我謝謝哉？。」秀英聽說，倒笑起來道：「耐阿是學耐妹子？」樸齋強辯道：「勿呀，我看見大觀園戲單，幾齣戲纔看過歇，無啥好看。」秀英道：「俚是包來浪一間包廂，就不過倪幾個人。耐勿去，戲錢也省勿來。就勿好看，也看看末哉。」　　樸齋本自要看，口中雖說「謝謝」，兩祇眼祇覷母親、妹子的面色。二寶即道：「阿姐教耐看末，耐就看看末哉。無？阿對？」洪氏亦道：「阿姐說生來去看，看完仔一淘轉來，覅到別場花去。」　　秀英又請洪氏。洪氏真個不去。樸齋乃鼓起興致，討了悅來棧字號燈籠，在前引導。張秀英、趙二寶因路近，即跟趙樸齋步行至大觀園。　　第二十九回終。

第三十回 新住家客棧用相幫　老司務茶樓談不肖

　　按：趙樸齋領妹子趙二寶及張秀英同至大觀園樓上包廂。主人係一個後生，穿著雪青紡綢單長衫，寶藍蒨紗夾馬褂，先在包廂內靠邊獨坐。樸齋知為施瑞生，但未認識。施瑞生一見大喜，慌忙離位，滿面堆笑，手攙秀英、二寶上坐憑欄，又讓樸齋。樸齋放下燈籠，退坐後埭。瑞生堅欲拉向前邊，樸齋相形自愧，局促不安。幸而瑞生祇和秀英附耳說話，秀英又和二寶附耳說話，將樸齋擱在一邊，樸齋倒得自在看戲。　　這大觀園頭等角色最多，其中最出色的乃一個武小生，名叫小柳兒，做工唱口，絕不猶人。當晚，小柳兒偏排著末一齣戲，做《翠屏山》中石秀。做到潘巧雲趕罵、潘老丈解勸之際，小柳兒唱得聲情激越，意氣飛揚。及至酒店中，使一把單刀，又覺一線電光，滿身飛繞，果然名不虛傳。　　《翠屏山》做畢，天已十二點鐘，戲場一時哄散，紛紛看的人恐後爭先，擠塞門口。施瑞生道：「倪慢慢交末哉。」隨令趙樸齋掌燈前行，自己擁後，張秀英、趙二寶夾在中間，同至悅來客棧。二寶搶上一步，推開房門，叫聲「無？」。趙洪氏歪在床上，欻地起身。樸齋問道：「無？為啥勿困？」洪氏道：「我等來裏，困仔末啥人來開門嗄？」秀英道：「今夜頭蠻蠻好個好戲，無？勿去看。」瑞生道：「戲末禮拜六夜頭最好。今朝禮拜三，再歇兩日，同無？一淘去看。」　　洪氏聽是瑞生聲音，叫聲「大少爺」，讓坐致謝。二寶喊棧使沖茶。秀英將煙盤鋪在床上，點燈請瑞生吸鴉片煙。樸齋不上臺盤，遠遠地掩在一邊。洪氏乃道：「大少爺，難末真真對勿住，兩日天請仔倪好幾埭。明朝倪定歸要轉去哉。」瑞生急道：「覅去吧！無？末總實概，上海難得來一埭，生來多白相兩日。」洪氏道：「勿瞞大少爺說，該搭棧房裏，四個人房飯錢要八百銅錢一日？，開消忒大，早點轉去個好。」瑞生道：「覅緊個，我有法子，比來裏鄉下再要省點。」瑞生祇顧說話，簽子上燒的煙淋下許多，還不自覺。　　秀英？見，忙去上手躺下，接過簽子給他代燒。二寶向自己床下提串銅錢，暗地交與樸齋，叫買點心。樸齋接錢，去廚下討祇大碗，並不呼喚棧使，親往寶善街上去買。　　無如夜色將闌，店家閉歇，祇買得六件百葉回來，分做三小碗，搬進房內。二寶攢眉道：「阿哥末也好個哉，去買該號物事。」樸齋道：「無撥哉呀。」瑞生從床上崛起，看了道：「百葉蠻好，我倒喜歡喫個。」說著竟不客氣，取雙竹筷，努力喫了一件。二寶將一碗奉上洪氏，並喊秀英道：「阿姐來陪陪？。」秀英反覺不好意思，嗔道：「我覅喫。」二寶笑道：「價末阿哥來喫仔罷。」樸齋遂一古腦兒喫完，喊棧使收去空碗。　　瑞生再吸兩口鴉片煙，告辭而去。樸齋始問秀英，和施瑞生如何親眷。秀英笑道：「俚？親眷，耐陸裏曉得嗄？瑞生阿哥個娘末就是我過房娘。我過房個辰光，剛剛三歲。舊年來浪龍華碰著仔，大家勿認得，說起來倒蠻對，難末教我到俚？屋裏住仔三日，故歇倒算仔親眷哉。」樸齋默然不問下去。一宿無話。　　瑞生於次日午後到棧，棧中纔開過中飯，收拾未畢。秀英催二寶道：「耐快點？，倪今朝買物事去呀。」二寶道：「我物事覅買，耐去末哉。」瑞生道：「倪也勿買啥物事，一淘去白相相。」秀英笑道：「耐覅去搭俚說，我曉得俚個脾氣，晚歇總歸去末哉。」二寶聽說，冷笑一聲，倒在床上睡下。秀英道：「阿是說仔耐了動氣哉？」二寶道：「啥人有閑工夫來搭耐動氣嗄？」秀英道：「價末去？。」二寶道：「勿然末去也無啥，故歇撥耐猜著仔，定歸勿去。」　　秀英稔知二寶拗性，難於挽回，回顧瑞生努嘴示意。瑞生佯嘻嘻挨坐床沿，妹妹長，妹妹短，搭訕多時，然後勸他去白相。二寶堅臥不起。秀英道：「我末得罪仔耐，耐看瑞生阿哥面浪，就冤屈點阿好？」二寶又冷笑一聲不答。洪氏坐在對面床上，聽不清是甚麼，叫聲「二寶」，道：「覅？，瑞生阿哥來浪說呀，快點起來？。」二寶秋氣道：「無？覅響，耐曉得啥嗄？」　　瑞生覺道言語戧了，呵呵一笑，岔開道：「倪也勿去哉，就該搭坐歇，講講閑話倒蠻好。」因即站起身來。偶見樸齋靠窗側坐，手中擎著一張新聞紙，低頭細看，瑞生問：「阿有啥新聞？」樸齋將新聞紙雙手奉上。瑞生接來，揀了一段，指手劃腳且念且講。秀英、樸齋同聲附和，笑做一團。　　寶初時不睬，聽瑞生說得發鬆，再忍不住，因而欻地下床，去後面樸齋睡的小房間內小遺。秀英掩口暗笑，瑞生搖手止住。等到二寶出房，瑞生丟開新聞紙，另講一件極好笑的笑話，逗引得二寶也不禁笑了。秀英故意偷眼去？？他如何，二寶自覺沒意思，轉身緊傍洪氏身旁坐下，一頭撞在懷裏，撒嬌道：「無？耐看？，俚？來浪欺瞞我。」秀英大聲道：「啥人欺瞞耐嗄，耐倒說說看？」洪氏道：「阿姐阿要來欺瞞耐，覅實概瞎說。」瑞生祇是拍手狂笑，樸齋也跟著笑一陣，纔把這無端口舌揭過一邊。　　瑞生重復慢慢的慫恿二寶去白相，二寶一時不好改口應承，祇裝做不聽見。瑞生揣度意思是了，便取一件月白單衫，親手替二寶披上。秀英早自收拾停當。於是三人告稟洪氏而行，惟留樸齋陪洪氏在棧。洪氏夜間少睡，趁此好歇中覺。樸齋氣悶不過，手持水煙筒，踅出客堂，踞坐中間高椅和帳房先生閑談。談至上燈以後，三人不見回來，棧使問：「阿要開飯？」樸齋去問洪氏。洪氏叫先開兩客。　　母子二人喫飯中間，忽聽棧門首一片笑聲，隨見秀英拎著一個衣包，二寶捧著一卷紙裹，都喫得兩頰緋紅，唏唏哈哈進房。洪氏先問晚飯。秀英道：「倪喫過哉，來沒喫大菜呀。」二寶搶步上前道：「無？，耐喫？。」即檢紙裹中卷的蝦仁餃，手拈一祇喂與洪氏。洪氏僅咬一口，覺得喫不慣，轉給樸齋喫。樸齋問起施瑞生，秀英道：「俚有事體，送倪到門口，坐仔東洋車去哉。」　　迨洪氏、樸齋晚飯喫畢，二寶復打開衣包，將一件湖色蒨紗單衫與樸齋估看。樸齋見花邊雲滾，正係時興，吐舌道：「常恐要十塊洋錢？？。」二寶道：」十六塊？。我覅俚呀，阿姐買好仔嫌俚短仔點，我著末倒蠻好，難末教我買。我說無撥洋錢。阿姐說：『耐著來浪，停兩日再說。』」樸齋不則一聲。二寶翻出三四件紗羅衣服，說是阿姐買的。樸齋更不則一聲。　　這夜大家皆沒有出遊。樸齋無事早睡，秀英、二寶在前間唧唧說話，樸齋並未留心沉沉睡去。朦朧中聽得妹子二寶連聲叫「無？」，樸齋警醒呼問，二寶推說「無啥」。洪氏醒來，和秀英、二寶也唧唧說話。樸齋那裏理會，竟安然一覺，直至紅日滿窗，秀英、二寶已在前間梳頭。　　樸齋心知失？，慌的披衣走出。及見母親洪氏擁被在床，始知天色尚早，喊棧使舀水洗臉。二寶道：「倪點心喫哉。阿哥要喫啥，教俚？去買。」樸齋說不出。秀英道：「阿要也買仔兩個湯團罷？」樸齋說：「好。」棧使受錢而去。　　樸齋因桌上陳設梳頭奩具，更無空隙，急取水煙筒往客堂裏坐。喫過湯團，仍和帳房先生閑談。好一會，二寶在房內忽高聲叫「阿哥」，道：「無？喊耐。」樸齋應聲進房。　　其時秀英、二寶妝裹粗完，並坐床沿，洪氏亦起身散坐。樸齋傍坐候命，八目相視，半日不語。二寶不耐，催道：「無？搭阿哥說？。」洪氏要說，卻「咳」的嘆口氣道：「俚？瑞生阿哥末也忒啥要好哉，教倪再多白相兩日。我說：『棧房裏房飯錢忒大。』難末瑞生阿哥說：『清和坊有兩幢房子空來浪，無撥人租。』教倪搬得去，說是為仔省點個意思。」秀英搶說道：「瑞生阿哥個房子，房錢就覅哉。倪自家燒來喫，一日不過二百個銅錢，比仔棧房裏阿是要省多花？。我是昨日答應俚哉，耐說阿好？」二寶接說道：「該搭一日房飯錢，四個人要八百？。搬得去末省六百，阿有啥勿好嗄？」樸齋如何能說「不好」，僅低頭唯唯而已。　　飯後，施瑞生帶了一個男相幫來棧，問：「阿曾收作好？」秀英、二寶齊笑道：「倪末陸裏有幾花物事收作嗄？」瑞生乃喊相幫來搬。樸齋幫著捆起箱籠，打好鋪蓋，叫把小車，與那相幫押後，先去清和坊鋪房間。　　趙樸齋見那兩幢樓房，玻璃瑩澈，花紙鮮明。不但灶下釜甑齊備，樓上兩間房間，並有兩副簇簇新新的寧波家生。床榻桌椅，位置井井；連保險燈、著衣鏡都全，所缺者推單條字畫、簾幕帷帳耳。　　隨後，施瑞生陪送趙洪氏及張秀英、趙二寶進房。洪氏前後踅遍，嘖嘖讚道：「倪鄉下陸裏有該號房子嗄？大少爺，故末真真難為耐。」瑞生極口謙遜。當時聚議，秀英、二寶分居樓上兩間正房，洪氏居亭子間，樸齋與男相幫居於樓下。　　須臾天晚，聚豐園挑一桌豐盛酒菜送來。瑞生令擺在秀英房內，說是暖房。洪氏又致謝不盡。大家團團圍坐一桌圓臺面，無拘無柬，開懷暢飲。　　飲至半酣之際，秀英忽道：「倪坎坎倒忘記脫哉，勿曾去叫兩個出局來白相相，倒無啥。」二寶道：「瑞生阿哥去叫？，倪要看呀。」洪氏喝阻道：「二寶覅，耐末再要起花樣。瑞生阿哥老實人，堂子裏勿曾去白相歇，阿好叫嗄？」樸齋亦欲有言，終為心虛忸怩，頓住了嘴。瑞生笑道：「我一干仔叫也無啥趣勢。明朝我約兩個朋友，該搭喫夜飯，教俚？纔去叫得來，故末鬧熱點。」二寶道：「倪阿哥也去叫一個，看俚？阿來。」秀英手拍二寶肩背道：「我也叫一個，就叫個趙二寶。」二寶道：「我趙二寶個名字倒勿曾有過歇，耐張秀英末有仔三四個哉。纔是時髦倌人，一道撥人家來浪叫出局。」幾句說得秀英急了，要擰二寶的嘴，二寶笑而走避。瑞生出席攔勸，因相將向榻床吸鴉片煙。洪氏見後四道菜登席，就叫相幫盛飯來。　　樸齋悶飲，不勝酒力，遂陪母親同喫過飯，送母親到亭子間，運往樓下點燈弛衣，放心自睡。一覺醒來，酒消口渴，復披衣趿鞋，摸至廚房，尋得黃沙大茶壺，兩手捧起，嘓嘓呼飽，見那相幫危坐於水缸蓋上，垂頭打噸，即叫醒他。問知酒席雖撤，瑞生尚在。樸齋仍摸回房來，聽樓上喁喁切切，笑語間作，夾著水煙、鴉片煙呼吸之聲。樸齋剔亮燈心，再睡下去，這一覺冥然無知，儼如小死。直至那相幫床前相喚，樸齋始驚起，問相幫：「阿曾困歇？」相幫道：「大少爺去，天也亮哉，阿好再困。」　　樸齋就廚下捕個面，躡足上樓。洪氏獨在亭子間梳頭。前面房裏煙燈未滅，秀英、二寶還和衣對臥在一張榻床上。樸齋掀簾進房，秀英先覺，起坐，懷裏摸出一張橫批請客單，令樸齋寫個「知」字。樸齋看是當晚施瑞生移樽假座，請自己及張新弟陪客，更有陳小雲、莊荔甫兩人，沉吟道：「今夜頭我真個謝謝哉。」秀英問：「為啥？」樸齋道：「我碰著仔難為情。」秀英道：「阿是說倪新弟？」樸齋說：「勿是。」秀英道：「價末啥嗄？」樸齋又不肯實說。適二寶聞聲繼寤，樸齋轉向二寶耳邊，悄悄訴其緣故。二寶點頭道：「也勿差。」秀英乃不便強邀，喊相幫交與請客單，照單齎送。　　樸齋延至兩點鐘，涎臉問妹子討出三角小洋錢。稟明母親，大踱出門。初從四馬路兜個圈子，兜回寶善街，順便往悅來客棧，擬訪帳房先生與他談談。將及門首，出其不意，一個人從門內劈面沖出，身穿舊洋藍短衫褲，背負小小包裹，翹起兩根短須，滿面憤怒，如不可遏。樸齋認得是剃頭司務吳小大，甚為驚詫。　　吳小大一見趙樸齋，頓換喜色道：「我來裏張耐呀，搬到仔陸裏去哉嗄？」樸齋約略說了。吳小大攜手並立，刺刺長談。樸齋道：「倪角子浪去喫碗茶罷。」吳小大說「好」，跟隨樸齋至石路口松風閣樓上，泡一碗「淡湘蓮」。吳小大放下包裹，和樸齋對坐，各取副杯分騰讓飲。　　吳小大倏地瞋目攘臂，問樸齋道：「我要問耐句閑話，耐阿是搭松橋一淘米浪白相？」樸齋被他突然一問，不知為著何事，心中「突突」亂跳。吳小大拍案攢眉道：「勿呀！我看耐年紀輕，來裏上海，常恐去上俚當水。就像松橋個殺坯末，耐終覅去認得俚個好。」樸齋依然目瞪口呆，沒得回答。吳小大復鼻子裏哼了一聲，道：「我搭耐說仔罷，我個親生爺俚還勿認得？，再要來認得耐個朋友？」　　樸齋細味這話稍有頭路，笑問究竟緣何。吳小大從容訴道：「我做個爺，窮末窮，還有碗把苦飯喫喫個？。故歇到上海來，勿是要想啥倪子個好處，為是我倪子發仔財末，我來張張俚，也算體面體面。陸裏曉得個殺坯實概樣式？我連浪去三埭，帳房裏說勿來浪，倒也罷哉，第四埭我去，來浪裏向勿出來，就帳房裏拿四百個銅錢撥我，說教我趁仔航船轉去罷。我阿是等耐四百個銅錢用？我要轉去，做叫化子討飯末也轉去仔，我要用耐四百個銅錢？」一面訴說，一面竟號啕痛哭起來。　　樸齋極力勸慰寬譬，且為吳松橋委曲解釋。良久，吳小大收淚道：「我也自家勿好，教俚上海做生意。上海夷場浪勿是個好場花。」樸齋假意嘆服。喫過五六開茶，樸齋將一角小洋錢會了茶錢。吳小大順口鳴謝，背上包裹同下茶樓，出門分路。吳小大自去日輝港覓得裏河航船回鄉。趙樸齋彳亍寶善街中，心想這頓夜飯如何喫法。　　第三十回終。

第三十一回 長輩埋冤親情斷絕　方家貽笑臭味差池

　　按：趙樸齋自揣身邊僅有兩角小洋錢，數十銅錢，祇好往石路小飯店內喫了一段黃魚及一湯一飯；再往寶善街大觀園正桌後面看了一本戲，然後散場回家。那時敲過十二點鐘，清和坊各家門首皆點著玻璃燈，惟自己門前漆黑，兩扇大門也自緊閉。樸齋略敲兩下，那相幫開進。樸齋便問：「臺面阿曾散？」相幫道：「散仔歇哉，就剩大少爺一干仔來浪。」　　樸齋見樓梯邊添掛一盞馬口鐵壁燈，倒覺甚亮，於是款步登樓，聽得亭子間有說話聲音，因即掀簾進去。祇見母親趙洪氏坐在床中，尚未睡下，張秀英、趙二寶並坐在床沿，正講得熱鬧。見了樸齋，供氏先問：「阿曾喫夜飯？」樸齋說：「喫過哉。」樸齋問：「瑞生阿哥阿是去哉？」秀英道：「勿曾去，困著來浪。」二寶搶說道：「倪新用一個小大姐來浪，耐看阿好？」說著，高聲叫：「阿巧。」　　阿巧應聲從秀英房裏過來，站立一邊。樸齋打量這小大姐面龐廝熟，一時偏想不起；勿想著「阿巧」名字，方想起來，問他：「阿是來浪衛霞仙搭出來？」阿巧道：「衛霞仙搭做歇兩個月，故歇來浪張蕙貞搭出來。耐陸裏看見我，倒忘記脫哉？。」樸齋卻不說出，付之一笑，秀英、二寶亦未盤問。　　大家又講起適纔臺面上情事，樸齋問：「叫仔幾個局？」秀英道：「俚？一人叫一個，倪看仔纔無啥好。」二寶道：「我說倒是么二浪兩個稍微好點。」樸齋問：「新弟阿曾叫？」秀英道：「新弟無工夫，也勿曾來。」樸齋問：「瑞生阿哥叫個啥人？」二寶道：「叫陸秀寶，就是俚末稍微好點。」樸齋喫驚道：「阿是西棋盤街聚秀堂裏個陸秀寶？」秀英、二寶齊聲道：「正是，耐陸裏曉得嗄？」樸齋祇是訕笑，如何敢說出來？秀英笑道：「上海來仔兩個月，倌人、大姐倒撥耐纔認得個哉。」二寶鼻子裏哼了一聲，道：「認得點倌人、大姐末，阿算啥體面嗄？」　　樸齋不好意思，趔趄著腳兒退出亭子間，卻輕輕溜進秀英房中。祇見施瑞生橫躺在煙榻上打鼾，滿面醺醺然都是酒氣。前後兩盞保險燈還集得高高的，映著新糊花紙，十分耀眼；中間方桌罩著一張油晃晃圓臺面，尚未卸去。門口旁邊掃攏一大堆西瓜子殼及雞魚肉等骨頭。樸齋不去驚動，仍就下樓，歸至自己房間。那相幫早直挺挺睡在旁邊板床上。樸齋將床前半桌上油燈心撥亮，便自寬衣安置。　　比及一覺醒來，日光過午，樸齋慌的爬起。相幫給他舀盆水洗過臉，阿巧即來說道：「請耐樓浪去呀。」樸齋跟阿巧到樓浪秀英房裏，施瑞生正吸鴉片煙，雖未抬身，也點首招呼。秀英、二寶同在外間梳頭。　　須臾，阿巧請過趙洪氏，取五副杯筷擺在回臺。相幫搬上一大盤，皆是席間剩菜，係焰蹄、套鴨、南腿、鰣魚四大碗，另有一大碗雜拌，乃各樣湯炒小碗相並的。瑞生、洪氏、樸齋隨意坐定。秀英、二寶新妝未成，並穿著藍洋布背心，額角邊叉起兩祇骨簪攔住鬢發，聯步進房。瑞生舉杯說「請」，秀英、二寶堅卻不飲，令阿巧盛飯來，與洪氏同喫，惟樸齋對酌相陪。　　樸齋呷酒在口，攢眉道：「酒忒燙哉。」瑞生道：「我好像有點傷風，燙點倒無啥。」秀英道：「耐自家勿好？。阿巧來喊耐，教耐床浪去困，耐為啥勿去困嗄？」二寶道：「倪兩家頭困來浪外頭房間裏，天亮仔還聽見耐咳嗽。耐一干子來浪做啥？」瑞生微笑不言。洪氏因嘮叨道：「大少爺，耐末身體也嬌寡點。耐自家要當心個？。像前日夜頭天亮辰光，耐再要轉去，阿冷嗄？來裏該搭蠻好。」瑞生整襟作色道：「無？說得勿差呀，倪陸裏曉得當心嗄？自家會當心仔倒好哉。」秀英道：「耐傷風末，酒少喫點罷。」二寶道：「阿哥也覅喫哉。」瑞生、樸齋自然依從。　　大家喫畢午飯，相幫、阿巧上前收拾。樸齋早溜去樓下廚房，胡亂絞把手巾揩了，手持一支水煙筒，踱出客堂，擱起腿膀巍然獨坐，心計如何借個端由出門逛逛，以破岑寂。　　正在顛思倒想之際，忽然有人敲門，樸齋喝問「何人」。門外接應，聽不清楚，祇得丟下水煙筒，親去看看。誰知來者不是別人，即係樸齋的嫡親娘舅洪善卿。樸齋登時失色，叫聲「娘舅」，倒退兩步。善卿毫不理會，怒吽吽喝道：「喊耐無？來！」　　樸齋喏喏連聲，慌的通報。那時秀英、二寶打扮齊整，各換一副時式行頭，奉洪氏陪瑞生閑談。樸齋訴說善卿情形。瑞生、秀英心虛氣餒，不敢出頭。二寶恐母親語言失檢，跟隨洪氏下樓，見了善卿。　　善卿不及寒暄，盛氣問洪氏道：「耐阿是年紀老仔，昏脫哉！耐故歇勿轉去，再要做啥？該搭清和坊，耐曉得是啥場花嗄？」洪氏道：「倪是原要轉去呀，巴勿得故歇就轉去末最好。就為仔個秀英小姐再要白相兩日，看兩本戲，坐坐馬車，買點零碎物事。」二寶在旁聽說得不著筋節，忙搶步上前，叉住道：「娘舅勿呀，倪無？是……」剛說得半句，被善卿拍案叱道：「我搭耐無？講閑話，挨勿著耐來說！耐自家去照照鏡子看，像啥個樣子，覅面孔個小娘仵！」　　二寶喫這一頓搶白，羞得兩頰通紅，掩過一旁，嚶嚶細泣。洪氏長吁一聲，慢慢接說道：「難末俚？個瑞生阿哥末也忒啥個要好哉……」善卿聽說，更加暴跳如雷，跺腳大聲道：「耐再要說瑞生阿哥，耐囡仵撥俚騙得去哉，耐阿曉得？」連問幾遍，直問到洪氏臉上。洪氏也嚇得目瞪口呆，說不下去。大家嘿嘿無言。　　樓上秀英聽得作鬧，特差阿巧打探。阿巧見樸齋躲在屏門背後暗暗窺覷，也縮住腳，聽客堂中竟沒有一些聲息。　　隔了半日，善卿氣頭過去，向洪氏朗朗道：「我要問耐，耐到底想轉去勿想轉去？」洪氏道：「為啥勿想轉去嗄？難教我那價轉去？？四五年省下來幾塊洋錢，撥個爛料去撩完哉；故歇倪出來再用空仔點，連盤費也勿著杠？。」善卿道：」盤費有來裏，耐去叫隻船，故歇就去。」洪氏頓住口，躊躇道：「轉去是最好哉；不過有仔盤費末，秀英小姐搭借個三十洋錢也要還撥俚個？。到仔鄉下，屋裏向大半年個柴、米、油、鹽一點點無撥，故末搭啥人去商量嗄？」善卿著實嘆口氣道：「耐說來說去末，總歸勿轉去個哉。我也無啥大家當來照應外甥，隨便做啥，勿關我事。從此以後，覅來尋著我，坍我臺！耐總算無撥我該個兄弟！」說畢起身，絕不回頭，昂藏徑去。　　洪氏攤在椅上，氣個發昏。二寶將手帕遮臉，嗚咽不止。樸齋、阿巧等善卿去遠，方從屏門背後出來。樸齋蚩蚩侍立，欲勸無從。阿巧訝道：「我道仔啥人，是洪老爺？。啥實概嗄？」　　洪氏令阿巧關上大門，喚過二寶，說：「倪樓浪去。」樸齋在後跟隨，一淘上樓，仍與瑞生、秀英會坐。秀英先問洪氏：「阿要轉去？」洪氏道：「轉去是該應轉去，娘舅個閑話終究勿差，我算末倒難？。」二寶帶泣嚷道：「無？末再要說娘舅好！娘舅單會埋冤倪兩聲，說到仔洋錢就勿管帳，去哉。」樸齋趁口道：「娘舅個閑話也說得稀奇，妹妹一淘坐來浪，倒說道撥來人騙仔去哉。騙到陸裏去嗄？」瑞生冷笑道：「勿是我來裏瞎說，耐？個娘舅，真真豈有此理。倪朋友淘裏，間架辰光也作興通融通融；耐做仔個娘舅，倒勿管帳。該號娘舅，就勿認得俚也無啥要緊。」　　大家議論一番，丟過不提。瑞生重復解勸二寶，安慰洪氏，並許為樸齋尋頭生意，然後告辭別去。秀英挽留不住，囑道：「晚歇原到該搭來喫夜飯。」　　瑞生應諾，下樓出門，行過兩家門首，猛然間一個絕俏的聲音喊「施大少爺」。瑞生抬頭一望，原來是袁三寶在樓窗口叫喚，且招手道：「來坐歇？。」瑞生多時不見三寶，不料長得如此豐滿，想要趁此打個茶會，細細品題。可巧另有兩個客人劈面迎來，踅進袁三寶家，直上樓去，瑞生因而止步。袁三寶亦不再邀，回身轉面接見兩個客人。　　三寶祇認得一個是錢子剛，問那一個尊姓，說是姓高。茶煙瓜子照例敬過。及坐談時，錢子剛趕著那姓高的叫「亞白哥」。三寶想著京都雜劇中《送親演禮》這出戲，不禁「格」聲一笑。子剛問其緣故，三寶掩口胡盧，那高亞白倒不理會。　　俄延片刻，高亞白、錢子剛即起欲行。袁三寶送至樓梯邊。兩人並肩聯袂，緩步逍遙，出清和坊，轉四馬路，經過壺中天大菜館門首。錢子剛請喫大菜，亞白應承進去，揀定一間寬窄適中的房間。堂倌呈上筆硯，子剛略一凝思，隨說：「我去請個朋友，來陪陪耐。」寫張請客票，付與堂倌。亞白見寫的是「方蓬壺」，問：「阿是蓬壺釣叟？」子剛道：「正是。耐啥認得俚個哉？」亞白道：「勿。為仔俚喜歡做詩，新聞紙浪時常看見俚大名。」　　不多時，堂倌回道：「請客就來。」子剛再要開局票，問亞白：「叫啥人？」亞白顰蹙道：「隨便末哉。」子剛道：「難道上海幾花倌人，耐一個也看勿對？耐心裏要那價一個人？」亞白道：「我自家也說勿出。不過我想俚？做仔倌人，『幽嫻貞靜』四個字用勿著個哉；或者像王夫人之林下風，卓文君之風流放誕，庶幾近之。」子剛笑道：「同實概大講究，上海勿行個。我先勿懂耐閑話。」亞白也笑道：「耐也何必去懂俚？」　　說時，方蓬壺到了。亞白見他花白髭鬚，方袍朱履，儀表倒也不俗。蓬壺問知亞白姓名，呵呵大笑，豎起一祇大指道：「原來也是個江南大名士，幸會，幸會！」亞白他顧不答。　　子剛先寫蓬壺叫的尚仁里趙桂林及自己叫的黃翠鳳兩張局票。亞白乃道：「今朝去過歇三家，纔去叫仔個局罷。」子剛因又寫了三張，係袁三寶、李浣芳、周雙玉三個。接著取張菜單，各揀愛喫的開點幾色，都交堂倌發下。蓬壺笑道：「亞白先生可謂博愛矣。」子剛道：「勿是呀，俚個書讀得來忒啥通透哉，無撥對景個倌人，隨便叫叫。」蓬壺抵掌道：「早點說個？，有一個來浪，包耐蠻對。」子剛道：「啥人嗄？去叫得來看。」蓬壺道：「來浪兆富里，叫文君玉。客人為仔俚眼睛高，勿敢去做，賽過留以待亞白先生個品題。」亞白因說得近情，聽憑子剛寫張局票後添去叫。　　須臾，喫過湯魚兩道，後添局倒先至。亞自留心打量那文君玉，僅二十許年紀，滿面煙容，十分消瘦，沒甚可取之處，不解蓬壺何以劇賞。蓬壺向亞白道：「耐晚歇去，看見君玉個書房，故末收作得出色！該面一埭纔是書箱，一面四塊掛屏，客人送撥俚個詩纔埭來浪。上海堂子裏陸裏有嗄？」亞白聽說，恍然始悟，爽然若失。文君玉接嘴道：「今朝新聞紙浪，勿曉得哈人有兩首詩送撥我。」蓬壺道：「故歇上海個詩，風氣壞哉。耐倒是請教高大少爺做兩首出來，替耐揚揚名，比俚？好交關？。」亞白大聲喝道：「覅說哉，倪來豁拳！」　　子剛應聲出手，與亞白對壘交鋒。蓬壺獨自端坐，搖頭閉目，不住咿唔。亞白知道此公詩興陡發，祇好置諸不睬。迨至十拳豁過，子剛輸的，正要請蓬壺捉亞白贏家。蓬壺忽然呵呵大笑，取過筆硯，一揮而就，雙手奉上亞白道：「如此雅集，不可無詩；聊賦俚言，即求法正。」亞白接來看，那張紙本是洋紅單片，把詩寫在粉背的，便道：「蠻好一張請客票頭，阿是外國紙？倒可惜！」說畢，隨手撩下。　　子剛恐蓬壺沒意思，取那詩朗念一遍。蓬壺還幫著拍案擊節。亞白不能再耐，向子剛道：「耐請我喫酒呀，我故歇喫來浪個酒要還撥耐哉？。」子剛一笑，搭訕道：「我再搭耐豁十記。」亞白說：「好。」這回是亞白輸了。祇為出局陸續齊集，七手八腳爭著代酒，亞白自己反沒得喫。文君玉代過一杯酒先去。　　蓬壺揣知亞白並不屬意於文君玉，和子剛商量道：「倪兩家頭，總要管俚尋一個對景點末好。勿然，未免辜負仔俚個才情哉？。」子剛道：「耐去替俚尋罷。該個媒人我做勿來。」黃翠鳳插嘴道：「倪搭新來個諸金花阿好？」子剛道：「諸金花，我看也無啥好，俚陸裏對嗄？」亞白道：「耐閑話先說差哉。我對勿對倒勿在乎好勿好。」子剛道：「價末倪一淘去看看也無啥。」　　當下喫畢大菜，各用一杯咖啡。倌人、客人一哄而散。蓬壺因趙桂林有約，同亞白、子剛步行進尚仁里，然後分別。方蓬壺自往趙桂林家。高亞白、錢子剛並至黃翠鳳家。翠鳳轉局未歸，黃珠鳳、黃金鳳齊來陪坐。子剛令小阿寶喊諸金花來，小阿寶承命下去。　　子剛先向亞白訴說諸金花來由，道：「諸金花末是翠鳳娘姨諸三姐個討人。諸三姐親生囡仵叫諸十全，做著姓李個客人，借仔三百洋錢買個諸金花，故歇寄來裏該搭，過仔節到么二浪去哉。」　　話未說完，諸金花早來了，敬畢瓜子，侍坐一旁。亞白見他眉目間有一種淫賤之相，果然是么二人材，兼之不會應酬，坐了半日，寂然無言。亞白坐不住，起身告別。子剛欲與俱行，黃金鳳慌的攔住道：「姐夫覅去？，阿姐要說個呀。」　　子剛沒法，祇得送高亞白先去。金鳳請子剛躺在榻床上，自去下手取簽子，給子剛燒鴉片煙。子剛一面吸煙，一面和金鳳講話。吸過三五口，祇聽得樓下有轎子進門，直至客堂停下，料道是黃翠鳳回家。　　翠鳳回到房裏，換去出局衣裳，取根水煙筒，向靠窗高椅而坐，不則一聲。金鳳乖覺，竟拉了黃珠鳳同過對面房間，祇有諸金花還獃臉兀坐，如木偶一般。　　第三十一回終。

第三十二回 諸金花效法受皮鞭　周雙玉定情遺手帕

　　按：黃翠鳳未免有些秘密閑話要和錢子剛說，爭奈諸金花坐在一傍，可厭已甚。翠鳳眼睜睜看他半日，不禁好笑，問道：「耐坐來浪做啥？」金花道：「錢大少爺喊我上來個呀。」翠鳳方纔會意，卻嘆口氣道：「錢大少爺喊耐上來末，替耐做媒人呀，耐阿曉得嗄？」金花茫然道：「錢大少爺勿曾說？。」翠鳳冷笑道：「也好哉！」子剛連忙搖手道：「耐覅怪俚。高亞白個脾氣，我原說勿對個，一歇歇坐勿定，教俚也無處去應酬。」翠鳳別轉臉道：「要是我個討人像實概樣式，定歸一記拗殺仔拉倒。」子剛婉言道：「耐要教教俚個？，俚坎坎出來，勿曾做歇生意末，陸裏會嗄？」　　翠鳳從鼻子裏嘆出一聲道：「看仔倪娘姨要打俚乃末，好像作孽。陸裏曉得打過仔，隨便搭俚去說啥閑話，俚總歸勿聽耐個哉，耐說阿要討氣？」金花忙答道：「阿姐說個閑話，我纔記好來裏。要慢慢交學起來個呀，阿對嗄？」翠鳳倒又笑而問道：「耐來浪學啥嗄？」金花堵住口說不出，子剛亦自粲然。　　翠鳳吸過兩口水煙，慢慢的向子剛道：「俚個人生來是賤坯。俚見仔打末也怕個，價末耐巴結點個？；碰著俚哉？，說一聲動一動。」說著轉向金花道：「我搭耐說仔罷，照實概樣式，好好交要打兩轉得？！」金花聽說，嗚咽飲泣，不敢出聲。翠鳳卻也有些憐惜之心，復嘆口氣道：「耐做討人還算耐運氣，碰著仔倪個無？，耐去試試看？珠鳳比仔耐再要乖點，覅說啥打兩記，纏纏腳末，腳指頭就沓脫仔三祇！」金花仍一聲兒不言語。　　翠鳳且自吸水煙，良久，又向子剛道：「論起來，俚？做老鴇該仔倪討人，要倪做生意來喫飯個呀。倪生意勿會做，俚？阿要餓煞？生來要打哉？。倪生意好仔點，俚？阿敢打嗄？該應來拍拍倪馬屁。就是像俚乃鏟頭倌人，替老鴇做仔生意，再要撥老鴇打。我總勿懂俚乃為啥實概賤嗄？」　　說話之時，祇聽得樓下再有一肩轎子進門，接著外場報說：「羅老爺來。」黃金鳳早於樓梯邊迎接，叫聲「姐夫，該搭來？。」羅子富徑往對過房間。　　這裏錢子剛即欲興辭。黃翠鳳一把拉住，喝令諸金花：「對過去陪陪。」金花去後，子剛方悄問翠鳳道：「耐阿曾搭無？說歇？」翠鳳道：「勿曾。故歇去說，常恐說間架仔倒勿好。過仔節再看。該搭事體耐覅管，閑話末我自家來說。羅個出仔身價，耐替我衣裳、頭面、家生辦舒齊仔好哉。」　　子剛應諾遂行。翠鳳並不相送，放下水煙筒，向簾前喊道：「過來末哉。」於是金鳳手挈羅子富，珠鳳跟在後面，小阿寶隨帶茶碗及脫下的衣裳，一齊擁至房裏，惟諸金花去樓下為黃二姐作伴。　　子富見壁上掛鐘敲了十下，因告訴翠鳳明晨有事，要早點轉去困覺。翠鳳道：「就該搭耐也早點困末哉？，我有閑話搭耐說，覅轉去。」　　子富自然從命，令高昇和轎班回寓。翠鳳喊趙家？來收拾停當，打發子富睡下。趙家？暨金鳳、珠鳳、小阿寶陸續散出。翠鳳料定沒有出局，也就安置。在被窩中與子富交頭接耳，商量多時，不必明敘。　　高昇知道次日某宦家喜事，借聚豐園請客，主人須去道喜，故絕早打轎子伺候。等到子富起身，乘轎往聚豐園，已是冠裳滿座，燈採盈門。　　喫過喜筵，子富不復坐轎，約同陶雲甫、陶玉甫、朱藹人、朱淑人兩家弟兄，出聚豐園，散步閑行。遇洪善卿，拱手立談。朱葛人忽想起一事，祇因聽見湯嘯庵說善卿引著兄弟淑人曾於周雙玉家打茶會，恐淑人年輕放蕩，難於防閑，有心要試試他，便和洪善卿說：「好幾日勿看見貴相知，阿好一淘去望望俚？」善卿亦知其意，欣然願導。陶雲甫道：「倪勿去哉？。幾花人跑得去，算啥嗄？」朱藹人道：「我有道理，勿礙個。」　　當時洪善卿領了羅子富及陶、朱弟兄，共是六人，並至公陽里周雙珠家。雙珠見這許多人，不解何故，迎見請坐，復喊過周雙玉來。　　朱藹人一見雙玉，即向淑人道：「耐叫仔兩個局，勿曾喫歇酒，今朝朋友齊來裏，我替耐喊個臺面下去，請請俚？。」朱淑人應又不好，不應又不好，忸怩一會，不覺紅漲了面。羅子富最為高興，連說：「蠻好，蠻好。」催大姐巧囡：「快點去喊？！」淑人著急，立起身來阻擋道：「倪阿是到館子浪去喫，叫個局罷？」子富嚷道：「館子浪倪覅喫，該搭好。」不由分說，徑令巧囡去喊：「就故歇擺起來。」陶雲甫向朱藹人道：「耐個老阿哥倒無啥，可惜淑人勿像耐會白相。倪玉甫做仔耐兄弟，故末一淘白相相對景哉。」陶玉甫見說到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朱藹人正色道：「倪住家來裏夷場浪，索性讓理？白相相。從小看慣仔，倒也無啥要緊。勿然，一徑關來？書房裏，好像蠻規矩，放出來仔來勿及個去白相，難末倒壞哉！」洪善卿接說道：「耐閑話是勿差，價末也要看人碼。淑人末無啥要緊，倘然喜歡白相個人終究白相勿得。」說得朱淑人再坐不住，假做看單條字畫，掩過一邊，匿面向壁，連周雙玉亦避出房外。周雙珠笑道：「俚？兩家頭，一樣個脾氣，閑話末一聲無撥，肚皮裏蠻乖來浪。」大家呵呵一笑，剪住話頭。　　迨至臺面擺好，阿金請去入席，眾人方踅過對面周雙玉房間，即時發局票，起手巾，無須推讓，隨意坐定。朱淑人雖係主人，也不敬酒，也不敬菜，竟自斂手低頭，嘿然危坐。周雙玉在旁，也祇說得一句：「請用點。」眾人舉杯道謝，淑人又含羞不應。阿德保奉上第一道魚翅，眾人已自遍嘗，獨淑人不曾動箸。羅子富笑道：「耐個主人要客人來請耐個。」因即擎起牙筷，連說：「請，請，請。」羞得淑人越發回過頭去。朱藹人道：「耐越是去說俚，但越勿好意思，索性等俚歇罷。」為此朱淑人落得一概不管，幸有本堂局周雙珠在座代為應酬，頗不寂寞。　　一時，黃翠鳳林素芬、覃麗娟、李漱芳陸續齊集。羅子富首先擺莊。賓主雖止六人，也覺興致勃勃。朱淑人捉空斜過眼稍望後偷覷，祇見周雙玉也是嘿然危坐，袖中一塊玄色熟羅手帕拖出半塊在外。淑人趁臺面上豁拳熱鬧，暗暗伸過手去要拉他手帕，被雙玉覺著，忙將手帕縮進袖中，依然不睬。淑人沒奈何，自己去腰裏解下一件翡翠猴兒扇墜，暗暗遞過雙玉懷裏，雙玉縮手不迭。淑人祇道雙玉必然接受，將手一放，那猴兒便滴溜溜滾落樓板上。周雙珠聽見聲響，即問：「沓脫仔啥物事？」令巧囡去桌下尋覓。淑人心慌，親自去拾，不料雙玉一腳踹住那猴兒，遮在褲腳管內，推說「無啥」，隨取酒壺，轉令巧囡去添酒，因此掩飾過去。　　適臨著淑人打莊，羅子富伸拳候教。淑人勿促應命，連輸五拳。淑人取酒欲飲，忽聽周雙珠高聲喚道：「雙玉？，來代酒呀。」淑人回身去看，果然周雙玉已不在座，連樓板上翡翠猴兒也不知去向，淑人始放下心。巧囡適取酒進房，代飲兩杯。再喚雙玉來代。雙玉代過酒，仍是嘿然危坐。淑人再去偷覷，祇見雙玉袖中另換一塊湖色熟羅手帕，也拖出半塊在外。淑人會意，又暗暗伸過手去要拉。雙玉正獃著臉看臺面上豁拳，全不覺得，竟為淑人所得，揣在懷裏，不勝之喜。意欲出席背地取那手帕來賞鑒賞鑒，又恐別人見疑，姑且忍耐。　　無如羅子富興致愈高，自己擺莊之後，定要每人各擺一莊。後來陶玉甫不勝酒力，和李漱芳先行。林素芬、覃麗娟隨後告辭。黃翠鳳上前撤去酒杯，按住羅子富不許再鬧，方纔散席。黃翠鳳催著羅子富同去。朱藹人、陶雲甫向榻床對面躺下，吸煙閑談。洪善卿踅過周雙珠房間。　　剩下朱淑人，獨自一個溜出客堂，掏取懷裏那手帕，隨手一抖，好像一股熱香氤氳噴鼻；仔細一聞，卻又沒有甚麼。淑人看那手帕，乃是簇新的湖色熟羅，四圍繡著茶青狗牙針，不知是否雙玉所繡？翻來覆去，騃想一回，然後折疊起來，藏好在荷包袋內。正欲轉身，忽見周雙玉立在屏門背後，偷覷微笑。淑人又含羞要避。雙玉點首相招，淑人喜出望外，急急趕去。雙玉卻沉下臉咕嚕道：「耐該搭認得哉呀，同仔幾花人來做啥？」淑人低聲陪笑道：「價末歇兩日我一干仔來。」雙玉道：「耐有幾花事體嗄？忙得來，再要歇兩日。」淑人告罪道：「說差哉。明朝來，明朝定歸來。」雙玉始不言語，淑人亦就回房。　　朱藹人、陶雲甫各吸兩口煙，早是上燈時候，叫過洪善卿來，並連朱淑人相約同行。周雙珠、周雙玉並送至樓梯邊而別。　　雙珠歸到自己房間，雙玉跟在後面。雙珠不解其意，相與對坐於煙榻之上。雙玉先自？腆而笑，取出那翡翠猴兒給阿姐看。雙珠看那猴兒渾身全翠，惟頭是羊脂白玉，胸前捧著一顆仙桃，卻是翡色，再有兩點黑星，可巧雕作眼睛；雖非希罕寶貝，料想價值匪輕，問雙玉道：「阿是五少爺送撥耐哉？」雙玉不答，僅點點頭。雙珠笑道：「故是送撥耐個表記，拿去坑好來浪。」　　雙玉臉色一雌，叫聲「阿姐」，央及道：「覅撥洪老爺曉得？。」雙珠問：「為啥？」雙玉道：「洪老爺要告訴俚？屋裏個呀。」雙珠道：「洪老爺末為啥去告訴俚？屋裏嗄？」雙玉吶吶然說不出口。雙珠舉兩指頭點了兩點，笑道：「耐末真真是外行！耐做五少爺是坎坎做起呀，告訴仔洪老爺末，隨便啥拜託拜託。倘然五少爺勿來，也好教洪老爺去請，阿是蠻好？為啥要瞞俚嗄？」雙玉道：「價末阿姐搭洪老爺說一聲，阿好？」雙珠沉吟道：「我說也無啥，就不過五少爺個閑話耐纔要說出來，故末我替耐說。」雙玉道：「五少爺勿說啥，就說是明朝來。」雙珠沉吟不語。　　雙玉取那翡翠猴兒，復欣欣然下樓，到周蘭房間裏，要給無？看。祇見周蘭躺在榻床上，沉沉閉目，煙迷正濃。周雙寶爬在榻床前燒煙。雙玉不敢驚動，正要退出。不想周蘭並未睡著，睜眼叫住，問雙玉：「啥事體？」雙玉為雙寶在旁，不肯顯然呈出，含糊混過。周蘭祇道雙玉又要說雙寶的不是，因支使雙寶出房。雙寶去後，雙玉然後近前，靠著周蘭腿膀，遞過那翡翠猴兒。周蘭擎在掌中，嘖嘖稱讚。　　雙玉滿心歡喜，待要訴說朱淑人如何情形，忽聽得樓梯上咭咭咯咯，是雙寶腳聲上樓。雙玉急急的收起猴兒，辭了周蘭，捏手捏腳，一直跟到樓上。雙寶徑進雙珠房間，雙玉悄立簾下暗中竊聽，聽那雙寶帶哭帶說道：「我碰著仔前世裏冤家，剛剛反仔一泡，故歇咿來浪說我啥，我是定歸活勿落個哉。」雙珠道：「俚勿是說耐？。」雙寶道：「啥勿是嗄？勿是末，為啥教我走開點？」　　雙玉聽到這裏，好似一盆焰騰騰炭火端上心頭，欻地掀簾，挺身進去，向靠壁高椅一坐，盛氣說道：「我搭無？說句閑話，阿是耐勿許我說？我就依仔耐，從此以後，終勿到無？房間裏去說一聲閑話末哉！阿好？」雙珠厭聞口舌，攢眉嗔道：「啥要緊嗄？」一面調開雙寶，一面按住雙玉。雙玉見阿姐如此，亦就隱忍。　　晚餐以後，大家忙亂出局。及十點多鐘，雙珠先回，洪善卿喫得醉醺醺的接踵而至。雙珠令阿金泡一碗極釅的雨前茶給善卿解渴，隨意講說，提起朱淑人和雙玉來。雙珠先「嗤」的一笑，然後說道：「故歇個清倌人，比仔渾倌人花頭再要大。耐一淘來裏臺面浪，阿是勿曾曉得？」善卿問故。雙珠遂將淑人贈翡翠扇墜與雙玉之事，細述一遍。善卿道：「雙玉也好做大生意哉，就讓俚來點仔大蠟燭罷。」雙珠道：「好個，耐做媒人哉？。」善卿道：「媒人耐去做，我末幫幫耐好哉。」雙珠應諾。計議已定，一宿無話。　　次日午牌時分，善卿、雙珠同時起身，洗了臉，喫些點心，阿金即送上一張請客票頭。善卿看是王蓮生的，請至張蕙貞家面商事件，遂令傳說：「曉得哉。」善卿就要興辭。雙珠囑付：「晚歇來。」善卿道：「晚歇淑人來，我間架頭倒是勿來個好。」雙珠想也不差。　　善卿乃離了周雙珠家，出公陽里，經同安里，抄到東合興張蕙貞家，上樓進房。那張蕙貞還蓬著頭，給王蓮生燒鴉片煙。蓮生迎見善卿，當令娘姨去叫菜喫便飯。善卿坐下，蓮生授過一篇帳目，托善卿買辦。善卿見開著一副翡翠頭面，件件俱全，注明皆要全綠。善卿道：「翡翠物事，我搭耐一淘去買個好。推扳點，百十洋錢也是一副頭面。倘然要好個，再要全綠，常恐要千把？？。」蕙貞插嘴邊：「我說一千洋錢還勿夠？。耐去算？，一對釧臂末，就幾百洋錢也勿稀奇？。」善卿同蕙貞：「阿是耐要買？」蕙貞倒笑起來道：「洪老爺說笑話哉！倪末阿配嗄？金個還勿曾全？，要翡翠個做啥？」善卿料知是為沈小紅辦的了。　　當時蕙貞去客堂窗下梳頭，蓮生躺在榻床上吸煙。善卿移坐下手，問蓮生道：「沈小紅搭，耐今年用脫仔勿少錢呀，再要辦翡翠頭面撥俚？」蓮生蹙額不語。善卿道：「我說耐就回頭仔俚也無啥。」蓮生嘆口氣道：「耐先搭俚辦兩樣再說。」善卿度不可諫，不若見機緘口為妙。　　須臾，娘姨搬上聚豐園叫的四祇小碗，並自備的四祇葷碟，又燙了一壺酒來。蓮生請善卿對坐小酌。　　第三十二回終。

第三十三回 高亞白填詞狂擲地　王蓮生醉酒怒沖天

　　按：洪善卿、王蓮生喫酒中間，善卿偶欲小解，小解回來，經過房門首，見張蕙貞在客堂裏點首相招。善卿便踱出去。蕙貞悄地說道：「洪老爺難為耐，耐去買翡翠頭面，就依俚一副買全仔。王老爺怕個沈小紅，真真怕得無淘成個哉。耐勿曾看見，王老爺臂膊浪、大膀浪，撥沈小紅指甲掐得來纔是個血。倘然翡翠頭面勿買得去，勿曉得沈小紅再有啥刑罰要辦俚哉。耐就搭俚買仔罷。王老爺多難為兩塊洋錢倒無啥要緊。」　　善卿微笑無言，嘿嘿歸座。王蓮生依稀聽見，佯做不知。兩人飲盡一壺，便令盛飯。蕙貞新妝已畢，即打橫相陪，共桌而食。」　　飯後，善卿遂往城內珠寶店去。蓮生仍令蕙貞燒煙，接連吸了十來口，過足煙癮。自鳴鐘正敲五下，善卿已自回來，祇買了釧臂、押發兩樣，價洋四百餘元，其餘貨色不合，緩日續辦。蓮生大喜謝勞。　　洪善卿自要料理永昌參店事務，告別南歸。王蓮生也別了張蕙貞，坐轎往西薈芳里，親手齎與沈小紅。小紅一見，即問：「洪老爺？？」蓮生說：「轉去哉。」小紅道：「阿曾去買嗄？」蓮生道：「買仔兩樣。」當下揭開紙盒，取翡翠釧臂、押發，排列桌上，說道：「耐看，釧臂倒無啥，就是押發稍微推扳點。倘然耐覅末，再拿去調。」小紅正眼兒也不曾一覷，淡淡的答道：「勿曾全？呀，放來浪末哉。」蓮生忙依舊裝好，藏在床前妝臺抽屜內，復向小紅道：「再有幾樣末纔勿好，勿曾買。停兩日，我自家去揀。」小紅道：「倪搭是揀剩下來物事，陸裏有好個嗄？」蓮生道：「啥人揀剩下來？」小紅道：「價末為啥先要拿得去？」　　蓮生著急，將出珠寶店發票，送至小紅面前，道：「耐看？，發票來裏？。」小紅撒手撩開，道：「我覅看。」蓮生喪氣退下。阿珠適在加茶碗，呵呵笑道：「王老爺來裏張蕙貞搭忒啥開心哉，也該應來喫兩聲閑話，阿對？」蓮生亦祇得訕笑而罷。　　維時天色晚將下來，來安呈上一張請客票頭，係葛仲英請去吳雪香家酒敘。蓮生為小紅臉色似乎不喜歡，趁勢興辭赴席。小紅不留不送，聽憑自去。　　蓮生仍坐轎往東合興里吳雪香家，主人葛仲英迎見讓坐。先到者祇有兩位，都不認識，通起姓名，方知一位為高亞白，一位為尹癡鴛。蓮生雖初次見面，早聞得高、尹齊名，並為兩江才子，拱手致敬，說聲「幸會」。接著外場報說：「壺中天請客說，請先坐。」葛仲英國令擺起臺面來。王蓮生問請的何人，仲英道：「是華鐵眉。」這華鐵眉和王蓮生也有些世誼，葛仲英專誠請他。因他不喜熱鬧，僅請三位陪客。　　等了一會，華鐵眉帶局孫素蘭同來。葛仲英發下三張局票，相請入席。華鐵眉問高亞白：「阿曾碰著意中人？」亞白搖搖頭。鐵眉道：「不料亞白多情人，竟如此落落寡合！」尹癡鴛道：「亞白個脾氣，我蠻明白來裏。可惜我勿做倌人，我做仔倌人，定歸要亞白生仔相思病，死來裏上海。」高亞白大笑道：「耐就勿做倌人，我倒也來裏想耐呀。」癡鴛亦自失笑道：「倒撥俚討仔個便宜。」華鐵眉道：「『人盡願為夫子妾，天教多結再生緣』，也算是一段佳話。」　　尹癡鴛又向高亞白道：「耐討我便宜末，我要罰耐。」葛仲英即令小妹姐取雞缸杯。癡鴛道：「且慢，亞白好酒量，罰俚喫酒，無啥要緊。我說酒末勿撥俚喫，要俚照張船山詩意再做兩首。比張船山做得好，就饒仔俚；勿好末，再罰俚酒。」亞白道：「我曉得耐要起我花頭，怪勿得堂子裏纔叫耐『囚犯』。」癡鴛道：「大家聽聽看，我要俚做首詩，就罵我『囚犯』，倘然做仔學臺主考，要俚做文章，故是『烏龜』、『豬盧』纔要罵出來個哉！」合席哄然一笑。　　高亞白自取酒壺，篩滿一雞缸杯，道：「價末先讓我喫一杯，澆澆詩肚子。」尹癡鴛道：「故倒無啥，倪也陪陪耐末哉。」　　大家把雞缸杯斟上酒，照杯乾訖。尹癡鴛討過筆硯箋紙，道：「念出來，我來寫。」高亞白道：「張船山兩首詩，撥俚意思做完個哉，我改仔填詞罷。」華鐵眉點頭說是。於是亞白念，癡鴛寫道：　　先生休矣。諒書生此福，幾生修到？磊落鬚眉渾不喜，偏要雙鬟窈窕。　　撲朔雌雄，驪黃牝牡，交在忘形好。鍾情如是，鴛鴦何苦顛倒？　　尹癡鴛道：「調皮得來！再要罰？。」大家沒有理會。又念又寫道：　　還怕妒煞倉庚，望穿杜宇，燕燕歸來杳。收拾買花珠十斛，博得山妻一笑。　　杜牧三生，韋皋再世，白發添多少？回波一轉，驀驚畫眉人老！高亞白念畢，猝然問尹癡鴛道：「比張船山如何？」癡鴛道：「耐阿要面孔？倒真真比起張船山來哉！」亞白得意大笑。　　王蓮生接那詞來，與華鐵眉、葛仲英同閱。尹癡鴛取酒壺向高亞自道：「耐自家算好，我也勿管。不過，『畫眉』兩個字，平仄倒仔轉來，要罰耐兩杯酒。」亞白連道：「我喫，我喫。」又篩兩雞缸杯一氣吸盡。　　葛仲英閱過那詞，道：「《百字令》末句，平仄可以通融點。」亞白道：「癡鴛要我喫酒，我勿喫，俚心裏總歸勿舒齊，勿是為啥平仄。」華鐵眉問道：「『燕燕歸來杳』，阿用啥典故？」亞白一想道：「就用個東坡詩，『公子歸來燕燕忙』。」鐵眉默然。尹癡鴛冷笑道：「耐咿來浪騙人哉！耐是用個蒲松齡『此似曾相識燕歸來』一句呀，阿怕倪勿曉得？」亞白鼓掌道：「癡鴛可人。」鐵眉茫然，問癡鴛道：「我勿懂耐閑話。『似曾相識燕歸來』，歐陽修、晏殊詩詞集中皆有之，與蒲松齡何涉？」癡鴛道：「耐要曉得該個典故，再要讀兩年書得？！」亞白向鐵眉道：「耐覅去聽俚，陸裏有啥典故？」癡鴛道：「耐說勿是典故，『入市人呼好快刀』，『回也何曾霸產』，用個啥嗄？」鐵眉道：「我倒要請教請教，耐來浪說啥？我索性一點勿懂哉？！」亞白道：「耐去拿《聊齋志異》，查出《蓮香》一段來看好哉。」癡鴛道：「耐看完仔《聊齋》末，再拿《里乘》《閩小紀》來看，故末『快刀』、『霸產』，包耐纔懂。」　　王蓮生間竟，將那詞放在一邊，向葛仲英道：「明朝拿得去上來？新聞紙浪，倒無啥。」仲英待要回言，高亞白急取那詞紛紛揉碎，丟在地下道：「故末謝謝耐，覅去上！新聞紙浪有方蓬壺一班人，倪勿配個。」　　仲英問蓬壺釣叟如何，亞白笑而不答。尹癡鴛道：「教俚磨磨墨，還算好。」亞白道：「我是添香捧硯有耐癡鴛承乏個哉，蓬壺釣叟祇好教俚去倒夜壺。」華鐵眉笑道：「狂奴故態！倪喫酒罷。」遂取齊雞缸杯首倡擺莊。　　其時出局早全：尹癡鴛叫的林翠芬，高亞白叫的李浣芳，皆係清倌人。王蓮生就叫對門張蕙貞。豁起拳來，大家爭著代酒。高亞白存心要灌醉尹癡鴛，概不準代。王蓮生微會其意，幫著撮弄癡鴛。不想癡鴛眼明手快，拳道最高，反把個蓮生先灌醉了。　　張蕙貞等蓮生擺過莊纔去，臨行時諄囑蓮生，切勿再飲。無如這華鐵眉酒量尤大似高亞白。比至輪莊擺完，出局散盡之後，鐵眉再要行「拍七」酒令，在席祇得勉力相陪。王蓮生糊糊涂涂，屢次差誤，接著又罰了許多酒，一時覺得支持不住，不待令完，竟自出席，去榻床躺下。華鐵眉見此光景，也就胡亂收令。　　葛仲英請王蓮生用口稀飯，蓮生搖手不用，拿起簽子，想要燒鴉片煙，卻把不準火頭，把煙都淋在盤裏。吳雪香見了，忙喚小妹姐來裝。蓮生又搖手不要，欻地起身拱手，告辭先行。葛仲英不便再留，送至簾下，吩咐來安當心伺候。　　來安請蓮生登轎，掛上轎簾，擱好手版，問：「陸裏去？」蓮生說：「西薈芳。」來安因扶著轎，逕至西薈芳里沈小紅家，停在客堂中。　　蓮生出轎，一直跑上樓梯。阿珠在後面廚房內，慌忙趕上，高聲喊道：「阿唷！王老爺，慢點？！」蓮生不答，祇管跑。阿珠緊緊跟至房間，笑道：「王老爺，我嚇得來！勿曾跌下去還算好。」蓮生四顧不見沈小紅，即問阿珠。阿珠道：「常恐來浪下頭。」蓮生並不再問，身子一歪，就直挺挺躺在大床前皮椅上，長衫也不脫，鴉片煙也不吸，已自瞢騰睡去。外場送上水銚手巾，阿珠低聲叫：「王老爺，揩把面。」蓮生不應。阿珠目示外場，祇沖茶碗而去。隨後阿珠悄悄出房，將指甲向亭子間板壁上點了三下，說聲「王老爺困哉」。　　此也是合當有事。王蓮生鼾聲雖高，並未著聰；聽阿珠說，詫異得很。祇等阿珠下樓，蓮生急急起來，放輕腳步，摸至客堂後面，見亭子間內有些燈光。舉手推門，卻從內拴著的。周圍相度，找得板壁上一個鴿蛋大的橢圓窟窿，便去張覷。向來亭子間僅擺一張榻床，並無帷帳，一目了然。蓮生見那榻床上橫著兩人，摟在一處。一個分明是沈小紅；一個面龐亦甚廝熟，仔細一想，不是別人，乃大觀園戲班中武小生小柳兒。　　蓮生這一氣非同小可，撥轉身，搶進房間，先把大床前梳妝臺狠命一扳，梳妝臺便橫倒下來，所有燈臺、鏡架、自鳴鐘、玻璃花罩，「乒乒乓乓」撒滿一地。但不知抽屜內新買的翡翠釧臂、押發，砸破不曾，並無下落。樓下娘姨阿珠聽見，知道誤事，飛奔上樓。大姐阿金大和三四個外場也簇擁而來。蓮生早又去榻床上掇起煙盤往後一摜，將盤內全副煙具，零星擺設，像撒豆一般，「豁琅琅」直飛過中央圓桌。阿珠拚命上前，從蓮生背後攔腰一抱。蓮生本自怯弱，此刻卻猛如虓虎，那裏抱得住，被蓮生一腳踢倒，連阿金大都闢易數步。　　蓮生綽得煙槍在手，前後左右，滿房亂舞，單留下掛的兩架保險燈，其餘一切玻璃方燈、玻璃壁燈、單條的玻璃面、衣櫥的玻璃面、大床嵌的玻璃橫額，逐件敲得粉碎。雖有三四個外場，祇是橫身攔勸，不好動手。來安暨兩個轎班祇在簾下偷窺，並不進見。阿金大獃立一傍，祇管發抖。阿珠再也爬不起來，祇極的嚷道：「王老爺覅？！」　　蓮生沒有聽見，祇顧橫七豎八打將過去，重復橫七豎八打將過來。正打得沒個開交，突然有一個後生鑽進房裏，便撲翻身向樓板上「彭彭彭」磕響頭，口中祇喊：「王老爺救救！王老爺救救！」　　蓮生認得這後生係沈小紅嫡親兄弟，見他如此，心上一軟，嘆了口氣，丟下煙槍，沖出人叢，往外就跑。來安暨兩個轎班不提防，猛喫一驚，趕緊跟隨下樓。蓮生更不坐轎，一直跑出大門。來安顧不得轎班，邁步追去。見蓮生進東合興里，來安始回來領轎。　　蓮生跑到張蕙貞家，不待通報，闖進房間，坐在椅上，喘做一團，上氣不接下氣。嚇得個張蕙貞怔怔的相視，不知為了甚麼，不敢動問。良久，先探一句道：「臺面散仔歇哉？」蓮生白瞪著兩隻眼睛，一聲兒沒言語。蕙貞私下令娘姨去問來安，恰遇來安領轎同至，約略告訴幾句。娘姨復至樓上向蕙貞耳朵邊輕輕說了。蕙貞纔放下心想要說些閑話替蓮生解悶，又沒甚可說，且去裝好一口鴉片煙，請蓮生吸，並代蓮生解紐扣，脫下熟羅單衫。　　蓮生接連吸了十來口煙，始終不發一詞。蕙貞也祇小心服侍，不去兜搭。約摸一點鐘時，蕙貞悄問：「阿喫口稀飯？」蓮生搖搖頭。蕙貞道：「價末困罷。」蓮生點點頭。蕙貞乃傳命來安打轎回去，令娘姨收拾床褥。蕙貞親替蓮生寬衣褪襪，相陪睡下。朦朧中但聞蓮生長吁短嘆，反側不安。　　及至蕙貞一覺醒來，晨曦在牖，見蓮生還仰著臉，眼睜睜祇望床頂發獃。蕙貞不禁問道：「耐阿曾困歇嗄？」蓮生仍不答。蕙貞便坐起來，略挽一挽頭髮，重伏下去，臉對臉問道：「耐啥實概嗄？氣壞仔身體末，啥犯著？。」蓮生聽了這話，忽轉一念，推開蕙貞，也坐起來，盛氣問道：「我要問耐，耐阿肯替我掙口氣？」蕙貞不解其意，急的漲紅了臉，道：「耐來浪說啥嗄？阿是我待差仔耐？」蓮生知道誤會，倒也一笑，勾著蕙貞脖項，相與躺下，慢慢說明小紅出醜，要娶蕙貞之意。蕙貞如何不肯，萬順千依，霎時定議。　　當下兩人起身洗臉，蓮生令娘姨喚來安來。來安絕早承應，聞喚趨見。蓮生先問：「阿有啥公事？」來安道：「無撥。就是沈小紅個兄弟同娘姨到公館裏來，哭哭笑笑，磕仔幾花頭，說請老爺過去一埭。」蓮生不待說完，大喝道：「啥人要耐說嗄！」來安連應幾聲「是」，退下兩步，挺立候示。停了一會，蓮生方道：「請洪老爺來。」　　來安承命下樓，叮囑轎班而去。一路自思，不如先去沈小紅家報信邀功為妙，遂由東合興里北面轉至西薈芳里沈小紅家。沈小紅兄弟接見，大喜，請進後面帳房裏坐，捧上水煙筒。來安吸著，說道：「倪終究無啥幾花主意，就不過閑話裏幫句把末哉。故歇教我去請洪老爺，我說耐同我一淘去，教洪老爺想個法子，比仔倪說個靈。」　　沈小紅兄弟感激非常，又和阿珠說知，三人同去。先至公陽里周雙珠家，一問不在。出弄即各坐東洋車，逞往小東門陸家石橋，然後步行到咸瓜街永昌參店。那小伙計認得來安，忙去通報。　　洪善卿剛踅出客堂，沈小紅兄弟先上前磕個頭，就鼻涕眼淚一齊滾出，訴說「昨日夜頭，勿曉得王老爺為啥動仔氣」，如此如此。善卿聽說，十猜八九，卻轉問來安：「耐來做啥？」來安道：「我是倪老爺差得來請洪老爺到張蕙貞搭去。」善卿低頭一想，令兩人在客堂等候，獨喚娘姨阿珠，向裏面套間去細細商量。　　第三十三回終。

第三十四回 瀝真誠淫凶甘伏罪　驚實信仇怨激成親

　　接：來安暨沈小紅兄弟在客堂裏等了多時，娘姨阿珠出來，卻和沈小紅兄弟先回。來安又等一會，洪善卿纔出來，向來安道：「俚？教我勸勸王老爺。倪是朋友，倒有點間架頭。要末同仔王老爺到俚搭去，讓俚？自家說，耐說阿對？」　　來安那有不對之理，滿口答應。善卿即帶來安同行，仍坐東洋車，逞往四馬路東合興里張蕙貞家。　　其時王蓮生正叫了四祇小碗，獨酌解悶。善卿進見，蓮生讓坐。善卿笑道：「昨日夜頭辛苦哉？」蓮生含笑嗔道：「耐再要調皮，起先我教耐打聽，耐勿肯。」善卿道：「打聽啥嗄？」蓮生道：「倌人姘仔戲子，阿是無處打聽哉。」善卿道：「耐自家勿好，同俚去坐馬車，纔是馬車浪坐出來個事體。我阿曾搭耐說：沈小紅就為仔坐馬車，用場大點，耐勿覺著？？」蓮生連連搖手道：「覅說哉，倪喫酒。」　　娘姨添上一副杯筷，張蕙貞親來斟酒。蓮生乃和善卿說：「翡翠頭面覅買哉。」另有一篇帳目，開著天青披、大紅裙之類，托善卿趕緊買辦。善卿笑向蕙貞道：「恭喜耐。」蕙貞羞得遠遠走開。　　善卿正色說蓮生道：「故歇耐討蕙貞先生是蠻好。不過沈小紅搭耐就實概勿去仔，終好像勿局？。」蓮生焦躁道：「耐管俚局勿局！」善卿訕笑婉言道：「勿是呀，沈小紅單做耐一個客人，耐勿去仔無投哉！剛剛碰著仔節浪，幾花開消纔勿著杠，屋裏再有爺娘搭兄弟，一家門要喫要用，教俚再有啥法子？四面逼上去，阿是要逼殺俚性命哉？雖然沈小紅性命也無啥要緊，九九歸原，終究是為仔耐，也算一樁罪過事體。倪為仔白相了，倒去做罪過事體末，何苦呢？」蓮生沉吟點頭道：「耐是也來浪幫俚？？」善卿艴然作色道：「耐倒說得稀奇，我為啥去幫俚？？」蓮生道：「耐要我到俚搭去，阿是幫俚？嗄？」　　善卿「咳」的長嘆一聲，卻轉而笑道：「耐做仔沈小紅末，我一徑說無啥趣勢，耐勿相信，搭俚恩煞。故歇耐動仔氣，倒說我幫俚？哉，故末真真無啥話頭。」蓮生道：「價末耐為啥要我去？」善卿道：「我勿是要耐再去做俚，耐就去一埭好哉。」蓮生道：「去一埭末做啥嗄？」善卿道：「故末就是替耐算計，常恐有啥事體。耐去仔，俚？要一放心？，耐末也好看看俚？光景。四五年做下來，總有萬把洋錢哉，一點點局帳也犯勿著少俚，耐去撥仔俚，讓俚去開消仔，節浪也好過去。難下節做勿做，隨耐個便，阿是嗄？」　　蓮生聽罷無言。善卿因慫恿道：「晚歇我同耐一淘去，看俚說啥，倘然有半句閑語聽勿進末，倪就走。」蓮生直跳起來，嚷道：「我勿去！」善卿祇得訕笑剪住。　　兩人各飲數杯，仍和蕙貞一同喫過中飯。善卿要去代蓮生買辦，蓮生也要暫回公館，約善卿日落時候原於此處相會。善卿應諾先行。　　蓮生吸不多幾口鴉片煙，就喊打轎，逕歸五馬路公館，坐在樓上臥房中，寫兩封應酬信札。來安在傍伏侍。忽聽得吉了當銅鈴搖響，似乎有人進門，與蓮生的侄兒天井裏說話。隨後一乘轎子，抬至門首停下。蓮生祇道是拜客的，令來安看來。來安一去，竟不覆命，卻有一陣「咭咭咯咯」小腳聲音踅上樓梯。　　蓮生自往外間看時，誰知即是沈小紅，背後跟著阿珠。蓮生一見，暴跳如雷，厲聲喝道：「耐再有面孔來見我，搭我滾出去！」喝著，還不住的跺腳。沈小紅水汪汪含著兩眶眼淚，不則一聲。阿珠上前分說，也按捺不下。蓮生一頓胡鬧，不知說些甚麼。　　阿珠索性坐定，且等蓮生火性稍殺，方朗朗說道：「王老爺，比方耐做仔官，倪來告狀，耐也要聽明白仔，難末該應打、該應罰，耐好斷？。故歇一句閑話也勿許倪說，耐陸裏曉得有冤枉個事體？」蓮生盛氣問道：「我冤枉仔俚啥？」阿珠道：「耐是勿曾冤枉倪。倪先生有點冤枉，要搭耐說，耐阿要俚說嗄？」蓮生道：「俚再要說冤枉末，索性去嫁撥仔戲子好哉？！」阿珠倒呵呵冷笑道：「俚兄弟冤枉仔俚，好去搭俚爺娘說；俚爺娘冤枉仔俚，再好搭耐王老爺說；耐王老爺再要冤枉俚，真真教俚無處去說哉。」說了，轉向小紅道：「倪去罷，再說啥嗄？」　　那小紅亦坐在高椅上，將手帕掩著臉嗚嗚飲泣。蓮生亂過一陣，跑進臥房，概置不睬。小紅與阿珠在外間，寂靜無聲。　　蓮生提起筆來，仍要寫信，久之不能成一字，但聞外間切切說話。接著小紅竟踅到臥房中，隔著書桌，對面而坐。蓮生低下頭祇顧寫，小紅顫聲說道：「耐說我啥個啥個，我倒無啥；我為仔自家差仔點，對勿住耐，隨便耐去辦我，我蠻情願。為啥勿許我說閑話，阿是定歸要我冤枉死個？」說到這裏，一口氣奔上喉嚨，哽咽要哭。　　蓮生擱下筆，聽他說甚。小紅又道：「我是喫煞仔倪親生娘個虧！先起頭末要我做生意，故歇來仔個從前做過歇個客人，定歸原要我做。我為仔娘了聽仔俚，說勿出個冤枉，耐倒再要冤枉我姘戲子。」　　蓮生正待回駁，來安匆匆跑上，報說：「洪老爺來。」蓮生起身向小紅道：「我搭耐無啥閑話，我有事體來裏，耐請罷。」說畢，丟下沈小紅在房裏、阿珠在外間，逕下樓和洪善卿同行，至東合興里張蕙貞家。　　張蕙貞將善卿辦的物事與蓮生過目。蓮生將沈小紅陪罪情形，述與蕙貞。大家又笑又嘆。當晚善卿喫了晚飯始去。　　蕙貞臨睡，笑問蓮生道：「耐阿要再去做沈小紅？」蓮生道：「難是讓小柳兒去做個哉。」蕙貞道：「耐勿做末，倒覅去糟塌俚。俚教耐去，耐就去去也無啥，祇要如此如此。」蓮生道：「起先我看沈小紅好像蠻對景，故歇勿曉得為啥，俚凶末勿凶哉，我倒也看勿起俚。」蕙貞道：「想必是緣分滿哉。」閑論一回，不覺睡去。　　次日五月初三，洪善卿於午後來訪蓮生，計議諸事，大略齊備，閑話中復說起沈小紅來。善卿仍前相勸，蓮生先入蕙貞之言，欣然願往。　　於是洪善卿、王蓮生約同過訪沈小紅。張蕙貞送出房門，望蓮生丟個眼色，蓮生笑而領會。及至西薈芳里沈小紅家門首，阿珠迎著，喜出望外，呵呵笑道：「倪祇道仔王老爺倪搭勿來個哉。倪先生勿曾急煞，還好俚。」一路訕笑，擁至樓上房間。　　沈小紅起身廝見，叫聲「洪老爺」、「王老爺」，嘿然退坐。蓮生見小紅祇穿一件月白竹布衫，不施脂粉，素淨異常。又見房中陳設一空，殊形冷落，祇剩一面著衣鏡，為敲碎一角，還嵌在壁上，不覺動了今昔之感，浩然長嘆。阿珠一面加茶碗，一面搭訕道：「王老爺說倪先生啥個啥個，倪下頭問我：『陸裏來個閑話？』我說：『王老爺肚皮裏蠻明白來浪，故歇為仔氣頭浪說說罷哉呀，阿是真真說俚姘戲子？』」蓮生道：「姘勿姘，啥要緊嗄？覅說哉。」阿珠事畢自去。　　善卿欲想些閑話來說，笑問小紅道：「王老爺勿來末，耐牽記煞，來仔倒勿響哉。」小紅勉強一笑，向榻床取簽子燒鴉片煙，裝好一口在槍上，放在上手。蓮生就躺下去吸，小紅因道：「該副煙盤還是我十四歲辰光搭倪娘裝個煙，一徑放來浪勿曾用，故歇倒用著哉。」　　善卿就問長問短，隨意講說。阿珠不等天晚，即請點菜便飯。蓮生尚未答應，善卿竟作主張，開了四色去叫。蓮生一味隨和。　　晚飯之後，阿珠早將來安、轎班打發回去，留下蓮生，那裏肯放。善卿辭別獨歸，祇剩蓮生、小紅兩人在房。小紅纔向蓮生說道：「我認得仔耐四五年，一徑勿曾看見耐實概個動氣。故歇來裏我面浪動個氣，倒也為是搭我要好了，耐氣到實概樣式。我聽仔娘個閑話，勿曾搭耐商量，故末是我勿好。耐要冤枉我姘戲子，我就冤枉死仔，口眼也勿閉個？！時髦倌人生意好，尋開心，要去姘戲子；像我生意阿好嗄？我咿勿是小乾仵勿懂事體，姘仔戲子阿好做生意？外頭人為仔耐搭我要好末，纔來浪眼熱。覅說啥張蕙貞，連搭仔朋友也說我邱話。故歇耐去說仔我姘戲子，再有啥人來搭我伸冤？除非到仔閻羅王殿浪剛剛明白？。」　　蓮生微笑道：「耐說勿姘就勿姘，啥要緊嗄。」小紅又道：「我身體末是爺娘養來浪。除仔身體，一塊布，一根線，纔是耐辦撥我個物事。耐就打完仔，也無啥要緊。不過，耐要豁脫我個人，耐替我想想看，再要活來浪做啥？除仔死，無撥一條路好走。我死也勿怪耐，纔是我娘勿好。不過我替耐想：耐來裏上海當差使，家眷末也勿曾帶。公館裏就是一個二爺，笨手笨腳，樣色樣勿周到。外頭朋友，就算耐知己末，總有勿明白個場花，就是我一個人曉得耐脾氣。耐心裏要有啥事體，我也猜得著，總稱耐個心。就是說說笑笑，大家總蠻對景。張蕙貞巴結末巴結煞，阿能夠像我？我是單做耐一個，耐就勿曾討我轉去，賽過是耐個人，纔靠耐來裏過去。耐心裏除仔我，也無撥第二個稱心個人來浪。故歇耐為一時之氣，豁脫仔我，我是就不過死末哉，倒是替耐勿放心。耐今年也四十多歲哉，倪子、囡仵纔勿曾有，身體本底子嬌寡，再喫仔兩筒煙，有仔個人來浪陪陪耐，也好一生一世快快活活過日腳。耐倒硬仔心腸，拿自家稱心個人冤枉殺仔，難下去耐再要有啥勿舒齊，啥人來替耐當心？就是說句閑話，再有啥人猜得著耐個心？睜開眼睛要喊個親人，一歇也無處去喊。到該個辰光，耐要想著仔我沈小紅，我就連忙去投仔人身來伏侍耐，也來勿及個哉！」說著，重復嗚嗚的哭起來。　　蓮生仍微笑道：「該號閑話說俚做啥？」小紅覺得蓮生比前不同，毫無意思，忍住哭，又說道：「我搭耐實概說，耐原無撥回心，我再要說也無啥說個哉。就算我千勿好、萬勿好，四五年做下來，總有一點點好處。耐想著我好處末，就望耐照應點我爺娘，我末交代俚？，拿我放來浪善堂裏。倘忙有一日伸仔冤，曉得我沈小紅勿是姘戲子，原要耐收我轉去，耐記好仔。」　　小紅沒有說完，仍禁不住哭了。蓮生祇是微笑。小紅更無法子打動蓮生。比及睡下，不知在枕頭邊又有幾許柔情軟語，不復細敘。　　明日起來，蓮生過午欲行。小紅拉住，問道：「耐去仔阿來嗄？」蓮生笑道：「來個。」小紅道：「耐覅騙我？。我閑話纔說完哉，隨耐便罷。」蓮生佯笑而去。　　不多時，來安送來局帳洋錢，小紅收下，發回名片。接連三日，不見王蓮生來。小紅差阿珠、阿金大請過幾次，終不見面。　　到初八日，阿珠復去請了回來，慌慌張張告訴小紅道：「王老爺討仔張蕙貞哉，就是今朝日腳浪討得去。」小紅還不甚信，再令阿金大去。阿金大回來，大聲道：「啥勿是嗄！拜堂也拜過哉，故歇來浪喫酒，鬧熱得來。我就問仔一聲，勿曾進去。」小紅這一氣，卻也非同小可，跺腳恨道：「耐就討仔別人，倒無啥，為啥去討張蕙貞？」當下欲往公館當面問話，輾轉一想，終不敢去。阿珠、阿金大沒興散開。小紅足足哭了一夜，眼泡腫得像胡桃一般。　　這日初九，小紅氣的病了。不料敲過十二點鐘，來安送張局票，來叫小紅。叫至公館裏，說是酒局。阿珠叫住來安要問閑話，來安推說無工夫，急急跑去。小紅聽說叫局，又不敢不去，硬撐著起身梳洗，喫些點心，纔去出局。　　到了五馬路王公館，早有幾肩出局轎子停在門首。阿珠攙小紅踅至樓上，祇見兩席酒並排在外間，並有一班毛兒戲在亭子間內搬演，正做著《跳牆著棋》一齣昆曲。小紅見席間皆是熟識朋友，想必是朋友公局，為納寵賀喜。　　洪善卿見小紅眼泡腫起，特地招呼，淡淡的似勸非勸，略說兩句，正兜起小紅心事，迸出一滴眼淚，幾乎哭出聲來。善卿忙搭訕開去，合席不禁點頭暗嘆。惟華鐵眉、高亞白、尹癡鴛三人不知情節，沒有理會。　　高亞白叫的係清和坊袁三寶。葛仲英知道亞白尚未定情，因問道：「阿要同仔耐幾花長三書寓裏纔去跑一埭？」亞白搖手道：「耐說個更加勿對，故是『可遇而不可求』個事體。」華鐵眉道：「可惜亞白一生俠骨柔腸，未免辜負點。」亞白想起，向羅子富道：「貴相好搭有個叫諸金花，朋友荐撥我，一點無啥好？。」子富道：「諸金花生來勿好，故歇到仔么二沒去哉。」　　說時，戲臺上換了一齣《翠屏山》。那做石秀的倒也慷慨激昂，聲情並茂。做到酒店中，也能使一把單刀，雖非真實本領，畢竟有些工夫。沈小紅看見這戲，心中感觸，面色一紅。高亞白喝聲好，但不識其名姓。葛仲英認得，說是東合興里大腳姚家的姚文君。尹癡鴛見亞白賞識，等他下場，即喚娘姨，說：「高老爺叫姚文君個局。」娘姨忙攙姚文君坐在高亞白背後。亞白細看這姚文君，眉宇間另有一種英銳之氣，咄咄逼人。　　那時出局到齊，王蓮生忽往新房中商議一會出來，卻請吳雪香、黃翠鳳、周雙珠、姚文君、沈小紅五人，說到房裏去見見新人。沈小紅左右為難，不得不隨眾進見。張蕙貞笑嘻嘻起身相迎，請坐講話。沈小紅又羞又氣，絕不開口。臨行各有所贈：吳雪香、黃翠鳳、周雙珠、姚文君四人，並是一祇全綠的翡翠蓮蓬。 惟沈小紅最重，是一對耳環，一祇戒指。沈小紅又不得不隨眾收謝。退出外間，出局已散去一半。　　高亞白復點一齣姚文君的戲。這戲做完，出局盡散，因而收場撤席。　　第三十四回終。

第三十五回 落煙花療貧無上策　煞風景善病有同情

　　按：王公館收場撤席，眾客陸續辭別，惟洪善卿幫管雜務，傍晚始去。心裏要往公陽里用雙珠家，一路尋思：天下事那裏料得定，誰知沈小紅的現成位置，反被個張蕙貞輕輕奪去？並揣蓮生意思之間，和沈小紅落落情形，不比從前親熱，大概是開交的了。

　　正自轆轆的轉念頭，忽聞有人叫聲「娘舅」。善卿立定看時，果然是趙樸齋，身穿機白夏布長衫，絲鞋淨襪，光景大佳。善卿不禁點頭答應。樸齋不勝之喜，與善卿寒暄兩句，傍立拱候洪善卿從南晝錦里抄去。　　趙樸齋等善卿去遠，纔往四馬路華眾會煙間尋見施瑞生。瑞生並無別語，將一卷洋錢付與樸齋道：「耐拿轉去交代無？，覅撥張秀英看見。」　　樸齋應諾，齎歸清和坊自己家裏，祇見妹子趙二寶和母親趙洪氏對面坐在樓上亭子間內。趙洪氏似乎嘆氣，趙二寶淌眼抹淚，滿面怒色，不知是為甚麼。二寶突然說道：「倪住來裏也勿是耐個房子，也勿曾用啥耐個洋錢，為啥我要來巴結耐？就是三十塊洋錢，阿是耐個嗄？耐倒有面孔向我討！」　　樸齋聽說，方知為張秀英不睦之故，笑嘻嘻取出一卷洋錢交明母親。趙洪氏轉給二寶道：「耐拿去放好仔。」二寶身子一摔，秋氣道：「放啥嗄？」　　樸齋摸不著頭腦，獃了一會。二寶始向樸齋道：「耐有洋錢開消，倪開消仔原到鄉下去，勿轉去個，索性爽爽氣氣貼仔條子做生意。隨便耐個主意，來裏該搭做啥？」樸齋囁嚅道：「我陸裏有啥主意？妹妹說末哉。」二寶道：「故歇推我一干子，停兩日覅說我害仔耐。」樸齋陪笑道：「故是無價事個。」樸齋退下，自思更無別法，祇好將計就計。　　過了數日，二寶自去說定鼎豐里包房間，要了三百洋錢帶擋回來，纔與張秀英說知。秀英知不可留，聽憑自便。選得十六日搬場，租了全副紅本家生先往鋪設，復趕辦些應用物件。大姐阿巧隨帶過去。另添一個娘姨，名喚阿虎，連個相幫，各掮二百洋錢。樸齋自取紅箋，親筆寫了「趙二寶寓」四個大字，粘在門首。當晚施瑞生來喫開臺酒，請的客即係陳小雲、莊荔甫一班，因此傳入洪善卿耳中。善卿付之浩嘆，全然不睬。　　趙二寶一落堂子，生意興隆，接二連三的碰和喫酒，做得十分興頭。趙樸齋也趾高氣揚，安心樂業。二寶為施瑞生一力擔承，另眼相待。不料張秀英因妒生忌，竟自坐轎親往南市，至施瑞生家裏告訴過房娘。那過房娘不知就裏，夾七夾八把瑞生數說一頓。瑞生生氣，索性斷絕兩家往來，反去做個清倌人袁三寶。　　張秀英沒有瑞生幫助，門戶如何支持？又見趙二寶洋洋得意，亦思步其後塵，於是搬在四馬路西公和里，即係覃麗娟家，與麗娟對面房間，甚覺親熱。陶雲甫見了張秀英，偶然一讚。覃麗娟便道：「俚新出來，耐阿有朋友做做媒人？」雲甫隨口答應。秀英自恃其貌，日常乘坐馬車為招攬嫖客之計。　　那時六月中旬，天氣驟熱，室中雖用拉風，尚自津津出汗。陶雲甫也要去坐馬車，可以乘涼，因令相幫去問兄弟陶玉甫阿高興去。相幫至東興里李漱芳家，傳話進去。　　陶玉甫見李漱芳病體粗安，游賞園林亦是保養一法，但不知其有此興致否。漱芳道：「耐阿哥教倪坐馬車，教仔幾轉哉，倪就去一埭。我故歇也蠻好來浪。」李浣芳聽得，趕出來道：「姐夫，我也要去個。」玉甫道：「生來一淘去，喊仔兩把鋼絲轎車罷。」漱芳道：「耐坐仔轎車，再要撥耐阿哥笑；耐坐皮篷末哉。」遂向相幫回說：「去個。」約在明園洋樓會聚，另差這裏相幫桂福，速僱鋼絲的轎車、皮篷車各一輛。　　浣芳最是高興，重新打扮起來。漱芳祇略按一按頭，整一整釵環簪珥，親往後面房間，告知親生娘李秀姐。秀姐切囑早些歸家。漱芳回到房裏，大姐阿招和玉甫先已出外等候。漱芳徘徊顧影，對鏡多時，方和浣芳攜手同行。　　至東興里口，浣芳定要同玉甫並坐皮篷車，漱芳帶阿招坐了轎車。駛過泥城橋，兩行樹色蔥寵，交柯接榦，把太陽遮住一半，並有一陣陣清風撲入襟袖，暑氣全消。　　追至明園，下車登樓，陶雲甫、覃麗娟早到。陶玉甫、李漱芳就在對面別據一桌，泡兩碗茶。李浣芳站在玉甫身旁，緊緊依靠，寸步不離。玉甫教他：「下頭去白相歇。」浣芳徘徊不肯。漱芳乃道：「去？。伏牢仔身浪，阿熱嗄？」浣芳不得已，訕訕的邀阿招相扶而去。　　陶雲甫見李漱芳黃瘦臉兒，病容如故，問道：「阿是原來浪勿適意？」漱芳道：「故歇好仔多花哉。」雲甫道：「我看面色勿好？，耐倒要保重點？。」陶玉甫接嘴道：「近來個醫生也難，喫下去方子纔勿對？。」覃麗娟道：「竇小山蠻好個呀，阿請俚看嗄？」漱芳道：「竇小山覅去說俚哉！幾花丸藥，教我陸裏喫得落。」雲甫道：「錢子剛說起，有個高亞白行末勿行，醫道極好。」　　玉甫正待根究，祇見李浣芳已偕阿招趔趄回來，笑問：「阿是要轉去哉？」玉甫道：「剛剛來？，再白相歇？。」浣芳道：「無啥白相，我覅。」一面說，一面與玉甫廝纏。或爬在膝上，或滾在懷中，終不得一合意之處。玉甫低著頭，臉偎臉問是為何。浣芳附耳說道：「倪轉去罷。」漱芳見浣芳胡鬧，嗔道：「算啥嗄，該搭來！」　　浣芳不敢違拗，慌的踅過漱芳這邊。漱芳失聲問道：「耐為啥面孔紅得來，阿是喫仔酒嗄？」玉甫一看，果然浣芳兩頰紅得像胭脂一般，忙用手去按他額角，竟炙手的滾熱，手心亦然，大驚道：「耐啥勿說個嗄？來裏發寒熱呀！」浣芳祇是嬉笑。漱芳道：「實概大個人，連搭仔自家發寒熱纔勿曉得，再要坐馬車。」玉甫將浣芳攔腰抱起，抱向避風處坐。漱芳令阿招去喊了馬車回去。　　阿招去後，陶雲甫笑向李漱芳道：「耐兩家頭纔喜歡生病，真真是好姊妹。」覃麗娟素聞漱芳多疑，忙望雲甫丟個眼色。漱芳無暇應對。　　須臾，阿招還報：「馬車來浪哉。」陶玉甫、李漱芳各向陶雲甫、覃麗娟作別。阿招在前，攙著李浣芳下樓。漱芳欲使浣芳換坐轎車，浣芳道：「我要姐夫一淘坐個？。」漱芳道：「價末我就搭阿招坐皮篷末哉。」　　當下坐定開行。浣芳在車中，一頭頂住玉甫胸脅間。玉甫用袖子遮蓋頭面，些兒沒縫。行至四馬路東興里下車歸家，漱芳連催浣芳去睡。浣芳戀戀的，要睡在阿姐房裏，並說：「就榻床浪嚲嚲好哉。」漱芳知他拗性，就叫阿招取一條夾被給浣芳裹在身上。　　一時，驚動李秀姐，特令大阿金問是甚病。漱芳回說：「想必是馬車浪吹仔點風。」李秀姐便不在意。漱芳揮出阿招，自偕玉甫守視。　　浣芳橫著榻床左首，聽房裏沒些聲息，扳開被角，探出頭來，叫道：「姐夫來？。」玉甫至榻床前，伏下身去問他：「要啥？」浣芳央及道：「姐夫坐該搭來，阿好？我困仔末，姐夫坐來浪看好仔我。」玉甫道：「我就坐來裏，耐困罷。」玉甫即坐在右首。　　浣芳又睡一會，終不放心，睜開眼看了看，道：「姐夫覅走得去？，我一干子怕煞個。」玉甫道：「我勿去呀，耐困末哉。」浣芳復叫漱芳道：「阿姐，阿要榻床浪來坐？」漱芳道：「姐夫來浪末好哉？。」浣芳道：「姐夫坐勿定個呀。阿姐坐來浪，故末讓姐夫無處去。」　　漱芳亦即笑而依他，推開煙盤，緊挨浣芳腿膀坐下，重將夾被裹好。靜坐些時，天色已晚，見浣芳一些不動，料其睡熟，漱芳始輕輕走開，向簾下招手叫「阿招」，悄說：「保險燈點好仔末，耐拿得來。」阿招會意，當去取了保險燈來，安放燈盤，輕輕退下。　　漱芳向玉甫低聲說道：「該個小乾仵做倌人，真作孽！客人看俚好白相，纔喜歡俚，叫俚個局，生意倒忙煞。故歇發寒熱，就為仔前日夜頭困好仔再喊起來出局去，轉來末天亮哉，阿是要著冷嗄？」玉甫也低聲道：「俚來裏該搭，還算俚福氣，人家親生囡仵也不過實概末哉。」漱芳道：「我倒也幸虧仔俚。勿然，幾花老客人教我去應酬，要我個命哉。」說時，阿招搬進晚飯，擺在中央圓桌上，另點一盞保險臺燈。玉甫遂也輕輕走開，與漱芳對坐共食。阿招伺候添飯。　　大家雖甚留心未免有些響動，早把浣芳驚覺。漱芳丟下飯碗，忙去安慰。浣芳呆臉相視，定一定神，始問：「姐夫？？」漱芳道：「姐夫末來浪喫夜飯，阿是陪仔耐了，教姐夫夜飯也覅喫？」浣芳道：「喫夜飯末啥勿喊我個嗄？」漱芳道：「耐來浪發寒熱，覅喫哉。」浣芳著急，掙起身來道：「我要喫個呀！」　　漱芳乃叫阿招攙了，踅過圓桌前。玉甫問浣芳道：「阿要我碗裏喫仔口罷？」浣芳點點頭。玉甫將飯碗候在浣芳嘴邊，僅喂得一口，浣芳含了良久，慢慢下咽。玉甫再喂時，浣芳搖搖頭不喫了。漱芳道：「阿是喫勿落？說耐末勿相信，好像無撥喫。」　　不多時，玉甫、漱芳喫畢，。阿招搬出。，舀面水來，順便帶述李秀姐之命，與浣芳道：「無？教耐困罷，叫局末教樓浪兩個去代哉。」浣芳轉向玉甫道：「我要困阿姐床浪，姐夫阿要我困？」玉甫一口應承。漱芳不復阻擋，親替浣芳揩一把面，催他去睡。阿招點著床臺上長頸燈臺，即去收拾床鋪。漱芳本未用席，撤下裏床幾條棉被，仍鋪榻床蓋的夾被，更於那頭安設一個小枕頭纔去。　　浣芳上過淨桶，尚不即睡，望著玉甫，如有所思。玉甫猜著意思，笑道：「我來陪耐。」隨向大床前來，親替浣芳解鈕脫衣。浣芳乘間在玉甫耳朵邊唧唧求告，玉甫笑而不許。漱芳問：「說啥？」玉甫道：「俚說教耐一淘床浪來。」漱芳道：「再要起花頭，快點困。」　　浣芳上床，鑽進被裏，響說道：「姐夫，講點閑話撥阿姐聽聽？。」玉甫道：「講啥？」浣芳道：「隨便啥講講末哉呀。」玉甫未及答話，漱芳笑道：「耐不過要我床浪來，啥個幾花花頭，阿要討氣？」說著，真的與玉甫並坐床沿。浣芳把被蒙頭，亦自格格失笑，連玉甫都笑了。　　浣芳因阿姐、姐夫同在相陪，心中大快，不覺早入黑甜鄉中。玉甫清閑無事，敲過十一點鐘，就與漱芳並頭睡下。漱芳反復床中，久不著聰。玉甫知其為浣芳，婉言勸道：「俚小乾仵，發個把寒熱無啥要緊。耐也好勿多兩日，當心點？。」漱芳道：「勿是呀，我個心勿曉得那價生來沒，隨使啥事體，想著仔個頭，一徑想下去，就困勿著。自家要豁開點，也勿成功。」玉甫道：「故末就是耐個病根？，難覅去想哉。」漱芳道：「故歇我就想著仔我個病。我生仔病，倒是俚第一個先發極。有辰光，耐勿來浪，就是俚末陪陪我。別人看見仔也討厭。俚陪仔我，再要想出點花頭，要我快活。故歇俚個病，我也曉得如要緊，等俚歇末哉，心浪終好像勿局。」　　玉甫再要勸時，忽聞那頭浣芳翻了個身，轉面向外。漱芳坐起身，叫聲「浣芳」，不見答應，再去按他額角，寒熱未退，夾被已掀下半身，再蓋上些，漱芳纔轉身自睡。玉甫續勸道：「耐心裏同俚好，覅去瞎費心。耐就想仔一夜天，俚個病原勿好。倘忙耐倒為仔困勿著，生起病來？，阿是加二勿好？」漱芳長嘆道：「俚也苦惱，生仔病，就是我一干仔替俚當心點。」玉甫道：「價末點心點好哉，想個多花啥。」　　這頭說話，不想浣芳一覺初醒，依稀聽見，柔聲緩氣的叫：「阿姐。」漱芳忙問：「阿要喫茶？」浣芳說：「覅喫。」漱芳道：「價末困？。」浣芳應了；半晌，復叫「阿姐」，說道：「我怕。」玉甫接嘴道：「倪纔來裏，怕啥嗄？」浣芳道：「有個人來裏後底門外頭。」玉甫道：「後底門關好來浪，耐做夢呀。」又半晌，浣芳轉叫「姐夫」，說道：「我要翻過來一淘困。」漱芳接嘴道：「覅。姐夫許仔耐困來裏，耐倒噪勿清爽。」　　浣芳如何敢強？默然無語。又半晌，似覺浣芳微微有呻吟之聲。玉甫乃道：「我翻過去陪俚罷。」漱芳也應了。　　玉甫更取一個小枕頭，調轉那頭去睡。浣芳大喜，縮手斂足，鑽緊在玉甫懷裏。玉甫不甚怕熱，僅將夾被撩開一角。浣芳睡定，卻仰面問玉甫道：「姐夫坎坎搭阿姐說個啥？」玉甫含糊答了一句。浣芳道：「阿是說我嗄？」玉甫道：「覅響哉，阿姐為仔耐困勿著，耐再要噪。」浣芳始不作聲。一夜無話。　　次日，漱芳睡足先醒，但自覺懶懶的，仍躺著大床上。等到十一點鐘，玉甫、浣芳同時醒來，漱芳急問浣芳寒熱。玉甫代答道：「好哉，天亮辰光就涼哉。」浣芳亦自覺鬆快爽朗，和玉甫著衣下床，洗臉梳頭喫點心，依然一個活潑潑地小乾仵。獨是漱芳筋弛力懈，氣索神疲。別人見慣渾若尋常，惟玉甫深知漱芳之病，發一次重一次，臉上不露驚慌，心中早在焦急。　　比及晌午開飯，浣芳關切，叫道：「阿姐，起來？。」漱芳懶於開口，聽憑浣芳連叫十來聲，置若罔聞。浣芳高聲道：「姐夫來？，阿姐啥勿響哉嗄。」漱芳厭氣，掙出一句道：「我要困，覅響。」玉甫忙拉開浣芳，叮嚀道：「耐覅去噪，阿姐來裏勿適意。」浣芳道：「為啥勿適意哉嗄？」玉甫道：「就為仔耐？。耐個病過撥仔阿姐，耐倒好哉。」浣芳發極道：「價末教阿姐再過撥仔我末哉呀。我生仔病，一點點覅緊。姐夫陪仔我，搭阿姐講點閑話，倒蠻開心個呀。」玉甫不禁好笑，卻道：「倪喫飯去罷。」浣芳無心喫飯，僅陪玉甫應一應卯。　　飯後，李秀姐聞信出來，親臨撫慰，憂形於色。玉甫說起：「昨日傳聞有個先生，我想去請得來看。」漱芳聽得，搖手道：「耐阿哥說倪喜歡生病，再要問俚請先生。」玉甫道：「我一徑去問錢子剛好哉。」漱芳方沒甚話。李秀姐乃攛掇玉甫去問錢子剛請那先生。　　第三十五回終。

第三十六回 絕世奇情打成嘉耦　回天神力仰仗良醫

　　按：陶玉甫從東興里坐轎往後馬路錢公館，投帖謁見。錢子剛請進書房，送茶登炕，寒暄兩句。玉甫重復拱手，奉懇代邀高亞白為李漱芳治病。子剛應了，卻道：「亞白個人有點脾氣，說勿定來勿來。恰好今夜頭亞白教我東合興喫酒，我去搭俚當面說仔，就差人送信過來，阿好？」陶玉甫再三感謝，鄭重而別。　　錢子剛待至晚間，接得催請條子，方坐包車往東合興里大腳姚家。姚文君房間鋪在樓上，即係向時張蕙貞所居。錢子剛進去，止有葛仲英和主人高亞白兩人，？見讓坐。　　錢子剛趁此時客尚未齊，將陶玉甫所託一節代為布達。高亞白果然不肯去。錢子剛因說起陶、李交好情形，委曲詳盡，葛仲英亦為之感嘆。適值姚文君在傍聽了，跳起來問道：「阿是說個東興里李漱芳？俚搭仔陽二少爺，真真要好得來。我碰著好幾轉，總歸一淘來一淘去。為啥要生病？故歇阿曾好嗄？」錢子剛道：「故歇為仔勿曾好，要請耐高老爺看。」姚文君轉向高亞白道：「故末耐定歸要去看好俚個。上海把勢裏，客人騙倌人，倌人騙客人，大家覅面孔。剛剛有兩個要好仔點，偏偏勿爭氣，生病哉。耐去看好俚，讓俚？覅面孔個客人、倌人，看看榜樣。」　　葛仲英不禁好笑。錢子剛笑問高亞白如何，亞白裏已心許，故意搖頭。急得姚文君跑過去，揣住高亞白手腕，問道：「為啥勿肯去看，阿是該應死個？」亞白笑道：「勿春末勿看哉？，為啥嗄？」文君瞋目大聲道：「勿成功，耐要說得出道理，就勿看末哉！」葛仲英帶笑排解道：「文君再要去上俚當。像李漱芳個人，俚曉得仔，蠻高興看來浪。」姚文君放手，還看定高亞白，咕嚕道：「耐阿敢勿去看？拉末也拉仔耐去！」亞白鼓掌狂笑道：「我個人倒撥耐管仔去哉！」文君道：「耐自家無撥道理？。」　　錢子剛乃請高亞白約個時日。亞白說是明朝早晨。子剛令自己車夫傳話於李漱芳家。轉瞬間車夫返命，資呈陶玉甫兩張名片，請高、錢二位，上書「翌午杯茗候光」，下注「席設東興里李漱芳家」。高亞白道：「價末故歇倪先去請俚。」忙寫了請客票頭，令相幫送去。陶玉甫自然就來，可巧和先請的客華鐵眉、尹癡鴛同時並至。高亞白即喊「起手巾」，大家入席就座。　　這高亞白做了主人。殷勤勸酬，無不盡量。席間，除陶玉甫涓滴不飲之外，惟華鐵眉爭鋒對壘，旗鼓相當。尹癡鴛自負猜拳，絲毫不讓。至如葛仲英、錢子剛，不過胡亂應酬而已。　　當下出局一到，高亞白喚取雞缸杯，先要敬通關。首座陶玉甫告罪免戰，亞白說：「代代末哉。」玉甫勉強應命，所輸為李浣芳取去令大阿金代了。臨到尹癡鴛豁拳，癡鴛計論道：「耐一家門代酒個人多煞來浪，倪就是林翠芬一干子，忒喫虧？。」亞白道：「價末大家勿代。」癡鴛說好。亞白竟連輸三拳，連飲三杯。其餘三關，或代或否，各隨其人。　　亞白將雞缸杯移過華鐵眉面前，鐵眉道：「耐通關勿好算啥，再要擺個莊末好。」亞白說：「晚歇擺。」鐵眉遂自擺二十杯的莊。尹癡鴛祇要播弄高亞白一個，見孫素蘭為華鐵眉代酒，並無一言。　　不多時，二十杯打完。華鐵眉問：「啥人擺莊？」大家嘿嘿相視，不去接受。高亞白推尹癡鴛，癡鴛道：「耐先擺，我來打。」亞白照樣也是二十杯。癡鴛攘臂特起，銳不可當。亞白豁一拳，輸一拳。姚文君要代酒，癡鴛不肯。五拳以後，亞白益自戒嚴，乘虛搗隙，方纔贏了三拳。癡鴛自飲兩杯，一杯係林翠芬代的。亞白祇是冷笑，癡鴛佯為不知，姚文君氣的別轉頭去。　　癡鴛飲畢，笑道：「換人打罷。」癡鴛並座是錢子剛，祇顧和黃翠鳳唧唧說話，正在商量秘密事務，沒有工夫打莊，讓葛仲英出手。仲英覺得這雞缸杯大似常式，每輸了拳，必欲給吳雪香分飲半杯。尹癡鴛也不理會。但等高亞白輸時，癡鴛忙代篩一杯酒送與亞白，道：「耐是好酒量，自家去喫。」亞白接來要飲，姚文君突然搶出，一手按住道：「慢點。俚？代，為啥倪勿代？拿得來！」亞白道：「我自家喫。我故歇要喫酒來裏。」文君道：「耐要喫酒末，晚歇散仔點，耐一干子去喫一瓮末哉。故歇定歸要代個。」說著，一手把亞白袖子一拉。亞白不及放手，「乒乓」一聲，將一祇仿白定窯的雞缸杯砸得粉碎，潑了亞白一身的酒。席間齊喫一嚇，連錢子剛、黃翠鳳的說話都嚇住了。侍席娘姨抬去碰片，絞把手巾替高亞白指拭紗衫。尹癡鴛嚇的連聲勸道：「代仔罷，代仔罷。晚歇兩家頭再要打起來，我是嚇勿起個。」說著，忙又代篩一杯酒，徑送與姚文君。文君一口呷乾，癡鴛喝一聲採。　　錢子剛不解癡鴛之言，詫異動問。癡鴛道：「耐啥勿曾曉得，俚個相好，是打成功個呀？先起頭倒不過實概，打一轉末好一轉，故歇是打勿開個哉。」子剛道：「為啥要打？。」癡鴛道：「怎曉得俚？？一句閑話勿對末就打。打個辰光，大家勿讓，打過仔咿要好哉。該號小乾仵阿要討氣？」姚文君鼻子裏「嗤」的一笑，斜視癡鴛道：「倪末是小乾仵，耐大仔幾花？」癡鴛順口答道：「我大末勿大，也可以得個哉。耐阿要試試看？」文君說聲「噢唷」，道：「養耐大仔點，連討便宜也會哉。啥人教耐個乖嗄？」　　說笑之間，高亞白的莊被錢子剛打敗，姚文君更代兩杯。錢子剛一氣連贏，勢如破竹，但打剩三杯，訪華鐵眉後殿。　　這莊既完，出局哄散。尹癡鴛要減半，僅擺十杯。葛仲英、錢子剛又合伙也擺十杯。高亞白見陶玉甫在席，可止則止，不甚暢飲，為此撤酒用飯。陶玉甫臨去，重申翌午之約。高亞白親口應承，送至樓梯邊而別。　　陶玉甫仍歸東興里李漱芳家，停轎於客堂中，悄步進房。祇見房內暗昏昏地止點著梳妝臺上一盞長頸燈臺，大床前蒨紗帳子重重下垂。李秀姐和阿招在房相伴。玉甫低聲問秀姐如何。秀姐不答，但用手望後指指。　　玉甫隨取洋燭手照，向燈點了，揭帳看視，覺得李漱芳氣喘絲絲，似睡非睡，不像從前病時光景。玉甫舉起手照，照照面色。漱芳睜開眼來，看定玉甫，一言不發。玉甫按額角，摸手心稍微有些發燒，問道：「阿好點？」漱芳半晌纔答「勿好」二字。玉甫道：「耐自家覺著陸裏勿舒齊？」漱芳又半晌答道：「耐覅極？，我無啥。」　　玉甫退出帳外，吹滅洋燭，問秀姐：「夜飯阿曾喫？」秀姐道：「我說仔半日，教俚喫點稀飯。剛剛呷仔一口湯，稀飯是一粒也勿曾喫下去。」玉甫見說，和秀姐對立相視，嘿然良久。忽聽得床上漱芳叫聲無？，道：「耐去喫煙末哉。」秀姐應道：「曉得哉，耐困罷。」　　適值李浣芳轉局回家，忙著要看阿姐。見李秀姐、陶玉甫皆在，誤猜阿姐病重，大驚失色。玉甫搖手示意，輕輕說道：「阿姐困著來浪。」浣芳始放下心，自去對過房間，換出局衣裳。漱芳又在床上叫聲無？，道：「耐去？。」秀姐應道：「噢，我去哉。」卻回頭問玉甫：「阿到後底去坐歇？」　　玉甫想在房亦無甚事，遂囑阿招當心，跟秀姐從後房門踅過後面秀姐房中。坐定，秀姐道：「二少爺，我要問耐，先起頭俚生仔病，自家發極，說說閑話末就哭。故歇我去看俚，一句勿曾說啥，問問俚，閉攏仔一隻嘴，好像要哭，眼淚倒也無撥。故末為啥？，』玉甫點頭道：「我也來裏說，比先起頭兩樣仔點哉。明朝問聲先生看。」秀姐又道：「二少爺，我想著一樁事體，還是俚小個辰光，城隍廟裏去燒香，撥叫化子圈住仔，嚇仔一嚇。難去搭俚打三日醮，求求城隍老爺，阿好？」玉甫道：「故也無啥。」　　說話時，李浣芳也跑來尋玉甫。玉甫問：「房裏阿有人？」浣芳說：「阿招來浪。」秀姐向浣芳道：「價末耐也去陪陪？。」玉甫見浣芳躊躇，便起身辭了秀姐，挈著浣芳同至前邊李漱芳房間，掂手掂腳，向大床前皮椅上偎抱而坐。阿招得間，暫溜出外，一時寂靜無聲。　　浣芳在玉甫懷裏，定睛獃臉，口咬指頭，不知轉的甚麼念頭。玉甫不去提破，怔怔看他。祇覺浣芳眼圈兒漸漸作紅色，眶中瑩瑩的如水晶一般。玉甫急拍肩膀，笑而問道：「耐想著仔啥個冤枉嗄？」浣芳亦自失笑。　　阿招在外聽不清楚，祇道玉甫叫喚，應聲而至。玉甫回他：「無啥。」阿招轉身欲行。誰知漱芳並未睡著，叫聲「阿招」，道：「耐舒齊仔困罷。」阿招答應，轉問玉甫：「阿要喫稀飯？」玉甫說：「覅。」　　阿招因去沖茶。漱芳叫聲「浣芳」，道：「耐也去困哉呀。」浣芳那裏肯去？玉甫以權詞遣之，道：「昨日夜頭，撥耐噪仔一夜，阿姐就生個病。耐再要困來裏，無？要說哉。」適值阿招送進茶壺，並喊浣芳，也道：「無？教耐去困。」浣芳役法，方跟阿招出房。　　玉甫本待不睡，但恐漱芳不安，祇得掩上房門，躺在外床，裝做睡著的模樣。惟一聞漱芳輾轉反側，便周旋伺應，無不臻至。漱芳於天明時候，鼻息微鼾，玉甫始得睡著一聰，卻為房外外場往來走動，即復驚醒。漱芳勸玉甫：「多困歇。」玉甫祇推說：「困醒哉。」　　玉甫看漱芳似乎略有起色，不比昨日一切厭煩，趁清晨沒人在房，親切問道：「耐到底再有啥勿稱心阿好說說看？」漱芳冷笑道：「我末陸裏會稱心？耐也覅問哉？。」玉甫道。「要是無啥別樣末，等耐病好仔點，城裏去租好房子，耐同無？搬得去，堂子裏托仔帳房先生，耐兄弟一淘管管，耐說阿好？」漱芳聽了，大拂其意，「咳」的一聲，懊惱益甚。玉甫著慌陪笑，自認說差。漱芳倒又嗔道：「啥人說耐差嗄？」玉甫無可搭訕，轉身去開房門，喊娘姨大阿金。不想浣芳起的絕早，從後跑出，叫聲「姐夫」，問知阿姐好點，亦自歡喜。迫阿招起來，與大阿金收拾粗畢，玉甫遂發兩張名片，令外場催請高、錢二位。　　俟至日色近午，錢子剛領高亞白踵門赴召。玉甫迎入對過李浣芳房間，廝見禮畢，安坐奉茶。高亞白先開言道：「兄弟初到上海，並勿是行醫。因子剛兄傳說尊命，辱承不棄，不敢因辭。阿好先去診一診脈，難末再閑談，如何？」陶玉甫唯唯遵依。阿招忙去預備停當，關照玉甫。　　玉甫囑李浣芳陪錢子剛少坐，自陪高亞白同過這邊李漱芳房間。漱芳微微叫聲高老爺，伸出手來，下面墊一個外國式小枕頭。亞白斜簽坐於床沿，用心調氣，細細的診。左右手皆診畢，叫把窗簾揭起，看過舌苔，仍陪往對過房間。李浣芳親取筆硯、詩箋，排列桌上。阿招磨起墨來。錢子剛讓開一邊。　　陶玉甫請高亞白坐下，訴說道：「漱芳個病，還是舊年九月裏起個頭。受仔點風寒，發幾個寒熱，倒也覅緊。到今年開春勿局哉，一徑邱邱好好，賽過常來浪生病。病也勿像是寒熱。先是胃口薄極，飲食漸漸減下來，有日把一點勿喫，身浪皮肉也瘦到個無陶成。來浪夏天五六月裏，好像稍微好點，價末皮膚裏原有點發熱，就不過勿曾困倒。俚自家為仔好點末，忒啥個寫意哉，前日天，坐馬車到明園去仔一埭，昨日就困倒，精神氣力一點無撥。有時心裏煩躁，嘴裏就要氣喘；有時昏昏沉沉，問俚一聲勿響。一日天就喫半碗光景稀飯，喫下去也纔變仔痰。夜頭困勿著，困著仔末出冷汗。俚自家覺著勿局，再要哭。勿曉得阿有啥方法？」　　高亞白乃道：「此乃癆瘵之症。舊年九月裏起病辰光就用仔『補中益氣湯』，一點無啥要緊。算是發寒熱末，也誤事點。故歇個病，也勿是為仔坐馬車，本底子要復發哉。其原由於先天不足，氣血兩虧，脾胃生來嬌弱之故。但是脾胃弱點，還勿至於成功癆瘵。大約其為人必然絕頂聰明，加之以用心過度，所以懮思煩惱，日積月累，脾胃於是大傷。脾胃傷則形容羸瘦，四肢無力，咳嗽痰飲，吞酸曖氣，飲食少進，寒熱往來，此之謂癆瘵。難是豈止脾胃，心腎所傷實多。厭煩盜汗，略見一斑。停兩日，再有腰膝冷痛，心常訟悸，亂夢顛倒，幾花毛病纔要到哉！」玉甫叉口道：「啥勿是嗄，故歇就有實概個毛病。困來浪時，常要大驚大喊；醒轉來說是做夢。至於腰膝，痛仔長遠哉。」　　亞白提筆蘸墨，想了一想道：「胃口既然淺薄，常恐喫藥也難？。」玉甫攢眉道：「是呀。俚再有諱病忌醫個脾氣最勿好。請先生開好方子，喫仔三四貼，好點末停哉。有個丸藥方子，索性勿曾喫。」　　當下高亞白兔起鶻落的開了個方子。前敘脈案，後列藥味。或拌或炒，一一注明。然後授與陶玉甫。錢子剛也過來倚桌同觀。李浣芳祇道有甚頑意兒，扳開玉甫臂膊要看，見是滿紙草字，方罷了。　　玉甫約略過目，拱手道謝，重問道：「還要請教：俚病仔末喜歡哭，喜歡說閑話。故歇勿哭、勿說哉，阿是病勢中變？」亞白道：「非也。從前是焦躁，故歇是昏倦，纔是心經毛病。悄然能得無思無慮，調攝得宜，比仔喫藥再要靈。」子剛亦問道：「該個病阿會好嗄？」亞白道：「無撥啥勿會好個病。不過病仔長遠，好末也慢性點。眼前個把月，總歸覅緊。大約過仔秋分，故末有點把握，可以望全愈哉。」　　陶玉甫聞言，征了一會，便請高亞白、錢子剛寬坐，親把方子送到李秀姐房間。秀姐初醒，坐於床中。玉甫念出脈案藥味，並述適間問答之詞。秀姐也怔了，道：「二少爺，難末那價？？」玉甫說不出話，站在當地發獃。直至外面擺好臺面，祇等起手巾，大阿金一片聲「請二少爺」，玉甫纔丟下方子而出。　　第三十六回終。

第三十七回 慘受刑高足枉投師　強借債闊毛私狎妓

　　按：陶玉甫出至李浣芳房間，當請高亞白、錢子剛入席。賓主三人，對酌清談。既無別客，又不叫局。李浣芳和准琵琶要唱，高亞白說：「勿必哉。」錢子剛道：「亞白哥喜歡聽大曲，唱仔祇大曲罷。我替耐吹笛。」阿招呈上笛子。錢子剛吹，李浣芳唱。唱的是《小宴》中「天淡雲閑」兩段。高亞白偶然興發，接著也唱了《賞荷》中「坐對南薰」兩段。　　錢子剛問陶玉甫：「阿高興唱？」玉甫道：「我喉嚨勿好。我來吹，耐唱罷。」子剛授過笛子，唱《南浦》這齣，竟將「無限別離情，兩月夫妻，一旦孤另」一套唱完。高亞白喝聲採。李浣芳乖覺，滿斟一大觥酒，奉勸亞白。亞白因陶玉甫沒甚心緒，這觥飲乾，就擬喫飯。玉甫滿懷抱歉，復連勸三大觸始罷。　　一會兒，席終客散。陶玉甫送出客堂，匆匆回內。高亞白仍與錢子剛並肩聯袂，同出了東興里。亞白在路，問子剛道：「我倒勿懂，李漱芳俚個親生娘、兄弟、妹子，連搭仔陶玉甫，纔蠻要好，無撥一樣勿稱心，為啥生到實概個病？」子剛未言先嘆道：「李漱芳個人末，勿該應喫把勢飯。親生娘勿好，開仔個堂子。俚無法子做個生意。就做仔玉甫一個人，要嫁撥來玉甫。倘然玉甫討去做小老母，漱芳倒無啥勿肯。碰著個玉甫，定歸要算是大老母。難末，玉甫個叔伯、哥嫂、姨夫、娘舅幾花親眷，纔勿許，說是討倌人做大老母，場面下勿來。漱芳曉得仔，為仔俚自家本底子勿情願做倌人，故歇做末賽過勿曾做，倒纔說俚是個倌人，俚自家也阿好說『我勿是倌人』？實概一氣末，就氣出個病。」亞白亦為之唏噓。　　兩人一面說，一面走，恰到了尚仁里口。高亞白別有所事，拱手分路。錢子剛獨行進弄，相近黃翠鳳家，祇見前面一個倌人，手扶娘姨，步履蹣跚，循牆而走。子剛初不理會，及至門首，方看清是諸金花。金花叫聲錢老爺，即往後面黃二姐小房間裏去。　　子剛踅上樓來，黃珠鳳、黃金鳳爭相迎接，各叫「姐夫」，簇擁進房。黃翠鳳問：「諸金花？？」子剛說：「來裏下頭。」金鳳恐子剛有甚秘密事務，假做要看諸金花，挈了珠鳳走避下樓。　　翠鳳和子剛坐談片刻，壁上掛鐘正敲三下。子剛知道羅子富每日必到，即欲興辭。翠鳳道：「故也再坐歇末哉，啥要緊嗄？」子剛躊躇間，適值珠鳳、金鳳跟著諸金花來見翠鳳。子剛便不再坐，告別竟去。　　諸金花一見翠鳳，噙著一泡眼淚，顫巍巍的叫聲「阿姐」，說道：「我前幾日天就要來望望阿姐，一徑走勿動。今朝是定規要來哉。阿姐阿好救救我？」說著，嗚咽要哭。翠鳳摸不著頭腦，問道：「啥嗄？」金花自己撩起褲腳管給翠鳳看。兩隻腿膀，一條青，一條紫，盡是皮鞭痕跡，並有一點一點鮮紅血印，參差錯落，似滿天星斗一般。此係用煙簽燒紅戳傷的。翠鳳不禁慘然，道：「我交代耐，做生意末巴結點，耐勿聽我閑話，打到實概樣式！」金花道：「勿是呀。倪個無？，勿比得該搭無？，做生意勿巴結，生來要打。巴結仔，再要打？。故歇就為仔一個客人，來仔三四埭，無？說我巴結仔俚哉，難末打呀。」　　翠鳳勃然怒道：「耐隻嘴阿會說嗄？」金花道：「說個呀，就是阿姐教撥我個閑話。我說要我做生意末覅打，打仔生意勿做哉！倪無？為仔該聲閑話，索性關仔房門，喊郭孝婆相幫，撳牢仔榻床浪，一徑打到天亮。再要問我阿敢勿做生意？」翠鳳道：「問耐末，耐就說定歸勿做，讓俚？打末哉？。」金花攢眉道：「故末阿姐哉，痛得來無那哈哉呀！再要說勿做呀，說勿來哉呀。」翠鳳冷笑道：「耐怕痛末，該應做官人家去做奶奶、小姐個呀，阿好做倌人？」　　金鳳、珠鳳在傍「嗤」的失笑。金花羞得垂頭嘿坐。翠鳳又問道：「鴉片煙阿有嗄？」金花道：「鴉片煙有一缸來浪。碰著仔一點點，就苦煞個，陸裏喫得落嗄？再聽見說，喫仔生鴉片煙，要迸斷仔肚腸死？，阿要難過？」翠鳳伸兩指，著實指定金花，咬牙道：「耐個餡頭東西！」一句未終，卻頓住嘴不說了。　　誰知這裏說話，黃二姐與趙家？正在外間客堂中，並擺兩張方桌，把漿洗的被單鋪排縫紉。聽了翠鳳之言，黃二姐耐不住，特到房裏，笑向翠鳳道：「耐要拿自家本事，教撥俚末，今世勿成功個哉。耐去想，前月初十邊進去，就是諸十全個客人，姓陳個，喫仔一臺酒，繃繃俚場面。到故歇一個多月，說有一個客人裝一擋乾濕，打三埭茶會。陸裏曉得該個客人，倒是俚老相好，來裏洋貨店裏櫃臺浪做生意，喫仔夜飯來末，總要到十二點鐘去。難末本家說仔閑話了，諸三姐趕得去打俚呀。」翠鳳道：「酒無撥末，局出仔幾個嗄？」黃二姐攤開兩掌，笑道：「通共一擋干濕，陸裏來個局嗄？」　　翠鳳欻地直跳起身，問金花道：「一個多月，做仔一塊洋錢生意，阿是教耐無？去喫屎？」金花那裏敢回話。翠鳳連問幾聲，推起金花頭來道：「耐說？，阿是教耐無？去喫屎？耐倒再要尋開心做恩客。」黃二姐勸開翠鳳道：「耐去說俚做啥？」翠鳳氣的瞪目哆口，嚷道：「諸三姐個無用人，有氣力打俚末，打殺仔好哉？！擺來浪再要賠洋錢！」黃二姐跺腳道：「好哉呀！」說著，捺翠鳳坐下。　　翠鳳隨手把桌子一拍，道：「趕俚出去，看見仔討氣！」這一拍太重了些，將一祇金鑲玳瑁釧臂斷作三段。黃二姐咳了一聲，道：「故末陸裏來個晦氣。」連忙丟個眼色與金鳳。金鳳遂挈著金花，要讓過對過房間。金花自覺沒臉，就要回去，黃二姐亦不更留。倒是金鳳多情，依依相送。送至庭前，可巧遇著羅子富在門口下轎。金花不欲見面，掩過一邊，等子富進去，纔和金鳳作別，手扶娘姨，緩緩出兆榮里，從寶善街一直向東，歸至東棋盤街繪春堂間壁得仙堂。　　諸金花遭逢不幸，計較全無，但望諸三姐不來查問，苟且偷安而已。不料次日飯後，金花正在客堂中同幾個相幫笑罵為樂，突然郭孝婆摸索到門，招手喚金花。金花猛喫一嚇，慌的過去。郭孝婆道：「有兩個蠻蠻好個客人，我搭耐做個媒人，難末巴結點，阿曉得？」金花道：「客人來浪陸裏嗄？」郭孝婆道：「哪，來哉。」　　金花抬頭看時，一個是清瘦後生；一個有須的，蹺著一隻腳。各穿一件雪青官紗長衫。金花迎進房間，請問尊姓。後生姓張，有須的說是姓周。金花皆不認識，郭孝婆也祇認識張小村一個。外場送進乾濕，金花照例敬過，即向榻床燒鴉片煙。　　郭孝婆挨到張小村身傍，悄說道：「俚末是我外甥囡，耐阿好照應照應？隨便耐開消末哉。」小村點點頭。郭孝婆道：「阿要喊個臺面下去？」小村正色禁止。郭孝婆俄延一會，復道：「價末問聲耐朋友看，阿好？」小村反問郭孝婆道：「該個朋友耐阿認得？」郭孝婆搖搖頭。小村道：「周少和呀。」郭孝婆聽了，做嘴做臉，溜出外去。金花裝好一口煙，奉與周少和。少和沒有癮，先讓張小村。　　小村見這諸金花面張、唱口、應酬，並無一端可取，但將鴉片煙暢吸一頓，仍與少和一淘踅出得仙堂。散步逍遙，無拘無束。立在四馬路口，看看往來馬車，隨意往華眾會樓上，泡一碗茶，以為消遣之計。　　兩人方纔坐定，忽見趙樸齋獨自一個接踵而來，也穿一件雪青官紗長衫，嘴邊銜著牙嘴香煙，鼻端架著墨晶眼鏡，紅光滿面，氣象不同，直上樓頭，東張西望。小村有心依附，舉手招呼。樸齋竟不理會，從後面煙間內團團兜轉，踅過前面茶桌邊，始見張小村，即問：「阿看見施瑞生？」小村起身道：「瑞生勿曾來，耐阿尋俚？就該搭等一歇哉呀。」　　樸齋本待絕交，意欲於周少和面前誇耀體面，因而趁勢人座。小村喊堂倌再泡一碗。少和親去點根紙吹，授過水煙筒來。樸齋見少和一步一拐，問是為啥。少和道：「樓浪跌下來，跌壞個。」小村指樸齋向少和道：「倪一淘人，就挨著俚運氣最好。我同耐兩家頭，纔是倒霉人：耐個腳跌壞仔，我個腳別脫仔。」　　樸齋問吳松橋如何。小村道：「松橋也勿好，巡捕房裏關仔幾日天，剛剛放出來。俚個親生爺要搭俚借洋錢，噪仔一泡。幸虧外國人勿曾曉得，勿然生意也歇個哉。」少和道：「李鶴汀轉去仔阿出來？」小村道：「郭孝婆搭我說，要出來快哉。為俚阿叔生仔楊梅瘡，到上海來看，俚一淘來。」樸齋道：「耐陸裏看見個郭孝婆？」小村道：「郭孝婆尋到我棧房裏，說是俚外甥囡來？么二浪，請我去看，就坎坎同少和去裝仔擋乾濕。」少和訝然道：「坎坎個就是郭孝婆，我倒勿認得，失敬得極哉！前年，我經手一樁官司，就辦個郭孝婆拐逃？。」小村恍然道：「怪勿得俚看見耐有點怕。」少和道：「啥勿怕嗄？故歇再要收俚長監，一張稟單好哉。」樸齋偶然別有會心，側首尋思，不復插嘴。少和、小村也就無言。　　三人連飲五六開茶，日雲暮矣。趙樸齋料這施瑞生游蹤無定，無處堪尋，遂向周少和、張小村說聲再會，離了華眾會，徑歸三馬路鼎豐裏家中，回報妹子趙二寶，說是施瑞生尋勿著。二寶道：「明朝耐早點到俚屋裏去請。」樸齋道：「俚勿來末，請俚做啥？倪好客人多煞來浪。」二寶沉下臉道：「教耐請個客人末，耐就勿肯去，單會喫飽仔飯了白相，再有啥個用場嗄？」樸齋惶急，改口道：「我去，我去。我不過說說末哉。」二寶纔回嗔斂怒。　　其時，趙二寶時髦已甚，每晚碰和喫酒，不止一臺。席間撒下的小碗，送在趙洪氏房裏，任憑趙樸齋雄啖大嚼，酣暢淋漓。喫到醉醺醺時，便倒下繩床，冥然罔覺，固自以為極樂世界矣。　　這日，趙樸齋奉妹子之命，親往南市請施瑞生。瑞生並不在家，留張名片而已。樸齋暗想，此刻徑去覆命，必要說我不會幹事，不若且去王阿二家重聯舊好，豈不妙哉。　　比到了新街口，卻因前番曾遭橫逆，打破頭顱，故此格外謹慎。先至間壁，訪郭孝婆做個牽頭，預為退步。郭孝婆歡顏晉接，像天上吊下來一般，安置樸齋於後半間稍待，自去喚過王阿二來。　　王阿二見是樸齋，眉花眼笑，扭捏而前，親親熱熱的叫聲阿哥，道：「房裏去？。」樸齋道：「就該搭罷。」一面脫下青紗衫，掛在榰帳竹竿上。王阿二遂央郭孝婆關照老娘姨，一面推樸齋坐於床沿，自己爬在樸齋身上，勾住脖項說道：「我末一徑牽記煞耐，耐倒發仔財了想勿著我，倪勿成功個。」樸齋就勢兩手合抱，問道：「張先生阿來？」王阿二道：「耐再要說張先生，別腳哉呀！倪搭還欠十幾塊洋錢勿著杠。」　　樸齋因歷述昨日小村之言。王阿二跳起來道：「俚有洋錢，倒去么二浪攀相好。我明朝去問聲俚看。」樸齋按住道：「耐去末覅說起我？。」王阿二道：「耐放心，勿關耐事。」　　說著，老娘姨送過煙茶二事，仍回間壁看守空房。郭孝婆在外間聽兩人沒些聲息，知已入港，因恐他人再來打攪，親去門前看風哨探。好一會，忽然聽得後半間地板上歷歷碌碌，一陣腳聲，不解何事。進內看時，祇見趙樸齋手取長衫要著，王阿二奪下不許，以致扭結做一處。郭孝婆勸道：「啥要緊嗄？」王阿二盛氣訴道：「我搭俚商量，阿好借十塊洋錢撥我，煙錢浪算末哉。俚回報仔我無撥，倒立起來就走。」樸齋求告道：「故歇我無撥來裏？！停兩日，有仔末拿得來，阿好？」王阿二不依，道：「耐要停兩日末，長衫放來浪，拿仔十塊洋錢來拿。」樸齋跺腳道：「耐要我命哉，教我轉去說啥嗄？」　　郭孝婆做好做歹，自願作保，要問樸齋定個日子。樸齋說是月底，郭孝婆道：「就是月底也無啥。不過，到仔月底，定歸要拿得來個？。」王阿二給還長衫，亦著實囑道：「月底耐勿拿來末，我自家到耐鼎豐里來請耐去喫碗茶。」　　樸齋連聲唯唯，脫身而逃；一路尋思，自悔自恨，卻又無可如何。歸至鼎豐里口，遠遠望見自家門首，停著兩乘官轎，拴著一匹白馬。踅進客堂，又有一個管家踞坐高椅，四名轎班列坐兩倍。　　樸齋上樓，正待回話，卻值趙二寶陪客閑談，不敢驚動，祇在簾子縫裏暗地張覷。兩位客人，惟認識一位是葛仲英，那一位不認識的，身材俊雅，舉止軒昂，覺得眼中不曾見過這等人物。仍即悄然下樓，踅出客堂，請那管家往後面帳房裏坐。探問起來，方知他主人是天下聞名、極富極貴的史三公子。祖籍金陵，出身翰苑，行年弱冠，別號天然。今為養痾起見，暫作滬上之遊；質居大橋一所高大洋房，十分涼爽。日與二三知己，杯酒談心。但半月以來，尚未得一可意人兒承歡侍宴，未免辜負花晨月夕耳。樸齋聽說，極口奉承，不遺餘力。並問知這管家姓王，喚做小王，係三公子貼身伏侍掌管銀錢的。樸齋意欲得其歡心，茶煙點心絡繹不絕，小王果然大喜。　　將近上燈時候，娘姨阿虎傳說，令相幫叫菜請客。樸齋得信，急去稟命母親趙洪氏，擬另叫四色葷碟，四道大菜，專請管家，趙洪氏無不依從。等到樓上坐席以後，帳房裏也擺將起來，奉小王上坐，樸齋在下相陪，喫得興致飛揚，杯盤狼藉。　　無如樓上這臺酒僅請華鐵眉、朱藹人兩人，席間冷清清的，兼之這史三公子素性怯熱，不耐久坐，出局一散，賓主四人哄然出席，皆令轎班點燈，小王祇得匆匆喫口乾飯，趨出立候。三公子送過三位，然後小王伺候三公子登轎，自己上馬，魚貫而去。　　第三十七回終。

第三十八回 史公館癡心成好事　山家園雅集慶良辰

　　按：趙樸齋眼看小王揚鞭出弄，轉身進內見趙洪氏，告知史三公子的來歷。趙洪氏甚是快慰，遂把那請客回話擱起不提。　　不想接連三日，天氣異常酷熱，並不見史三公子到來。第四日，就是六月三十了，趙樸齋起個絕早，將私下積聚的洋錢，湊成十圓，徑往新街，敲開郭孝婆的門，親手交明，囑其代付。樸齋即時遄返，料定母親、妹子尚未起身，不致露綻。惟大姐阿巧勤於所事，樸齋進門，阿巧正立在客堂中蓬著頭打呵欠。樸齋搭訕道：「早來裏，再困歇哉呀。」阿巧道：「倪是要做生活個。」樸齋道：「阿要我來幫耐做？」阿巧道是調戲，掉頭不理。樸齋倒以為得計。　　將近上午，忽有一縷烏雲，起於西北，頃刻間彌滿寰宇，遮住驕陽。電掣雷轟，傾盆下注。約有兩點鐘時，雨停日出。趙二寶新妝纔罷，正自披襟納爽，開閣乘涼。卻見一人走得喘吁吁地，滿頭都是油汗，手持局票，闖入客堂。隨後，樸齋上樓鄭重通報，說是三公子叫的，叫至大橋史公館。二寶亦欣然坐轎而去。　　誰知這一個局，直至傍晚，竟不歸家。樸齋疑惑焦躁，竟欲自往相迎。可巧娘姨阿虎和兩個轎班室身回來。樸齋大驚失色，瞪出眼睛，急問：「人？？」阿虎反覺好笑，轉向趙洪氏說道：「二小姐末勿轉來哉。三公子請俚公館裏歇夏，包俚十個局一日。梳頭家生搭衣裳，教我故歇就拿得去。」　　洪氏沒甚言語，樸齋嗔責阿虎道：「耐膽倒大？，放生仔俚轉來哉？」阿虎道：「二小姐教我轉來個呀。」樸齋道：「難下轉當心點，闖仔窮禍下來，耐做娘姨阿喫得消？」阿虎也沉下臉道：「耐覅發極？，倪也四百塊洋錢？呀。阿有啥勿當心個？從小來裏把勢裏，到故歇做娘姨，耐去問聲看，闖啥個窮禍嗄？」樸齋對答不出，默然而退。還是洪氏接嘴道：「耐覅去聽俚，快點收拾好仔去罷。」阿虎直咕嚕到樓上，尋得洋袱，打成兩包，辭洪氏自去了。　　樸齋滿心忐忑，終夜無眠。復和母親商議，買許多水蜜桃、鮮荔枝，裝盒盛筐，齎往探望。叫把東洋車，拉過大橋堍，迤邐問到史公館門首，果然是高大洋房，兩旁欄凳上列坐四五個方面大耳、挺胸凸肚的，皆穿烏皮快靴，似乎軍官打扮。樸齋吶吶然道達來意。那軍官手執油搭扇，祇顧招風，全然不睬。樸齋鞠躬鶴立，待命良久。忽一個軍官回過頭來喝道：「外頭去等來浪！」樸齋喏喏，退出牆下，對著滿街太陽，逼得面紅吻燥。幸而昨日叫局的那人，牽了匹馬，緩緩而歸。樸齋上前拱手，求他通知小王。那人把樸齋略瞟一眼，竟去不顧。　　一會兒，卻有一個十三四歲孩子飛奔出來，一路喊問：「姓趙個來浪陸裏？」樸齋不好接應，悄地望內窺探。那軍官復瞪目喝道：「喊哉呀！」樸齋方喏喏提筐欲行。孩子拉住問道：「耐阿是姓趙？」樸齋連應：「是個。」孩子道：「跟我來。」　　樸齋跟定那孩子，踅進頭門，祇見裏面一片二畝廣闊的院子，遍地盡種奇花異卉，上邊正屋是三層樓，兩傍廂房井係平屋。樸齋踅過一條五色鵝卵石路，從廂房廊下穿去，隱約玻璃窗內有許多人，科頭跣足，闊論高談。孩子引樸齋一直兜轉正屋，後面另有一座平屋。小王已在簾下相迎。樸齋慌忙趨見，放下那筐，作一個揖。小王讓樸齋臥房裏坐，並道：「故歇勿曾下樓，寬寬衣喫筒煙，正好。」　　孩子送上一鐘便茶。小王令孩子去打聽，道：「下樓仔末撥個信。」孩子應聲出外。小王因說起：「三老爺倒喜歡耐妹子，說耐妹子像是人家人。倘然對景仔，真真是耐個運氣。」樸齋祇是喏喏。小王更約略教導些見面規矩，樸齋都領會了。　　適值孩子隔窗叫喚，小王知道三公子必已下樓，教樸齋坐來浪，匆匆跑去；須臾跑來，掀簾招手。樸齋仍提了筐，跟定小王，繞出正屋簾前。小王接取那筐，帶領謁見。三公子踞坐中間炕上，滿面笑容，傍侍兩個禿髮書童。樸齋叫聲「三老爺」，側行而前，叩首打千。三公子頷首而已。小王附近稟說兩句，三公子蹙額向樸齋道：「送啥禮嗄？」樸齋不則一聲。三公子目視小王。小王即掇祇矮腳酒機，放在下首，令樸齋坐下。　　俄而，聽得堂後樓梯上一陣小腳聲音，隨見阿虎攙了趙二寶，從容款步，出自屏門。樸齋起身屏氣，不敢正視。二寶叫聲阿哥，問聲無？，別無他語。阿虎插嘴道：「阿是二小姐蠻好來浪？」樸齋自然忍受。三公子吩咐小王道：「同俚外頭坐歇，喫仔飯了去。」　　樸齋聽說，側行而出，仍與小王同至後面臥房。小王囑道：「耐覅客氣，要啥末說。我有事體去。」當喚那孩子在房伏侍。小王重復跑去。　　樸齋獨自一個，踱來踱去。壁上掛鐘敲過一點，始見打雜的搬進一大盤酒菜，擺在外間桌上。那孩子請樸齋上坐獨酌。樸齋略一沾脣，推託不飲。孩子殷勤勸酬，樸齋不忍拂意，連舉三杯。小王卻又跑來，不許留量，定要盡壺。自己也篩一杯相陪。樸齋祇得勉力從命。　　正欲講話，突然一個禿髮書童喚出小王。小王就和書童偕行，不知甚事。樸齋喫畢飯，洗過臉，等得小王回房，提著空筐，告辭道謝。小王道：「三老爺圍著來浪，二小姐再要說句閑話。」樸齋喏喏，仍跟定小王，繞出正屋簾前。小王令他暫候，傳話進去，隨有書童將簾子卷起鉤住。趙二寶扶著阿虎，立在門限內，說道：「轉去搭無？說，我要初五轉來？。局票來末，說是蘇州去哉。」　　樸齋也喏喏而出。小王竟送到大門之外，還說：「停兩日來白相。」樸齋坐上東洋車，徑回鼎豐里，把所見情形，細細告訴母親。趙洪氏欣羨之至。　　迨初五日，趙樸齋預先往聚豐園，定做精緻點心，再往福利洋行，將外國糖、餅乾、水果各色買些。待至下午，小王頂馬而來，接著兩乘官轎，一乘中轎，齊於門首停下。中轎內走出阿虎，攙了趙二寶，隨史公子進門。樸齋搶下打個千兒，三公子仍是頷首。　　及到樓上房裏，三公子即向二寶道：「教耐無？出來見見。」二寶令阿虎去請。趙洪氏本不願見，然無可辭，特換一副玄色生絲衫裙，？腆上樓，祇叫得三老爺三字，臉上已漲得通紅。三公子也祇問問年紀、飲食，便了。二寶乃向三公子道：「耐坐歇，我同無？下頭去。」三公子道：「無啥事體末，早點轉去。」　　二寶應「噢」，挈趙洪氏聯步下樓，踅進後面小房間。洪氏始覺身心舒泰，因問二寶：「再要到陸裏去？」二寶道：「轉去呀，原是俚公館裏。」洪氏道：「難去仔，幾日天轉來嗄？」二寶道：「說勿定。初七末山家園齊大人請俚。理要同我一淘去，到俚花園裏白相兩日再說。」洪氏著實叮嚀道：「耐自家要當心？！俚？大爺脾氣，要好辰光末，好像好煞，推扳仔一點點，要板面孔個？！」　　二寶見說這話，向外一望，掩上房門，挨在洪氏身旁，切切說話。說這三公子承嗣三房，本生這房雖已娶妻，尚未得子。那兩房兼祧嗣母，商議各娶一妻，異後分爨。三公子恐娶來未必皆賢，故此因循不決。洪氏低聲急問道：「價末阿曾說要討耐嗄？」二寶道：「但說先到屋裏同俚嗣母商量，再要說定仔一個，難末兩個一淘討得去。教我生意覅做哉，等俚三個月。俚舒齊好仔，再到上海。」洪氏快活得嘻開嘴合不攏來。二寶又道：「難教阿哥公館裏覅來。停兩日，做仔阿舅坍臺煞個。水果也覅去買。俚？多花來浪。該應要送俚物事，阿怕我勿曉得？」洪氏聽一句點一點頭，沒得半句回答。二寶再有多少話頭，一時卻想不起。洪氏催道：「一歇哉，俚一干仔來浪，耐上去罷。」　　二寶趔趄著腳兒，慢慢離了小房間。剛踅至樓梯半中間，從窗格眼張見帳房中樸齋與小王並頭橫在榻上吸煙，再有大姐阿巧緊靠榻前胡亂搭訕。二寶心中生氣，縱步回房。　　史三公子等二寶近身，隨手拉他衣襟，悄說道：「轉去哉呀，再有啥事體嗄？」二寶見桌上擺著燒賣、饅頭之類，遂道：「耐也喫點優點心？。」三公子道：「耐替我代喫仔罷。」二寶祇做沒有聽見，掙脫走開，令阿虎傳命小王打轎。　　三公子竟像新女婿樣式，臨行還叫二寶轉稟洪氏，代言辭謝。洪氏怕羞不出，但將買的各色糖、餅乾、水果裝滿筐中，付阿虎隨轎帶去。二寶回顧攢眉。洪氏附耳說道：「放來裏無啥人喫呀，耐拿得去，撥俚？底下人，阿對？」　　二寶不及阻擋，趕出門首，和三公子同時上轎。當下小王前驅，阿虎後殿，一行人滔滔汨汨，望大橋北堍史公館而歸。看門軍官挺立迎候，轎夫抬進院子，停在正屋階前。史三公子、趙二寶下轎登堂，並肩閑坐。　　三公子見阿虎提進那筐，問：「是啥嗄？」阿虎笑道：「倒是外國貨，除仔上海無撥個？。」三公子揭蓋看時，呵呵大笑。二寶手抓一把，揀一粒松子，剝出仁兒，遞過三公子嘴邊，笑道：「耐嘗嘗看，總算倪無？一點意思。」三公子憮然正容，雙手來接。引得二寶、阿虎都笑。　　三公子卻喚禿髮書童，取那十景盆中供的香椽撤去，即換這糖、餅乾、水果，分盛兩盆，高皮天然幾上。二寶見三公子如此志誠，感激非常，無須贅筆。　　過了一日，正逢七夕佳期，史三公子絕早吩咐小王，預備一切應用物件。趙二寶盛妝艷服，分外風流。待至十點鐘時，接得催請條子，三公子、二寶仍於堂前上轎，僅帶小王、阿虎同行，經大馬路，過泥城橋，抵山家園齊公館大門首。門上人稟請稅駕花園；又穿過一條街，即到花園正門。門楣橫額刻著「一笠園」三個篆字。　　園丁請進轎子，直抬至凰儀水閣纔停。高亞白、尹癡鴛迎於廊下。史天然、趙二寶歷階而升，就於水閣中少坐。接著，蘇冠香、姚文君、林翠芬皆上前廝喚，史天然怪問何早。蘇冠香道：「倪三個人來仔兩日哉呀。」尹癡鴛道：「韻叟是個風流廣大教主，前兩日為仔亞白、文君兩家頭，請俚？喫合巹杯。今朝末專誠請閣下同貴相好做個乞巧會。」　　談次，齊韻叟從閣右翩翩翔步而出。史天然口稱年伯，揖見問安。齊韻叟謙遜兩句，顧見趙二寶，問：「阿是貴相好？」史天然應：是。趙二寶也叫聲：「齊大人。」齊韻叟帶笑近前，攜了趙二寶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轉向高亞白、尹癡鴛點點頭道：「果然是好人家風范。」趙二寶見齊韻叟年逾耳順，花白鬍鬚，一片天真，十分懇摯，不覺樂於親近起來。於是大家坐定，隨意閑談。趙二寶終未稔熟，不甚酬對。齊韻叟教蘇冠香領趙二寶去各處白相，姚文君、林翠芬亦自高興。　　四人結隊成群，就近從閣左下階。階下萬竿修竹，綠蔭森森，僅有一線羊腸曲徑。竹窮徑轉，便得一溪，隱隱見隔溪樹影中，金碧樓臺，參差高下，祇可望而不可即。　　四人沿著溪岸，穿入月牙式的十二回廊。廊之兩頭，並嵌著草書石刻，其文曰「橫波檻」。過了這廊，則珠簾畫棟，碧瓦文疏，聳翠凌雲，流丹映日。不過上下三十二檻，而游於其中者，一若對溜連甍，千門萬戶，悵悵乎不知所之：故名之曰「大觀樓」。樓前崱屴嵷巃，奇峰突起，是為「婉蜒嶺」。嶺上有八角亭，是為「天心亭」。自堂距嶺，新蓋一座棕櫚涼棚，以補其隙。棚下排列茉莉花三百餘盆，宛然是「香雪海」。

　　四人各摘半開花蕊，簪於髻端。忽聞高處有人聲喚，仰面看時，卻係蘇冠香的大姐，叫做小青，手執一枝荷花，獨立亭中，笑而招手。蘇冠香喊他下來。小青渺若罔聞，招手不止。姚文君如何耐得？飛身而上，直造其巔。不知為了甚麼，張著兩手，招得更急。林翠芬道：「倪也去看？。」說著，縱步撩衣，願為先導。蘇冠香祇得挈趙二室從其後，遵循樓道，且止且行，嬌喘微微，不勝困憊。　　原來一笠園之名，蓋為一笠湖而起。其形象天之圜，故曰「笠」。約廣十餘畝，故曰「湖」。這一笠湖居於園中央，西南當凰儀水閣之背，西北當蜿蜒嶺之陽。從蜿蜒嶺俯覽全國，無不可見　　蘇冠香、趙二寶既至天心亭，遙望一笠湖東南角釣魚磯畔，有一簇紅妝翠袖，攢聚成圍。大姐、娘姨，絡繹奔赴，問小青：「啥事體？」小青道：「是個娘姨採仔一朵荷花，看見個罾，隨手就扳，剛剛扳著蠻蠻大個金鯉魚，難末大家來浪看。」蘇冠香道：「我道仔看啥個好物事，倒走得腳末痛煞。」趙二寶亦道：「我著個平底鞋，再要跌？。」　　姚文君還嫌道不仔細，定欲親往一觀，趁問答時，早又一溜煙趕了去。林翠芬欲步後塵，那裏還追得及。三人再坐一會，方慢慢踅下蜿蜒嶺。林翠芬道：「我要去換衣裳。」就於大觀樓前分路自去。　　蘇冠香見大觀樓窗寮四敞，簾幕低垂。四五個管家，七手八腳，調排桌椅，因問道：「阿是該搭喫酒？」管家道：「該搭是夜頭，故歇便飯就來裏凰儀水閣裏喫哉。」　　蘇冠香無語，挈趙二寶仍由原路，同回凰儀水閣來。祇見水閣中衣裳環珮，香風四流。又來了華鐵眉、葛仲英、陶雲甫、朱藹人四客，連孫素蘭、吳雪香、覃麗娟、林素芬皆已在座。惟姚文君脫去外罩衣服，單穿一件小袖官紗衫，靠在臨湖窗檻上，把一把蒲葵扇不住的搖。蘇冠香問道：「耐跑得去阿曾看見？」文君說不出話，努了努嘴。冠香回頭去看，一祇中號荷花缸放在冰桶架上，內盛著金鯉魚，真有一尺多長。趙二寶也略瞟一眼。文君搶出指手劃腳說道：「再要捉俚一條，姘子對末好哉！」冠香笑道：「故末請耐去捉哉？。」大家不禁一笑。　　第三十八回終。

第三十九回 造浮屠酒籌飛水閣　羨陬喁漁艇斗湖塘

　　按：當下凰儀水閣掇開兩隻方桌，擺起十六碟八炒八菜尋常便菜，依照向例，各帶相好，成雙作對的就坐。一桌為華鐵眉、葛仲英、陶雲甫、朱藹人；一桌為史天然、高亞白、尹癡鴛、齊韻叟。大家舉杯相屬，俗禮胥捐。趙二寶尚覺含羞，垂手不動。齊韻叟說道：「耐到該搭來，覅客氣。喫酒、喫飯，總歸一淘喫。耐看俚？呀。」　　說時，果見姚文君夾了半祇醉蟹，且剝且喫，且向趙二寶道：「耐勿喫，無啥人來搭耐客氣，晚歇餓來浪。」蘇冠香笑著，執著相讓，夾塊排南，送過趙二寶面前。二寶纔也喫些，高亞白忽問道：「俚自家身體末，為啥做倌人？」史天然代答道：「總不過是勿過去。」齊韻叟長嘆道：「上海個場花，賽過是陷阱，跌下去個人勿少？！」史天然因說：「俚再有一個親眷，一淘到上海，故歇也做仔倌人哉。」尹癡鴛忙問：「名字叫啥？來？陸裏？」趙二寶接嘴道：「叫張秀英，同覃麗娟一淘來浪西公和。」尹癡鴛特呼隔桌陶雲甫，問其如何。雲甫道：「蠻好，也是人家人樣式。阿要叫俚來？」癡鴛道：「晚歇去叫，故歇要喫酒哉。」　　於是齊韻叟請史天然行個酒令。天然道：「好白相點酒令，纔行過歇，無撥哉？。」適管家上第一道菜魚翅。天然一面喫一面想，想那桌朱藹人、陶雲甫不喜詩文，這令必須雅俗共賞為妙，因宣令道：「有末有一個來裏。拈席間一物，用《四書》句疊塔，阿好？」大家皆說：「遵令。」管家慣於伺候，移過茶幾，取紫檀文具撬開，其中筆硯籌牌，無一不備。　　史天然先飲一獻令酒，道：「我就出個『魚』字，拈鬮定次，末家接令。」齊韻叟道：「《四書》浪無撥幾個字好說？。」天然道：「說下去看。」在席八人，當站一根牙籌，各照字數寫句《四書》在牙籌上，注明別號為記。管家收齊下去，另用五色箋謄真呈閱。兩席出位爭觀，見那箋上寫的是：　　魚：史魚（仲）。烏牣魚（藹）。子謂伯魚（亞）。膠鬲舉於魚（韻）。昔者有饋生魚（鐵）。數罟不入洿池，魚（天）。二者不可得兼，捨魚（癡）。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雲）。　　大家齊聲互讚，各飲門面杯過令。　　末家挨著陶雲甫，雲甫說個「雞」字。管家重將牙籌擄亂歸筒，按位分掣。大家得籌默然，或低頭散步，或屈指暗數。那姚文君見這酒令本已厭煩，及聽說的是「魚」，忽有所觸，連飲兩觥急酒，匆匆走開。高亞白祇道他為氣悶，並未留神。大家得句交籌，管家陸續謄在箋上，云：　　雞：割雞（天）。人有雞（韻）。月攘一雞（癡）。舜之徒也，雞（藹）。止子路宿，殺雞（亞）。畜馬乘，不察於雞（仲）。可以衣帛矣，雞（雲）。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鐵）。　　應是華鐵眉接令，鐵眉道：「雞搭魚纔說過哉，第三個字倒就難？！」史天然道：「說勿出末，喫一雞缸杯過令。啥人說得出，接下去。」華鐵眉瞪目不語，矍然道：「有來裏哉，『肉』字阿好？」大家說：「好。」葛仲英道：「難末真個難起來哉！勿曉得啥人是末家。」等得管家謄出看時：　　肉：播肉（鐵）。不宿肉（雲）。庖有肥肉（天）。是鶂鶂之肉（仲）。亟問亟饋鼎肉（癡）。七十者衣帛食肉（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藹）。朋友饋，雖車馬非祭肉（亞）。　　高亞白且不接令，自己篩滿一觥酒，慢慢喫著。尹癡鴛道：「阿是要喫仔酒了過令哉？」高亞白道：「耐倒稀奇？，酒也勿許我喫哉！耐要說末，耐就說仔。」癡鴛笑著，轉令管家先將牙籌派開。亞白喫完，大聲道：「就是『酒』末哉！」齊韻叟呵呵笑道：「來浪喫酒，為啥『酒』字纔想勿著？」大家不假思索，一揮而就：

　　酒：沽酒（亞）。不為酒（仲）。鄉人飲酒（鐵）。博棄好飲酒（天）。詩云既醉以酒（藹）。是猶惡醉而強酒（雲）。曾元養曾子必有酒（韻）。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癡）。　　高亞白閱畢，向尹癡鴛道：「難去說罷，挨著哉！」癡鴛略一沉吟，答道：「耐罰仔一雞缸杯，我再說。」亞白道：「為啥要罰嗄？」大家茫然，連史天然亦屬不解，爭問其故。癡鴛道：「造塔末要塔尖個呀！『肉雖多』，『魚躍於淵』，『雞鳴狗吠相聞』，纔是有尖個塔。耐說個酒，《四書》浪句子『酒』字打頭阿有嗄？」齊韻叟先鼓掌道：「駁得有理！」史天然不覺點頭。高亞白沒法，受罰，但向尹癡鴛道：「耐個人就叫『囚犯碼子』，最喜歡扳差頭。」　　癡鴛不睬，即說令道：「我想著個『粟』字來裏，《四書》浪好像勿少。」亞自聽說，嘩道：「我也要罰耐哉，故歇來浪喫酒末，陸裏來個『粟』嗄？」一手取過酒壺，代篩一觥。癡鴛如何肯服？引得哄堂大笑。　　正在辨論不決之頃，忽聽得水閣後面，三四個娘姨同聲發喊。大家喫驚，皆向臨湖檻外觀望。祇見釣魚磯邊繫的瓜皮艇子，被姚文君坐上一祇，帶著絲網，要去捉金鯉魚。娘姨著急，叫他轉來。文君那裏聽見？兩手挽兩枝槳，望湖心祇管蕩。　　高亞白一望，連忙從閣右趕至磯頭，綽起一枝竹篙，就岸上祇一點，已縱身跳上別隻艇子，抽去樁上繩纜，隨腳蹬開。這艇子便似箭離弦，緊對文君呼的射去。到得湖心亞白照准文君坐的艇子後艄，將竹篙用力一撥，那艇子便滴溜溜的似車輪一般，轉個不住。文君做不得主，心裏自是發極，卻終不肯告饒。亞白笑而問道：「耐阿要去捉魚嗄？耐去末，我戳翻耐個船，請耐豁個浴，耐阿相信？」文君漲紅兩頰，不則一聲，等艇子稍定，仍自己蕩槳而回。亞白也調轉竹篙，相隨登岸。　　文君到得岸上，睜圓柳眼，哆起櫻脣，一陣風向亞白直撲上來。亞白拔步奔逃，文君拚命追去，追至凰儀水閣中，倉皇四顧，不見亞白。再要追時，齊韻叟張開兩臂，擋住去路。文君欲從脅下鑽出，恰好為韻叟攔腰合抱攏來，勸道：「好哉，好哉！看我老老頭面浪，饒仔俚末哉。」文君道：「齊大人覅？！俚要甩我河裏去呀，教俚甩？！」韻叟道：「俚瞎說，耐覅去聽俚。」　　文君還不肯罷休。韻叟見高亞白在閣左簾外探頭探腦，遂喚道：「快點來？，惹氣仔相好倒逃走哉！」亞白挨進簾內，笑向文君作半個揖，自認不是。文君發狠，掙脫身子。亞白慌的復從閣右奔出。文君追了一段，料道追不著，懊喪而歸。　　尹癡鴛遂道：「文君來，倪兩家頭點將。」文君最喜是「點將」的令，無不從命。兩席乃合從開戰，纔把閑氣丟開一邊。　一時，釧韻鏗鏘，釧光歷亂。文君連負兩次，玉山漸頹。大家亦欲留不盡之興以卜其夜，齊韻叟乃令管家請高亞白喫飯。管家回說：「高老爺來浪書房裏，同馬師爺一淘喫過哉。」韻叟微笑而罷。　　飯後，大家四出散步，三五成群，或調鶴，或觀魚，或品茶，或鬥草，以至枕流漱石，問柳尋花，不必細敘。惟主人齊韻叟自歸內室，去睡中覺。　　尹癡鴛帶著林翠芬及蘇冠香、姚文君，相與躑躅湖濱，無可消遣。偶然又踅至大觀樓前，見那三百盆茉莉花，已盡數移放廊下。涼棚四周，掛著密密層層的五色玻璃球，中間棕櫚梁上，用極粗綆索，掛著一丈五尺圍圓的一箱煙火。蘇冠香指點道：「說是廣東教人來做個呀，勿曉得阿好看。」尹癡鴛道：「啥好看，原不過是煙火末哉。」林翠芬道：「勿好看末，人家為啥拿幾十塊洋錢去做俚嗄？」姚文君道：「我一徑勿曾看見過煙火，倒先要看看俚啥樣式。」說著，踅下臺階，仔細仰視。　　適遇高亞白從東北行來，望見姚文君，遠遠的含笑打拱，文君祇作不理。亞白悄近涼棚，不敢直入。林翠芬不禁格聲一笑。尹癡鴛回頭見了，道：「耐兩家頭算啥嗄？晚歇客人纔來仔，阿怕難為情？」蘇冠香招手道：「高老爺來末哉，倪一淘人纔幫耐。」　　高亞白舉步將登，卻又望見一人飛奔而來，認得係齊府大總管夏餘慶，匆匆報道：「客人來哉！」亞白即復縮住，轉身避開。尹癡鴛同蘇冠香、姚文君、林翠芬也哄然從東北走去。踅過九曲平橋，迎面假山坡下有三間留雲謝，史天然、華鐵眉在內對坐圍棋，趙二寶、孫素蘭倚案觀局，一行人隨意立定。　　突然，半空中吹來一聲昆曲，倚著簡韻，悠悠揚揚，隨風到耳。林翠芬道：「啥人來浪唱？」蘇冠香道：「梨花院落裏教曲子哉？。」姚文君道：「勿是個，倪去看。」就和林翠芬尋聲向北，於竹籬麂眼中，窺見箭道之傍三十三級石臺上，乃是葛仲英、吳雪香兩人合唱，陶雲甫吹笛，覃麗娟點鼓板。姚文君早一溜煙趕過箭道，奮勇先登。害得個林翠芬緊緊相從，汗流氣促。幸而甫經志正堂前，即被阿姐林素芬叫住，喝問：「跑得去做啥？」翠芬對答不出。素芬命其近前，替他整理釧鈿，埋冤兩句。　　翠芬見志正堂中間炕上，朱藹人橫躺著吸鴉片煙。翠芬叫聲「姐夫」，爬在炕沿，陪著阿姐講些閑話，不知不覺講著由頭，竟一直講到天晚。各處當值管家點起火來。志正堂上祇點三盞自來火，直照到箭道盡頭。　　接著張壽報說：「馬師爺來浪哉。」朱藹人乃令張壽收起煙盤，率領林素芬、林翠芬前往赴宴。一路上皆有自來火，接遞照耀。將近大觀樓，更覺煙雲繚繞，燈燭輝煌。不料，樓前反是靜悄悄的，僅有七八個女戲子，在那裏打扮。　　原來，這席面設在後進中堂，共是九桌，勻作三層。諸位賓客，畢至威集，紛紛讓坐。正中首座係馬師爺，左為史天然，右為華鐵眉。朱藹人既至後進，見尹癡鴛坐的這席尚有空位，就於對面坐下。林素芬、林翠芬並肩連坐。其餘後叫的局，有肯坐的，留著位置；不肯坐的，亦不相強。　　庭前穿堂內原有戲臺，一班家伎搬演雜劇。鑼鼓一響，大家祇好飲酒聽戲，不便閑談。主人齊韻叟也無暇敬客，但說聲「有褻」而已。　　一會兒，又添了許多後叫的局，索性擠滿一堂。並有叫雙局的，連尹癡鴛都添叫一個張秀英。秀英見了趙二寶，點首招呼。二寶因施瑞生多時絕跡，不記前嫌，欲和秀英談談，終為眾聲所隔，不得暢敘。　　比及上過一道點心，唱過兩齣京調，趙二寶擠得熱不過，起身離席，向尹癡鴛做個手勢，便拉了張秀英，由左廊抄出。徑往九曲平橋，徙倚欄杆，消停絮語。先問秀英：「生意阿好？」秀英搖搖頭。二寶道：「姓尹個客人倒無啥，耐巴結點做末哉。」秀英點點頭。二寶問起施瑞生，秀英道：「耐搭末來仔幾埭，西公和一徑勿曾來歇呀。」二寶道：「該號客人靠勿住，我聽說做仔袁三寶哉。」　　秀英急欲問個明白，可巧東首有人走來，兩人祇得住口。等到跟前，纔看清是蘇冠香。冠香道是兩人要去更衣，悄問二寶，正中了二寶之意。冠香道：「故歇我去喊琪官，倪就琪官搭去罷。」　　秀英、二寶遂跟冠香下橋滑坡而北，轉過一片白牆，從兩扇黑漆角門推進看時，惟有一個老婆子在中間油燈下縫補衣服。蘇冠香徑引兩人登樓，踅至琪官臥房。琪官睡在床上，聞有人來，慌即起身，迎見三人，叫聲「先生』。冠香向琪官悄說一句。琪官道：「倪搭是齷齪煞個？。」冠香接道：「故末也覅客氣哉。」趙二寶不禁失笑，自往床背後去。張秀英退出外間，靠窗乘涼。冠香因問琪官：「阿是耐勿適意？」琪官道：「覅緊個，就是喉嚨唱勿出。」冠香道：「大人教我來請耐。唱勿出覅唱哉。耐阿去？」琪官笑道：「大人喊末，阿有啥勿去個嗄？要耐先生請，是笑話哉。」冠香道：「勿是呀。大人常恐耐勿適意仔困來浪，問聲耐阿好去，就勿去也無啥。」琪官滿口應承。恰值趙二寶事畢洗手，琪官就擬隨行。冠香道：「價末耐也換件衣裳？。」琪官訕訕的復換起衣裳來。　　張秀英在外間忽招手道：「阿姐來看？，該搭好白相。」趙二寶跟至窗前，向外望去，但見西南角一座大觀樓，上下四旁一片火光，倒映在一笠湖中，一條條異樣波紋，明滅不定。那管弦歌唱之聲，婉轉蒼涼，忽近忽遠，似在雲端裏一般。二寶也說好看，與秀英看得出神。直等琪官脫著舒齊，蘇冠香出房聲請，四人始相讓下樓出院，共循原路而回。　　回至半路，復遇著個大總管夏餘慶，手提燈籠，不知何往。見了四人，旁立讓路，並笑說道：「先生去看？，放煙火哉。」蘇冠香且行且問道：「價末耐去做啥嗄？」夏總管道：「我去喊個人來放。該個煙火，說要俚？做個人自家來放末好看。」說罷自去。　　四人仍往大觀樓後進中堂。趙二寶、張秀英各自歸席，蘇冠香令管家掇祇酒機，放在齊韻叟身傍，教琪官坐下。　　維時戲劇初停，後場樂人隨帶樂器，移置前面涼棚下伺候。席間交頭接耳，大半都在講話。那琪官不施脂粉，面色微黃，頭上更無一些插戴，默然垂首，若不勝幽怨者然。齊韻叟自悔孟浪，特地安慰道：「我喊耐來勿是唱戲，教耐看看煙火，看完仔去困末哉。」琪官起立應命。　　須臾，夏總管稟說：「舒齊哉。」齊韻叟說聲請，侍席管家高聲奉請馬師爺及諸位老爺移步前樓，看放煙火。一時賓客、倌人紛紛出席。　　第三十九回終。

第四十回 縱玩賞七夕鵲填橋　善俳諧一言雕貫箭

　　按：這馬師爺別號龍池，錢塘人氏，年紀不過三十餘歲，文名蓋世，經學傳家。高誼摩雲，清標絕俗。觀其貌，則藹藹可親。聽其詞，則津津有味。上自賢士大夫，下至婦人孺子，無不樂與之游。齊韻叟請在家中，朝夕領教，嘗謂人曰：「龍池一言，輒令吾三日思之不能盡。」　　龍池謂韻叟華而不縟，和而不流，為酒地花天作砥柱，戲贈一「風流廣大教主」之名。每遇大宴會，龍池必想些新式玩法，異樣奇觀，以助韻叟之興。就是七夕煙火，即為龍池所作。僱募粵工，口講指劃，一月而成。　　但龍池亦犯著一件懼內的通病，雖居滬瀆，不敢胡行。韻叟必欲替他叫局，龍池祇得勉強應酬。初時，不論何人，隨意叫叫。因龍池說起，衛霞仙性情與乃眷有些相似，後來便叫定一個衛霞仙。　　當晚，霞仙與龍池並坐首席，相隨賓客、倌人踅出大觀樓前進廊下，看放煙火。前進一帶窗寮盡行關閉，廊下所有燈燭盡行吹滅，四下裏黑魆魆地。一時，粵工點著藥線，樂人吹打《將軍令》頭。那藥線燃進窟窿，箱底脫然委地。先是兩串百子響鞭，「劈劈拍拍」，震的怪響。隨後一陣金星，亂落如雨。忽有大光明從箱內放出，如月洞一般，照得五步之內針芥畢現。　　樂人換了一套細樂，纔見牛郎、織女二人，分列左右，緩緩下垂。牛郎手牽耕田的牛，織女斜倚織布機邊，作盈盈凝望之狀。細樂既止，鼓聲隆隆而起，乃有無數轉貫球雌雌的閃爍盤旋。護著一條青龍，翔舞而下。適當牛郎、織女之間。隆隆者驀易羯鼓作爆豆聲，銅鉦喤然應之。那龍口中吐出數十月炮，如大珠小珠，錯落滿地。渾身鱗甲間冒出黃煙，氤氳濃鬱，良久不散。看的人皆喝聲採。俄而鉦鼓一緊，那龍顛首掀尾，接連翻了百十個筋斗，不知從何處放出花子，滿身環繞，跋扈飛揚，儼然有攪海翻江之勢。喜得看的人喝採不絕。　　花子一住，鉦鼓俱寂。那龍也居中不動，自首至尾，徹裏通明。一鱗一爪，歷歷可數。龍頭尺木披下一幅手卷，上書「玉帝有旨，牛女渡河」八個字。兩傍牛郎、織女作躬身迎詔之狀。樂人奏《朝天樂》以就其節拍，板眼一一吻合。　　看的人攢攏去細看，僅有一絲引線拴著手足而已。及那龍線斷自墮，伺候管家忙從底下抽出拎起來，竟有一人一手多長，尚有幾點未燼火星倏亮倏暗。當下牛郎、織女欽奉旨意，作起法來，就於掌心飛起一個流星，緣著引線，衝入箱內，鐘魚鐃鈸之屬，咇剝叮當，八音並作。登時飛落七七四十九隻烏鵲，高高低低，上上下下，布成陣勢，彎作橋形，張開兩翅，兀自栩栩欲活。　　看的人愈覺稀奇，爭著近前，並喝采也不及了。樂人吹起嗩吶，「咿啞咿啞」，好像送房合巹之曲。牛郎乃捨牛而陞，織女亦離機而上，恰好相遇於鵲橋之次。於是兩個人，四十九隻烏鵲，以及牛郎所牽的牛，織女所織的機，一齊放起花子來。這花子更是不同，朵朵皆作蘭花竹葉，望四面飛濺開去，真個是「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光景。連階下所有管家都看的興發，手舞足蹈，全沒規矩。　　足有一刻時辰，陸續放畢，兩個人，四十九隻烏鵲，以及牛郎所牽的牛，織女所織的機，無不徹裏通明，纔看清牛郎、織女面龐姣好，眉目傳情，作相傍相偎依依不捨之狀。　　樂人仍用《將軍令》煞尾收場。粵工祇等樂闋時，將引線放寬，紛紛然墜地而滅，依然四下裏黑魆魆地。　　大家盡說：「如此煙火，得未曾有！」齊韻叟、馬龍池亦自欣然。管家重開前進窗寮，請去後進入席。後叫的許多出局趁此哄散。衛霞仙、張秀英也即辭別，琪官也即回房。諸位賓客生恐主人勞頓，也即不別而行，入席者寥寥十餘位。　　齊韻叟要傳命一班家樂開臺重演，十餘位皆道謝告辭。韻叟因琪官不唱，興會闌珊，遂令蘇冠香，每位再敬三大杯。冠香奉命離座，侍席管家早如數斟上酒，十餘位不待相勸，如數乾訖，各向冠香照杯。大家用飯散席。齊韻叟道：「本來要與諸君作長夜之飲，但今朝人間天上，未便辜負良宵，各請安置，翌日再敘如何？」說罷大笑。　　管家掌燈伺候，齊韻叟拱手告罪而去。馬龍池自歸書房。葛仲英、陶雲甫、朱藹人暨幾個親戚，另有臥處，管家各以燈籠分頭相送。惟史天然、華鐵眉臥房即鋪設於大觀樓上，與高亞白、尹癡鴛臥房相近。管家在前引導，四人隨帶相好，聯步登樓。　　先至史天然房內，小坐閑談。祇見中間排著一張大床，簾櫳帷幕一律新鮮，鏡白衣桁，粉盝唾盂，無不具備。史天然舉眼四顧：華鐵眉、高亞白俱有相好陪伴，惟尹癡鴛祇做清倌人林翠芬，因笑道：「癡鴛先生忒寂寞哉？。」癡鴛將翠芬肩膀一拍，道：「陸裏會寂寞嗄，倪個小先生也蠻懂個哉！」翠芬笑而脫走。　　癡鴛轉向趙二寶，要盤問張秀英出身細底。二寶正待敘述，卻被姚文君纏住癡鴛，要盤問煙火怎樣做法。癡鴛回說：「勿曉得。」文君道：「箱子裏阿是藏個人來浪做？」癡鴛道：「箱子裏有仔人末跌殺哉。」文君道：「價末為啥像活個嗄？」大家不禁一笑。華鐵眉道：「大約是提線傀儡之法。」文君原不得解，想了一想，也不再問。　　管家送進八色乾點，大家隨意用些，時則夜過三更，檐下所懸一帶絳紗燈搖搖垂滅。華鐵眉、高亞白、尹癡鴛及其相好，就此興辭歸寢。娘姨阿虎疊被鋪床，服侍史天然、趙二寶收抬安臥而退。　　天然一覺醒來，祇聽得樹林中小麻雀兒作隊成群，喧噪不已，急忙搖醒二寶，一同披衣起身。喚阿虎進房問時，始知天色尚早，但又不便再睡，且自洗臉漱口喫點心。阿虎排開奩具，即為二寶梳妝。　　天然沒事，閑步出房。偶經高亞白臥房門首，向內窺覷。高亞白、姚文君都不在房。天然掀簾進去，見那房中除床榻桌椅之外，空落落的，竟無一幅書畫，又無一件陳設，壁間祇掛著一把劍、一張琴。惟有一頂素綾帳子，倒是密密畫的梅花，知係尹癡鴛手筆。一方青緞帳顏，用鉛粉寫的篆字，知係華鐵眉手筆。天然從頭念下，係高亞白自己做的帳銘。其文道：　　仙鄉，醉鄉，溫柔鄉，惟華胥鄉掌之；佛國，香國，陳芳國，惟槐安國翼之。我游其間。三千大千，活潑潑地，糾縵縵天，不知今夕是何年！天然徘徊賞鑒，不忍捨去。忽聞有人高叫：「天然兄，該搭來。」天然回頭望去，乃尹癡鴛隔院相喚，當即退出，抄至對過癡鴛臥房。癡鴛適纔起身，剛要洗臉，迎見天然，暫請寬坐。這房中卻另是一樣，祇覺金迷紙醉，錦簇花團，說不盡綺靡紛華之概。　　天然倒不理會，但見靠窗書桌上堆著幾本草訂書籍，問是何書。癡鴛道：「舊年韻叟刻仔一部詩文，叫《一笠園同人全集》，再有幾花零珠碎玉，不成篇幅，如楹聯、匾額、印章、器銘、燈謎、酒令之類，一概豁脫好像可惜，難末教我再選一部，就叫『外集』。故歇選仔一半，勿曾發刻。」　　天然取書在手，翻出二段，看是「白戰」的酒令。天然道：「『白戰』兩個字，名目就好。」再看下面有小字注道：「歐陽文忠公小雪會飲聚星堂賦詩，約不得用玉、月、梨、梅、練、絮、白、舞、鵝、鶴等字。後東坡復舉前體，末云：『當時號令君記取，白戰不許持寸鐵。』此令即仿此意。各拈一題，作詩兩句，用字面映襯切貼者罰。」第一條「桃花」為題，詩曰：　　一笑去年曾此日，再來前度復何人？　　天然長吟點頭道：「倒勿容易？！」　　癡鴛道：「該個兩句無啥好，耐看下去。先要看仔俚詩，再猜俚是啥個題目。題目猜勿出，故末詩好哉。」說著，揩乾手面，踅過桌傍，接那書來翻過一頁，掩住題目，單露出兩句詩給天然看。詩曰：　　誰歟是主何須問，我以為君不可無。天然道：「空空洞洞，陸裏有啥題目嗄？」癡鴛笑而放手。天然見題目是「修竹」，恍然大悟道：「懂哉，懂哉！果然做得好！」　　癡鴛復以一條相示。詩曰：　　借問當年誰得似？可憐如此更何堪！　　天然蹙頻沉吟道：「上頭一句像飛燕，下頭一句勿對哉？。」細細的想了一會，終想不到是「殘柳」的題目。及至看了，卻即拍案叫絕道：「好極哉！」　　再看詩曰：　　淡泊從來知者鮮，指揮其下慎無遺。　　癡鴛道：「該個是『諸葛菜』，借用個典故陸裏猜得著？」天然道：「因難見巧，好在不脫不粘。」此後還有兩條，已經癡鴛塗抹，看不清楚。　　天然翻下去，都是選的酒令，五花八門，各體咸備。大略覽畢，問道：「昨日個酒令阿要選嗄？」癡鴛道：「我想過歇哉，『粟』字之外，再有『羊』字、『湯』字好說，連『雞』『魚』『酒』『肉』，通共七個字。」天然道：「『粟』、『羊』、『湯』三個字，《四書》浪阿全嗄？」癡鴛道：「《四書》浪句子，我也想好來裏。」遂念道：　　粟：食粟。雖有粟。所食之粟。則農有餘粟。其後凜人繼粟。冉子為其母請粟。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

　　羊：五羊。猶犬羊。其父攘羊。見牛未見羊。何可廢也，以羊。而曾子不忍食羊。伐冰之家不畜牛羊。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　　湯：於湯。五就湯。伊尹相湯。冬日則飲湯。由堯、舜至於湯。伊尹以割烹要湯。囂囂然曰，吾何以湯。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　　天然聽了，笑道：「耐阿是昨日夜頭困勿著，一徑來浪想？」癡鴛道：「我是無啥困勿著，耐末常恐來勿及困。」　　說話時，趙二寶新妝既罷，聞得天然聲音，根尋而至。癡鴛眼光直上直下，祇看二寶，且笑道：「難末今夜頭要困勿著哉！」二寶不解癡鴛所說云何，然亦知其為己而發，別轉頭咕嚕道：「隨便耐去說啥末哉。」癡鴛慌自分辯，二寶那裏相信？天然呵呵一笑。　　可巧管家來請午餐，三人乃起身隨管家下樓。這午餐擺在大觀樓下前進中堂。平開三桌，下首一桌早為幾個親戚佔坐。齊韻叟、蘇冠香等得史天然、尹癡鴛、趙二寶到來，讓於當中一桌坐下。隨見姚文君身穿官紗短衫褲，腰懸一壺箭。背負一張弓，打頭前行。後面跟著華鐵眉、孫素蘭、葛仲英、吳雪香、陶雲甫、覃麗娟及朱藹人、林素芬、林翠芬、高亞白十人，從花叢中迤邐登堂。姚文君卸去弓箭，就和眾人坐了上首一桌。惟林翠芬仍過這邊，坐在尹癡鴛肩下。　　酒過三巡，食供兩套，齊韻叟擬請行令。高亞白道：「昨日個酒令勿曾完結？。」史天然道：『有哉。」歷述尹癡鴛所說「粟」、「羊」、「湯」三字，並《四書》疊塔句子。齊韻叟道：「難道八個字拼勿滿？」尹癡鴛道：「倘然喫大菜末，說個『牛』字也無啥。」高亞白道：「湯王犯仔啥個罪孽，放來浪多花眾生裏向？」華鐵眉笑道：「亞白先生一祇嘴實在尖極，比仔文君個箭射得準。」尹癡鴛鼓掌道：「妙啊，故末可稱『一箭貫雙雕』！」史天然接嘴道：「雞、魚、牛、羊多花眾生，纔有來浪，倪再說個『雕』字阿好？」　　席間初時不懂，既而一想，忍不住哄堂大笑，皆道：「今朝為啥大家拿俚？兩家頭尋開心？」齊韻叟撚髭道：「此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耳。」高亞白點頭道：「倒罵得不俗。大家索性多罵兩聲，可以下酒。」便取酒壺自斟一大觥，給姚文君道：「耐也是個雕，喫一杯賞罵酒。」席間重復笑起。史天然、華鐵眉並道：「倪大家奉陪一杯，算是受罰末哉。」管家見說，逐位斟上大觥。　　尹癡鴛慢慢喫著，問趙二寶道：「張秀英酒量阿好？」二寶道：「耐去做仔俚末，就曉得哉？，問啥嗄！」陶雲甫道：「秀英酒量同耐差勿多，阿要去試試看？」高亞白道：「癡鴛心心念念來裏張秀英身浪，晚歇定歸去。」尹癡鴛本自合意，不置一詞，草草陪著行過兩個容易酒令，然後終席。　　消停一會，日薄崦嵫。尹癡鴛約齊在席眾人，特地過訪張秀英，惟齊府幾個親戚辭謝不去。癡鴛擬邀主人齊韻叟，韻叟道：「故歇我勿去。耐倘然對景仔末，請俚一淘園裏來好哉。」癡鴛應諾，當即僱到七把皮篷馬車，分坐七對相好。　　林翠芬雖含醋意，尚未盡露，仍與尹癡鴛同車出一笠園，經泥城橋，由黃浦灘兜轉四馬路，停於西公和裏。陶雲甫、覃麗娟搶先下車，導引眾人進弄至家，擁到樓上張秀英房間。秀英猝不及防，手忙腳亂。高亞白叫住道：「耐覅瞎應酬，快點喊個臺面下去，倪喫仔點末，轉去哉。」張秀英唯唯，立刻傳命外場，一面叫菜，一面擺席。朱藹人乘間隨陶雲甫踅往覃麗娟房間，吸煙過癮。林翠芬不耐煩，拉了阿姐林素芬，相將走避。　　趙二寶靜坐無聊，徑去開了衣櫥，尋出一件東西，手招史天然前來觀看，乃是幾本春宮冊頁。天然接來，授與尹癡鴛。癡鴛略一過目，隨放桌上，道：「畫得勿好。」華鐵眉抽取其中稀破的一本展視，雖丹青黯淡，而神採飛揚，讚道：「蠻好？！」葛仲英在傍，也說：「無啥。」但惜其殘缺不全，僅存七幅，又無圖章款識，不知何人所繪。高亞白因為之搜討一遍，始末兩幅：若迎若送；中五幅，一男三女，面目差同。沉吟道：「大約是畫個小說故事。」史天然笑說：「勿差。」隨指一女道：「耐看，有點像文君。」大家一笑丟開。外場絞上手巾，尹癡鴛請出客堂，入席就坐。　　第四十回終。

第四十一回 衝繡閣惡語牽三畫　佐瑤觴陳言別四聲

　　按：席間七人一經坐定，擺莊豁拳，熱鬧一陣。高亞白見張秀英十分巴結，祇等點心上席，遂與史天然、華鐵眉、葛仲英各率相好不別而行。朱藹人也率林素芬、林翠芬辭去，單留下陶雲甫、尹癡鴛兩人。覃麗娟相知既深，無話可敘。張秀英聽了趙二寶，宛轉隨和，並不作態，奉承得尹癡鴛滿心歡喜。　　到了初九日，齊府管家手持兩張名片，請陶、尹二位帶局回園。陶雲甫向尹癡鴛道：「耐去替我謝聲罷。今夜陳小雲請我，比仔一笠園近點。」尹癡鴛乃自率張秀英，原坐皮篷馬車，偕歸齊府一笠園。　　陶雲甫待至傍晚，坐轎往同安里金巧珍家赴宴，可巧和王蓮生同時並至。下轎？見，相讓進門。不料，弄口一淘頑皮孩子之中，有個阿珠兒子，見了王蓮生，飛奔回家，徑自上樓，闖進沈小紅房間，報說：「王老爺來浪金巧珍搭喫酒。」　　恰值武小生小柳兒在內，摟做一處。阿珠兒子驀見大驚，縮腳不迭。沈小紅老羞變怒，一頓喝罵。阿珠兒子不敢爭論，咕嚕下樓。阿珠問知緣故，高聲頂嘴道：「俚小乾仵末曉得啥個事體嗄。先起頭耐一埭一埭教俚去看王老爺，故歇看見仔王老爺回報耐，也勿曾差？！耐自家想想看：王老爺為啥勿來？再有面孔罵人？」　　小紅聽這些話，如何忍得？更加拍桌跺腳，沸反盈天。阿珠倒冷笑道：「耐覅反？！倪是娘姨呀，勿對末好歇生意個？。」小紅怒極，嚷道：「要滾末就滾，啥個稀奇煞仔！」　　阿珠連聲冷笑，不復回言，將所有零碎細軟打成一包，挈帶兒子，辭別同人，蕭然竟去，暫於自己借的小房子混過一宿。比至清晨，阿珠令兒子看房，親去尋著荐頭人，取出鋪蓋，復去告訴沈小紅的爺娘兄弟，志堅詞決，不願幫佣。　　喫過中飯，阿珠方踅往五馬路工公館前，舉手推敲，銅鈴即響，立候一會纔見開門。阿珠見開門的是廚子，更不打話，直進客堂。卻被廚子喝住道：「老爺勿來裏，樓浪去做啥？」阿珠回答不出，進退兩難。幸而王蓮生的侄兒適因聞聲，跑下樓梯，問阿珠：「阿有啥閑話？」阿珠略敘大概，卻為樓上張蕙貞聽見，喊阿珠上樓進房。阿珠叫聲「姨太太」，循規侍立。　　蕙貞正在裹腳，務令阿珠坐下，問起武小生小柳兒一節。阿珠心中懷恨，遂傾筐倒筐而出之。蕙貞得意到極處，說一場，笑一場。尚未講完，王蓮生已坐轎歸家；一見阿珠，殊覺詫異，問蕙貞說笑之故。蕙貞歷述阿珠之言，且說且笑。蓮生終究多情，置諸不睬。　　阿珠末便再講，始說到切己事情，道：「公陽里周雙珠要添娘姨，王老爺阿好荐荐我？」蓮生初意不允。阿珠求之再三，蓮生祇得給與一張名片，令其轉懇洪善卿。　　阿珠領謝而去。因天色末晚，阿珠就往公陽里來。祇見周雙珠家門首早停著兩肩出局轎子，想其生意必然興隆。當下尋了阿金，問：「洪老爺阿來裏？」阿金道是王蓮生所使，不好怠慢，領至樓上周雙玉房間臺面上。席間僅有四位，係陳小雲、湯嘯庵、洪善卿、朱淑人。阿珠向來熟識，逐位見過，袖出王蓮生名片，呈上洪善卿，說明委曲，堅求吹噓。　　善卿未及開言，周雙珠道：「倪搭就是該個房裏，巧囡一干仔做勿轉，要添個人。耐阿要做做看末哉？」阿珠喜諾，即幫巧囡應酬一會，接取酒壺，往廚房去添酒。下得樓梯，未盡一級，猛可裏有一幅洋布手巾從客堂屏門外甩進來，罩住阿珠頭面。阿珠喫驚，喊問：「啥人？」那人慌的陪罪。阿珠認得是朱淑人的管家張壽，擲還手巾，暫且隱忍。　　及阿珠添酒回來，兩個出局金巧珍、林翠芬同時告行。周雙珠亦欲歸房，連叫阿金，不見答應，竟不知其何處去了。阿珠忙說：「我來。」一手拿了豆蔻盒，跟到對過房間。等雙珠脫下出局衣裳，折疊停留，放在櫥裏。又聽得巧囡高聲喊手巾，阿珠知臺面已散，忙來收拾。洪善卿推說有事，和陳小雲、湯嘯庵一哄散盡，止剩朱淑人一人未去。周雙玉陪著，相對含笑，不發一言。　　阿珠湊趣，隨同巧囡避往樓下。巧囡引阿珠見周蘭。周蘭將節邊下腳分拆股數先與說知，阿珠無不遵命。周蘭再問問王蓮生、沈小紅從前相好情形，並道：「故歇王老爺倒叫仔倪雙玉十幾個局？。」阿珠長嘆一聲，道：「勿是倪要說俚邱話，王老爺待到個沈小紅再要好也無撥。」　　一語未了，忽聞阿金兒子名喚阿大的，從大門外一路哭喊而入。巧囡拔步奔出。阿珠頓住嘴，與周蘭在內探聽。那阿大祇有哭，說不明白。倒是間壁一個相幫特地報信道：「阿德保來浪相打呀，快點去勸？！」周蘭一聽，料是張壽，急令阿珠喊人去勸。不想樓上朱淑人得了這信，嚇得面如土色，搶件長衫披在身上，一溜煙跑下樓來。周雙玉在後叫喚，並不理會。　　淑人下樓，正遇阿珠出房，對面相撞，幾乎仰跌。阿珠一把拉住，沒口子分說道：「覅緊個！五少爺覅去？！」淑人發極，用力灑脫，一直跑去，要出公陽里南口，於轉彎處望見南口簇擁著一群看的人，塞斷去路。果然，張壽被阿德保揪牢發辮，打倒在牆腳邊。看的人嚷做一片。淑人便撥轉身，出西口，兜個圈子，由四馬路歸到中和里家中，心頭兀自「突突」地跳。張壽隨後也至，頭面有幾搭傷痕，假說東洋車上跌壞的，淑人不去說破。張壽捉空央求淑人，為之包瞞。淑人應許，卻於背地戒飭一番。從此，張壽再不敢往公陽里去，連朱淑人亦不敢去訪周雙玉。　　倏經七八日，周雙玉挽洪善卿面見代請，朱淑人始照常往來。張壽由羨生妒，故意把淑人為雙玉開寶之事，當作新聞，抵掌高談。傳入朱藹人耳中，盤問兄弟淑人：「阿有價事？」淑人滿面通紅，垂頭不答。藹人婉言勸道：「白相相本底子勿要緊，我也一徑教耐去白相。先起頭，周雙玉就是我替耐去叫個局。耐故歇為啥要瞞我？？我教耐白相，我有我個道理。耐白相仔原要瞞我，故倒勿對哉？。」淑人依然不答，藹人不復深言。　　誰知淑人固執太甚，羞愧交並，竟致耐守書房，足不出戶；惟周雙玉之動作云為，聲音笑貌，日往來於胸中，徵諸詠歌，形諸夢寐，不浹辰而懨懨病矣。藹人心知其故，頗以為懮，反去請教洪善卿、陳小雲、湯嘯庵三人。三人心虛局促，主意全無。會尹癡鴛在座，矍然道：「該號事體末，耐去同韻叟商量個？。」　　朱藹人想也不差，即時叫把馬車，請尹癡鴛並坐。徑詣一笠園，謁見齊韻叟。尹癡鴛先正色道：「我替耐尋著仔一樁天字第一號個生意來裏，耐阿要謝謝我？」齊韻叟不解所謂。朱藹人當把兄弟朱淑人的怕羞性格、相思病根，歷歷敘出原由，求一善處之法。韻叟呵呵笑道：「故末啥要緊嗄？請俚到我園裏來，叫仔周雙玉一淘白相兩日末好哉。」癡鴛道：「阿是耐個生意到哉，我末賽過做仔掮客。」韻叟道：「啥個掮客？耐末就叫拆梢。」大家哄然大笑。　　韻叟定期翌日，請其進園養痾。藹人感謝不盡。癡鴛道：「耐自家倒覅來。俚看見仔阿哥，規規矩矩勿局個。」韻叟道：「我說俚病好仔，要緊搭俚定親。」　　藹人都說「是極」，拱手興辭，獨自一個乘車回家。急至朱淑人房中，問視畢，設言道：「高亞白說，該個病該應出門去散散心。齊韻叟就請耐明朝到俚園裏白相兩日，我想可以就近診脈，倒蠻好。」淑人本不願去，但不忍拂阿哥美意，勉強應承。藹人乃令張壽收拾一切應用物件。　　次日是八月初五，日色平西，接得請帖，攙起淑人，中堂上轎，抬往一笠園門首。齊府管家引領轎班，直進園中東北角一帶湖房前停下。齊韻叟迎出，聲說不必作揖。淑人虛怯怯的下轎。韻叟親手相扶，同至裏間臥房，安置淑人於大床上。房中幾案、帷幕以及藥銚、香爐、粥盂、參罐，位置井井。淑人深致不安。韻叟道：「覅客氣，耐困歇罷。」說畢，吩咐管家小心伺候，竟自踅出水閣去了。　　淑人落得安心定神，朦朧暫臥。忽見面東窗外湖隄上，遠遠地有一個美人，身穿銀羅衫子，從蕭疏竹影內姍姍其來，望去絕似周雙玉，然猶疑為眼花所致。詎意那美人繞個圈子，走入湖房。淑人近前逼視：不是周雙玉更是何人？淑人始而驚訝，繼而惶惑，終則大悟大喜，不覺說一聲道：「噢。」雙玉立於床前，眼波橫流，嫣然一盼，忙用手帕掩口而笑。淑人掙扎起身，欲去拉手。雙玉倒退避開。淑人沒法，坐而問道：「耐阿曉得我生個病？」雙玉忍笑說道：「耐個人末，也少有出見個。」淑人問是云何，雙玉不答。　　淑人央及雙玉過來，手指床沿，令其並坐。雙玉見幾個管家皆在外間，努嘴示意，不肯過來。淑人搖搖手，又合掌膜拜，苦苦的央及。雙玉躊躇半晌，向桌上取茶壺篩了半鍾薏仁茶，送與淑人，趁勢於床前酒機上坐下。於是兩人喁喁切切，對面長談。　　談到黃昏時候，淑人絕無倦容，病已去其大半。管家進房上燈，主人竟不再至，亦不見別個賓客。這夜，雙玉親調一劑「十全大補湯」給淑人服下，風流汗出，二豎潛逃，但覺腳下稍微有些綿軟。　　齊韻叟得管家報信，用一乘小小籃輿往迎淑人，相見於凰儀水閣。淑人作揖申謝，韻叟不及阻止，但誠以後不得如此繁文。淑人祇得領命，又與高亞白、尹癡鴛拱手為禮，相讓坐定。　　正欲閑談，蘇冠香和周雙玉攜手並至。齊韻叟想起，向蘇冠香道：「姚文君、張秀英阿要去叫得來陪陪雙玉？」冠香自然說好。韻叟隨令管家傳喚夏總管，當面命其寫票叫局。夏總管承命退下。韻叟轉念，又喚回來，再命其發帖請客，請的是史天然、華鐵眉、葛仲英、陶雲甫四位。夏總管自去照辦。　　朱淑人特問高亞白飲食禁忌之品，亞白道：「故歇病好仔，要緊調補，喫得落末最好哉，無啥禁忌。」尹癡鴛括說道：「耐該應問雙玉，雙玉個醫道比仔亞白好。」朱淑人聽說，登時面紅，無處藏躲。齊韻叟知他？腆，急用別話叉開。　　須臾，管家通報：「陶大少爺來。」隨後，陶雲甫、覃麗娟並帶著張秀英接踵而入，見了眾人，寒暄兩句。陶雲甫就問朱淑人：「貴恙好哉？」淑人獨怕相嘲，含糊答應。高亞白向陶雲甫道：「令弟相好李漱芳個病倒勿局？。」雲甫驚問如何，亞白道：「今朝我來浪看，就不過一兩日天哉。」雲甫不禁慨嘆；既而一想：漱芳既死，則玉甫的罣礙牽纏反可斷絕，為玉甫計未始不妙。茲且丟下不提。　　接著史天然、華鐵眉暨葛仲英各帶相好，陸續齊集。齊韻叟為朱淑人沉痾新愈，宜用酸辛等味以開其胃，特喚僱大菜司務，請諸位任意點菜；就於水閣中並排三祇方桌，鋪上臺單，團團圍坐。每位面前，放著一把自斟壺，不待相勸，隨量而飲。　　齊韻叟猶嫌寂寞，問史天然道：「前回耐個《四書》疊塔倒無啥，再想想看，《四書》浪阿有啥酒令？」天然尋思不得。華鐵眉道：「我想著個花樣來裏，要一個字有四個音，用《四書》句子做引證，像個『行』字：『行已有恥』，音衡。『公行子』，音杭。『行行如也』，音笎。『夷考其行』，下孟切。阿好？」高亞白道：「有個『敦』宇，好像十三個音？，限定仔《四書》浪就難哉。我是一個說勿出。」朱淑人道：「《四書》浪『射』字倒是四個音：『射不主皮』，神夜切。『弋不射宿』，音實。『矧可射思』，音約；『在此無射』，音妒。」席間同聲稱讚道：「再要想一個倒少？。」　　葛仲英道：「三個音末，《四書》浪勿少。『齊』、『華』、『樂』、『數，可惜是三個音。」尹癡鴛忽抵掌道：「還有兩個，一個『闢』字，一個『從』字：『相維闢公』，音壁；『放闢邪侈』，音僻。『賢者闢世』，音避。『闢如登高』，音譬。『從吾所好』，牆容切。『從者見之』，才用切。『從容中道』，七恭切。『從之純如也』，音縱。一部《四書》，我纔想過哉，無撥第五個字。」　　齊韻叟卻掀髯道：「我倒有一個字，五個音？。」席間錯愕不信，韻叟道：「請諸位喫杯酒，我說。」大家飲訖候教。韻叟未言先笑道：「就是癡鴛說個『闢』字，壁、僻、避、譬四音之外，還有『欲闢土地』一句，注與『闢』同，當讀作『別亦切』。阿是五個音？」席間盡說：「勿差。」　　高亞白做勢道：「一部《四書》纔想過哉呀，陸裏鑽出個『闢』字來？嚇得我也實概闢一跳！」尹癡鴛道：「比仔說勿出總強點。」陶雲甫四顧微哂，道：「倪說勿出也有兩個來浪。」癡鴛乘勢分辨道：「說勿出是無啥要緊。單有俚末，自家說勿出倒說啥十三個音，海外得來！」說得席間拍手而笑，皆道癡鴛利口，捷於轉圜。　　華鐵眉復道：「再有個花樣：舉《四書》句子，要首尾同字而異音，像『朝將視朝』一句樣式。故末《四書》浪好像勿少。」齊韻叟道：「『朝將視朝』，可以對『王之不王』。」史天然道：「『治人不治』，也可以對。」朱淑人說：「『樂節禮樂』。」葛仲英說：「『行堯之行』。」高亞白隨口就說：「『行桀之行』。」尹癡鴛道：「耐末單會抄別人個文章，再有『樂驕樂』、『樂宴樂』，阿要一淘抄得去？」亞白笑道：「價末『弟子人則孝，出則弟』阿好？」癡鴛道：「忒嚕蘇哉！我說『與師言之道與』。」　　以下止剩陶雲甫一個。雲甫沉吟半晌，預告在席道：「有是有一句，嚕蘇個？。」大家問是那句，雲甫恰待說出，記意刺斜裏叉出來，把陶雲甫話頭平空剪住。　　第四十一回終。

第四十二回 拆鸞交李漱芳棄世　急鴒難陶雲甫臨喪

　　按：陶雲甫要說《四書》酒令之時，突然侍席管家引進一個腳夫，直造筵前。雲甫認識係兄弟陶玉甫的轎班，問他何事。那轎班鞠躬附耳，悄地稟明一切。雲甫但道：「曉得哉，就來。」那轎班也就退去。　　高亞白問道：「阿是李漱芳個凶信？」雲甫道：「勿是， 為仔玉甫個病。」亞白詫異道：「玉甫無啥病？。」雲甫攢眉道：「玉甫是自家來浪要生病。漱芳生仔病末，玉甫竟衣不解帶個伏侍漱芳，連浪幾夜天勿曾困，故歇也來浪發寒熱。漱芳個娘教玉甫去困，玉甫定歸勿肯，難末漱芳個娘差仔轎班來請我去勸勸玉甫。」齊韻叟點頭道：「玉甫、漱芳纔難得，漱芳個娘倒也難得。」雲甫道：「越是要好末，越是受累。玉甫前世裏總欠仔俚？幾花債，今世來浪還！」合席聽了，皆為太息。　　雲甫本意欲留下覃麗娟侍坐和興。麗娟不肯，早命娘姨收起銀水煙筒、豆蔻盒子。雲甫深為抱歉，遍告失陪之罪。尹癡鴛道：「耐個嚕蘇句子說仔出來，覅一淘帶得去。」雲甫乃說是「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十一字，說罷作別。齊韻叟送至簾前而止。　　陶雲甫、覃麗娟下階登轎，另有兩個管家掌著明角燈籠，平列前行，導出門首。兩肩轎子離了一笠園，望著四馬路滔滔遄返。覃麗娟自歸西公和里，陶雲甫卻往東興里李漱芳家。及門下轎，踅進右首李浣芳房間。大阿金？見跟去，加過茶碗，更要裝煙。雲甫揮去，令他：「喊二少爺來。」大阿金應命去喊。　　約有半刻時辰，陶玉甫纔從左首李漱芳房間趔趄而至，後面隨著李浣芳，見過雲甫，默默坐下。雲甫先問漱芳現在病勢。玉甫說不出話，搖了搖頭，那兩眼眶中的淚已紛紛然如脫線之珠。倉猝間不及取手巾，祇將袖口去掩。浣芳爬在玉甫膝前，扳開玉甫的手，怔怔的仰面直視。見玉甫吊下淚痕，浣芳「哇」的失聲便哭。大阿金呵禁不住，仍須玉甫叫他覅哭，浣芳始極力含忍。　　雲甫睹此光景，亦覺慘然，宛轉說玉甫道：「漱芳個病也可憐。耐一徑住來浪服侍服侍，故也無啥，不過，總要有點淘成末好。我聽見說耐來浪發寒熱，阿有價事？」　　玉甫獃著臉，眼注地板，不則一聲。雲甫再要說時，卻聞李秀姐口音，在左首簾下低叫兩聲「二少爺」。玉甫惶急，撇下雲甫，一溜奔過，浣芳緊緊相隨。雲甫因有心看其病勢，也踱過左首房間，隔著圓桌望去。祇見李漱芳坐在大床中，背後墊著幾條綿被，面色如紙，眼睛似閉非閉，口中喘急氣促。玉甫靠在床前，按著漱芳胸脯，緩緩往下揉挪。阿招蹲在裏床，執著一杯參湯。秀姐站在床隅，秉著洋燭手照。浣芳擠上去，被秀姐趕下來，掩在玉甫後面偷眼張覷。　　雲甫料病勢不妙，正待走開，忽覺漱芳喉嚨「咕」的聲響，吐出一口稠痰。秀姐遞上手巾就口承接，輕輕拭淨。漱芳氣喘似乎稍定，阿招將銀匙舀些參湯候在脣邊。漱芳張口似乎吸受，雖喂了四五匙，僅有一半到肚。玉甫親切問道：「耐心裏阿好過？」連問幾遍，漱芳似乎抬起眼皮，略瞟一瞟，旋即沉下。玉甫知其厭煩，抽身起立。秀姐回頭放下手照，始見陶雲甫在前，慌說道：「阿唷，大少爺也來裏！該搭齷齪煞個，對過去請坐？。」　　雲甫方轉步出房。秀姐令阿招下床留伴，自與玉甫、浣芳一齊擁過右首房間。大家都不入座，立在當地，你望著我，我望著你。浣芳祇怔怔的看看這個面色，看看那個面色，盤旋蹀躞，不知所為。還是秀姐開言道：「漱芳個病是總歸勿成功哉？，起初倪纔來浪望俚好起來，故歇看俚樣式，勿像會好，故也是無法子。難俚末勿好，倪好個人原要過日腳，阿有啥為仔俚說覅活哉？無撥該個道理？，大少爺阿對？」　　玉甫在傍聽到這裏，從丹田裏提起一口氣，咽住喉管，竟欲哭出聲來，連忙向房後溜去。雲甫祇做不知。秀姐又道：「漱芳病仔一個多月，上上下下害仔幾花人！先是一個二少爺，辛苦仔一個多月，成日成夜陪仔俚，困也無撥困。今朝我摸摸二少爺頭浪，好像有點寒熱。大少爺倒要勸勸俚末好。我搭二少爺說過歇，漱芳死仔，原要耐二少爺照應點我。我看出個二少爺真真像是我親人一樣。故歇漱芳末病倒仔，二少爺再要生仔病，難末那價呢？」雲甫聽了，蹙額沉思，遲回良久，復令大阿金去喊二少爺。　　大阿金尋到左首房間，並不在內，問阿招，說勿來。誰知玉甫竟在後面秀姐房裏面壁而坐，嗚嗚飲泣。浣芳也哭著，拉衣扯袖，連聲叫「姐夫覅哭？！」。大阿金尋著了，說：「大少爺喊耐去。」玉甫勉強收淚，消停一會，仍挈浣芳出至右首房間，坐在雲甫對面。秀姐側坐相陪。　　雲甫乃將正言開導一番，說：「男子從無殉節之理，就算漱芳是正室，止可以禮節哀，況名分未正者乎？」玉甫不待同畢而答道：「大哥放心！漱芳有勿多兩日哉。我等俚死仔，後底事體舒齊好仔，難末到屋裏，從此勿出大門末哉。別樣個閑話，大哥覅去聽。漱芳也苦惱，生仔病，無撥個稱心點人服侍俚。我為仔看勿過，說說罷哉。」雲甫道：「我說耐也是個聰明人，難道想勿穿？照耐實概說也無啥。不過耐有點寒熱，為啥勿困？」玉甫滿口應承道：「日裏向困勿著，難要困哉，大哥放心。」　　雲甫沒話，將行。秀姐卻道：「再有句閑話商量。前兩日，漱芳樣式勿好末，我想搭俚沖沖喜。二少爺總望俚好，勿許做。難故歇要去做哉？，再勿做常恐來勿及。」雲甫道：「故是做來浪末哉，就好仔也覅緊。」說著起身。玉甫亦即侍立要送。浣芳祇恐玉甫跟隨同去，攔著不放。雲甫也止住玉甫，堅囑避風早睡。秀姐送出房來。　　雲甫向秀姐道：「玉甫也勿大明白，悄然有啥事體末，耐差個人，到西公和答應我，我來幫幫俚。」秀姐感謝不盡。雲甫並吩咐玉甫的轎班，令其不時通報。秀姐直送出大門外，看著上轎方回。　　雲甫還不放心到了西公和里覃麗娟家，就差個轎班：「去東興里打探二少爺阿曾困。」等夠多時，轎班纔回，說：「二少爺困末困哉，咿來浪發寒熱。」雲甫更令轎班去說：「受仔寒氣，倒是發泄點個好，須要多蓋被頭，讓俚出汗。」轎班說過返命。雲甫喫了稀飯，和覃麗娟同床共寢。　　次早睡醒，正擬問信，恰好玉甫的轎班來報說：「二少爺蠻好來浪，先生也清爽仔點。」雲甫心上略寬，起身洗臉。又值張秀英的娘姨為換取衣裳什物，從一笠園歸家，順齎一封齊韻叟的便啟，清雲甫晚間園中小敘，且詢及李漱芳之病。雲甫令娘姨以名片回復，說：「晚歇無啥事體末來。」　　不料娘姨去後，敲過十二點鐘，雲甫午餐未畢，玉甫的轎班飛報，李漱芳業已去世。雲甫急的是玉甫，丟下飯碗，作速坐轎前赴東興里。一路打算，定一處置之法。追至門首，即命轎班去請陳小雲、湯嘯庵兩位到此會話。　　雲甫邁步進門，祇見左首房間六扇玻璃窗豁然洞開，連門簾也揭去，燒得落床衣及紙錢、銀箔之屬，煙騰騰地直沖出天井裏，隨風四散。房內一片哭聲，號啕震天，還有七張八嘴吆喝收拾的，聽不清那個為玉甫聲音。適遇相幫桂福卸下大床帳子，胡亂卷起，掮出房來。見了雲甫，高聲向內喊道：「大少爺來裏哉！」　　雲甫且往右首房間，兀坐以待。忽聽得李秀姐極聲嚷道：「二少爺覅？！」隨後一群娘姨、大姐飛奔攏去。轎班等都向窗口探首觀望，不知為著甚事。接著秀姐、娘姨、大姐固定玉甫，前面挽，後面推，扯拽而出。玉甫哭的喉音盡啞，祇打乾噎，腳底下不曉得高低，跌跌撞撞，進了右首房間。雲甫見玉甫額角為床欄所磕，墳起一塊，跺腳道：「耐像啥樣子嗄！」玉甫見雲甫發怒，自己方漸漸把氣遏抑下去，背轉身，挺在椅上。秀姐正擬商量喪事，阿招在客堂裏叫秀姐道：「無？來看？！浣芳還來浪叫『阿姐』，要爬到床浪去拉起來。」秀姐慌的復去摯過浣芳。浣芳更哭的似淚人一般。秀姐埋冤兩句，交與玉甫看管。　　恰值轎班請的陳小雲到了，雲甫招呼迎見。小雲先道：「嘯庵為仔朱淑人親事，到仔杭州去哉。耐請俚啥事體？」雲甫乃說出拜托喪事幫忙之意，小雲應諾。　　雲甫轉向玉甫朗朗說道：「故歇死末是死個哉，耐也勿懂啥事體，就來裏該搭也無啥用場。我說末托小雲去代辦仔，我同耐兩家頭走開點。」玉甫發極道：「故末阿哥再放我四五日阿好？」剛說一句，又哭的接不下。　　雲甫道：「勿呀，故歇去仔，晚歇再來末哉呀。我是教耐去散散心。」秀姐倒也攛掇道：「大少爺同得去散散心，蠻好。二少爺來裏，我也有點勿放心。」小雲調停道：「散散心也無啥。倘然有啥事體末，我來請耐。」玉甫被逼不過，垂首無言。雲甫就喊「打轎」，親手攙了玉甫同行，說：「倪到對過西公和去。」　　浣芳聽說對過，祇道他們去看漱芳，先自跑過左首房間。阿招要擋不及。既而浣芳候之不至，又茫茫然跑出客堂。玉甫方在門首上轎，浣芳顧不得甚麼，哭著喊著，一直跑出大門，狠命的將頭顱望轎杠亂碰。猶幸秀姐眼快，趕緊追上，攔腰抱起。浣芳還倔強作跳。玉甫道：「讓俚一淘去仔罷。」秀姐應許放手。浣芳得隙，伏下身子，鑽進轎內，和玉甫不依。經玉甫好言撫慰而罷。　　轎班抬往西公和里覃麗娟家。雲甫出轎，領玉甫暨浣芳登樓進房。麗娟見玉甫、浣芳淚眼未干，料為漱芳新喪之故。外場絞上手巾，雲甫命多絞兩把給浣芳揩。麗娟索性叫娘姨舀盆面水，移過梳具，替浣芳刷光頭發，並勸其傅些脂粉，浣芳情不可卻。玉甫坐在煙榻上，忽睡忽起，沒個著落。　　不多時，陳小雲來尋，坐而問道：「棺材未有現成個來浪，一個婺源板，也無啥；一個價錢大點，故末是楠木。用陸裏一個？」玉甫說：「用楠木。」雲甫遂不開口。小雲道：「所用衣裳，開好一篇帳來裏。俚？要用鳳冠霞帔末如何？」玉甫回答不出，望著雲甫。雲甫道：「故也無啥，總歸玉甫就不過豁脫兩塊洋錢，姓李個事體與陶姓無涉。隨便俚？要用啥，讓俚？用末哉。」小雲又訴說：「陰陽先生看個，初九午時人殮，未時出殯，初十申時安葬。墳末來浪徐家匯，明朝就叫水作下去打壙，倒也要緊哉。」雲甫、玉甫同聲說「是」。小雲說畢去了。　　黃昏時候，玉甫想起一件事來，須去交代。雲甫力阻不聽，祇得相陪乘轎同去。浣芳自然從行，仍和玉甫合坐一轎。及至東興里李漱芳家看時，漱芳尸身早經載出，停於客堂中央，掛著藍布孝幔。靈前四眾尼姑對坐諷經。左首房間保險燈點得雪亮，有六七個裁縫擺開作臺，趕做孝白。陳小雲在右首房間，正與李秀姐檢點送行衣。　　玉甫見這光景，一陣心酸，那裏熬得？背著雲甫，徑往後面李秀姐房中，拍凳捶臺，放聲大慟。再有浣芳一唱一和，聲徹於外。李秀姐急欲進勸，反是雲甫叫住，道：「耐倒覅去勸俚，單是哭還覅緊，讓俚哭出點個好。」秀姐因令大阿金準備茶湯伺候。比送行衣檢點停當，後面哭聲依然未絕，但不像是哭，竟是直聲的叫喊。雲甫道：「難去勸罷。」秀姐進去，果然一勸便止，並出前邊，洗過臉，漱過口。浣芳團團圍牢玉甫，刻不相離。　　玉甫略覺舒和，即問秀姐入殮頭面。秀姐道：「頭面是勿少來浪，就缺仔點衣裳。」玉甫道：「俚幾對珠花同珠嵌條，纔勿對，單喜歡帽子浪一粒大珠子，原拿得來做仔帽正末哉。再有一塊羊脂玉珮，俚一徑掛來？鈕子浪，故末讓俚帶仔去，覅忘記。」秀姐說：「曉得哉。」　　玉甫心中有多少事，一時卻想不起。雲甫乃道：「耐要哭末，隨便啥辰光，到該搭來哭末哉，倒也無啥；就不過夜頭覅住來浪，耐同我到西公和去。西公和賽過是間壁，耐有啥閑話就可以來，俚？也好來請耐，大家蠻便，阿對？」　　玉甫知道是好意，不忍違逆，一概依從。雲甫當請陳小雲西公和便夜飯。秀姐堅意款留，雲甫道：「倪勿是客氣，為仔該搭喫總勿舒齊。」秀姐道：「倪自辦菜燒好來浪，送過來阿好？」雲甫應受。臨行，又被浣芳攔著玉甫不放。雲甫笑道：「原一淘去末哉。」浣芳尚緊拉玉甫衣襟，不肯坐轎。於是小雲、雲甫前後遮護，一同步行。　　剛至覃麗娟家，相幫桂福提著竹絲罩籠隨後送到，擺在樓上房裏，清清楚楚，四盆四碗。雲甫令麗娟、浣芳入席共飲，玉甫仍滴酒不聞。小雲公事未了，毫無酒興，甫及三巡，就和玉甫、浣芳先偏喫飯，獨有麗娟陪著雲甫杯杯照乾。雲甫欲以酒為消愁遣悶之計，喫到醺然，方纔告罷。小雲飯後即行。雲甫已向麗娟計定，騰出亭子間為玉甫安榻。　　這一夜，玉甫為思窮望絕，無可奈何，反得放下身心，鼾鼾一覺。祇有浣芳睡在玉甫身傍，夢魂顛倒，時時驚醒。　　初八早晨，浣芳睡夢中欻地哭喊：「阿姐，我也要去個呀！」玉甫忙喚醒抱起。浣芳還癡著臉，嗚咽不止。玉甫並不根問，相與著衣下床，又驚動了雲甫、麗娟，也比往常起的較早。　　喫過點心，玉甫要去東興里看看，雲甫終不放心，相陪並往。浣芳亦隨來隨去，分拆不開。玉甫自早至晚，往返三次，慟哭三場，害得個雲甫焦勞備至。　　第四十二回終。

第四十三回 入其室人亡悲物在　信斯言死別冀生還

　　按：到了八月初九這日，陶雲甫濃睡酣時，被炮聲響震而醒。醒來遙聞吹打之聲，道是失？，連忙起身。覃麗娟驚覺，問：「做啥？」雲甫道：「晚哉呀。」麗娟道：「早得勢？。」雲甫道：「耐再困歇，我先起來。」遂喚娘姨進房，問：「二少爺阿曾起來？」娘姨道：「二少爺是天亮就去哉，轎子也勿坐。」　　雲甫洗臉漱口，趕緊過去。一至東興里口，早望見李漱芳家門首立著兩架矗燈，一群孩子往來跳躍看熱鬧。　　雲甫下轎進門，祇見客堂中靈前桌上，已供起一座白綾位套，兩旁一對茶幾八字分排，上設金漆長盤，一盤鳳冠霞帔，一盤金珠首飾。有幾個鄉下女客，徘徊瞻眺，嘖嘖欣羨，都說「好福氣」。再有十來個男客，在左首房間高談闊論，粗細不倫，大約係李秀姐的本家親戚，料玉甫必不在內。　　雲甫踅進右首房間，陳小雲方在分派執事夫役，擁做一堆，沒些空隙。靠壁添設一張小小帳臺，坐著個白須老者，本係帳房先生，攤著一本喪簿，登記各家送來奠禮。見了雲甫，那先生垂手侍立，不敢招呼。雲甫向問玉甫何在，那先生指道：「來裏該首。」　　雲甫轉身去尋，祇見陶玉甫將兩臂圍作栳栳圈，伏倒在圓桌上，埋項匿面，聲息全無，但有時頭忽閃動，連兩肩望上一掀。雲甫知是吞聲暗泣，置之不睬。等夫役散去，纔與小雲廝見。雲甫向小雲說，意欲調開玉甫。小雲道：「故歇陸裏肯去？晚歇完結仔事體看。」雲甫道：「等到啥辰光嗄？」小雲道：「快哉，喫仔飯末，就端正行事哉。」雲甫沒法，且去榻床吸鴉片煙。　　須臾，果然傳呼開飯，左首房間開了三桌，自本家親戚以及引禮、樂人、炮手之屬，擠得滿滿的，右道房間止有陳小雲、陶雲甫、陶玉甫三人一桌。　　正待入座，祇見覃麗娟家一個相幫進房。雲甫問他甚事，相幫說是送禮，抽出拜匣呈上帳臺，匣內代楮一封，夾著覃麗娟的名片。雲甫覺得好笑，不去理會。　　接連又有送禮的，戴著紫纓涼帽，端盤來了。雲甫認識是齊韻叟的管家，慌的去看：盤內三分楮錠緗，三張素帖，卻係蘇冠香、姚文君、張秀英出名。雲甫笑向管家道：「大人真真格外周到，其實何必呢？」管家應是，復稟道：「大人說，倘然二少爺心裏勿開爽末，請到倪園裏去白相相。」雲甫道：「耐轉去謝謝大人。停兩日，二少爺本來要到府面謝。」管家連應兩聲「是』，收盤自去。　　三人始各就位。小雲因下面一位空著，招呼帳房先生。那先生不肯，卻去叫出李浣芳在下相陪。玉甫不但戒酒，索性水米不沾牙。雲甫亦不強勸，大家用些稀飯而散。　　飯後，小雲逞往外面去張羅諸事。玉甫怕人笑話，仍掩過一邊。雲甫見浣芳穿一套縞素衣裳，嬌滴滴越顯紅白，著實可憐可愛，特地攜著手，同過榻床前，隨意說些沒要緊的閑話。浣芳平日靈敏非常，此時也獃瞪瞪的，問一句，答一句。　　正說間，突然一人從客堂吆喝而出，天井裏四名紅黑帽便喝起道來。隨後大炮三升，金鑼九下，嚇得浣芳向房後奔逃，玉甫早不知何往。雲甫起立探望，客堂中密密層層，千頭攢動，萬聲嘈雜，不知是否成殮。一會兒又喝道一遍，敲鑼放炮如前，穿孝親人暨會吊女客，同聲舉哀。雲甫退後躺下，靜候多時，聽得一陣鼓鈸，接著鐘鈴搖響，念念有詞，諒為殮畢灑淨的俗例。灑淨之後，半晌不見動靜。　　雲甫再欲探望，小雲忽擠出人叢，在房門口招手。雲甫急急趨出，祇見玉甫兩手扳牢棺板，彎腰曲背，上半身竟伏入棺內。李秀姐竭盡氣力，那裏推挽得動？雲甫上前，從後抱起，強拉到房間裏。外面登時鑼炮齊鳴，哭喊競作。蓋棺竣事，看的人遂漸漸稀少。於是吹打讚禮，設祭送行。　　雲甫把守房門，不許玉甫出外。自立嗣兄弟、浣芳妹子、阿招大姐及樓上兩個討人，一一拜過。然後，許多本家親戚男女客，陸續各拜如禮。小雲趕出大門，指手劃腳點撥。夫役擁上客堂，撤去祭桌，絡起繩索。但聞一聲炮響，眾夫役發喊上肩，紅黑帽敲鑼喝道，與和尚鼓鈸之聲，先在弄口等候。這裏喪輿方緩緩啟行，秀姐率合家眷等步行哭送。本家親戚或送或不送，一哄而去。　　玉甫乘亂，欻地鑽出雲甫肋下。雲甫看見拉回。玉甫沒奈何，跌足發恨。雲甫道：「耐故歇去做啥？明朝我同耐徐家匯去一埭，故末是正經。故歇就送到仔船浪，一點無撥事體，做啥嗄？」玉甫聽說的不差，祇得罷休。雲甫即要拉往西公和，玉甫定要俟送喪回來始去，雲甫也祇得依從。不意等之良久杳然。　　玉甫想著漱芳所遺物事，未捻秀姐曾否收抬；背著雲甫，親往左首房間要去查看。跨進門檻，四顧大驚，房間裏竟搬得空落落的，一帶櫥箱都加上鎖，大床上橫堆著兩張板凳，掛的玻璃燈打碎了一架，伶伶什什欲墜未墜，壁間字畫亦脫落不全，滿地下雞、魚骨頭尚未打掃。玉甫心想：漱芳一死，如此糟塌！不禁苦苦的又哭一場。雲甫在右首房問並未聽見，任玉甫哭個盡情。玉甫一路哭至床前，忽見烏黑的一團，從梳妝臺下滾出，眼前一瞥，頃刻不見。玉甫頓發一怔，心想：莫非漱芳魂靈現此變異，使我勿哭？因此不功自止。　　適值陳小雲先回，玉甫趨見問信。小雲道：「船浪纔舒齊，明朝開下去。耐末明朝喫仔中飯，坐馬車到徐家匯好哉。」　　雲甫甚不耐煩，不等轎班，連催玉甫快走。玉甫步出天井，卻有一祇烏雲蓋雪的貓，蹲著水缸蓋上，側轉頭咬嚼有聲。玉甫恍然：所見烏黑的一團，即此眾生作怪！嘆一口氣，徑跟雲甫踅往西公和里覃麗娟家。　　那時愁雲黯黯，日色無光。向晚，就蒙蒙的下起雨來。雲甫氣悶已甚，點了幾色愛喫的菜，請陳小雲事畢過來小飲。小雲帶了李浣芳同來，玉甫詫問何事，小雲道：「俚要尋姐夫呀，搭俚無？噪仔一歇哉。」浣芳緊靠玉甫身邊，悄悄訴道：「姐夫阿曾曉得？阿姐一干仔來裏船浪，倪末倒纔轉來哉，連搭仔桂福也跑仔起來。晚歇撥陌生人搖仔去，故末陸裏去尋？？」小雲、雲甫聽說，不覺失笑，玉甫仍以好言撫慰。覃麗娟在傍，點頭讚嘆道：「俚無撥仔阿姐也苦惱！」雲甫嗔道：「耐阿是來浪要俚哭？剛剛哭好仔勿多歇，耐再要去惹俚。」麗娟看浣芳當真水汪汪含著一泡眼淚，不曾哭出，忙換笑臉，挈浣芳的手過自己身邊，問其年紀幾歲、啥人教個曲子，大曲教仔幾祇，一頓搭訕，直搭訕到搬上晚餐始罷。　　雲甫和小雲對酌，麗娟稍可陪陪。玉甫浣芳先自喫飯。雲甫留心玉甫一日所食，僅有半碗光景，雖不強勸，卻體貼說道：「今朝耐起來得早，阿要困？先去因罷。」玉甫亦覺無味，趁此同浣芳辭往亭子間，關上房門，推說困哉。　　其實，玉甫這些時像土木偶一般，到了亭子間，祇對著一盞長頸燈臺，默然悶坐。浣芳相偎相倚，也像有甚心事，注視一處，目不轉睛。半日，浣芳忽道：「姐夫聽？！故歇雨停仔點哉，倪到船浪去陪陪阿姐，晚歇原到該搭來，阿好？」玉甫不答，但搖搖頭。浣芳道：「勿礙個呀！覅撥俚？曉得末哉。」玉甫因其癡心，愈形悲楚，一氣奔上，兩淚直流。浣芳見了，失聲道：「姐夫為啥哭嗄？」玉甫搖搖手，叫他覅響。　　浣芳反身抱住玉甫，等玉甫淚乾氣定，復道：「姐夫，我有一句閑話，耐覅去告訴別人，阿好？」玉甫問：「啥閑話？」浣芳道：「昨日，帳房先生搭我說：阿姐就不過去一埭，去仔兩禮拜，原到屋裏來。陰陽先生看好日腳來浪，說是廿一末定歸轉來個哉。帳房先生是老實人，說來浪閑話一點點無撥差，俚還教我覅哭，阿姐聽見哭，常恐勿肯來。再教我覅去同別人說，說穿仔，倒勿許阿姐來哉。姐夫難覅哭？，故末讓阿姐轉來呀。」　　玉甫聽完這篇話，再也忍不住，嗚嗚咽咽，大放悲聲，浣芳極的跺腳叫喚。一時驚動小雲、雲甫，推進門去。看此情形，小雲呵呵一笑。雲甫攢眉道：「耐阿有點淘成！」玉甫狠命收捺下去。覃麗娟今娘姨舀盆水來，並囑道：「二少爺捕仔面困罷！今朝辛苦仔一日哉。」說畢皆去。娘姨送上面水，玉甫洗過，再替浣芳揩一把。娘姨掇盆去後，玉甫就替浣芳寬衣上床，並頭安睡。初時甚是清醒，後來漸次瞢騰，連陳小雲辭別歸去也一概不聞。　　次早起身，天晴日出，爽氣迎人，玉甫擬獨自溜往洋徑？尋那載棺的船。剛離亭子間，為娘姨所攔，說是：「大少爺交代倪，教二少爺覅去。」一面浣芳又追出相隨。玉甫料不能脫，祇好歸房，俟至午牌時分，始聞雲甫咳嗽聲。麗娟蓬頭出房喊娘姨，望見玉甫、浣芳，招呼道：「纔起來哉，房裏來？。」　　玉甫挈浣芳並過前面房間，見了雲甫，欲令轎班叫馬車。雲甫道：「喫仔飯去喊正好？。」玉甫乃欲叫菜，雲甫道：「叫來浪哉。」玉甫方就榻床坐下，看著麗娟對鏡新妝。　　麗娟向浣芳道：「耐個頭也毛得來，阿要梳？我替耐梳梳罷。」浣芳含羞不要。雲甫道：「為啥覅梳？耐自家去鏡子裏看，阿毛嗄？」玉甫幫著慫恿，浣芳愈形局促。玉甫道：「熟仔點倒怕面重哉。」麗娟笑道：「覅緊個，來？。」一手挽過浣芳來梳，隨口問其向日梳頭何人。浣芳道：「原底子末阿姐，故歇是隨便啥人。前日早晨，要換個湖色絨繩，無？也梳仔一轉。」雲甫惟恐閑話中打動玉甫心事，故意支說別事。麗娟會意，不復多言。　　玉甫雖獃臉端坐。意馬心猿，無時或定，雲甫豈不覺得？適外場報說：「菜來哉。」雲甫便令搬上樓來。浣芳梳的兩祇丫角，比麗娟正頭終究容易，趕著梳好，一同喫飯。　　飯後，玉甫更不耽延，親喊轎班叫了馬車，伺於弄口。雲甫沒法，和玉甫、浣芳即時動身，一直駛往西南，相近徐家匯官道之旁，祇見一座絕大墳山，靠盡頭新打一壙，七八個匠人往來工作，流汗相屬。壙前疊著一堆磚瓦，鋪著一坑石灰，知道是了，相將下車。一個監工的相幫上前稟說：「陳老爺也來個哉，纔來裏該首船浪。」　　玉甫回頭望去，相隔一箭多路，遂請雲甫挈浣芳步至隄前。祇見一排停著三號無錫大船，首尾相接，最大一號載著靈樞暨一班和尚。陳小雲偕風水先生坐了一號，李秀姐率合家眷等坐了一號。　　玉甫先送浣芳交與秀姐，纔同雲甫往小雲坐的船上，拱手廝見，促膝閑談。談過半點多鐘，風水先生道：「是時候了。」小雲乃命桂福傳喚本地炮手，作速赴工。傳令小工頭點齊夫役，準備行事。傳語秀姐，教浣芳等換上孝衫。當下風水先生前行，小雲、雲甫、玉甫跟到墳頭。　　不多時，炮聲大震，靈樞離船。和尚敲動法器，「叮叮當當」，當先接引；合家眷等且哭且走，簇擁於後。玉甫目見耳聞，心中有些作惡，兀自掙扎，卻不道天族地轉的一陣瞑眩，立刻眼前漆黑，腳底下站不定，仰翻身跌倒在地。嚇得小雲、雲甫攙的攙，叫的叫。秀姐慌張尤甚，顧不得靈樞，飛奔搶上，掐人中，許神願，亂做一堆。幸而玉甫漸漸蘇醒開目，眾人稍放些心。　　風水先生指點側首一座洋房，說係外國酒館，可以勾留暫坐。秀姐、雲甫聽了，相與扶掖前往。維時皓皓秋陽，天氣無殊三伏。玉甫本為炎熱所致，既進洋房，脫下夾衫，已涼快許多，再喫點荷蘭水，自然清爽沒事。　　玉甫見雲甫出立廊下，乘間要溜，秀姐如何敢放。玉甫央及道：「讓我去看看末哉！我無啥呀，耐放手？。」秀姐沒口子勸道：「故末二少爺哉，剛剛好仔點，再要去，倪個干己擔勿起。」雲甫隔壁聽明，大聲道：「耐阿是要嚇殺人，靜辦點罷！」　　玉甫無奈歸座，焦躁異常，取腰間佩的一塊漢玉，將指甲用力刻劃，恨不得砸個粉碎。秀姐婉婉商略道：「我說二少爺，耐末坐來浪，我去看一埭。看俚？做好仔，我教桂福來請耐，難末耐去看，阿是蠻好？」玉甫道：「價末快點去？。」秀姐請進雲甫軟款玉甫於洋房中，纔去。　　玉甫由玻璃窗望到墳頭，咫尺之間，歷歷在目，登科稟主，事事舒齊，再不想到個浣芳圍繞墳旁，又哭又跳，不解其為甚緣故。　　恰遇桂福來請，雲甫乃與玉甫離了外國酒館，重至墳頭。浣芳猶哭個不止，一見玉甫，連身撲上，祇喊說：「姐夫，勿好哉呀！」玉甫問：「啥勿好？」浣芳哭道：「耐看？！阿姊撥俚？關仔裏向去哉呀，難阿好出來嗄！」眾人聽著茫然，惟玉甫喻其癡意。浣芳復連連推搡玉甫，並哭道：「姐夫去說？，教俚？開個門來浪？！」　　玉甫無可撫慰，且以誑言掩飾。浣芳那裏肯罷？轉身撲到墳上，叉起兩手，將廩的石灰拚命爬開。水作更禁不得，還是秀姐去拉，始拉下來。秀姐原把浣芳交與玉甫看管，且道：「事體總算完結哉，請耐二少爺先轉去，該搭有倪來裏。」　　玉甫想：在此荒野亦屬無聊，即時跟從雲甫並坐馬車，浣芳擠在中間，駛歸四馬路西公和里，一路尚被浣芳胡纏瞎鬧。及進覃麗娟家門口，祇聽得樓上有許多人聲音。雲甫問外場，知為尹癡鴛親送張秀英回家，連高亞白、姚文君成在。雲甫甚喜，領玉甫、浣芳上樓，先往覃麗娟房間略坐片刻，便往對過張秀英房間。　　第四十三回終。

第四十四回 賺勢豪牢籠歌一曲　征貪黷挾制價千金

　　按：高亞白、尹癡鴛一見陶雲甫，動問李漱芳之事。雲甫歷陳大略。尹癡鴛聞陶玉甫在對過覃麗娟房間，特令娘姨相請。陶玉甫遂帶李浣芳踅過張秀英房間，？見坐定。高亞白力勸陶玉甫珍重加餐，尹癡鴛僅淡淡的寬譬兩句。　　玉甫最怕提起這些話，不由自主，黯然神傷。陶雲甫忙搭訕問道：「前日夜頭《四書》酒令阿曾接下去？」尹癡鴛道：「倪幾日天添仔幾幾花花好酒令，耐說陸裏一個？」高亞白道：「就昨日倪大會，龍池先生想出個《四書》酒令也無啥。妙在不難不易，不少不多，通共六桌廿四位客，剛剛廿四根籌。」雲甫問其體例。亞白指癡鴛道：「耐去問俚，有底稿來浪。」癡鴛道：「勿曉得阿曾帶出來，讓我尋尋看。」遂取靴頁子打開，恰好裏面夾著三張詩箋，便是酒令。癡鴛抽出，送與雲甫。　　雲甫見詩箋上寫著那酒令道：　　平上入去天子一位　平去入上殷鑒不遠　　平入去上牲殺器皿　平上去入能者在職　　平去上入忠信重祿　平入上去言必有中　　上平去入使民戰栗　上去平入虎豹之？　　上入平去五十而慕　上平入去淡而不厭　　上去入平管仲得君　上入去平美目盼兮　　去平上入譬諸草木　去上平入放飯流歠　　去入平上大學之道　去平入上願無伐善　　去上入平好勇疾貧　去入上平進不隱賢　　入平上去若時雨降　入上平去素隱行怪　　入去平上百世之下　入平去上忽焉在後　　入上去平或敢侮予　入去上平若聖與仁　　陶雲甫閱畢，沉吟道：「照實概樣式再要拼俚廿四句，勿曉得《四書》浪阿有？」尹癡鴛一面收起詩箋，一面答道：「有倒還有，就不過行俚費事點。」高亞白道：「行起來最有白相。我自家末想勿著，想著仔多花句子纔勿對，耐末也有多花勿對個句子來浪，大家說仔出來，陸裏曉得耐個句子耐末勿對？我倒對哉，我個句子，耐也對哉。」陶雲甫頷首微笑。　　誰知這裏評論酒令，陶玉甫已與李浣芳溜過覃麗娟房間，背人悶坐。麗娟差個娘姨去陪。高亞白低聲向陶雲甫道：「令弟氣色有點澀滯，耐倒要勸勸俚保重點？。」尹癡鴛接說道：「耐為啥勿同令弟到一笠園去白相兩日，讓俚散散心？」雲甫道：「倪本來明朝要去。幾日天，連搭仔我也無趣得勢。」　　癡鴛四顧一想，即命張秀英喊個臺面下去，道：「今朝末我先請請俚，難得湊巧，大家相好纔來裏，剛剛八個人一桌。」雲甫正待阻止，秀英早自應命，令外場去叫菜了。姚文君起立說道：「倪屋裏有堂戲來浪，我先去做脫仔一齣就來。」高亞白叮囑：「快點。」文君乃不別而行。　　那時晚霞散綺，暮色蒼然。姚文君下樓坐轎，從西公和裏穿過四馬路，回至東合興里家中。跨進門口，便仰見樓上當中客堂，燈火點得耀眼。憧憧人影，擠滿一間，管弦鉦鼓之聲，聒耳得緊。文君問知為賴公子，也喫一驚，先踅往後面小房間見了老鴇大腳姚，喁喁埋怨，說不應招攬這癩頭黿。大腳姚道：「啥人去招攬嗄？俚自家跑得來尋耐，定歸要做戲喫酒，倪阿好回報俚？」　　文君無可如何，且去席間隨機應變。迨上得樓梯，娘姨報說：「文君先生轉來哉。」登時客堂內一群幫閑門客像風馳潮涌一般，趕出迎接，圍住文君，歡叫喜躍。文君屹然挺立，瞪目而視。幫閑的那裏敢羅？？但說：「少大人等仔耐半日哉，快點來？。」一個門客前行，為文君開路；一個門客掇過凳子，放在賴公子身後，請文君坐。　　文君因周圍八九個出局倌人係賴公子一人所叫，密密層層，插不下去，索性將凳子拖得遠些。賴公子屢屢回頭，望著文君上下打量。文君縮手斂足，端凝不動。賴公子亦無可如何。文君見賴公子坐的主位，上首僅有兩位客，乃是羅子富、王蓮生，膽子為之稍壯。其餘二十來個不三不四，近似流氓，並未入席，四散鵲立，大約賴公子帶來的幫閑門客而已。　　當有一個門客趨近文君，鞠躬聳肩，問道：「耐做啥個戲？耐自家說。」文君心想做了戲就可託詞出局，遂說做《文昭關》。那門客巴得這道玉音，連忙告訴賴公子，說文君做《文昭關》，並敘述《文昭關》的情節與賴公子聽。更有一個門客慫恿文君，速去後場打扮起來。　　等到前面一齣演畢，文君改裝登場，尚未開口，一個門客湊趣，先喊聲「好」。不料接接連連，你也喊「好」，我也喊「好」，一片聲嚷得天崩地塌，海攪江翻。席上兩位客，王蓮生慣於習靜，腦病已甚。羅子富算是粗豪的人，還禁不得這等胡鬧。祇有賴公子捧腹大笑，極其得意，唱過半出，就令當差的放賞。那當差的將一卷洋錢散放巴斗內，呈賴公子過目，望臺上祇一撒，但聞索郎一聲響，便見許多晶瑩焜耀的東西滿臺亂滾。臺下這些幫閑門客又齊聲一號。　　文君揣知賴公子其欲逐逐，心上一急，倒急出個計較來。當場依然用心的唱，唱罷落場，喚個娘姨於場後戲房中暗暗定議，然後卸妝出房，含笑入席。不提防賴公子一手將文君攔入懷中，文君慌的推開起立，佯作怒色，卻又爬在賴公子肩膀悄悄的附環說了幾句。賴公子連連點頭，道：「曉得哉。」　　於是文君取把酒壺，從羅子富、王蓮生敬起，敬至賴公子，將酒杯送上賴公子脣邊，賴公子一口吸乾。文君再敬一杯，說是成雙，賴公子也乾了。文君纔退下歸坐。　　賴公子被文君挑逗動火，顧不得看戲，掇轉屁股，緊對文君嘻開嘴笑，惟不敢動手動腳。文君故意打情罵悄，以示親密。羅子富、王蓮生皆為詫異。幫閑的更沒見識，祇道文君傾心巴結，信而不疑。　　少頃，忽然有個外場高聲向內說：「叫局。」娘姨即高聲問：「陸裏嗄？」外場說：「老旗昌。」娘姨轉身向文君道：「難末好哉！三個局還勿曾去，老旗昌咿來叫哉！」文君道：「俚？老旗昌喫酒，生來要天亮？，晚點也無啥。」娘姨高聲回說道：「來末來個，再有三個局轉過來。」外場聲喏下去。　　賴公子聽得明白，著了乾急，問文君：「耐真個出局去？」文君道：「出局本阿有啥假個嗄？」賴公子面色似乎一沉，文君祇做不知，復與賴公子悄悄的附耳說了幾句。賴公子復連連點頭，反催文君道：「價末耐早點去罷。」文君道：「正好，啥要緊嗄。」　　俄延之間，外場提上燈籠，候於簾下，娘姨拎出琵琶、銀水煙筒交代外場。賴公子再催一遍，文君嗔道：「啥要緊嗄，耐阿是來浪討厭我？」賴公子滿心鶻突，欲去近身掏摸，卻恐觸怒不美。文君臨行，仍與賴公子悄悄的附耳說了幾句，賴公子仍連連點頭。這些幫閑門客，眼睜睜看著姚文君飄然竟去。羅子富、王蓮生始知文君用計脫身，不勝佩服。　　賴公子並不介意，喫酒看戲，餘興未闌。卻有幾個門客攢聚一處，切切議論；一會推出一個上前請問賴公子：緣何放走姚文君？賴公子回說：「我自己叫他去，你不要管。」門客無言而退。　　羅子富、王蓮生等上到後四道菜，約會興辭。賴公子不解迎送，聽憑自便。兩人聯步下樓，分手上轎。王蓮生自歸五馬路公館。羅子富獨往尚仁里黃翠鳳家，大姐小阿寶引進樓上房間。黃翠鳳、黃金鳳皆出局未回，祇有黃珠鳳扭捏來陪。　　俄而，老鴇黃二姐上樓廝見，與羅子富說說閑話，頗不寂寞。黃二姐因問子富道：「翠鳳要贖身哉呀，阿曾搭羅老爺說？」子富道：「說末說起歇，好像勿成功。」黃二姐道：「勿是個勿成功。俚？自家贖身，要末勿說，說仔出來，再有啥勿成功？阿是我勿許俚贖？我是要俚做生意，勿是要俚個人。倘然俚贖身勿成功，生來生意也勿高興搭我做，阿是讓俚贖個好？」子富道：「價末俚為啥說勿成功？」黃二姐嘆口氣道：「勿是我要說俚，翠鳳個人調皮勿過！倪開個把勢，買得來討人纔不過七八歲，養到仔十六歲末做生意，喫著費用倒覅去說俚，樣式樣纔要教撥俚末俚好會。羅老爺，耐說要費幾花心血？？價末生意倒也難說。倘然生意勿好，豁脫子本錢，再要白費心，故也無法子個事體。真真要運道末到哉，人末衝場也無啥，難末生意剛剛好點起來。比方有十個討人，九個勿會做生意，單有一個生意蠻好，價末一徑下來幾花本錢，生來纔要俚一干子做出來個哉？。羅老爺阿對？難故歇翠鳳要贖身，俚倒搭我說，進來個身價一百塊洋錢，就加仔十倍不過一千？。羅老爺，耐說阿好拿進來個身價來比？」子富道：「俚末說一千，耐要俚幾花嗄？」黃二姐道：「我末自家良心天地，到茶館裏教眾人去斷末哉。俚一節工夫，單是局帳要做千把？。客人辦個物事，撥俚個零用洋錢纔勿算，俚就拿仔三千身價撥我，也不過一年個局帳洋錢。俚出去做下去，生意正要好？。羅老爺阿對？」　　子富尋思半晌不語，珠鳳乘間掩在靠壁高椅上打瞌銃。黃二姐一眼？見，隨手橫撻過去。珠鳳撲的一交，伏身跌下，竟沒有醒，兩手還向樓板上胡抓亂摸。子富笑問：「做啥？」連問兩遍，珠鳳掙出一句道：「奮脫哉呀！」黃二姐一手拎起來，狠狠的再撻一下，道：「沓脫仔耐個魂靈哉？！」這一下纔把珠鳳撻醒，立定腳，做嘴做臉，侍於一傍。　　黃二姐又向子富說道：「就像珠鳳個樣式，白撥飯俚喫。阿好做生意？有啥人要俚？原是一百也讓俚去末哉？。阿好說翠鳳贖身末幾花？？珠鳳倒也少勿來。」子富道：「上海灘浪倌人身價，三千也有，一千也有，無撥一定個規矩。我說耐末推扳點，我末幫貼點，大家湊攏來，成功仔，總算是一樁好事體。」黃二姐道：「羅老爺說得勿差，我也勿是定歸要俚三千。翠鳳自家先說個多花猛捫閑話，我阿好說啥？」　　子富胸中籌畫一番，欲趁此時說定數目，以成其事。恰好黃翠鳳、黃金鳳同臺出局而回，子富便縮住嘴。黃二姐亦訕訕的告辭歸寢。　　翠鳳跨進房門，就問珠鳳：「阿是來浪打瞌銃？」珠鳳說：「勿曾。」翠鳳拉他面向臺燈試驗，道：「耐看兩祇眼睛，倒勿是打瞌銃？」珠鳳道：「我一徑來裏聽無？講閑話，陸裏困嗄？」翠鳳不信，轉問子富。子富道：「無？打過歇個哉，耐就噥噥罷，管俚做啥？」翠鳳怒其虛誑，作色要打，卻為子富勸說在先，暫時忍耐。子富忙喝珠鳳退去。翠鳳乃脫下出局衣裳，換上一件家常馬甲。金鳳也脫換了過來，叫聲姐夫，坐定。　　子富爰將黃二姐所說身價云云，縷述綦詳。翠鳳鼻子裏哼了一聲，答道：「耐看末哉，一個人做仔老鴇，俚個心定歸狠得野？！無？先起頭是娘姨呀，就拿個帶擋洋錢買仔倪幾個討人，陸裏有幾花本錢嗄？單是我一干子，五年生意末，做仔二萬多，纔是俚個？。故歇衣裳、頭面、家生，再有萬把，我阿能夠帶得去？俚倒再要我三千！」說到這裏，又哼了兩聲，道：「三千也無啥稀奇，耐有本事末拿得去！」　　子富再將自己回答黃二姐云云，並為詳述。翠鳳一聽，發嗔道：「啥人要耐幫貼嗄？我贖身末有我個道理，耐去瞎說個多花啥？」子富不意遭此搶白，祇是訕笑。金鳳見說的正事，也不敢搭嘴。翠鳳重復叮囑子富道：「難覅去搭無？多說多話。無？個人，依仔俚倒勿好。」　　子富應諾，因而想起姚文君來，笑向翠鳳道：「姚文君個人倒有點像耐。」翠鳳道：「姚文君末陸裏像我？我說癩頭黿怕人勢勢，文君勿做也無啥，勿該應拿『空心湯團』撥俚喫。就算耐到仔老旗昌勿轉去，明朝再有啥法子？」子富聽說得有理，轉為文君擔懮，道：「勿差呀，難末文君要喫虧哉！」金鳳在旁笑道：「姐夫做啥嗄，阿姐覅耐說末，耐去瞎說。姚文君喫虧勿喫虧，等俚歇末哉，要姐夫發極！」子富方笑而丟開。一宿晚景少敘。　　十一日近午時候，翠鳳、金鳳並於當中間自下梳頭。子富獨在房中，覺得精神欠爽，意欲吸口鴉片煙，親自燒成一枚夾生的煙泡，裝上槍去脫落下來，終不得吸。適值黃二姐進來看見，上前接過簽子，替子富另燒一口，為此對躺在煙榻上，切切私議。　　黃二姐先問夜來幫貼之說，子富遂告訴他翠鳳之意堅不可奪，不惟不肯加增，並且不許幫貼。黃二姐低聲道：「翠鳳總歸是猛捫閑話。照翠鳳個樣式，我有點氣勿過。心想就是三千末，倒也勿撥俚贖得去。難故歇說末說仔一泡哉，羅老爺肯幫貼點，故是再好也勿有。我就請耐羅老爺吩咐一聲，該應幾花，我總依耐羅老爺。」子富著實躊躇，道：「勿然是也無啥，難俚說仔覅我幫貼，我倒間架哉！勿曾懂俚啥個意思。」黃二姐道：「故末是翠鳳個調皮哉？！俚自家要贖身，阿有啥幫貼撥俚倒說是覅個嗄？俚嘴裏說覅，心裏來浪要。要耐羅老爺幫貼仔，難末俚出去幾花用場，再要耐羅老爺照應點，阿是實概意思？」　　子富尋思此說倒亦的確，莽莽撞撞徑和黃二姐背地議定，二千身價，幫貼一半。黃二姐大喜過望，連裝三口鴉片煙。子富吸的夠了，黃二姐乃抽身出房。　　第四十四回終。

第四十五回 成局忽翻虔婆失色　旁觀不忿雛妓爭風

　　按：黃二姐撇下羅子富在房，踅往中間客堂。黃翠鳳、黃金鳳新妝初畢，刷鬢簪花，黃二姐即欣欣然將子富幫貼一千之議，訴與翠鳳。翠鳳一聲兒不言語，忙洗了手，趕進房間，高聲向子富道：「耐洋錢倒勿少？！我倒勿曾曉得，還來裏發極。我故歇贖身出去，衣裳、頭面、家生，有仔三千末，剛剛好做生意。耐有來浪，蠻好，連搭仔二千身價，耐去拿五千洋錢來！」子富惶急道：「我陸裏有幾花洋錢嗄？」翠鳳冷笑道：「該號客氣閑話，耐故歇用勿著！無？一說末，耐就幫仔我一千，阿好再說無撥？耐無撥末，教我贖身出去阿是餓殺？」子富這纔回過滋味，亦高聲問道：「價末耐意思總歸覅我幫貼，阿對？」翠鳳道：「幫貼末，阿有啥勿要個嗄。耐替我衣裳、頭面、家生舒齊好仔，隨便耐去幫貼幾花末哉！」　　子富轉向黃二姐道：「坎坎說個閑話消脫，賽過勿曾說。俚贖身勿贖身，也勿關我事。」說罷，倒身望煙榻躺下。　　黃二姐初不料如此決撒，登時面色氣的鐵青，一手指定翠鳳嘴臉，惡狠狠數落道：「耐個人好良心耐自家去想想看，耐七歲無撥仔爺娘，落個堂子，我為仔耐苦惱，一徑當耐親生囡仵。梳頭纏腳，出理到故歇，陸裏一樁事體我得罪仔耐？耐殺死個同我做冤家？耐好良心！耐贖仔身要陞高哉呀。我一徑望耐陞高仔末照應點我老太婆，難故歇末來裏照應哉！耐年紀輕輕，生仔實概個良心，無啥好個？！」一面咬牙切齒的說，一面鼻涕、眼淚一齊迸出。　　翠鳳慌忙眉花眼笑勸道：「無？覅？！故末啥要緊嗄？我是耐個討人呀，贖勿贖末隨耐個便。難我勿贖哉，晚歇反得來撥間壁人家聽見仔，倒撥俚？笑話！」翠鳳尚未說完，黃二姐已出房外，揩了把面。趙家？還在收拾妝奩，略勸兩句，黃二姐便向趙家？道：「倌人自家贖身，客人幫貼末也多煞。倘然羅老爺勿肯幫，價末耐也好算是囡仵，該應搭羅老爺說，挑挑我。阿有啥羅老爺肯幫仔，耐倒勿許羅老爺幫？阿是羅老爺個洋錢耐定歸要一干子拿得去？」翠鳳在房裏吸水煙，聽了，笑阻道：「無？覅說哉呀！我贖身勿贖末哉，再替無？做十年生意。一節末千把局帳，十年做下來要幾花？」自己輪指一算，佯作失驚道：「阿唷，局帳洋錢要三萬？！故是無？快活得來，連搭仔贖身洋錢也覅個哉，說道：『去罷，去罷！』」幾句說得子富也不禁發笑起來。　　黃二姐隔房答道：「耐覅來浪花言巧語尋我個開心！耐要同我做冤家末做末哉，看耐阿有啥好處。」說著，邁步下樓。趙家？事畢隨去。珠鳳、金鳳並進房來，皆嚇得獃瞪瞪的。　　翠鳳始埋冤子富道：「耐啥一點無撥清頭個嗄，白送撥俚一千洋錢為仔啥？？有辰光該應耐要用個場花，我搭耐說仔，耐倒也勿是爽爽氣氣個拿出來；故歇勿該應耐用末，一千也肯哉！」子富抱慚不辨。自是，翠鳳贖身之事撓散不提。　　延過一日，子富偶閱新聞紙，見後面載著一條道：　　前晚，粵人某甲在老旗昌狎妓請客。席間，某乙叫東合興里姚文君出局。因姚文君口角忤乙，乙竟大肆咆哮，揮拳毆屏。當經某甲力勸而散。傳聞乙餘怒未息，糾合無賴，聲言尋仇，欲行入虎穴、探驪珠之計，因而姚文君匿跡潛蹤，不知何往云。　　子富閱竟大驚，將這新聞告知翠鳳，翠鳳卻不甚信。子富乃喊管家高昇，當面吩咐，令其往大腳姚家打聽文君如何喫虧，是否癩頭黿所為。　　高昇承命而去，剛踅出四馬路，即望見東合興里口停著一輛皮篷馬車，上面坐著一個倌人，身段與姚文君相仿。高昇緊步近前，纔看清倌人為覃麗娟，頗訝其坐馬車何若是之早。略瞟一眼，轉彎進弄，到大腳姚家客堂中向相幫探信。那相幫但說不關癩頭黿之事，其餘說得含糊不明。　　高昇遲回欲退，祇見陶雲甫從客堂後面出來，老鴇大腳姚隨後相送。高昇站過一邊，叫聲「陶老爺」。雲甫問他到此何事，高昇說：「打聽文君個事體。」雲甫低頭一想，然後悄向高昇道：「事體是無價事，騙騙個癩頭黿。常恐癩頭黿勿相信，去上個新聞紙。故歇文君來？一笠園，蠻好來浪。耐去搭老爺說，覅撥外頭人聽見。」高昇連聲應是。　　雲甫遂別了大腳姚，出弄上車，一路滔滔，直駛進一笠園門內方停。陶雲甫、覃麗娟相將下車，當值管家當先引導，由東轉北，繞至一處，背山臨湖的五間通連廳屋，名曰拜月房攏。但見簾篩花影，檐裊茶煙。裏面卻靜悄悄的，不聞笑語聲息。陶雲甫、覃麗娟進去，祇有朱藹人躺在榻床吸鴉片煙，旁邊坐著陶玉甫、李浣芳，更無別人在內。正要動問，管家稟道：「幾位老爺纔來浪看射箭，就要來哉。」　　道言未了，果然一簇冠裳釵黛，蹌濟繽紛，從後面山坡下兜過來。打頭就是姚文君，打扮得結靈即溜，比眾不同。周雙玉、張秀英、林素芬、蘇冠香俱跟在後，再後方是朱淑人、高亞白、尹癡鴛、齊韻叟暨許多娘姨、管家。齊集於拜月房攏，隨意散坐。　　陶雲甫乃向姚文君道：「坎坎我自家到耐屋裏去問，耐無？說，癩頭黿昨日咿來，搭俚說仔倒蠻相信，就是一班流氓，七張八嘴有點閑話，我說也覅緊。」　　齊韻叟亦向陶雲甫道：「再有一樁事體要搭耐說，令弟今朝要轉去，我問俚：『阿有事體？倪節浪末再要鬧熱鬧熱，啥要緊轉去？』令弟說：『去仔再來。』難末我倒想著哉：明朝十三是李漱芳首七，大約就是為此，所以定歸要去一埭。我說漱芳命薄情深，可憐亦可敬。倪七個人明朝一淘去吊吊俚，公祭一壇，倒是一段風流佳話。」雲甫道：「價末先要去撥個信末好。」韻叟道：「勿必，倪吊仔就走，出來到貴相好搭去喫局。我末要見識見識貴相好同張秀英個房間，大家去噪俚？一日天。」覃麗娟按說道：「齊大人再要客氣！倪搭場花小點，大人勿嫌齷齪，請過來坐坐，也算倪有面孔。」　　須臾，傳呼開飯，管家即於拜月房櫳中央，左右分排兩桌圓臺。眾人無須推讓，挨次就位：左首八位，右首六位。齊韻叟留心指數，訝道：「翠芬到仔陸裏去哉？今朝一徑勿曾看見俚。」林素芬答道：「俚起來仔咿困來浪。」尹癡鴛忙問：「阿有啥勿適意？」素芬道：「怎曉得俚，好像無啥。」　　韻叟遂令娘姨去請。那娘姨一去半日，不見回覆。韻叟忽想起一事，道：「前日天，我聽見梨花院落裏，瑤官同翠芬兩家頭合唱一套《迎像》，倒唱得無啥。」林素芬道：「勿是翠芬？。俚大曲會末會兩祇，《迎像》勿曾教？。」　　冠香道：「是翠芬來浪唱。俚就聽俚？教，聽會仔好幾祇？。」陶雲甫道：「《迎像》搭仔《哭像》連下去一淘唱，故未真生活。」高亞白道：「《長生殿》其餘角色派得蠻勻，就是個正生，《迎像》、《哭像）兩齣喫力點。」　　齊韻叟聞此議論，偶然高興，再令娘姨傳喚瑤官。瑤官得命，隨那娘姨而至。眾人見瑤官的皪圓的面孔，並不傅些脂粉，垂著一根絕大樸辮，好似烏雲中推出一輪皓月。韻叟命其且坐一旁，留出一位，在尹癡鴛肩下，專等林翠芬。　　維時，上過四道小碗，間著四色點心。管家端上茶碗，並將各種水煙、旱煙、錫加煙裝好奉上。朱藹人獨出席就榻，仍去吸鴉片煙。陶雲甫乃想起酒令來，倡議道：「龍池先生個『四聲酒令』，倪再行行看。」尹癡鴛搖手道：「勿成功。一部《四書》，我通通想過，再要湊俚廿四句，勿全個哉。就為仔去、上、平、入，單有一句『放飯流歠』，無撥第二句好說。」雲甫不信，道：「常恐耐勿曾想到。」癡鴛道：「價末耐再去想。有仔一句『去上平入』末，其餘就容易得勢。最容易是『平上入去』：『時使薄斂』，『君子不器』，『而後國治』，『無所不至』，『然後樂正』，『為禮不敬』，『芸者不變』，『言語必信』，『今也不幸』，『中士一位』，『君子不亮』，『來者不拒』，『湯使毫眾』，『夫豈不義』……好像有廿幾句？，我也記勿得幾花。」　　雲甫想著一句道：「『長幼之節』，倒勿是『上去平入』？」癡鴛道：「我說個『去上平入』無撥呀，『上去平入』就勿稀奇：『請問其目』，『子路曾晰』，『父召無諾』，『五畝之宅』，『子在陳日』，『改廢繩墨』，纔推扳一點點。」眾人見說，憮然若失，皆道：「《四書》末，從小也讀爛個哉，如此考據。可稱別開生面，祇怕從來經學家也勿曾講究歇？。」　　不想席間講這酒令，適值林翠芬挈那娘姨，穿花度柳，姍姍來遲，悄悄的站了多時，大家都沒有理會。尹癡鴛覺背後響動，回頭看視，祇見翠芬滿面淒涼，毫無意興，兩鬢腳蓬蓬鬆鬆，連簪釵釧環亦未齊整，一手扶定癡鴛椅背，一手祇顧揉眼睛。癡鴛陪笑讓坐，翠芬漠然不睬。癡鴛起身，雙手來攙。翠芬摔脫袖子，攢眉道：「覅？！」齊韻叟先格聲一笑，引得眾人不禁哄堂。癡鴛不好意思，訕訕坐下。　　翠芬豈不知這笑的為己而發？越發氣得別轉臉去。張秀英謂其係清倌人，倒不放在心上，意欲勸和，無從搭口。還是林素芬招手相叫，翠芬方慢慢踅往阿姐面前。素芬替他理理頭髮，捉空於耳朵邊說了兩句。翠芬置若罔聞，等阿姐理好，復慢慢踅向遠遠地煙榻對過一帶靠窗高椅上，斜簽身子，坐在那裏；將手帕捂著臉，張開一張小嘴，打了一個呵欠。　　席間眾人肚裏好笑，不敢出聲。尹癡鴛輕輕笑道：「祇好我去倒運點哉？。」說了，便取根水煙筒，踅至煙榻前，點著紙吹，也去坐在靠窗高椅上，和翠芬隔著一張半桌。癡鴛知道清倌人喫醋，必然深自忌諱，不可勸解的；祇用百計千方逗引翠芬頑笑。翠芬回身，爬上窗檻，眼望一笠湖中一對白鳧出沒游泳，聽憑癡鴛裝腔做勢，並不覷一正眼兒。齊韻叟料急切不能挽回，姑命瑤官獨唱一套《迎像》。瑤官自點鼓板，央蘇冠香為之吹笛。席間要緊聽曲，不復關心。　　朱藹人自煙榻下來，順便慫恿翠芬同去喫酒。翠芬苦苦告道：「有點勿舒齊，喫勿落呀！」藹人祇得走開。尹癡鴛沒奈何，遂去挨坐翠芬身邊，另換一副獃板面孔，正正經經，親親密密的，特地叫聲「翠芬」，道：「耐勿舒齊末，臺面浪去稍微坐一歇，酒倒勿喫也無啥。耐勿去，就是我末曉得耐為仔勿舒齊，俚？定歸說耐是喫醋，耐自家想想看？」　　翠芬見癡鴛原是先時相待樣子，氣已消了幾分。及聽斯言，抉出真病，心中自是首肯。但一時翻不轉面皮，垂頭不語。癡鴛探微察隱，乘間要攙翠芬的手。翠芬奪手嗔道：「走開點？，討厭得來！」癡鴛央及道：「價末耐一淘去阿好？」翠芬道：「耐去末哉？，要我去做啥？」癡鴛道：「耐去坐仔歇。原到該搭來末哉。」翠芬道：「耐先去。」癡鴛恐催促太迫，轉致拂逆，遂再三叮囑翠芬就來，先自歸席。　　瑤官的《迎像》正唱到抑揚頓挫之際，席間竦然聽之。癡鴛略為消停，即丟個眼色與林素芬。素芬復招手叫翠芬。翠芬便趁勢趔趄而前，問：「阿姐啥嗄？」素芬向高椅努嘴示意，癡鴛也欠身相讓。翠芬卻將高椅拉開些，仍斜簽身子和瑤官對坐。　　癡鴛等瑤官唱完，暗將韻叟本要合唱之意附耳告訴翠芬。翠芬道：「《迎像》倪勿會個？。」癡鴛又將韻叟曾經聽得之說，附耳告訴翠芬。翠芬道：「勿曾全？呀。」癡鴛連碰兩個頂子，並不介意，祇切切求告翠芬喫杯熱酒潤潤喉嚨，揀拿手的唱一隻。翠芬不忍再拗，裝做不聽見，故意想出些話頭問瑤官，瑤官不得不答。癡鴛手取酒壺，篩滿一雞缸杯，送到翠芬嘴邊。翠芬秋氣大聲道：「放來浪？！」癡鴛慌的縮手，放在桌上。翠芬祇顧和瑤官搭訕問答，刺斜裏抄過手去，取那杯酒一口呷乾，丟下杯子，用手帕揩揩嘴。瑤官問翠芬：「阿唱？」翠芬點點頭。於是瑤官吹笛，翠芬續唱半出《哭像》。席間自然稱讚一番，然後用飯撤席。　　那時將近三點鐘，眾人不等齊韻叟回房歇午，陸續踅出拜月房櫳，三三兩兩，四散園中，各適其適去了。林翠芬趕人不見，拉了瑤官先行。轉出山坡，抄西向北，一直望梨花院落行來。祇見院門大開，院中樹蔭森森，幾隻燕子飛出飛進，兩邊廂房恰有先生在內教一班初學曲子的女孩兒。瑤官徑引翠芬上樓，到了自己臥房裏。間壁琪官聽見，也踅過來，見翠芬臉上粉黛闌珊，就道：「耐要捕捕面哉呀，陸裏去噪得實概樣式？」瑤官笑道：「勿是個噪，為仔喫醋。」翠芬怒道：「倪倒勿懂啥個叫喫醋，耐說說看！」　　瑤官不辨，代喊個老婆子舀盆面水，親去移過鏡臺。翠芬坐下，重整新妝。琪官還待盤問，翠芬道：「耐問俚做啥嗄？俚乃是聽俚？來浪說喫醋，難末算學仔個乖哉。阿曉得喫醋是啥事體？」　　瑤官背地向琪官擠擠眼，搖搖頭，琪官便不做聲。不提防被翠芬在鏡中看得分明，且不提破，急急的掠鬢勻臉，撒手就走。將及房門，復回身說道：「我去哉，難兩家頭去說我末哉！」　　琪官、瑤官趕緊追上攀留，翠芬竟已拔步飛奔，「登登」下樓。出了梨花院落，一路自思何處去好，從白牆根下繞至三叉石子路口，抬頭望去，遙見志正堂臺階上站立一人，背叉著手，形狀似乎張壽。翠芬逆料姐夫、阿姐必在那裏，不如趕去消遣片時再說。　　第四十五回終。

第四十六回 逐兒嬉乍聯新伴侶　陪公祭重睹舊門庭

　　按：林翠芬打定主意，迤邐踅到志正堂前，張壽揭起簾子，讓其進去，祇見姐夫朱藹人躺在堂中榻床上吸鴉片煙，阿姐林素芬陪坐閑話。翠芬笑嘻嘻叫聲「姐夫」，爬著阿姐膝蓋，側首觀看。素芬想起，隨口埋冤翠芬道：「難覅去勿著勿落瞎噪，尹老爺原搭耐蠻好，耐也寫意點，快快活活講講閑話末好哉。俚？有交情，生來要好點。耐是清倌人，阿好眼熱嗄？」翠芬不敢回嘴，登對面漲通紅，幾乎下淚。藹人笑道：「耐再要去說俚，真真要氣殺俚個裁。」素芬「嗤」的失笑道：「好邱也勿曾懂末，阿有啥氣嗄？」翠芬一半羞慚，一半懊悔，要辨又不能辨，著實叫他為難。素芬不去理論，原與藹人攀談。　　良久良久，翠芬微微換些笑容，藹人即攛掇他去白相。翠芬本覺在此無味，彳亍將行。素芬叫住，叮嚀道：「耐末自家要見乖，阿曉得？再去豎起仔個面孔，撥俚？笑！」　　翠芬默然，懶懶的由志正堂前箭道上低著頭向前走，胸中還轆轆的轉念頭。不知不覺轉個彎，穿入萬花深處，順路踅過九曲平橋。橋下一直西北，係大觀樓的正路。另有一條小路，向南岔去，都是層層疊疊的假山。那山勢千四百折，如游龍一般，故總名為蜿蜒嶺。及至嶺盡頭，翻過龍首天心亭，亦可通大觀樓了。　　翠芬無心走此小路，或懸崖峭壁，或幽壑深巖，越走越覺隱僻。正擬轉身退回，忽見前面一個人，身穿簇新綢緞，蹲踞假山洞口，濕漉漉地。翠芬失聲問：「啥人？」那人絕不返顧。翠芬近前逼視，竟是朱淑人，彎著腰，躡著腳，手中拿根竹簽，在那裏撩苔剔蘚，撥石掏泥。翠芬問道：「沓脫仔啥物事嗄？」淑人但搖搖手，祇管旁視側聽，一步步捱進假山洞。翠芬道：「耐看，衣裳齷齪哉呀。」淑人始低聲道：「覅響？。耐要看好物事末，該首去。」　　翠芬不知如何好看物事，照依所指方向，貿然往尋。祇見山腰裏蓋著三間潔白光滑的淺淺石室，周雙玉獨自一個坐於石檻上，兩手合捧一祇青花白地磁盆，湊到臉上，將盆蓋微開一縫，孜孜的向內張覷。翠芬未至跟前，便嚷道：「啥物事嗄？撥我看？！」雙玉見是翠芬，笑說：「無啥好看。」隨手授過磁盆。　　翠芬接得在手，揭起盆蓋，不料那盆內單裝著一祇促織兒，撅起兩根須，奕奕閃動。雙玉慌的伸手來掩。翠芬祇道是搶，將身一扭，那促織兒就猛可裏一跳，跳在翠芬衣襟上。翠芬慌的捕捉，早跳向草地裏去了。翠芬發極亂嚷，丟下磁盆，邁步追趕。雙玉隨後跟去。那促織兒接連幾跳，跳到一塊山石之隙，被翠芬趕上一撲，撲入掌心，一把揣住，笑嘻嘻踅回來道：「來裏哉，險個！」　　雙玉去草地裏拾起磁盆。翠芬鬆手，放進促織兒，加上蓋。雙玉再張時，不禁笑道：「無行用個哉，放仔俚生罷。」翠芬慌的攔阻，問：「為啥無行用哉嗄？」雙玉道：「沓脫仔腳哉呀。」翠芬道：「沓脫仔腳末，也覅緊？。」　　雙玉恐他糾纏，笑而不答。適值朱淑人滿面笑容，一手沾染一搭爛泥，一手揣得緊緊的，亦到了石室前。雙玉忙問：「阿曾捉著？」淑人點頭道：「好像無啥，耐去看？。」雙玉向翠芬道：「難要放生仔俚，裝該祇哉。」翠芬按定盆蓋，不許放，嚷道：「我要個呀！」雙玉遂把磁盆交給翠芬，和淑人並進石室中間。翠芬接踵相從。　　這室內僅擺一張通長瑪瑙石天然几，几上疊著一大堆東西，還有許多雜色磁盆。雙玉揀取空的一祇描金白定窯，將淑人手中促織兒裝上。雙玉一張，果然王冠金翅，雄杰非常，也噴噴道：「無啥，再要比『蟹殼青』好。」翠芬在旁，拉著雙玉袖口，央告要看。雙玉教他看法。翠芬照樣捧著，張見這盆內原是一隻促織兒，並無別的物事，便不看了。　　雙玉說起適間「蟹殼青」折腳一節，淑人也要放生。翠芬如何肯放，取那磁盆抱於懷中，祇道：「我要個呀！」淑人笑道：「耐要俚做啥嗄？」翠芬略怔一怔，反問道：「劃一要俚做啥？我勿曉得？，耐說？！」招得淑人祇望著雙玉笑。雙玉囑道：「耐覅響，故末請耐一淘看好物事。」　　翠芬唯唯遵命。當下展開一條大紅老虎絨毯，鋪設几前石板甃成的平地上。搬下一架象牙嵌寶雕籠，陳於中央。許多雜色磁盆，一字兒排列在外。淑人、雙玉對面盤膝坐下，令翠芬南向中坐。先將現捉的促織兒下了雕籠，然後將所有「蝴蝶」、「螳螂」、「飛鈴」、「棗核」、「金琵琶」、「香獅子」、「油利撻」各種促織兒，更替放人，捉對兒開閘廝斗。　　初時，這王冠金翅的昂昂不動，一經草莖撩發，勃然暴怒起來，憑陵衝突，一往無前。兩下裏扭結做一處，那裏饒讓一些兒。喜歡得翠芬拍腿狂笑，仍垂下頭直瞪瞪的注視。不提防雕籠中戛然長鳴一聲，倒把翠芬猛嚇一跳。原來一祇「香獅子」竟被玉冠金翅的咬死，還見他聳身振翼，似乎有得意之狀。接連斗了五六陣，無不克捷。末後連那「油利撻」都敗下奔逃。淑人也喝採道：「故末是真將軍哉！」雙玉道：「耐搭俚起個名字？。」翠芬搶說道：「我有蠻好個名字來裏。」淑人、雙玉同聲請教。　　翠芬正待說出，忽見娘姨阿珠探頭一望，笑道：「我說小先生也來裏該搭，花園裏纔尋到個哉，快點去罷！」翠芬生氣道：「尋啥嗄，阿怕我逃走得去？」阿珠沉下臉，道：「尹老爺來浪尋呀，倪末尋耐小先生做啥？」　　說著，即聞尹癡鴛聲音，一路說笑而至。淑人忙起立招呼。癡鴛當門止步，顧見翠芬，抵掌笑道：「難末耐也有仔淘伴哉。」翠芬道：「耐阿要看？來？。」癡鴛祇是笑，雙玉道：「今朝就是俚一祇來裏斗，覅難為俚，明朝看罷。」　　阿珠聽說，上前收拾一切家伙。淑人俯取雕籠，將這「玉冠金翅將軍」親手裝盆，鄭重標記。翠芬、雙玉且撐且挽，一齊起身。癡鴛向雙玉道：「耐也坐來裏冰冷個石頭浪，於己個？！勿比得翠芬覅緊。」淑人道：「故末為啥？」雙玉斜瞅一眼，道：「耐？去問俚，阿有啥好閑話？」　　癡鴛呵呵一笑，因催翠芬先行。翠芬徙倚石几，還打量那折腳的促織兒，依依不捨。雙玉乃道：「耐要末，拿得去。」翠芬欣然攜盆出門。癡鴛問淑人道：「倪纔來裏大觀樓，阿就來？」淑人點首應諾。癡鴛又道：「老兄兩隻貴手也要去揩揩哉？。」一面搭訕，已和翠芬去的遠了。　　阿珠收拾粗畢，自己咕嚕道：「人末小干仵，脾氣倒勿小。」雙玉道：「耐也勿著落，先生末『先生』，啥個『小先生』嗄？」阿珠道：「叫俚『小先生』也無啥？。」雙玉道：「起先是無啥，故歇添仔個『大先生』哉呀。」朱淑人接嘴說：「故倒勿差，倪也要當心點？。」阿珠道：「啥人去當心嗄？勿理仔末好哉。」　　於是朱淑人、周雙玉隨帶阿珠，從容聯步，離了石室，踅至蜿蜒嶺磴道之下，卻不打天心亭翻過去。祇因西首原有出路在龍頦間，乃是一洞，逶迤窈窕，約三五十步；穿出那洞，反在大觀樓之西。雖然遠些，較之登峰造極，終為省力，故三人皆由此路轉入大觀樓前堂。那知茶煙未散，寂無一人，料道那些人都向堂外近處散步，且令阿珠舀水洗手，少坐以待。既而當值管家上堂點燈，漸漸的暮色蒼然，延及戶牖，方纔一對一對陸續咸集於堂上。　　談笑之間，排上晚宴，大家偶然不甚高興，因此早散。散後，各歸臥房歇息。朱淑人初為養病，和周雙玉暫居湖房；病愈將擬遷移，恰好朱藹人、林素芬到園，喜其寬綽，就在湖房下榻，淑人亦遂相安。兩朱臥房雖非連屬，僅空出當中一間為客座。那林翠芬向居大觀樓，於尹癡鴛房後別設一床。後來添了個張秀英，翠芬自覺不便，也搬進湖房來，便把客座後半間做了翠芬臥房，關斷前半間，從阿姐房中出人。　　這晚兩朱暨其相好一起散歸，直至客座，分路而別。朱藹人到了房裏，吸著鴉片煙，與林素芬隨意攀談，談及明晨公祭，今夜須當早睡。素芬想起翠芬未歸，必在尹癡鴛那邊，叫他大姐吩咐道：「耐拿個燈籠去張張俚？，晚歇無撥仔自來火，教俚一干子阿好走嗄？」大姐說是來裏該搭天井裏。素芬道：「價末喊俚進來哉呀，天井裏去做啥？」大姐承命去喊，半日杳然。素芬自望房門口高聲叫喚，隱隱聽得外面應說：「來哉。」　　又半日，藹人吸足煙癮，吹滅煙燈，翠芬纔匆匆趨至，向姐夫、阿姐面前打個遭兒，回身要走。素芬見其袖口露出一物，好像算盤，問：「拿個啥物事？」翠芬舉手一揚，笑道：「是五少爺個呀。」說了已踅進裏間，隨手將房門掩上。外間藹人寬衣先睡。比素芬登床，復隔房叫翠芬道：「耐也困罷，明朝早點起來。」翠芬順口噭應。素芬亦就睡下，因恐睡的失？，落後見笑，自己格外留心。　　正自睡得沉酸甜熟，藹人忽於夢中翻了個身，依然睡去，反驚醒了素芬。素芬張目存想，不知甚麼時候，輕輕欠身揭帳，剔亮燈臺，看桌上自鳴鐘，不過兩點多些。再要睡時，祇聞翠芬房裏「歷歷碌碌」的作響，細聽不是鼠耗，試叫一聲「翠芬」。翠芬在內問道：「阿是阿姐喊我？」素芬道：「為啥勿困嗄？」翠芬道：「難要困哉。」素芬道：「兩點鐘哉，來浪做啥，再勿困？」翠芬更不答話，急急收拾，也睡了。　　素芬偏又睡不著，聽那四下裏一片蛙聲，嘈嘈滿耳。遠遠的還有雞鳴聲、狗吠聲、小兒啼哭聲。園中不應有此，園外如何得聞？猜解不出。接著，巡夜更夫敲動梆子，迤邐經過湖房牆外。素芬無心中循聲接拍，跟著敲去，遂不覺跟到黑甜鄉中，流連忘返。　　次日起身，幸未過晚。剛剛梳洗完備，早有管家傳命於娘姨：「請老爺、先生們到凰儀水閣會齊用點心。」朱藹人應諾，回說：「就來。」適值對房裏朱淑人親來探問：「阿曾舒齊？」林素芬說：「舒齊哉。」淑人道：「價末倪著好仔衣裳，一淘去。」素芬道：「好個。」　　翠芬在裏間聽見淑人聲音，忙揚聲叫：「五少爺。」淑人進去問：「啥？」翠芬取那兩件雕寵磁盆交還淑人，道：「耐帶得去，覅哉。」淑人見雕籠內竟有兩祇促織兒，一祇是折腳的「蟹殼青」，一祇乃是「油葫蘆」，笑問：「陸裏來個嗄？」翠芬咳了一聲，道：「覅去說俚！我末昨日夜頭倒辛辛苦苦捉著仔一祇，搭俚姘個對。陸裏曉得短命眾生單會奔，團團轉個奔得來、奔得去。我煞死要俚斗，俚末煞死個奔，耐說阿要火冒？」淑人笑道：「原說無行用個哉，耐勿相信。耐喜歡末，我送一對撥耐，拿轉去白相相。」翠芬道：「謝謝耐，覅哉。看見仔也討氣。」淑人笑著，順齎籠盆，趕緊回房，催周雙玉換了衣裳便走。兩邊不先不後相遇於客座中間。　　五個人帶著娘姨、大姐同出湖房，一路並不停留，徑赴凰儀水閣，祇見眾人已齊集等候。廝見就坐，用過點心。總管夏餘慶趨前稟道：「一切祭禮同應用個物事，纔舒齊，送得去一歇哉。人末就派仔兩個知客去伺候，阿要用讚禮？」齊韻叟沉吟道：「讚禮勿必哉，喊小讚去一埭。」夏總管出外宣命。　　須臾，小讚帶個羽纓涼帽，領那班跟出門的管家，攢聚簾外。韻叟顧問：「馬車阿曾套好？」管家回稟：「套哉。」韻叟乃向眾人道：「倪去罷。」　　眾人聽說，各挈相好，即時起身。於是七客八局並從行僕媼，一行人下了凰儀水閣臺階，簇擁至石牌樓下。那牌樓外面一條寬廣馬路，直通園外通衢大道，十幾輛馬車，皆停在那裏。一行人紛紛然登車坐定，蟬聯魚貫，駛出園門。　　不多時，早又在於四馬路上。陶玉甫從車中望見東興里門楣三個金字，燦爛如故。左右店家裝潢陳設，景象依然。弄口邊擺著個拆字先生攤子，掛一軸面目部位圖，又是出進所常見的。玉甫那裏忍得住，一陣心酸，急淚盈把，惹得個李浣芳也哭起來。　　幸而馬車霎時俱停，知客迎候於弄外，一行人紛紛然下車進去。陶玉甫恐人訕笑，掩在陶雲甫背後，緩步相隨。比及門首，玉甫更喫一驚，不獨李漱芳條子早經揭去，連李浣芳條子亦復不見。卻見對門白牆上貼了一張黃榜，八眾沙門在客堂中頂禮《大悲經懺》，燒的香煙氤氳不散。知客請一行人暫坐於右首李浣芳房間，不料陳小雲在內，不及回避，齊韻叟殊為詫異。陶雲甫搶步上前，代通姓名，並述相懇幫辦一節。韻叟方拱手說：「少會。」大家隨便散坐。　　一時知客稟請行禮，齊韻叟親身要行。陶雲甫慌忙攔阻。韻叟道：「我自有道理，耐也何必替俚？客氣？」雲甫遂不言語。　　韻叟舉目四顧，單少了陶玉甫一人，內外尋覓不見。陶雲甫便疑其往後面去的，果然從李秀姐房裏尋了出來。韻叟見玉甫兩眼圈兒紅中泛紫，竟似鮮荔枝一般，後面跟的李浣芳更自滿面淚痕，把新換的一件孝衫沾濕了一大塊。韻叟點頭感嘆，卻不好說甚麼。當和一行人穿過經壇，簇擁至對過左首房間。　　那房間比先前大不相同，櫥箱、床榻、燈鏡、幾案，收拾得一件也沒有了。靠後屏門，張起滿堂月白穗帳，中間直排三張方桌，桌上供一座三尺高五彩扎的靈宮，遮護位套。一應高裝祭品，密密層層，擺列在下，龍香、看燭、飯亭俱全。　　爾時，帳後李秀姐等號啕舉哀，秀姐嗣子羞懼不出，靈右僅有李浣芳俯伏在地。小讚手端托盤，內盛三祇銀爵，躬身側立。祇等主祭者行禮。　　第四十六回終。

第四十七回 陳小雲運遇貴人亨　吳雪香祥占男子吉

　　按：齊韻叟隨身便服，詣李漱芳靈案前，恭恭敬敬朝上作了個揖。小讚在傍，伏侍拈香奠酒。再作一揖，乃退下兩步，令蘇冠香代拜。冠香承命，拜了四拜。其餘諸位自然照樣行事。次為高亞白，是姚文君代拜的。文君拜過平身，重復跪下再拜四拜。亞白悄問何故，文君道：「先是代個呀，倪自家也該應拜拜俚。」亞白微笑。尹癡鴛欲令林翠芬代拜。翠芬不肯，推說：「阿姐勿曾拜哉呀。」癡鴛笑道：「倒也勿差。」祇得令張秀英來代。及林素芬為朱藹人代拜之後，翠芬就插上去也拜了。　以下並不待開口，朱淑人作過揖，周雙玉便拜。陶雲甫作過揖，覃麗娟便拜。煞末挨到陶玉甫，正作揖下去，齊韻叟揚言道：「浣芳間架頭，玉甫祇好自家拜。」玉甫聽說，正中心懷，揖罷即拜，且拜且祝，不知祝些甚麼。祝罷又是一拜，方含淚而起。小讚乃於案頭取下一卷，雙手展開，係高亞白做的四言押韻祭文，敘述得奇麗哀艷，無限纏綿。小讚跪於案旁，高聲朗誦一遍，然後齊韻叟作揖焚庫。　　禮成祭畢，陶玉甫打鬧裏契起李浣芳先自溜去。一行人紛紛然重回右首李浣芳房間，陳小雲側立迎進。怎奈外間鐘鼓之聲，聒耳得緊，大家沒得攀談。覃麗娟、張秀英同詞說道：「倪完結哉呀，請該首去坐罷。」　　齊韻叟連說好極，卻請陳小雲一淘敘敘，小雲囁嚅不敢。韻叟轉挽陶雲甫代說，小雲始遵命奉陪。臨行時又尋起陶玉甫來，差大阿金往後面去尋，不見回復。齊韻叟攢眉道：「故末真真罷哉。」陶雲甫忙道：「我去喊。」親自從房後趕至李秀姐房門首，祇見李浣芳獨倚門旁，秀姐和玉甫並在房中，對面站立，一行說一行哭。雲甫跺腳道：「去哉呀，幾花人單等耐一干子！」秀姐因也催道：「價末二少爺外頭去罷，晚歇再說末哉。」玉甫祇得跟雲甫踅出前邊，大家哄然說：「來哉，來哉。」齊韻叟道：「難人阿曾齊嗄？」蘇冠香道：「再有個浣芳。」　　一語未終，阿招攙著浣芳也來了。浣芳一直踅至韻叟面前，便撲翻身磕一個頭。韻叟錯愕間故，阿招代答道：「無？教俚替阿姐謝謝大人、老爺、先生、小姐。」韻叟揮手道：「算啥嗄？勿許謝。」側裏冠香即一把拉浣芳到身邊，替他寬帶解鈕，脫下孝衫，授與阿招收去。一面齊韻叟起身離座，請陳小雲前行。小雲如何敢僭？垂手倒退。尹癡鴛笑道：「覅讓哉，我來引導。」當先搶步出房。隨後一個一個次第行動。　　癡鴛將及東興里口，忽聞知客在後叫「尹老爺」，追上稟道：「馬車停來浪南晝錦里，我去喊得來。」癡鴛道：「馬車勿坐哉？，問聲大人看。」知客回身攔稟請命，齊韻叟亦道：「一點點路，倪走得去好。」知客應聲是。韻叟令其傳命執事人等一概撤回，但留兩名跟班伺候。知客又應聲是，退站一邊。　　一行人接踵聯袂，步出馬路，或左或右，或前或後，參差不齊。轉瞬間已是西公和里。姚文君打頭，跑進覃麗娟家，三腳兩步，一溜上樓。尹癡鴛續到，卻不進去，於門首佇立凝望。即時齊韻叟帶領大隊，簇擁而至。癡鴛攔臂請進，韻叟道：「耐阿是算本家？」癡鴛笑而不辨，跟隨進門，踅至客堂。一個外場手持一張請客票呈上陶雲甫。雲甫接來一看，塞向懷裏。眾人都不理會。　　覃麗娟等在屏門內，要攙扶齊韻叟。韻叟作色道：「耐道仔我走勿動？我不過老仔點，比仔小伙子勿推扳？。」說著，撩衣躡足，抬級登梯。娘姨打起簾子，請到房裏。韻叟四面打量，誇讚兩句。覃麗娟隨口答道：「勿好個，大人請坐？。」　　韻叟略讓陳小雲，方各坐下。大家陸續進房，隨意散坐，恰好坐滿一屋子。姚文君滿面汗光，暢開一角衣襟，祇顧搧扇子。高亞白就說道：「耐怕熱末，坎坎啥要緊實概跑？」文君道：「陸裏跑嗄？我常恐撥癩頭黿個流氓看見，要緊仔點。」　　齊韻叟見房內人多天熱，因向眾人道：「倪再要去認認秀英個房間哉呀。」大家說：「好。」張秀英起立專候，並催道：「價末一淘請過去？。」陳小雲不復客氣，先走一步，與齊韻叟同過對過張秀英房間。眾人也有相陪過去的，也有信步走開的，祇剩朱藹人吸煙過癮。　　陶玉甫、李浣芳沒精打彩，尚在覃麗娟房裏。陶雲甫令娘姨傳命外場擺臺面，再去對過胡亂應酬一會，捉個空，仍回房來問陶玉甫道：「李秀姐搭耐說啥？」玉甫道：「說個浣芳。」雲甫道：「說浣芳末，為啥哭嗄？」玉甫垂首無語。雲甫從容勸道：「耐覅單顧仔自家哭，樣式樣纔勿管。今朝幾花人跑得來做啥？說末說祭個李漱芳，終究是為仔耐。常恐耐一干子去，想著仔漱芳再要一泡仔哭，有幾花人一淘來浪，故末讓耐散散心豁開點。故歇就說是豁勿開，耐也該應講講笑笑，做出點快活面孔，總算幾花人面浪領個情。耐自家去想，阿對？」玉甫依然無語。　　適娘姨來說：「臺面擺好哉。」雲甫想去問齊韻叟阿要起手巾。朱藹人道：「問啥？，喊俚？絞起來末哉。」娘姨應了。雲甫替陳小雲開張局票，授與娘姨帶下發訖。　　比外場絞過手巾，兩面房間客人、倌人齊赴當中客堂，分桌坐席，公議齊韻叟首位，高亞白次位，陳小雲第三。其餘諸位早自坐定。陳小雲相機湊趣，極意逢迎。大家攀談，頗相浹洽。陶玉甫勉承兄命，有時也搭訕兩句。　　俄而，金巧珍出局到來，眾人命於陳小雲肩下駢坐。巧珍本係圓融的人，復見在席同濟銜杯舉箸，飲啖自如，自己亦隨和入席。齊韻叟賞其圓融，偶然獎許。巧珍益自賣弄，詼諧四出，滿座風生。為此席間並不寂寞。　　齊韻叟忽然想著，問高亞白道：「耐做個祭文裏說起仔病源，有多花曲曲折折，啥個事體？」亞白見問，遂將李漱芳既屬教坊，難居正室，以致抑郁成病之故，徹底表明。韻叟失聲一嘆，連稱：「可惜，可惜！起先搭我商量，我倒有個道理。」亞白問：「是何道理？」韻叟道：「容易得勢，漱芳過房撥我，算是我個囡仵，再有啥人說啥閑話？」大家聽說默然。惟有陶玉甫以為此計絕妙，回思漱芳病中若得此計，或可回生，今則徒託空言，悔之何及！登時提起一肚皮眼淚，按捺不下，急急抽身溜入覃麗娟房間去了。　　高亞白道：「故末是倪勿好，講得起勁仔，忘記仔玉甫。」姚文君插口道：「李漱芳個人也忒好哉！做仔倌人也無啥要緊？，為啥勿許做大老母？外頭人是瞎說呀，我做李漱芳末，先拿說閑話個人撥兩記耳光俚喫。」說得大家一笑。　　齊韻叟禁阻道：「覅去說俚哉，隨便啥講講罷。」高亞白矍然道：「有樣好物事來裏，撥耐看。」欻地出席，去張秀英房間取出一本破爛春冊，授與韻叟。韻叟揭開細細閱竟，道：「筆意蠻好，可惜勿全。」隨將春冊遞下傳觀。　　亞白道：「好像是玉壺山人手跡，不過尋勿出俚憑據。」韻叟道：「名家此種筆墨，陸裏肯落圖章款識？再有仔個題跋就好哉。」尹癡鴛道：「題個跋末勿如做篇記。就拿七幅來分出個次序，照敘事體做法，點綴點綴，竟算俚是全壁，阿是比仔題跋好？」亞白道：「故末要請教耐去做個哉。」癡鴛道：「耐請我老旗昌開廳，我做撥耐看。」亞白道：「我末就請仔耐開廳。倘然耐做出來，有一字不典，一句不雅，要罰耐十臺開廳？？！」癡鴛拍案大聲道：「一言為定，臺面浪纔是見證！」　　不料這一拍，倒驚動了陶玉甫，祇道外面破口爭論，悄悄的指干淚痕，出房歸席，見眾人或仰著臉，或搖著頭，皆說這篇文章著實難做。高亞白道：「俚敢於大言不慚，終有本事來浪，管俚難勿難。」齊韻叟道：「我要緊拜讀拜讀。明朝耐就請仔俚，教俚快點做。」尹癡鴛道：「節浪無工夫。我十七做好仔，十八到老旗昌交卷。該應罰，勿該應罰，大家公評。」亞白道：「準於十八老旗昌取齊，在席七位就此面訂恕邀。」眾人皆說：「理應奉陪。」　　陶玉甫低問陳小雲做的何等文章。小雲取過春冊，訴明緣由。玉甫無心展閱，略翻一翻，隨手丟下。齊韻叟見玉甫強作歡容，毫無興會，又見天色陰晦，恐其下雨，當約眾人早些散席，大家無不遵命。金巧珍見出局不散，未便擅行。陳小雲暗地催他：「去罷。」巧珍方去。　　席散後，陶雲甫擬進城回家，了理俗務。朱藹人為湯嘯庵出門，沒個幫手，節間更忙，並向齊韻叟告罪失陪。韻叟欲請陳小雲到園，小雲亦托辭有事。韻叟道：「價末中秋日務必屈駕光臨。」小雲未及答言，陶雲甫已代應了。韻叟轉問尹癡鴛：「阿轉去？」癡鴛道：「耐先請，我就來。」　　韻叟乃與高亞白、朱淑人、陶玉甫各率相好，拱手作別，仍坐原車歸園。覃麗娟、張秀英直送出大門而回。接著朱藹人興辭，林翠芬跟阿姐林素芬乘轎同去。　　陳小雲始向陶雲甫打聽中秋一笠園大會情形。雲甫道：「啥個大會嗄！說末說日裏賞桂花，夜頭賞月，正經白相原不過叫局喫酒。」小雲道：「聽說喫仔酒末定歸要做首詩，阿有價事？」雲甫搖手笑道：「無撥個。啥人肯做詩嗄？倘然耐高興，做也做末哉，總無撥俚？自家人做個好，徒然去獻醜。」小雲道：「我第一埭去，阿要用個帖子拜望？」雲甫搖手道：「無須。俚請仔耐末，交代園門口，簿子浪就添仔耐陳小雲個名字。耐末便衣到園門口說明白仔，自有管家來接耐進去。看見仔韻叟，大家作個揖，切覅裝出點斯斯文文個腔調來。做生意末，生意本色好哉。」　　小雲再欲問時，尹癡鴛適從對過張秀英房裏特來面說，即要歸園。雲甫趕著問道：「耐說做該篇記，我替耐想想，一個字也做勿出。耐如何做法，阿好先說撥我聽聽？」癡鴛笑道：「故歇我也說勿出如何做法。好像無啥難做，等我做好仔看罷。」雲甫祇得撩開。　　尹癡鴛既去，小雲亦即起身，說要往東合興里。雲甫道：「阿是葛仲英請耐？我同耐一淘去，稍微應酬歇，我要進城哉。」小雲應承暫駐，雲甫匆匆著好熟羅單衫，夾紗馬褂。覃麗娟並不相送，但說聲「就來叫」。　　雲甫隨小雲下樓，各令車轎往東合興伺候。兩人聯步出門，穿過馬路，同至吳雪香家。一進房間，便見大床前梳妝臺上亮汪汪點著一對大蠟燭，怪問何事，葛仲英笑而不言。吳雪香敬過瓜子，回說：「無啥。」　　須臾，羅子富、王蓮生、洪善卿三位熟識朋友陸續咸集。葛仲英道：「藹人、嘯庵纔勿來，就是倪六個人，請坐罷。」小妹姐檢點局票，說：「王老爺局票勿曾有？。」仲英問王蓮生叫何人，蓮生自去寫了個黃金鳳。然後相讓入席。　　洪善卿趁小妹姐裝水煙時，輕輕探問：「為啥點大蠟燭？」小妹姐悄訴道：「倪先生恭喜來浪，齋個催生婆婆。」善卿即向葛仲英、吳雪香道喜。席間聞得此信，一疊連聲：「恭喜，恭喜！且借酒公賀三杯。」仲英祇是笑，雪香卻嗔道：「啥個喜嗄，小妹姐末瞎說！」席間誤會其意，皆正色說道：「故是正經喜事，無啥難為情！」雪香咳了一聲道：「勿是難為情。人家倪子養得蠻蠻大，再要壞脫個多煞，剛剛有仔兩個月，怎曉得俚成人勿成人，就要道喜，也忒要緊？。」席間見如此說，反覺無可戲謔。　　雪香嘆了一聲，又道：「覅說啥養勿大。人家再有勿好個倪子，起先養個辰光，快活煞，大仔點倒討氣。」仲英不待說畢，笑喝道：「耐再要說，人家聽仔耐閑話，也來浪討氣。」雪香伸手將仲英臂膀摔了一把，道：「耐末討氣哉？。」仲英叫聲「阿唷壞」，惹的哄堂大笑。連小妹姐並既到的出局亦笑聲不絕。　　羅子富見黃翠鳳、黃金鳳早來，就擬擺莊。覃麗娟繼至，為報陶雲甫道：「天來浪落雨，耐阿好覅進城哉？」雲甫緣有要件不可，轉向羅子富通融，先擺十杯。子富應諾，席間乃爭先出手打陶雲甫的莊。　　那邊黃翠鳳乘間問羅子富道：「今朝耐為啥勿來？」子富道：「我常恐耐無？再要多說多話。」翠鳳道：「倪無？咿好哉呀，贖身也定歸哉，身價末原是一千。」子富大為詫異，道：「原是一千末，為啥起先勿肯，故歇倒肯哉嗄？」翠鳳滿面冷笑，半晌答道：「晚歇搭耐說。」子富心下鶻突，卻不敢緊著問。　　洎乎陶雲甫滿莊，要緊回家，挽留不住，竟和覃麗娟告辭別去。羅子富意不在酒，雖也續擺一莊，胡亂應景而已。祇等出局一散，約下王蓮生要去打茶會。陳小雲、洪善卿乖覺，覆杯請飯。葛仲英亦不強勸，草草終席。　　羅子富喊轎班點燈，徑同王蓮生於客堂登轎，抬出東合興里，正遇一陣斜風急雨，頂頭侵入轎中。高昇、來安從旁放下轎簾，一路手扶轎杠，直至尚仁里黃翠鳳家客堂停轎。子富讓蓮生前行。　　到了樓上，翠鳳迎進房間，請蓮生榻床上坐，令趙家？先點煙燈，再加茶碗。黃金鳳在對過房間，趕緊過來叫聲「姐夫」，即道：「王老爺對過去用煙？！」蓮生道：「就該搭喫一樣個？。」金鳳道：「對過有多花煙泡來浪。」翠鳳道：「煙泡末，耐去拿得來好哉。」　　金鳳恍然，重復趕去，取過七八根煙簽子，簽頭上各有一枚煙泡。蓮生本愛其嬌小聰明，今見如此巴結，更勝似渾倌人，心有所感，欣然接受，嘴裏說：「難為耐。」一手拉金鳳坐於身旁。　　金鳳半坐半爬看蓮生吸煙。黃珠鳳扭扭捏捏給羅子富裝水煙。子富推開不吸，緊著要問贖身之事。翠鳳且笑且嘆，慢慢說來。　　第四十七回終。

第四十八回 誤中誤侯門深似海　欺復欺市道薄於雲

　　按：黃翠鳳當著王蓮生，即向羅子富說道：「倪個無？終究是好人，聽俚閑話末好像蠻會說，肚皮裏意思倒不過實概。耐看俚，三日天氣得來飯也喫勿落。昨日耐去仔，俚一干子來？房間裏反仔一泡。今朝趙家？下頭去，無？看見仔，就搭趙家？說，說我個多花勿好，說起：『我衣裳、頭面買俚要萬把洋錢仔，勿然，俚贖身末我想多撥點俚，故歇定歸一點也勿撥俚個哉。』我來裏樓浪，剛剛聽見，咿氣末咿好笑。難末我去搭無？說說明白，我說：『衣裳、頭面纔是我撐個物事。我來裏該搭，我個物事，隨便啥人勿許動。我贖仔身，阿好帶得去？纔要交代無？個？。悄然無？要撥點我，勿是我客氣，謝謝無？，我末一點也覅。覅說啥衣裳、頭面，就是頭浪個絨繩，腳浪個鞋帶，我通身一塌括仔換下來交代仔無？，難末出該搭個門口。無？放心末哉，我一點也覅。』陸裏曉得，倪無？倒真個要分點物事撥我。俚道仔我末定歸要俚幾花？。我說仔一點覅，故末倪無？再要快活也無撥，教我贖身末贖末哉，一千身價就一千米哉，替我看仔個好日子，十六寫紙，十七調頭，樣式樣纔說好。耐說阿要快？就是我也勿可帳實概個容易。」子富聽了，代為翠鳳一喜。　　蓮生不勝嘆服，讚翠鳳好志氣，且道：「有句閑話說：『好男勿喫分家飯，好女勿著嫁時衣。』賽過就是耐。」翠鳳道：「做個倌人，總歸自家有點算計，故末好掙口氣。倘然我贖身出去，先空仔五六千個債，倒說勿定生意好勿好，我就要掙氣也掙勿來。故歇我是打好仔稿子做個事體，有幾戶客人，勿來裏上海纔勿算，來裏上海個客人就不過兩戶，單是兩戶客人照應照應我，就覅緊個哉。五六千個債也寫意得勢，我也犯勿著要俚？衣裳、頭面。王老爺說得好，『嫁時衣』還是親生爺娘撥來？囡仵個物事，囡仵好末也覅著。我倒去要老鴇個物事！就要得來，碰關千把洋錢，啥犯著嗄？」蓮生仍讚不絕口。　　子富卻早知贖身之後定有一番用度，自應格外周全。祇不料其如許之多，沉吟問道：「陸裏有五六千個債？」翠鳳道：「耐說無撥五六千，耐算？：身價末一千；衣裳、頭面開好一篇帳來裏，煞死要減省末三千；三間房間鋪鋪，阿要千把？連搭仔零零碎碎幾花用場，阿是五六千？？故歇我就教帶得去個趙家？同下頭一個相幫，先去借仔二千，付清仔身價，稍微買點要緊物事，調頭過去再說。」子富默然。　　蓮生吸過四五口煙，抬身箕坐。金鳳忙取水煙筒要裝，蓮生接來自吸。　　消停良久，子富方問起調頭諸事。翠鳳告訴大概：看定兆富里三間樓面，與樓下文君王合借。除帶去娘姨、相幫之外，添用帳房、廚子、大姐、相幫四人。紅木家生暫行租用，合意議價。又道：「十六俚？寫紙，我末收捉物事交代無？，無撥空，耐就月半喫仔臺酒末哉。」子富遂面約了蓮生，並寫了張條子請葛、洪、陳三位，令高昇立刻送去。　　高昇趕往東合興里吳雪香家，果然洪善卿、陳小雲為阻雨未散。看過條子，葛仲英先道：「我祇好謝謝哉，一笠園約定來浪。」小雲亦以此約為辭。止有善卿準到，寫張回條，打發高昇復命。卻聽窗外雨聲漸漸停歇，涼篷上點滴全無，洪善卿遂蹈隙步行而去。　　小雲從容問仲英道：「倌人叫到仔一笠園，幾日天住來浪，算幾花局嗄？」仲英道：「看光景起，園裏三四個倌人常有來浪，各人各樣開消。再有倌人自家身體，喜歡白相，同客人約好仔，索性花園裏歇夏，故也祇好寫意點。」小雲道：「耐阿是帶仔雪香一淘去？」仲英道：「有辰光一淘去。到仔園裏再叫也無啥。」小雲自己盤算一回，更無他話，辭別仲英，徑歸南晝錦里祥發呂宋票店。　　明日，陳小雲親往拋球場相熟衣莊，揀取一套簇新時花淺色衫褂，復往同安里金巧珍家給個信。巧珍一見，問道：「耐陸裏去認得個齊大人？」小雲道：「就昨日剛剛認得。」巧珍道：「耐搭俚做仔朋友末，倪要到俚花園裏白相相去。」小雲道：「明朝就請耐去白相，阿好？」巧珍道：「故歇客客氣氣算啥嗄？」小雲道：「明朝是一笠園中秋大會，鬧熱得野？！我末去喫酒，耐要白相，早點舒齊好仔，局票一到末就來。」巧珍自是欣喜。當晚小雲、巧珍暢敘一宿。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節日，陳小雲絕早起身，打扮修飾，色色停當，鐘上剛敲八點，即催起金巧珍，叮囑兩句。小雲趕回店內，坐上包車，望山家園進發。　　比至齊府大門首，靠對過照牆邊停下。小雲下車看時，大門以內，直達正廳，崇閎深邃，層層洞開，卻有柵欄擋住，不得其門而人，祇得退出，兩旁觀望，靜悄悄地不見一人。長福手指左首，似是便門。小雲過去打量，覺得規模亦甚氣概。跨進門口，始見門房內有三五個體面門公，蹺起腳說閑話。小雲傍門立定，正要通說姓名，一個就搖手道：「耐有啥事體，帳房裏去。」小雲喏喏，再歷一重儀門，側裏三間堂屋，門楣上立著「帳房」二字的直額。小雲踅進帳房，祇見中間上面接連排著幾號帳臺，都是虛位。惟第一號坐著一位管帳先生，旁邊高椅上先有一人和那先生講話。　　小雲見講話的不是別人，乃是莊荔甫，少不得廝見招呼。那先生道是同伙，略一頷首。荔甫讓小雲上坐。小雲竊窺左右兩間，皆有管帳先生在內，據案低頭，或算或寫，竟無一人理會小雲。小雲心想不妥，踅近第一號帳臺，向那先生拱手陪笑。敘明來意。那先生聽了，忙說：「失敬，暫請寬坐。」喊個打雜的令其關照總知客。　　小雲安心坐候，半日奮然，但見儀門口一起一起出出進進，絡繹不絕，都是些有職事的管家，並非赴席賓客。小雲心疑太早，懊悔不迭。　　忽聽得鬧攘攘一陣吶喊之聲，自遠而近。莊荔甫慌的趕去。隨後，二三十腳夫，前扶後擁，扛進四祇極大板箱。荔甫往來蹀躞，照顧磕碰，扛至帳房廊下，輕輕放平。揭開箱蓋，請那先生出來檢點。小雲僅從窗眼裏望望，原來四祇板箱分裝十六成紫桶黃楊半身屏風，雕鏤全部《西廂》圖像。樓臺士女，鳥獸花木，盡用珊瑚、翡翠、明珠、寶石，鑲嵌的五色斑斕。　　看不得兩三扇，祇見打雜的引總知客匆匆跑來，問那先生客在何處，那先生說在帳房。總知客一手整理纓帽，挨身進門，見了小雲，卻不認識，垂手站立門旁，請問：「老爺尊姓？」小雲說了。又問：「老爺公館來？陸裏？」小雲也說了。總知客想了一想，笑問道：「陳老爺阿記得陸裏一日送來個帖子？」小雲乃說出前日覃麗娟家席間面約一節。總知客又想一想，道：「前日是小讚跟得去個？。」小雲說：「勿差。」總知客回頭令打雜的喊小讚立刻就來，一面想些話頭來說。因問道：「陳老爺叫局末叫個啥人？倪去開好局票來浪，故末早點，頭牌裏就去叫。」　　小雲正待說時，小讚已喘吁吁跑進帳房，叫聲「陳老爺」，手持一條梅紅字紙遞上總知客。總知客排揎道：「耐辦得事體好舒齊，我一點點勿曾曉得，害陳老爺末等仔半日。晚歇我去回大人。」小讚道：「園門浪交代好個哉，就勿曾送條子。也為仔大人說，帖子覅補哉。我想晚點送覅緊，陸裏曉得陳老爺走仔該搭宅門？」總知客道：「耐再要說！昨日為啥勿送條子來？」小讚沒得回言，肩隨侍側。總知客問知小雲坐的包車，令小讚去照看車夫，親自請小雲由宅內取路進園。　　其時，那先生看畢屏風，和莊荔甫並立講話。陳小雲備與作別。莊荔甫眼看著總知客斜行前導，領了陳小雲前往赴席，不勝艷羨之至。　　那先生講過，徑去右首帳房取出一張德大莊票，交付荔甫。荔甫收藏懷裏，亦就興辭。踅出齊府便門，步行一段，叫把東洋車，先至後馬路向德大錢莊。將票上八百兩規銀兌換英洋，半現半票。再至四馬路，向壺中天番菜館，獨自一個飽餐一頓，然後往西棋盤街聚秀堂來。　　陸秀林見其面有喜色，問道：「阿曾發財？」荔甫道：「做生意真難說！前回八千個生意，賺俚二百，喫力煞。故歇蠻寫意，八百生意，倒有四百好賺。」秀林道：「耐個財氣到哉！今年做掮客纔勿好，就是耐末做仔點外拆生意，倒無啥。」荔甫道：「耐說財氣，陳小雲故末財氣到哉！」遂把小雲赴席情形細述一遍。秀林道：「我說無啥好。喫酒叫局，自家先要豁脫洋錢。倘忙無啥事體做，祇好拉倒。倒是耐個生意穩當。」　　荔甫不語，自吸兩口鴉片煙，定個計較，令楊家？取過筆硯，寫張請帖，立送拋球場宏壽書坊包老爺，就請過來。楊家？即時傳下。荔甫更寫施瑞生、洪善卿、張小村、吳松橋四張請帖。「陳小雲或者晚間回店，也寫一張請請何妨？」一並付之楊家？，撥派外場，分頭請客，並喊個臺面下去。　　吩咐粗完，祇聽樓下絕俏的聲音，大笑大喊，嚷做一片，都說：「老鴇來？！老鴇來？！值嚷到樓上客堂。荔甫料知必係宏壽書坊請來的老包，忙出房相迎。不意老包陷入重圍，被許多倌人、大姐此拖彼拽，沒得開交。荔甫招手叫聲「老包」，老包假意發個火跳，掙脫身子。還有些不知事的清倌人，竟跟進房間裏，這個摔一把，那個拍一下。有的說：「老包，今朝坐馬車哉？！」有的說：「老包，手帕子？，阿曾帶得來？」弄得老包左右支吾，應接不暇。荔甫佯嗔道：「我有要緊事體請耐來，啥個假癡假獃！」老包矍然起立，應聲道：「噢，啥事體？」怔怔的斂容待命。清倌人方一哄而散。　　荔甫開言道：「十六扇屏風末，賣撥仔齊韻叟，做到八百塊洋鐵一塊也勿少。不過俚？常恐有點小毛病，先付六百，再有二百，約半個月期。我做生意，喜歡爽爽氣氣，一點點小交易覅去多拌哉。故歇我來搭俚付清仔，到仔期我去收，勿關耐事，阿好？」老包連說：「好極。」荔甫於懷裏摸出一張六百洋錢莊票，交明老包，另取現洋一百二十元，明白算道：「我末除脫停四十，耐個四十晚歇撥耐。正價該應七百廿塊，耐去交代仔賣主就來。」　　老包應諾，用手巾一總包好，將行。陸秀林問道：「晚歇陸裏來請耐嗄？」老包道：「就來個，覅請哉。」說著，望簾縫中探頭一張，沒人在外，便一溜煙溜過客堂。適遇楊家？對面走來，不提防撞個滿懷。楊家？失聲嚷道：「老包！啥去哉嗄？」這一嚷，四下裏倌人、大姐蜂擁趕出，協力擒拿，都說：「老包覅去？！」老包更不答話，奔下樓梯，奪門而逃。後面知道追不上，喃喃的罵了兩聲。老包祇作不知，踅出西棋盤街，一直到拋球場生全洋廣貨店，專尋賣主殳三。　　那殳三高居三層洋樓，身穿捆身子，趿著拖鞋，散著褲腳管，橫躺在煙榻下手。有個貼身伏侍小家丁，名叫奢子的，在上手裝煙。既見老包，說聲請坐，不來應酬。　　老包知其脾氣，自去打開手巾包，將屏風正價莊票現洋攤在桌上，請殳三核數親收，並道：「莊荔甫說：一點點小交易，做得喫力煞，講仔幾日天，跑仔好幾埭。俚？帳房門口再要幾花開消，八十塊洋錢末俚一干子要個哉。我說：『隨便末哉，有限得勢，就無撥也覅緊。』」殳三道：「耐無撥，勿對個？。」隨把念塊零洋分給老包。　　老包推卻不收，道：「故末覅客氣。耐要挑挑我，作成點生意好哉。」殳三不好再強。老包就說聲「我去哉」。殳三也任其揚長而去。　　老包重回聚秀堂，幸而打茶會客人上市，倌人、大姐不得空，因此毫無兜搭，徑抵陸秀林房間。莊荔甫早備下四張抬圓銀行票，等得老包回話，即時付訖。　　當有些清倌人聞得秀林有臺面，捉空而來，團團簇擁老包，都說：「老包叫我！老包叫我！」見老包佯嘻嘻不睬，越發說的急了。一個拉下老包耳朵，大聲道：「老包阿聽見？」一個盡力把老包揣捏搖撼，白瞪著眼道：「老包說？！」一個大些的不動手，惟嘴裏幫說道：「生來一淘纔要叫個哉！來裏該搭喫酒，耐阿好意思勿叫？」老包道：「陸裏喫個酒嗄？」一個道：「莊大少爺勿是請耐喫酒？」老包道：「耐看莊大少爺阿是來浪喫酒？」一個不懂，轉問秀林：「莊大少爺阿喫酒？」秀林隨口答道：「怎曉得俚？」　　大家聽說，面面廝覷，有些惶惑。可巧外場面稟荔甫道：「請客末纔勿來浪，四馬路煙間、茶館通通去看也無撥，無處去請哉？。」荔甫未及擬議，倒是這些清倌人卻一片聲嚷將起來，祇和老包不依，都說：「耐好，騙倪！難末定歸纔要叫個哉。」一個個搶上前磨墨蘸筆，尋票頭，立逼老包開局票。老包無法可處。　　荔甫忍不住，翻轉臉喝道：「陸裏來一淘小把戲，得罪我朋友，喊本家上來問聲俚看！俚開個把勢，阿曉得規矩？」外場見機，含糊答應，暗暗努嘴，催請倌人快走。秀林笑而排解道：「去罷，去罷，覅來裏瞎纏哉。倪喫酒個客人還勿曾齊，倒先要緊叫局。」這些清倌人一場沒趣，訕訕走開。　　荔甫向老包道：「我有道理。耐叫末叫本堂局。先起頭叫過歇個定歸勿叫。」老包道：「本堂就是秀林末勿曾叫歇。」秀林接嘴道：「秀寶也勿曾。」荔甫不由分說，即為老包開張局票叫陸秀寶。另寫三張請帖，請的兩位同業是必到的，其一張請胡竹山。外場接得在手，趁早齎送。　　第四十八回終。

第四十九回 明棄暗取攘竊蒙贓　外親內疏圖謀挾質

　　按：聚秀堂外場手持請客票頭，齎往南晝錦裏，祇見祥發呂宋票店中僅有一個小伙計坐守櫃臺。問胡竹山，說：「勿來裏，尚仁里喫花酒去哉。」外場笑道：「今朝請客真真難煞，一個也請勿著。」小伙計取看票頭，忽轉一念，要瞞著長福賺這轎飯錢，因說道：「票頭放來裏，我替耐送得去，阿好？」外場喜謝懇託而去。　　那小伙計喚出廚子，囑其代看，親去尚仁里黃翠鳳家。直至樓上客堂，張見房間內正亂著坐臺面。小伙計怕羞卻步，將票頭交與大姐小阿寶。小阿寶呈上羅子富，子富轉授胡竹山。竹山閱竟，回說：「謝謝。」小伙計掃興歸店。　　少頃，出局漸集。周雙珠帶齎一張票頭給洪善卿閱，就是莊荔甫請的。善卿遂首倡擺莊，十觥打完，告辭作別。羅子富猜度黃翠鳳必有預先了理之事，也想早些散席為妙。席間飲量平常，大抵與胡竹山差不多。惟有姚季蓴喜歡鬧酒，偏為他人催請不過，去的更早。可惜這華筵令節，竟不曾暢敘通宵，無事可敘，無話可述。　　羅子富等客散之後，將回公館。黃翠鳳問道：「耐再有啥事體？」子富道：「我是無啥事體。耐阿要收作收作？明朝一日天常恐忙勿過。」翠鳳掉頭笑道：「咳，我個物事收作好仔長遠哉，等到故歇？」子富重復坐下。翠鳳道：「明朝忙也勿忙，倒要用著耐，覅去。」子富唯唯，打發高昇、轎班自回。卻聽對過房間黃金鳳臺面上豁拳唱曲之聲，聒耳可厭。　　比及金鳳席終，接著翠鳳出局，子富又不免寂寞些，將金鳳燒的煙泡連吸三口，提起精神。　　翠鳳於夜分歸家，囑付相幫小心照看斗香、椽燭。相幫約了趙家？、小阿寶挖花賭錢，以為消夜之計。子富問得樓下人聲嘈嘈不絕，不知不覺和翠鳳談至天亮，連忙寬衣登床，瞢騰一覺。畢竟有事在心，不致失？，將近午刻，共起同餐。　　早有人送到一包什物，翠鳳令趙家？將去暫交黃二姐，代為收存，明辰應用。且請黃二姐上樓，翠鳳自去捧出先前子富寄留的拜匣，討子富身邊鑰匙，當場開鎖。匣內祇有許多公私雜項文書，並無別樣物件。翠鳳教子富把文書點與黃二姐看。黃二姐笑攔道：「曉得哉。耐個人陸裏有推扳？覅看哉。」翠鳳道：「無？勿呀，該個是俚乃個物事，無？看過仔我好帶得去，讓俚乃自家也點仔一點，倘忙停兩日缺下來，勿關無？事，阿對？」　　黃二姐祇得看其點過鎖好。翠鳳亦令趙家？將去，連適間一包，做一處安放。更請帳房先生隨帶衣裳、頭面帳簿上樓。子富聽這名目新奇，從旁看去。原來那帳簿前半本開具頭面若干仵，後半本開具衣裳若干件，如有破壞改拆等情，下面分行小注，一覽而知。子富暗地嘆服其精細。　　當下小阿寶幫同趙家？從櫥肚中掇出三號頭面箱。翠鳳自去先開一箱，把箱內頭面一總排列桌上，央帳房先生從頭念下。這邊念一件，那邊翠鳳取一件頭面付給黃二姐，親眼驗，親手接。黃二姐送付趙家？，仍裝入箱內。裝畢，請黃二姐加上鎖。通共一箱金，一箱珠，一箱翡翠、白玉。三箱頭面，照帳俱全，一件不缺。　　趙家？另喊兩個相幫上樓，從床背後暨亭子間兩處，抬出十號朱漆皮箱。翠鳳自去先開一箱，把箱內衣裳一總堆列榻上，央帳房先生從頭念下。這邊念一件，那邊翠鳳取一件衣裳付給黃二姐，親眼驗，親手接。黃二姐遞付趙家？，仍裝入箱內。裝畢，請黃二姐加上鎖。通共兩箱大毛，兩箱中毛，兩箱小毛，兩箱棉，一箱夾，一箱單與紗羅。十箱衣裳，照帳俱全，一件不缺。　　翠鳳重央帳房先生翻到帳簿末底兩頁，所有附開各帳一概要念。此乃花梨紫檀一切家生，以及自鳴鐘、銀水煙筒之類。翠鳳一件件指點明白：某物在某所，某物在某所。黃二姐嘻開嘴，胡亂答應，實未留心。　　翠鳳一直接說道：「再有我家常著個衣裳，同零零碎碎白相物事，帳末勿曾開，纔來裏官箱裏，無？空仔點查末哉。」黃二姐笑諷道：「耐也該應喫力哉呀，喫筒水煙，請坐歇？。」翠鳳果然覺得疲乏，和黃二姐對面坐下。黃珠鳳慌的過來裝水煙。黃金鳳正陪著子富說笑，亦遂停止。大家相視，嘿嘿無言。帳房先生料無他事，隨帶帳簿，領了相幫下樓。趙家？、小阿寶陸續各散。　　翠鳳特地叫聲「無？」，從容規諫道：「我幾花衣裳、頭面，多末勿算多，撐得來也勿容易。今朝我交代仔無？，無？收作去，耐要自家有淘成點末好。再撥來姘頭騙仔去，耐要喫苦個？。耐幾個老姘頭，纔是夷場浪拆梢流氓。靠得住點正經人，一個也無撥。我眼睛裏見末，勿曉得撥俚？騙仔幾花哉！我個物事，幸虧我捏牢子，替無？看好來浪，一徑到故歇，勿曾騙得去。倘然來？無？手裏，故歇也無撥個哉。我末做仔四五年大生意，替無？撐仔點物事，原有今朝日腳，無？面浪總算我有交代。該搭事體我完結哉，倒是無？個無淘成，有點勿放心。我去仔，再有啥人來說耐嗄？耐末去聽仔姘頭個閑話，勿消四五年，騙仔耐洋錢，再騙耐物事，等耐無撥仔，讓耐去喫苦。耐力仔姘頭喫個苦，阿好意思教人照應點？耐也無撥面孔去說？！」一席話，說得黃二姐無地容身，低下頭去，撥弄手中一把鑰匙。子富但微微的笑。　　翠鳳又叫聲「無？」，道：「耐覅怪我多說多話，我是替無？算計。我贖身末贖仔出去，我個親人單有耐無？，隨便到陸裏，總是黃二姐？出來個囡仵。無？好，我也體面點；勿好，大家坍臺。無？樣色樣才無啥，做生意蠻巴結，當個家蠻明白，就是來裏姘頭面浪喫個虧。我為仔看勿過，說說耐。難下去我也勿好說個哉。耐要自家有淘成，五十多歲個年紀，原像仔先起頭實概樣式，做出點話靶戲撥小乾仵笑話，我倒替耐難為情。」　　黃二姐聽了，坐著不好，走開不好，漸漸漲的滿面鮮紅。翠鳳不忍再說下去，乃更端道：「我說耐故歇就拿一千洋錢買個把討人，衣裳、頭面纔有來浪，做點生意下來，開消也夠哉。再歇兩年，金鳳梳仔個正頭，剛剛接下去，故末再好無撥。珠鳳生來無用場，倘忙有人家要末，倒讓俚好場花去罷。金鳳阿有啥說嗄？定歸是挨一挨二個時髦倌人。就說勿時髦，抵樁也像仔我末哉？。無？依仔我，是無？福氣。」　　子富連連點頭，叉口道：「故倒是正經閑話，一點勿差。」翠鳳道：「價末起先頭閑話阿是說差哉？」黃二姐因而插嘴道：「纔是好閑話，陸裏有差嗄？」說罷，起立徘徊，自言自語道：「俚？該應來快哉，我下頭去等來浪。」遂撥轉頭，徑歸樓下小房間。　　翠鳳在後手指黃二姐脊背，低聲向子富道：「耐看俚，越說俚越是個厚皮。難我說過仔勿說哉，俚要去喫苦，等俚歇。」子富道：「俚做老鴇苦惱。撥耐埋冤煞，一聲也勿敢響。」翠鳳道：「耐說哉？，七姊妹溝裏阿有啥好人？倪要做差仔點，撥俚打起來要死。」子富道：「我勿相信。」翠鳳道：「耐勿相信，看諸金花。俚？七姊妹，我碰著三個人。諸三姐比仔倪無？好得野？，就不過打仔兩頓。要是倪無？個討人，定歸要死勿死，要活勿活，教俚試試看末曉得哉。」　　子富笑而不語，翠鳳嘆口氣道：「覅說是倪無？，耐看上海把勢裏陸裏個老鴇是好人？俚要是好人，陸裏會喫把勢飯！再有個郭孝婆，耐也曉得點哉？。故歇自家無撥討人，再要去幫諸三姐打個諸金花，耐說阿要討氣？」　　不料翠鳳說話之間。突然樓梯上一起腳聲，跑上三個人，黃二姐前引，帳房先生後隨，直往對過金鳳房間。子富怪詫問故，翠鳳搖手悄訴道：『寸是流氓呀，倪贖身文書要俚？到仔末好寫？。」子富見說，放下窗簾。　　翠鳳惟令珠鳳過去應酬，不許擅離。金鳳竟不過去，怔怔癡坐，不則一聲。子富視其面色如有所思，拉近身邊，親切問道：「阿姐去仔，阿冷靜嗄？」金鳳攢眉含淚而答道：「冷靜點是覅緊。我來裏想：阿姐去仔，就剩我一干子做個生意。房錢、捐錢，幾花開消！忙煞我也無撥幾臺酒、幾個局。無？發極起來，故末要死哉。教我再有啥法子嗄？」　　翠鳳一聽，「嗤」的笑道：「耐故歇做生意來夠開消仔，無？要發財哉！」子富也笑慰道：「耐放心，無？陸裏來說耐！珠鳳比耐大一歲，要說末先說俚。」金鳳道：「俚乃生來無撥主意，倒也無啥。我是無？一徑來浪說：『難末生意該應好點哉。』阿姐也實概說。陸裏曉得該節個帳比仔前節倒少仔點。」翠鳳道：「耐末覅去轉啥念頭，自家巴結做生意好哉。」子富也道：「耐要記好仔阿姐個閑話，故末無？喜歡耐。」　　黃二姐適從對過房裏踅來，聽得「無？」兩字，問說甚話。翠鳳為述金鳳之言。黃二姐順口讚道：「好囡忤，倒難為俚想得到。」金鳳轉覺害羞，一頭撞入子富懷抱。大家一笑丟開。　　黃二姐袖中掏出一祇金時辰表，一串金剔牙杖，雙手奉與翠鳳，道：「耐說物事一點覅，我也曉得耐個意思，勿好撥耐。該個兩樣，耐一徑掛來？身浪。無撥仔勿便個？，耐帶得去。小意思，也勿好算啥物事。」翠鳳不推不接，並不覷一正眼兒，冷笑兩聲，道：「無？，謝謝耐！我說過一點覅，無？再要客氣，笑話哉！」黃二姐伸出手縮不進，忸怩為難。子富在傍調停道：「撥仔金鳳罷。」黃二姐想了想，不得已，給與金鳳。　　翠鳳正色道：「索性搭無？說仔罷：我到仔兆富里，無？要張張我，來末哉。倘然送副盤撥我，故末無？覅動氣，連搭仔下腳洋錢纔無撥。」黃二姐欲說不說，囁嚅為難。忽見趙家？送上一張請客票頭，黃二姐便趁勢搭訕，問：「陸裏搭請？」子富看那票頭乃泰和館的，知係局中例酒。翠鳳不去理會，盛氣莊容，凜乎難犯。黃二姐自覺沒趣，趔趄半晌，原往對過房裏去了。　　子富將行，翠鳳囑道：「晚歇耐要來個？，勿曉得俚？贖身文書寫個阿對。」子富應諾，踅出客堂，望見對過房間點得保險臺燈分外明亮，但靜悄悄的毫無一些聲息。子富向簾子縫裏暗立潛窺，祇見帳房先生架起眼鏡，據案寫字。三個流氓連黃二姐攢聚一堆兒，切切私語，不知商議甚麼事情。珠鳳、小阿寶伺應左右。　　子富並未驚動，自去赴宴。到了泰和館，自然擺莊叫局，熱鬧如常。惟子富牢記翠鳳所囑，生恐醉後誤事，不敢盡歡，酬酢一回，乘間逃席。　　那時金鳳房間也擺起四盤八簋，請那流氓，雄啖大嚼，吮咂有聲；笑詈叫號，雜沓間作。子富逆揣贖身文書必然寫好，見了翠鳳，將出一張正契，一張收據，上面寫的畫蚓涂鴉，不成字體。及觀文理，倒還清楚，蓋有相傳秘本作為底稿，所以不致乖謬。翠鳳終不放心，定要子富逐句講解一遍，自己逐句推敲一遍，始令小阿寶齎交黃二姐簽押蓋印。子富記得年月底下一排姓名、地方、代筆之外，平列三個中證：一個周少和，一個徐茂榮，一個混江龍。問這混江龍是否拆號，翠鳳道：「該個末，倪無？個姘頭？。就是俚勿聲勿響，調皮得來，坎坎還來浪起個花頭。我個人去上俚個當，拗空哉？！」　　子富看過贖身文書，瞻顧彷徨，若有行意。翠鳳堅留如前，說：「明朝倪一淘過去。」子富沒法，遵命。待那三個流氓漸次散盡、方各睡下。　　翠鳳睡中留神，黎明即醒，喚起趙家？，命向黃二姐索取一包什物。這包內包著一身行頭，色色具備。翠鳳坐於床沿，解松腳纏，另換新布。子富朦朦朧朧，重入睡鄉。直至翠鳳梳洗俱完，纔來叫醒。　　子富一見翠鳳，上下打量，不勝驚駭。竟是通身淨素，湖色竹布衫裙，蜜色頭繩，玄色鞋面，釵環簪環一色白銀，如穿重孝一般。翠鳳不等動問，就道：「我八歲無撥仔爺娘，進該搭個門口就勿曾帶孝。故歇出去，要補足俚三年。」子富稱嘆不置。翠鳳道：「覅喀說哉，快點去罷。」子富道：「去末哉？。」翠鳳道：「耐先去，我舒齊仔就來。」隨命小阿寶跟子富至樓下，向黃二姐索取那祇拜區，置於轎中。　　於是子富乘轎往兆富里，先有一輛包車停歇門首。子富下轎進門。一個添用的大姐，曾經識面，一直請進樓上正房間。高昇捧上拜匣，隨即退下。子富四下裏打一看時，不獨場面鋪陳無少欠缺；即家常動用器具，亦莫不周匝齊全。子富滿口說「好」，更欲看那對過騰客人的空房間，大姐攔說有客，乃止。　　須臾，大門外點放一陣百子高陞，趙家？當頭飛報：「來哉。」大姐忙去當中間點上一對大蠟燭。　　翠鳳手執安息香，款步登樓，朝上伏拜。子富躡足出房，隱身背後觀其所為。翠鳳覺著，回頭招手道：「耐也來拜拜？。」子富失笑倒退。翠鳳道：「價末張啥嗄？房裏去！」一手推子富進房，把懷中贖身文書教子富覆勘一遍。的真不誤。　　翠鳳自去床背後，從朱漆皮箱內捧出一祇拜匣，較諸子富拜匣，色澤體制，大同小異。匣內祇有一本新立帳簿，十幾篇店鋪發票。　　翠鳳當場裝入贖身文書，照舊加上鎖，然後將這拜匣同子富的拜匣一總捧去，收藏於床背後朱漆皮箱。凡事大概就緒，翠鳳安頓子富在房，踅過對過空房間，打發錢子剛回家。　　第四十九回終。

第五十回 軟廝纏有意捉訛頭　惡打岔無端嘗毒手

　　按：黃翠鳳調頭這日，羅子富早晚雙臺，張其場面。十二點鐘時分，錢子剛回家既去，所請的客陸續纔來。第一個為葛仲英。仲英見三間樓面清爽精緻，隨喜一遭，既而踅上後面陽臺。這陽臺緊對著兆貴里孫素蘭房間。仲英遙望玻璃窗內，可巧華鐵眉和孫素蘭銜杯對酌，其樂陶陶。大家頷首招呼。　　華鐵眉忽推窗叫道：「耐空末，來說句閑話。」葛仲英度坐席尚早，便與羅子富說明，並不乘轎，步行兜轉兆貴里。不意先有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身穿油晃晃、暗昏昏綢緞衣服，聚立門前，若有所俟。　　葛仲英進門後，即有一頂官轎，接踵而至，一直抬進客堂。仲英趕急邁步登樓，孫素蘭出房相迎，請進讓坐。華鐵眉知其不甚善飲，不復客套。葛仲英問有何言，鐵眉道：「亞白請客小啟耐阿看見？啥個絕世奇文，請倪一淘去賞鑒。」仲英道：「我問小雲，也坎坎曉得。」遂歷敘高、尹賭東之事，鐵眉恍然始悟，道：「我正來裏說，姚文君屋裏末，為仔個癩頭黿勿好去請客，為啥要老旗昌開廳？陸裏曉得癡鴛來浪高興。」　　道言未了，祇見娘姨金姐來取茶碗，轉向素蘭耳邊悄說一句。素蘭猛喫大驚，隨命跟局的大姐盛碗飯來。鐵眉怪問為何，素蘭悄說道：「癩頭黿來裏。」鐵眉不禁吐舌，也就撤酒用飯。　　食頃，倏聞後面亭子間「豁琅」一聲響，好像砸破一套茶碗。接著叱罵聲，勸解聲，沸反盈天。早有三四個流氓門客，履聲橐橐，闖入客堂；竟是奉令巡哨一般，直至房門口，東張西望，打個遭兒。　　葛仲英坐不穩要走，華鐵眉請其少待，約與同行。孫素蘭不敢留，慌忙丟下飯碗，用乾手巾抹了抹嘴，趕緊出去。祇見賴公子氣憤憤地亂嚷，要見見房間裏是何等樣恩客。那些手下人個個摩拳擦掌，專候動手。金姐、大姐沒口子分說，扯這個，拉那個，那裏擋得住？素蘭祇得上前按下賴公子，裝做笑臉，宛轉陪話。賴公子為情理所縛，不好胡行，一笑而止。流氓、狎客亦皆轉柁收篷，歸咎於娘姨、大姐，說是養撞得罪了。　　一時，葛仲英、華鐵眉匆匆走避，讓出房間。孫素蘭又不敢送，就請賴公子：「去？。」賴公子假意問：「陸裏去？」素蘭說：「房間裏。」賴公子直挺挺坐在高椅上，大聲道：「房間裏勿去哉，倪來做填空！」流氓、狎客聽說，亦皆拿腔作勢，放出些脾氣來，不肯動身。禁不起素蘭揣著賴公子兩手，下氣柔聲，甜言蜜語的央告，賴公子遂身不由主，趔趄相從。一邊金姐、大姐做好做歹，請那流氓、狎客一齊踅進房間。　　賴公子祇顧腳下，不提防頭上，被掛的保險燈猛可裏一撞，撞破一點油皮，尚不至於出血。賴公子抬頭看了，嗔道：「耐祇勿人調個保險燈，也要來欺瞞我！」說著，舉起手中牙柄折扇輕輕敲去，把內外玻璃罩，叮叮當當敲得粉碎。素蘭默然，全不介意。一班流氓、狎客卻還言三語四，幫助賴公子。一個道：「保險燈勿認得耐呀！要是恩客末，就勿碰哉！看仔俚保險燈，也蠻乖？。」一個道：「保險燈就不過勿會說閑話，俚碰耐個頭，賽過要趕耐出去，阿懂嗄？」一個道：「倪本底子勿該應到該搭正房間裏來，倒冤枉煞個保險燈！」賴公子不理論這些話，祇回顧素蘭道：「耐覅來裏肉痛，我賠還耐末哉。」素蘭微哂道：「笑話哉？！生來倪個保險燈掛得勿好，要耐少大人賠還？」賴公子沉下臉道：「阿是覅？」素蘭急改口道：「少大人個賞賜，阿有啥覅嗄？故歇說是賠還倪，故末倪覅。」賴公子又喜而一笑，弄得他手下流氓、狎客摸不著頭腦，時或浸潤挑唆，時或誇詡奉承。素蘭看不入眼，一概不睬，惟應酬賴公子一個。　　賴公子喊個當差的，當面吩咐傳諭生全洋廣貨店掌櫃，需用大小各式保險燈，立刻齎送張掛。不多時，當差的帶個伙計銷差。賴公子令將房內舊燈盡數撤下，都換上保險燈。伙計領命，密密層層掛了十架。素蘭見賴公子意思之間不大舒服，祇得任其所為。賴公子見素蘭小心伺候，既不親熱，又不冷淡，不知其意思如何。　　既而賴公子攜著素蘭並坐床沿，問長問短。素蘭格外留神，問一句說一句，不肯多話。問到適間房內究屬何人，素蘭本待不說，但恐賴公子借端兜搭，索性說明為華鐵眉。賴公子欻地跳起身子，道：「早曉得是華鐵眉，倪一淘見見蠻好？！」素蘭不去接嘴。那流氓、狎客即群起而攛掇道：「華鐵眉住來浪大馬路喬公館，倪去請俚來，阿好？」賴公子欣然道：「好，好！連搭仔喬老四一淘請。」當下寫了請客票頭，另外想出幾位陪客，一並寫好去請。素蘭任其所為，既不慫恿，亦不攔阻。　　賴公子自己興興頭頭，胡鬧半日，看看素蘭落落如故，肚中不免生了一股暗氣。及當差的請客銷差，有的說有事，有的不在家，沒有一位光顧的。賴公子怒其不辦事，一頓「王八蛋」，喝退當差的，重新氣憤憤地道：「俚？纔勿來末，倪自家喫！」　　當下復亂紛紛寫了叫局票頭。賴公子連叫十幾個局，天色已晚，擺起雙臺。素蘭生怕賴公子尋釁作惡，授意於金姐，令將所掛保險燈盡數點上，不獨眼睛幾乎耀花，且逼得頭腦烘烘發燒，額角珠珠出汗。賴公子倒極為稱心，鼓掌狂叫，加以流氓、狎客哄堂附和，其聲如雷。素蘭在席，祇等出局到來，便好抽身脫累。誰知賴公子且把出局靠後，偏生認定素蘭，一味的軟廝纏。素蘭這晚偏生沒得出局，竟無一些躲閃之處。　　初時素蘭照例篩酒，賴公子就舉那杯子湊到素蘭嘴邊，命其代飲。素蘭轉面避開。賴公子隨手把杯子撲的一碰，放於桌上。素蘭斜瞅一眼，手取杯子，笑向賴公子婉言道：「耐要教我喫酒末，該應敬我一杯。我敬耐個酒原拿撥我喫，阿是耐勿識敬。」也把杯子一碰，放於賴公子面前。賴公子反笑了，先自飲訖，另篩一杯授與素蘭，素蘭一口呷乾。席間皆喝聲採。　　賴公子豪興遄飛，欲與對飲。素蘭顰蹙道：「少大人請罷，倪勿大會喫酒。」賴公子錯愕道：「耐再要欺瞞我！出名個好酒量，說勿會喫！」素蘭冷笑道：「少大人要纏煞？！倪喫酒，學得來個呀。拿一雞缸杯酒一淘呷下去，停仔歇再挖俚出來，難末算會喫哉。出局去到仔臺面浪，客人看見倪喫酒一口一杯，纔說是好酒量，陸裏曉得轉去原要吐脫仔末舒齊。」賴公子也冷笑道：「我勿相信！要末耐喫仔一雞缸杯，挖撥倪看。」素蘭故意岔開道：「挖啥嗄？耐少大人末，教人挖仔再要教人看。」　　賴公子一路攀談，毫無戲謔。今聽斯言，快活得甚麼似的，張開右臂，欲將素蘭攬之於懷。素蘭乖覺，假作發極，悄聲一喊，倉皇逃遁。祇見金姐隔簾點首兒，素蘭出房，問其緣故。原來是華鐵眉的家奴，名喚華忠，奉主命探聽賴公子如何行徑。素蘭述其梗概，並道：「耐轉去搭老爺說，一徑噪到仔故歇，總歸要扳倪個差頭。問老爺阿有啥法子。」　　華忠未及答話，臺面上一片聲喚「先生」，素蘭祇得歸房。華忠屏息潛蹤，向內暗覷，但覺一陣陣熱氣從簾縫中沖出，席間科頭跣足，袒裼裸裎，不一而足。賴公子這邊被十幾個倌人團團圍坐，打成栳栳圈兒，其熱尤酷。賴公子喝令讓路，要素蘭上席豁拳。素蘭推說：「勿會豁。」賴公子拍案厲聲道：「豁拳末阿有啥勿會個嗄？」素蘭道：「勿曾學歇，陸裏會嗄？少大人要豁拳，明朝我就去學，學會仔再豁末哉。」賴公子瞋目相向，獰惡可畏。幸而流氓、狎客為之排解道：「俚？是先生，先生個規矩，單唱曲子，勿豁拳。教俚唱仔隻曲子罷。」素蘭無可推說，祇得和起琵琶來。　　華忠認得這一班流氓狎客，都是些敗落戶紈褲子弟與那駐防吳淞口的兵船執事，恐為所見，查問起來難於對答，遂回身退出，自歸大馬路喬公館轉述於家主。華鐵眉尋思一回，沒甚法子，且置一邊。　　次日飯後，卻有個相幫以名片相請。鐵眉又尋思一回，先命華忠再去探聽賴公子今日游蹤所至之處，自己隨即乘轎往兆貴里孫素蘭家等候覆命。　　素蘭一見鐵眉，嗚嗚咽咽，大放悲聲，訴不盡的無限冤屈。鐵眉惟懇懇的寬譬慰勸而已。素蘭慮其再至，急欲商量。鐵眉浩然長嘆，束手無策。素蘭道：「我想一笠園去住兩日，耐說阿好？」鐵眉大為不然，搖頭無語。素蘭問怎的搖頭，鐵眉道：「耐勿曉得有多花勿便？。我末先勿好搭齊韻叟去說，癩頭黿同倪世交，撥俚曉得仔末，也好像難為情。」素蘭道：「姚文君來浪一笠園，就為仔癩頭黿，啥勿便嗄？」鐵眉理屈詞窮，依然無語。良久，素蘭鼻子裏哼了一聲，道：「我是曉得耐個人，隨便啥一點點事體，用著仔耐末，總歸勿答應。耐放心，我不過先告訴耐，齊大人搭我自家說末哉。癩頭黿曉得仔，也勿關耐事。」鐵眉拍手道：「故末蠻好。晚歇倪到老旗昌，耐要說末就說。」素蘭鼻子裏又哼了一聲，亦復無語。　　兩人素性習靜，此時有些口角，越發相對忘言。直至華忠回來報說：「故歇少大人來浪坐馬車，轉來仔到該搭。」鐵眉聞信，甚為慌張，方啟口向素蘭道：「倪去罷。」素蘭聞信，愈覺生氣，遲回半晌，方啟口答道：「隨便耐。」於是鐵眉留下華忠，假使賴公子到此生事，速赴老旗昌報信。素蘭囑付金姐好生看待賴公子，祇實說出局於老旗昌便了。　　兩人相與下樓，各自上轎。剛抬出兆貴里，便隱隱聽得輪蹄之聲，駛入石路。一霎間追風逐電，直逼到轎子傍邊。鐵眉道是賴公子，探頭一張，乃係史天然挈帶趙二寶，分坐兩把馬車，一路朝南駛去，大約即為高亞白所請同席之客。等得馬車過後，轎子慢慢前行，轉過打狗橋，經由法馬路，然後到了老旗昌。　　祇見前面一帶歇著許多空轎、空車，料史天然必然先到。又見後面更有許多轎子銜接抬來。華鐵眉、孫素蘭站定少待。那轎子抬至門首，一齊停下，卻係葛仲英、朱藹人、陶雲甫三位，連帶的局吳雪香、林素芬、覃麗娟，共是六肩轎子。大家廝見，紛紛進門。　　高亞白在內望見，與兩個廣東婊子迎出前廊，大笑道：「催請條子剛剛去，倒纔來哉。再有個天然兄，還要早，好像大家約好個辰光。」一行人躡足陞階，至於廳堂之上。先到者除史天然、趙二寶之外，又有尹癡鴛、朱淑人、陶玉甫三位。　　大家見過，尚未入座，陶雲甫就開言道：「倪末勿是約好辰光，為仔癡鴛先生絕世奇文，要緊請教。快點拿得來，我要急煞哉！」尹癡鴛道：「倪要等客人到齊仔末交卷？，耐覅來裏性急。」葛仲英道：「等到啥辰光？？」高亞白道：「難快哉，就是個陳小雲同仔韻叟勿曾到。」　　眾人沒法，相讓坐下，因而仔細打量這廳堂。果然別具風流，新翻花樣，較諸把勢絕不相同。屏欄窗牖非雕鏤即鑲嵌，刻劃得花梨、銀杏、黃楊、紫檀層層精緻；帳幕簾帷非藻繪即綺繡，渲染得湖縐、官紗、寧綢、杭線色色鮮明。大而棟梁、柱礎、牆壁、門戶等類，無不聳翠上騰，流丹下接；小而幾案、椅機、床榻、櫥櫃等類，無不精光外溢，寶氣內含。至於栽種的異卉奇葩，懸掛的法書名畫，陳設的古董雅玩，品題的美果佳茶，一發不消說了。　　眾人再仔細打量那廣東婊子，出出進進，替換相陪，約摸二三十個，較諸把勢卻也絕不相同：或撅著個直強強的頭，或拖著根散樸樸的辮，或眼梢貼兩枚圓丟丟綠膏藥，或腦後插一朵顫巍巍紅絨球。尤可異者：桃花顴頰，好似打腫了嘴巴子；楊柳腰肢，好似夾挺了脊梁筋；兩隻袖口晃晃蕩蕩，好似豬耳朵；一雙鞋皮踢踢塌塌，好似龜板殼。若說氣力，令人駭絕。朱藹人說得半句髮鬆閑話，婊子既笑且罵，扭過身子，把藹人臂膊隔著兩重衣衫輕輕摔上一把，摔的藹人叫苦連天。連忙看時，並排三個指印，青中泛出紫色，好似熟透了牛奶葡萄一般。眾人見之，轉相告戒，無敢有詼諧戲謔者。婊子兀自不肯干休，咭咭呱呱說個不了。　　幸而外間通報：「齊大人來。」眾人乘勢起立趨候。齊韻叟率領一群娉娉裊裊、裊裊婷婷的本地婊子，即係李浣芳、周雙玉、張秀英、林翠芬、姚文君、蘇冠香六個出局。那廣東婊子插不上去，始免糾纏。齊韻叟見了眾人，四顧一數，向尹癡鴛道：「客人齊哉？，耐個奇文？？」高亞白代答道：「齊末勿曾齊，賽過齊個哉。陳小雲是外行，等俚做啥？」尹癡鴛不從，道：「故末覅欺瞞俚，再等歇也覅緊？。」史天然又問道：「我要問耐，客人勿齊也覅緊？，為啥要等嗄？」華鐵眉接說道：「我來裏想，癡鴛先生個絕世奇文，常恐是做勿出勿曾做？，嘴裏木一徑說交卷，一徑搭漿下去。」葛仲英、朱藹人、陶雲甫皆抵掌道：「一點勿差，定歸是做勿出勿曾做！」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惟朱淑人、陶玉甫不措一詞。尹癡鴛祇是微哂。　　談笑之間，陳小雲亦帶金巧珍而至。齊韻叟道：「難無啥說哉？。」尹癡鴛道：「我是做勿出勿曾做，說啥嗄。」齊韻叟儼色莊聲，似怒非怒道：「拿得來！」　　第五十回終。

第五十一回 胸中塊穢史寄牢騷　眼下釘小蠻爭寵眷

　　按：尹癡鴛鼓掌大笑，取出懷中謄真底稿，授與齊韻叟。眾人爭先快睹，側立旁觀。祇見首行標題乃是「穢史外編」四字。　　（闕）　　眾人閱畢，皆怔怔看著齊韻叟。不料韻叟連說：「好，好！」更無他詞。惟史天然、華鐵眉兩人愛不釋手，葛仲英、朱藹人、陶雲甫三人讚不絕口，連朱淑人、陶玉甫亦自佩服之至。異口同聲，皆道：「洵不愧為絕世奇文矣！」　　葛仲英道：「俚用個典故，倒也人人肚皮裏纔有來浪，就不過如此用法，得未曾有。」華鐵眉道：「妙在用得恰好地步，又貼切，又顯豁。正如右軍初寫《蘭亭》，無不如志。」朱藹人道：「最妙者，『鞭剌雞錐』搭仔『馬牝溝紮』多花齷齪物事，竟然雅致得極。」史天然道：「像『捫之有棱』一聯，此情此景，真有難以言語形容者，虧俚寫得出！」陶雲甫道：「我倒勿懂，俚末為啥忽然想到《四書》《五經》浪去？《四書》《五經》末為啥竟有蠻好句子撥俚用得去？阿要稀奇！」說得大家皆笑。　　尹癡鴛道：「既蒙謬賞，就請賜批如何？」史天然、華鐵眉沉吟並道：「要批倒難批？。」葛仲英矍然道：「我有來裏。」即討取筆硯，向底稿後面空幅寫下行書兩行，道：

　　　　試問開天闢地，往古來今，有如此一篇洋洋灑灑、空空洞洞、怪怪奇奇文字否？普天下才子讀之，皆當瞠目愕顧，箝口結舌，倒地百拜，不知所為！　　史天然先喝聲「批得好！」朱藹人道：「故是金聖嘆《西廂》個批語，俚就去抄仔來哉。」華鐵眉道：「抄也抄得好。」陶雲甫點頭道：「果然抄得好，除脫仔實概個批語，也無撥啥好批哉？。」　　葛仲英顧見高亞白獨坐於旁，片言不發，訝而問道：「亞白先生啥勿聲勿響嗄？難道癡鴛先生做得勿好？」亞白道：「好末阿有啥勿好？耐阿曉得城隍廟裏大興土木，閻羅王殿浪個拔舌地獄剛剛收作好，就等個癡鴛先生去末，要請俚嘗嘗滋味哉！」大家復笑哄堂，尹癡鴛也笑道：「俚乃輸仔東道，來裏肉痛，無啥說仔末，罵兩聲出出氣，阿對？」齊韻叟道：「亞白不過說說罷哉。我末要勸耐句閑話：大凡讀書人通病，往往為坎坷之故，就不免牢騷；為牢騷之故，就不免放誕；為放誕之故，就不免潰敗決裂，無所不為。耐阿好收斂點，君子須防其漸也。」尹癡鴛不禁竦然改容，拱手謝教。　　其時滿廳上點起無數燈燭，廳中央擺起全桌酒筵，廣東婊子聲請入席。眾人按照規例，帶局之外，另叫個本堂局。婊子各帶鼓板弦索，嘔嘔啞啞，唱起廣東調來。若在廣東規例，當於入席之前挨次唱曲，不準停歇。高亞白嫌道聒耳，預為阻止。至此入席之後，齊韻叟也不耐煩，一曲未終，又阻止了。席間方得攀談行令如常。　　既而華鐵眉的家丁華忠踅上廳來，附耳報命於家主道：「少大人到仔清和坊袁三寶搭去，兆貴里勿曾來。」華鐵眉略一頷首，因悄悄訴與孫素蘭，使其放心。適為齊韻叟所見，偶然動問。鐵眉乘勢說出癩頭黿軟廝纏情形，韻叟遽說道：「價末到倪花園裏來？，搭仔文君做淘伴，阿是蠻好？」素蘭接說道：「倪原要到大人個花園裏，為仔俚乃說，常恐勿便。」韻叟轉問鐵眉道：「啥勿便嗄？耐也一淘來末哉？。」鐵眉屈指計道：「今朝末讓俚先去，我有點事體，二十來張俚。」韻叟道：「故也無啥。」天然也說是二十來。　　鐵眉見素蘭的事已經妥議，記起自己的事，即擬言歸。高亞白知其征逐狎呢皆所不喜，聽憑自便。　　華鐵眉去後，丟下了素蘭沒得著落，去住兩難。韻叟微窺所苦，就道：「該搭個場面，生來全夜天？？，我轉去要困哉。」高亞白知其起居無時，惟適之安，亦惟有聽憑自便而已。　　齊韻叟乃約同孫素蘭帶領蘇冠香，辭別席間眾人，出門登轎，迤邐而行。約一點鐘之久，始至於一笠園。園中月色逾明，滿地上花叢竹樹的影子，交互重疊，離披動搖。韻叟傳命抬往拜月房櫳，由一笠湖東北角上兜過圖來。剛繞出假山背後，便聽得一陣笑聲，唏唏哈哈，熱鬧得很，猜不出是些甚麼人。　　比到拜月房櫳院牆外面，停下轎子，韻叟前走，冠香挈素蘭隨後，步進院門。祇見十來個梨花院落的女孩兒，在這院子裏空地上相與勃交打滾，踢毽子，捉盲盲，頑要得沒個清頭。摹然抬頭見了主人，猛喫大驚，跌跌爬爬，一哄四散。獨有一個凝立不動，一手扶定一株桂樹，一手垂下去灣腰提鞋，嘴裏又咕嚕道：「跑啥嗄，小乾仵無規矩！」韻叟於月光中看去，原來竟是琪官。韻叟就笑嘻嘻上前，手攙手說道：「倪裏向去？。」琪官踅得兩步，重復回身，望著別株桂樹之下，隱隱然似乎有個人影探頭探腦。琪官怒聲喝道：「瑤官，來！」瑤官纔從黑暗裏應聲趨出。琪官還呵責道：「耐也跟仔俚？跑，覅面孔！」瑤官不敢回言。　　一行人踅進拜月房櫳，韻叟有些倦意，歪在一張半榻上，與素蘭隨意閑談，問起癩頭黿，安慰兩句。見素蘭拘拘束束的不自在，因命冠香道：「耐同仔素蘭先生到大觀樓浪去，看看房間裏阿缺啥物事，喊俚？舒齊好仔。」素蘭巴不得一聲，跟了冠香相攜並往。　　韻叟喚進簾外當值管家，吹滅前後一應燈火，祇留各間中央五盞保險燈。管家遵辦退出。韻叟遂努嘴示意，令琪官、瑤官兩人坐於榻旁，自己朦朦朧朧合眼瞌睡，霎時間鼻息鼾鼾而起。琪官悄地離座，移過茶壺，按試滾熱，用手巾周圍包裹。瑤官也去放下後面一帶窗簾。即低聲問琪官道：「阿要拿條絨單來蓋蓋？」琪官想了想，搖搖手。　　兩人嘿嘿相對，沒甚消遣。琪官隔著前面玻璃窗，賞玩那一笠湖中月色。瑤官偶然開出抽屜，尋得一副牙牌，輕輕的打五關。琪官作色禁止，瑤官佯作不知，手持幾張牌，向嘴邊禱祝些甚麼，再呵上一口氣，然後操將起來。班官怒其不依，隨手攫取一張牌藏於懷內。急得瑤官合掌膜拜，陪笑央及，無奈琪官別轉頭不理。瑤官沒法，祇得涎著臉，做手勢，欲於琪官身上搜檢。琪官生怕肉癢，莊容盛氣以待之。　　兩人正擬交手扭結，忽聞中間門首吉丁當簾鉤搖動聲音。兩人連忙迎上去，見是蘇冠香和大姐小青進來。琪官不開口，祇把手緊緊指著半榻。冠香便知道韻叟睡著了，幸未驚醒，親自照看一番，卻轉身向琪官切切囑道：「阿姐請我去，說有生活來浪，謝謝耐兩家頭替我陪陪大人。晚歇困醒仔，教小青裏向來喊我好哉。」瑤官在傍應諾。冠香囑畢。飄然竟去。琪官支開小青不必伺候，小青落得自在嬉游。　　琪官坐定，冷笑兩聲，方說瑤官道：「耐個獃大末少有出見個，隨便啥閑話，總歸瞎答應。」瑤官追思適間云云，惶惑不解，道：「俚勿曾說啥？？」琪官哼的從鼻子裏笑出聲來，道：「耐是俚買個討人，該應替俚陪陪客人，勿曾說啥！」瑤官道：「價末倪走開點。」琪官睜目嗔道：「啥人說走嗄，大人教倪坐來裏，陪勿陪挨勿著俚說？！」瑤官纔領會其意思。琪官復哼哼的連聲冷笑，道：「倒好像是俚？個大人，阿要笑話！」　　這一席話，竟忘了半榻上韻叟，粲花之舌，滾滾瀾翻，愈說而愈高了。恰好韻叟翻個轉身，兩人慌掩住嘴，鵠候半晌，不見動靜。琪官躡足至半榻前，見韻叟仰面而睡，兩祇眼睛微開一線，奕奕怕人。琪官把前後襟、左右袖各拉直些，仍躡足退下。瑤官那裏有興致再去打五關？收拾牙牌，裝入抽屜，核其數三十二張，並無欠缺，不知琪官於何時擲還。兩人依然嘿嘿相對，沒甚消遣。　　相近夜分時候，韻叟睡足欠伸，簾外管家聞聲舀進臉水。韻叟揩了把面，瑤官遞上漱盂，漱了口。琪官取預備的一壺茶，先自嘗嘗，溫暾可口，約篩大半茶鍾遞上，韻叟呷了些。韻叟顧問：「冠香？？」琪官置若罔聞，瑤官道：「說是姨太太搭去。」　　韻叟傳命管家去喊冠香。琪官接取茶鍾，隨手放下，坐於一旁，轉身向外。韻叟還要喫茶，連說三遍，琪官祇是不動，冷冷答道：「等冠香來篩撥耐喫，倪笨手笨腳陸裏會篩茶？」韻叟呵呵一笑，親身起立，要取茶鍾。瑤官含笑近前，代篩遞上。　　韻叟喫過茶，就於琪官身傍坐下，溫存熨貼了好一會。琪官仍瞪著眼，獃著臉，一語不發。韻叟用正言開導道：「耐覅來浪糊涂，冠香是外頭人，就算我同俚要好，終勿比耐自家人。自家人一徑來裏，冠香一年半載未轉去哉？，耐也何必去喫個醋？」琪官聽說，大聲答道：「大人阿是耐無撥仔淘成哉？倪末曉得啥醋勿醋！」韻叟訕笑道：「喫醋耐勿曉得？我教個乖撥耐，耐故歇末就是叫喫醋。」琪官用力推開道：「快點去喫茶罷，冠香來哉！」韻叟回頭去看，琪官得隙掙脫，招呼瑤官道：「冠香來哉，倪去罷。」　　韻叟見側首玻璃窗外，果然蘇冠香影影綽綽來了，就順勢打發道：「大家去困罷，天也勿早哉。」瑤官一面應諾，一面跟從琪官踅下臺階，劈面迎著冠香。琪官催道：「先生快點來？，大人等來浪。」冠香不及對答，邁步進去。琪官、瑤官兩人遂緩緩步月而歸。　　第五十一回終。

第五十二回 小兒女獨宿怯空房　賢主賓長談邀共榻

　　按：琪官、瑤官兩人離了拜月房櫳，趁著月色，且說且走。瑤官道：「今朝夜頭個亮月，比仔前日夜頭再要亮。前日夜頭末鬧熱仔一夜天，今朝夜頭一個人也無撥。」琪官道：「俚？阿算啥賞月嗄，像倪故歇，故末倒真真是賞個月。」瑤官道：「倪索性到蜿蜒嶺浪去，坐來？天心亭裏，一個花園通通纔看見。該首賞月末最好哉。」琪官道：「正經要賞月，耐阿曉得哈場花？來裏志正堂前頭高臺浪，有幾花機器，就是個看亮月同看星個家生。有仔家生，連搭仔太陽纔好看哉，看仔末，再有幾花講究。俚？說同皇帝屋裏觀象臺一個樣式，就不過小點。』」瑤官道：「價末倪到高臺浪去罷。倪也用勿著俚家生，就實概看看末哉。」琪官道：「倘忙碰著個客人，勿局個。」瑤官道：「客人纔勿來浪呀。」琪官道：「倪還是大觀樓去張張孫素蘭阿曾困，故末蠻好。」瑤官高興，連說：「去？。」　　兩人竟不轉彎歸院，一直踅上九曲平橋，遙望大觀樓琉璃碧瓦映著月亮，也亮晶晶的射出萬道寒光，籠著些迷蒙煙霧。兩人到了樓下，寂靜無聲，上下窗寮一律掩閉，裏面黑魆魆地，惟西南角一帶樓窗係素蘭房間，好像有些微燈火在兩重紗幔之中。兩人四顧徘徊，無從進步。　　琪官道：「常恐困哉？。」瑤官道：「倪喊聲俚看。」琪官無語，瑤官就高叫一聲：「素蘭先生。」樓上不見接應，卻見紗幔上忽然現個人影兒，似是側耳竊聽光景。瑤官再叫一聲，那人方卷幔推窗，望下問道：「啥人來裏喊？」琪官聽聲音正是孫素蘭，搭嘴道：「倪來張耐呀，阿要困哉？」素蘭辨識分明，大喜道：「快點上來？，倪勿困？。」瑤官道：「勿困末，門纔關哉？。」素蘭道：「倪來開，耐等一歇。」琪官道：「覅開哉，倪也轉去困哉。」素蘭慌的招手跺腳。道：「覅去呀，來開哉呀！」瑤官見其發急，慫恿琪官略俟一刻。那素蘭的跟局大姐一層層開下門來，手持洋燭手照，照請兩人上樓。　　素蘭迎見，即道：「我要商量句閑話，耐兩家頭困來裏覅轉去，阿好？」琪官駭異問故，素蘭道：「耐想該搭大觀樓，前頭後底幾花房子，就剩我搭個大姐來裏，陰氣煞個，怕得來，困也生來困勿著。正要想到耐搭梨花院落來末，倒剛剛耐兩家頭來喊哉。謝謝耐，陪我一夜天，明朝就覅緊哉。」瑤官不敢作主，轉問琪官如何。琪官尋思半日，答道：「倪兩家頭團來裏，本底子也覅緊。故歇比勿得先起頭，有點間架哉。要末還是耐到倪搭去噥噥罷，不過怠慢點。」素蘭道：「耐搭去最好哉，耐末再要客氣。」　　當下大姐吹滅油燈，掌著燈臺，照送三人下樓，將一層層門反手帶上，扣好鈕環。琪官、瑤官不復流連風景，引領素蘭、大姐徑望梨花院落歸來。祇見院牆門關得緊緊的，敲夠多時，有個老婆子從睡夢中爬起，七跌八撞開了門。瑤官急問：「阿有開水？」老婆子道：「陸裏再有開水！啥辰光哉嗄，茶爐子隱仔長遠哉。」琪官道：「關好仔門去困，覅多說多話。」老婆子始住嘴。　　四人從暗中摸索，並至樓上琪官房間。瑤官劃根自來火，點著大姐手中帶來燭臺，請素蘭坐下。琪官欲搬移自己鋪蓋，讓出大床給素蘭睡。素蘭不許搬，欲與琪官同床，琪官祇得依了。瑤官招呼大姐，安頓於外間榻床之上。琪官復尋出一副紫銅五更雞，親手舀水燒茶。瑤官也取出各色廣東點心裝上一大盤，都將來請素蘭。素蘭深抱不安。　　三人於燈下圍坐，促膝談心，甚是相得。一時問起家中有無親人，可巧三人皆係沒爺娘的，更覺得同病相憐。琪官道：「小個辰光無撥仔爺娘，故末真真是苦惱子！阿哥、阿嫂陸裏靠得住？場面蠻要好，心裏來？轉念頭。小乾仵勿懂啥事體，上仔俚？當還勿曾覺著。倘然有個把爺娘來浪，我為啥到該搭來！」素蘭道：「一點勿差。我爺娘剛剛死仔三個月，阿伯就出我個花樣，一百塊洋錢賣撥人家做丫頭。幸虧我曉得仔，告訴仔娘舅，拿買棺材個洋錢還撥仔阿伯，難末出來做生意。陸裏曉得個娘舅也是個壞坯子，我生意好仔點，騙我五百塊洋錢去，人也勿來哉！」　　瑤官在旁默然果聽，眼波瑩瑩然要吊下淚來。素蘭顧問道：「耐來仔該搭幾年哉？」琪官代答道：「俚乃再要討氣！來個辰光俚個爺一淘同得來，俚自家也叫俚『爺』。後來我問問俚，啥個爺嗄，是俚慢娘個姘頭！」　　素蘭道：「耐兩家頭運道倒無啥，纔到仔該搭來也罷哉。我個命末生來是苦命，纔說我無撥幫手個勿好，碰著仔要緊事體，獨是我一於子發極，再有啥人替我商量商量？有仔點勿快活，悶來浪肚皮裏，也無處去說？。要尋個對景點娘姨、大姐，纔難煞？。」琪官道：「耐也總算稱心個哉，比仔倪好多花？。像倪就說是兩家頭，阿有啥用場嗄？自家先一點點做勿來主，再要幫別人，生來勿成功。停兩年，也說勿定倪兩家頭來浪一堆勿來浪一堆。」　　素蘭道：「說到後底事體，大家看勿見，怎曉得有結果無結果。我想無撥啥法子，過一日末是一日，碰去看光景。」瑤官插說道：「倪末來裏過一日是一日。耐個後底事體，有點數目來浪。華老爺搭耐好得非凡，嫁得去末，端正享福好哉，阿有啥看勿見？」素蘭失笑道：「耐倒說得寫意？。要是實概說起來，齊大人也蠻好？，耐兩家頭為啥勿嫁撥仔齊大人嗄？」瑤官道：「耐末說說正經就說到仔歪裏去！」琪官點頭道：「閑話倒也是正經閑話，總歸做仔個女人，大家纔有點說勿出個為難場花，外頭人陸裏曉得？單有自家心裏明白。想來耐華老爺好末好，終勿能夠十二分稱心阿對？」　　素蘭抵掌道：「耐個閑話故末蠻準，可惜我勿是長住來裏，住來裏仔同耐講講閑話，倒無啥。」瑤官道：「故也陸裏說得定？倪出去也勿曉得，耐進來也勿曉得，耐說個『碰去看光景』。」琪官道：「我說大家閑話對景仔，倒勿是定歸要來浪一堆；就勿來浪一堆，心裏也好像快活點。」素蘭聞言，欣然倡議道：「倪三個人索性拜姊妹阿好？」瑤官搶說：「蠻好，拜仔末大家有照應。」　　琪官正待說話，祇聽得外面歷歷碌碌，不知是何聲響。琪官膽小，取祇手照拉同瑤官出外照看。那月早移過廂樓屋脊，明星漸稀，荒雞四叫，院中並無一些動靜。兩人各處兜轉來，卻驚醒了榻床上大姐，迷糊著兩眼，問是「做啥」。兩人說了，大姐道：「下頭來浪響呀。」說著，果然歷歷碌碌響聲又作，乃班裏女孩兒睡在樓下，起來便遺。　　兩人呼問明白，放心回房，隨手掩上房門，向素蘭道：「天要亮哉，倪困罷。」素蘭應諾。瑤官再請素蘭用些茶點，收拾乾淨，自去間壁自己房間睡下。琪官爬上大床，並排鋪了兩條薄被，請素蘭寬衣，分頭各睡。　　素蘭錯過睡性，翻來覆去睡不著；聽琪官寂然不動，倒是間壁瑤官微微有些鼻聲。俄而，一祇烏鴉啞啞叫著，掠過樓頂。素蘭揭帳微窺，四扇玻璃窗倏變作魚肚白色，輕輕叫琪官不答應，索性披衣起身，盤坐床中。不想琪官並未睡著，僅合上眼養養神，初時不應，聽素蘭起坐，也就撐起身來，對坐攀話。　　素蘭道：「耐說倪拜姊妹阿好？」琪官道：「我說勿拜一樣好照應，拜個啥嗄？要拜末今朝就拜。」素蘭道：「好個，今朝就拜。那價個拜法？？」琪官道：「倪拜姊妹，不過拜個心。擺酒送禮多花空場面，纔用勿著，就買仔副香燭，等到夜頭，倪三個人清清爽爽，磕幾個頭末好哉？。」素蘭道：「蠻好，我也說寫意點好。」　　琪官見天已大明，略挽一挽頭發，跨下床沿，趿雙拖鞋，往床背後去。一會兒，出來淨過手，吹滅梳妝臺上油燈，復登床擁被而坐，乃從容問素蘭道：「倪拜仔姊妹，賽過一家人，隨便啥閑話纔好說個哉。我要問耐，倪看個華老爺無啥？，為仔啥勿稱心嗄？」素蘭未言先嘆道：「覅說起，說起仔末真真討氣。俚乃個人倒勿是有啥個勿稱心，我同俚樣色樣蠻對景，就為仔一樣勿好。俚乃個人做一百樁事體末，定歸有九十九樁勿成功？。有點干己個事體，俚乃生來勿肯做。就教俚做樁小事體，俚乃要四面八方通通想到家，是覅緊個，難末再做。倘然有個把閑人說仔一聲勿好，就勿做個哉。耐想實概個脾氣，阿能夠討我轉去？俚自家要討也勿成功。」琪官道：「倪一徑來裏說，先生小姐要嫁人，容易得勢，陸裏一個好末就嫁撥仔陸裏一個，自家去揀末哉。故歇聽耐說華老爺，倒劃一為難。」　　素蘭轉而問道：「我也要問耐，耐兩家頭自家算計，阿嫁人勿嫁人？」琪官亦未言先嘆道：「倪末再要為難也無撥，故歇無啥人來裏，搭耐說說覅緊。倪從小到個該搭，生來纔要依個大人，依仔哉？，故末真間架。大人六十多歲年紀哉，倘忙出仔事體下來，像倪上勿上，下勿下，算啥等樣人嗄？難要想著仔嫁人末，晚哉！」素蘭道：「坎坎瑤官來浪說，出去也說勿定，阿是實概個意思？」琪官道：「俚乃肚皮裏還算明白，就不過有點勿著落。看仔末十四歲，一點勿懂輕重，說得說勿得纔要說出來。耐想倪故歇阿好說該號閑話？坎坎幸虧是耐，碰著別人說撥大人聽仔末，也好哉！」　　琪官一面說，一面打了個呵欠。素蘭道：「倪再困歇罷。」琪官道：「生天要困？。」素蘭便也往床背後去了一遭，卻見一角日光直透進玻璃窗，樓下老婆子正起來開門，打掃院子，約摸七點鐘左右，兩人趕緊復睡下去。素蘭道：「晚歇耐起來末喊我一聲。」琪官道：「晚點末哉，覅緊個。」這回兩人神昏體倦，不覺沉沉同入睡鄉。　　直至下午一點鐘，兩人始起。瑤官聞聲進見，笑訴道：「今朝一樁大笑話，說是花園裏逃走兩個倌人。幾花人來浪反，一徑反到我起來，剛剛說明白。」素蘭不禁一笑。　　琪官吩咐老婆子傳話於買辦，買一對大蠟燭，領價現交，無須登帳。素蘭亦吩咐其大姐道：「耐喫過仔飯末，到屋裏去一埭，回來再到喬公館問俚阿有啥閑話。」大姐承命，和老婆子同去。　　瑤官急問：「阿是倪今朝拜姊妹？」素蘭頷首。琪官道：「耐閑話當心點個？！啥個逃走倌人，倘然冠香來裏，阿是要多心嗄？就是倪拜姊妹，也覅去搭冠香說。冠香曉得仔，定歸要同倪一淘拜，無趣得勢。」瑤官唯唯承教，並道：「我一徑勿說末哉。」素蘭道：「勿曾拜末覅說起，拜過仔就覅緊。故是倪明明白白正經事體，無撥啥對勿住人個場花。」瑤官又唯唯承教。　　說話之間，蘇冠香恰好來到，先於樓下向老婆子問話。琪官聽得，忙去樓窗口叫「先生」。冠香上來廝見，愛致主人之命，立請素蘭午餐。素蘭即辭了琪官、瑤官，跟著冠香由梨花院落往拜月房櫳。　　齊韻叟既見孫素蘭，就道：「昨日夜頭，俚？纔勿來浪。我倒勿曾想著，難教冠香來陪陪耐，再一夜天末鐵眉來哉。」素蘭慌道：「倪覅呀，梨花院落蠻蠻適意。今朝夜頭說好來浪，原到幾首去。」韻叟道：「價末讓冠香一淘到梨花院落來，講講閑話有淘伴，起勁點。」素蘭道：「倪覅呀，倪同冠香先生一樣個？。大人當仔倪客人，倪倒勿好意思住來裏，要轉去哉。」蘇冠香聽說，將韻叟袖子一拉，道：「耐勿懂末再要瞎纏。俚？梨花院落鬧熱得勢，我去做啥嗄？」韻叟笑而置之。　　不多時，陶玉甫、李浣芳、朱淑人、周雙玉都回說不喫飯了，高亞白、姚文君、尹癡鴛相繼並至，大家入席小酌。高亞白、姚文君宿醉醺然，屏酒不飲。尹癡鴛疲乏尤甚，揉揉眼，伸伸腰，連飯喫不下。齊韻叟知道孫素蘭好量，令蘇冠香舉杯相勸。素蘭略一沾脣，覆杯告止。　　餐畢，大家各散。尹癡鴛歸房歇息，高亞白、姚文君隨意散步，孫素蘭也步出庭前。蘇冠香留心探望，見素蘭仍望梨花院落一路上去。冠香因笑著，欲和齊韻叟說話，轉念一想，又沒有甚麼話，便縮住口不說了。韻叟覺得，問道：「耐要說啥說末哉。」冠香思將權詞推托，適值小青來請冠香，說是姨太太要描花樣。冠香眼視韻叟，候其意旨。韻叟方將歇午，即命冠香：「去末哉。」冠香道：「阿要去喊琪官來？」韻叟一想道：「覅喊哉。」冠香叮囑簾外當值管家小心伺候，自帶小青往內院去了。　　韻叟睡足一覺，鐘上敲四點，不見冠香出來。自思那裏去消遣消遣，獨自一個信著腳兒踱去，竟不覺踱過花園腰門，這腰門係通連住宅的。大約韻叟本意欲往內院尋冠香，忽又想起馬龍池，遂轉身往外，到書房裏謁見龍池，相對清談，娓娓不倦。　　談至上燈以後，親陪龍池晚餐，然後作別興辭，將回內院。剛踅出書房門口，頂頭撞著蘇冠香匆匆前來，一見韻叟，嚷道：「耐啥一干子跑到該搭來嗄？我末倒來裏花園裏尋耐，兜仔好幾個圈子，賽過捉盲盲。」韻叟慰藉兩句，攜了冠香的手，緩緩同行。　　比及腰門叉路，冠香攛掇韻叟大觀樓去。韻叟勉從其請，重復折入花園，經過陶、朱所住湖房，從牆外望望，並未進去。相近九曲平橋，冠香故意回頭，倏失驚打怪道：「阿是亮月嗄？」韻叟看時；祇見一片燈光從梨花院落樓窗中透出，照著對面粉牆，越顯得滿院通紅。冠香道：「勿曉得俚？來浪做啥。」韻叟道：「定歸是碰和，阿對？」冠香道：「倪去看？。」韻叟道：「覅去做討厭人，噪散俚？場子。」冠香祇得跟隨韻叟原往大觀樓。　　第五十二回終。

第五十三回 強扭合連枝姊妹花　乍驚飛比翼雌雄鳥

　　按：齊韻叟挈蘇冠香同至大觀樓上，適值高亞白、姚文君都在尹癡鴛房間裏，大家廝見。高亞白手中正拿了一本薄薄的草訂書籍要看。齊韻叟見其書面簽題，知為小讚所做時文試帖，特來請教於尹癡鴛的。韻叟因問癡鴛道：「近來阿有進境？」癡鴛道：「還算無啥，有點內心。」亞白道：「耐拿個《穢史外編》一淘去教會仔俚，覅說有內心，連外心也有哉。」大家笑了。　　癡鴛忽向韻叟道：「耐昨日勸我個閑話，佩服之至。別人以綺語相戒，纔是隔靴搔癢，耐末對症發藥，賽過心肝五臟一塌括仔撥耐說仔出來。」韻叟道：「我看耐《穢史》倒勿覺著啥綺語，好像一種抑塞磊落之氣，充塞於字裏行間，所以有此一說。」亞白道：「癡鴛文章就來裏綺語浪用個苦功，撥俚鑽出仔頭來。以綺語相戒，此其人可謂不知癡鴛，並不知綺語。」大家又笑了。　　這裏說笑，那邊姚文君也說得眉飛色舞，心花怒開。蘇冠香怔怔獃聽，僅偶然趁口而已。韻叟聽講的是碰和情事，遂喚文君道：「素蘭來浪碰和呀，耐高興末去？。」文君道：「俚？定歸勿是碰和！要碰和，阿有啥勿來喊我個嗄？」韻叟道：「耐碰和阿是好手？」文君嘻著嘴笑。冠香接說道：「俚打個牌凶煞？，就是個琪官同俚差勿多。倪總歸要輸撥俚。」亞白道：「說俚凶也勿見得？。」文君道：「倪陸裏會凶嗄！凶個人可惜打差仔個牌。」亞白道：「前日天個牌，我勿曾打差，摸勿起真生活。」文君欻地起立，嚷道：「耐說勿曾打差，拿牌來大家看。」說著，轉問癡鴛：「耐副牌？？」癡鴛慌忙攔道：「好哉，覅看哉，耐總無撥差末哉。」　　文君那裏肯依，竟自動手開櫥，搜尋牌盒。癡鴛撒個謊道：「櫥裏陸裏有牌？撥琪官借得去，一徑勿曾還？。」文君沒法，回身屹立當面，還指天劃地數說亞白手中若干張牌，所差某張，應打某張，一一數說出來，請大家公斷。韻叟、冠香祇是笑，癡鴛顰蹙道：「面孔阿要點嗄？勿是相打就是相罵。我末該倒運，剛剛住個對過房間，撥俚供兩家頭？煞。」亞白也祇是笑。文君冷冷答道：「耐自家阿曉得厭氣？說來說去兩聲閑話，大家纔聽過歇，再有啥新鮮點說說倪聽？？」幾句倒堵住了癡鴛的嘴，沒得回言。亞白不禁撫掌大笑。韻叟想些別樣閑話搭訕開去，文君亦就放下不提。　　消停一會，月出東方，漸漸高至樹杪，大家皆有些倦意，韻叟、冠香始起告行。癡鴛送出房門，亞白、文君順路回房，直送至樓門口而別。韻叟仍攜了冠香的手，緩緩踅下大觀樓，重過九曲平橋，望那梨花院落中燈光依然大亮，惟逼著外面月色，淡而不紅。　　冠香復攛掇韻叟道：「倪去看看俚？阿是碰和。」韻叟道：「耐啥要緊得來，明朝問素蘭好哉。」冠香不好再強，同出花園，歸於內院，相與就寢無話。　　次日辰刻，韻叟起身，外面傳報華老爺來。韻叟徑往花園，請華鐵眉在拜月房櫳相見。韻叟先嘲笑道：「今朝撥我猜著，該應是耐先到。」鐵眉似乎不好意思。韻叟顧令管家快請孫素蘭先生。　　須臾，陶玉甫、朱淑人、高亞白、尹癡鴛及李浣芳、周雙玉、姚文君、蘇冠香、孫素蘭四路俱集，華鐵眉一概躬身延接。　　孫素蘭輕輕叫聲華老爺，問：「昨日忙，身裏向阿好？」鐵眉道：「無啥，還好。昨日舒齊仔，要想到該搭來張張耐，碰著仔耐大姐，難末勿曾來，就交代俚一打香擯酒帶轉去，阿曾收到？」素蘭道：「謝謝耐，一打陸裏喫得完！分一半送撥仔人哉。」　　尹癡鴛背地指向朱淑人，悄悄笑道：「耐看俚？兩家頭，客氣得來！好像長遠勿看見。」高亞白聽見，也悄悄笑道：「自有多花描畫勿出一副功架，也勿是個客氣。」大家掩口胡盧而笑。　　華鐵眉、孫素蘭相離雖遠，知道笑他兩個，趕即緘口。齊韻叟惋惜道：「剛剛有點意思，一笑末咿勿響哉。」大家越發笑出聲來。華鐵眉裝做不知，搭訕道：「癡鴛先生，兩位令翠？？」尹癡鴛帶笑答道：「勿曾到。」　　一語未終，早見陶雲甫挈著覃麗娟、張秀英，朱藹人挈著林翠芬、林素芬來了。大家迎見，更不寒暄。朱藹人袖出一封書信，業經拆開，奉與齊韻叟。韻叟看那封面，係湯嘯庵自杭州寄回給藹人的，信內大略寫著：「黎篆鴻既允親事，特請李鶴汀、于老德為媒。約定二十晚間同乘小火輪船，行一晝夜可以抵滬，一切面議。惟乾宅亦須添請一媒為要」云云。韻叟閱竟放下，問道：「請個啥人？？」藹人道：「就請仔雲甫。」韻叟道：「我最喜歡做媒人，耐倒勿請我。」陶雲甫道：「耐起先就做過個媒人哉，故歇挨耐勿著。」說得大家皆笑。　　獨朱淑人一獃，逡巡近案，從側裏偷覷那封信，僅得一言半句，已被其兄藹人收藏。淑人心中忐忑亂跳，臉上卻不露分毫，仍逡巡退歸原座，復膜過眼去偷覷同雙玉，似覺不甚理會，纔放了些心。　　接著管家又報說：「葛二少爺來。」祇見葛仲英挈著吳雪吞並衛霞仙，相偕並至。齊韻叟詫異道：「阿是耐帶仔霞仙一淘來？」葛仲英道：「勿是，就園門口碰著個霞仙。」韻叟自知一時誤會，隨令管家快請馬師爺。尹癡鴛向韻叟道：「耐喜歡做媒人末，俚？倪子要養快哉，耐為啥勿替俚？做？」陶雲甫搶說道：「俚？用勿著媒人，自家勿聲勿響，就房間裏點仔對大蠟燭拜個堂。我倒喫著個喜酒。」大家大笑哄堂。　　蘇冠香上前拉著齊韻叟問道：「耐阿曉得，昨日夜頭素蘭先生勿是碰和末，做個啥？」韻叟道：「勿曾問俚。」冠香道：「我倒問過哉，也來沒房間裏點仔對大蠟燭拜個堂呀。」韻叟不勝錯愕。孫素蘭遂將三人結拜姊妹之事，縷述分明。韻叟道：「拜姊妹倒無啥，為啥單是三個人拜嗄？要拜末一淘拜，我來做個盟主。昨日夜頭勿算，今朝先生、小姐纔到齊仔，一淘再拜個姊妹，阿好？」孫素蘭默然，蘇冠香咬著指頭要笑，其餘皆不在意。　　韻叟即命小青去喊琪官、瑤官。高亞白向韻叟道：「難末耐個生意到哉，起勁得來！連搭仔做媒人也覅做哉。」韻叟道：「『我有停生意末，耐要做生活哉？。耐末替我做篇四六序文，就說個拜姊妹話頭。序文之後，開列同盟姓名，各人立一段小傳，詳載年貌籍貫，父母存沒，啥人相好末就是啥人做。蘇冠香同琪官、瑤官三個人，我做末哉。名之曰『海上群芳譜』，公議以為如何？」大家無不遵教。　　韻叟當命小讚準備文房四寶聽用，亞白便打起腹稿來。恰好外邊史天然挈著趙二寶進來，裏邊馬龍池及琪官、瑤官出來，與現在眾人大會於拜月房櫳。眾人爭前訴說如何拜姊妹，如何做小傳，史天然、馬龍池皆道：「故是應得效勞。」於是大家各取筆硯，一揮而就。　　不及一點鐘工夫，不但小傳齊全，連高亞白四六序文亦皆脫稿。齊韻叟託尹癡鴛約略過目，再發交小讚謄真。尹癡鴛向眾人道：「倒有點意思，亞白個序文末，生峭古奧，沉博奇麗，勿必說哉。就是小傳也可觀：琪、瑤、素、翠末是合傳體，趙、張兩傳末參互成文，李浣芳傳中以李漱芳作柱，蘇冠香傳中雖不及諸姊而諸姊自見。其餘或紀言，或敘事，或以議論出之，真真五花八門，無美不備。」大家聽了欣然，齊韻叟益覺高興。　　其時已交午牌，當值管家調排桌椅。瑤官乘隙暗拉琪官踅出廊下，問道：「大人教倪一淘拜姊妹，阿要拜嗄？」琪官道：「大人說末生來依俚，就一淘拜拜也無啥要緊。」瑤官道：「價末倪三個人拜個倒勿算？」琪官道：「耐末要纏煞哉！啥勿算嗄？倪三個人為仔要好，拜個姊妹，拜仔也不過要好點。故歇大人教倪拜，要好覅好，倪自家主意，大人勿好管倪個？。」　　瑤官渙然冰釋，頷首無言。聽得裏面坐席，兩人原暗地捱身進簾，掩過一邊。不想齊韻叟特命琪官、瑤官一同入席，坐列蘇冠香肩下。琪官、瑤官當著眾人面前，斂手低頭，殊形局促。　　酒過三巡，食供兩套，齊韻叟乃向史天然道：「耐該埭到上海，帶仔幾花物事來，無撥一點用場，我要耐一樣好物事，耐定歸勿送撥我。故歇搭耐餞行哉，再客氣仔勿著杠哉，耐阿肯送點撥我？」天然大驚，問：「啥物事嗄？」韻叟呵呵笑道：「我要耐肚皮裏個物事。耐趙二寶搭倒還有副對子做撥俚，我末連對子纔無撥，阿是欺人太甚？」天然恍然悟道：「我為仔四壁琳瑯，無從著筆。難年伯要我獻丑，也無法子，緩日呈教末哉。」韻叟拱手道謝。　　華鐵眉因問餞行之說，天然說：「接著個家信，月底要轉去一埭。」鐵眉道：「倪也要餞行哉？。」韻叟道：「耐要餞行末，同葛仲英搭仔個姘頭，索性訂期廿七，就來裏該搭，阿是蠻好？」鐵眉道：「再早點也無啥。」韻叟道：「早點無撥空。從明朝到廿四，大家纔有點事體。廿五末高、尹餞行，廿六末陶、朱餞行，耐同仲英祇好廿七個哉。」鐵眉就招呼仲英約定，天然亦拱手道謝。　　適小讚將謄真的《海上群芳譜》呈上齊韻叟看了。韻叟遂令管家傳諭，志正堂中安排香案；又令小讚齎這《群芳譜》四座傳觀。葛仲英看是一筆《靈飛經》小楷，妍秀可愛，把小讚打量一眼。高亞白訕笑道：「耐覅看輕仔俚，俚個銜頭叫『讚禮佳兒』，『茂才高弟』。」尹癡鴛叉口道：「耐末喜歡撥人罵兩聲，為啥要帶累我？」小讚在傍「嗤」的失笑，仲英一些不懂。癡鴛分說道：「俚是讚禮個倪子，人纔叫俚『小讚』。時常做點詩文請教我，亞白就同俚打岔，出個對子教俚對，說是『讚禮佳兒』。俚對勿出，亞白就說：『我替耐對仔罷，「茂才高弟」阿是蠻好個絕對？』」仲英朗念一遍，道：「真個對得好！」　　小讚接取《群芳譜》，送往別桌上去。癡鴛悄向仲英耳邊說道：「耐看俚年紀末輕，壞得野？！俚個爺問俚：『高老爺個對子為啥勿對？』俚說：『我對個哉，為仔尹老爺一淘來浪，勿曾說。』問俚：『對個啥？』俚說：『對「尚書清客」。』」仲英大笑道：「為啥勿說『狎客』？？索性罵得爽快點哉？。」亞白、癡鴛共笑一陣。　　席間上到後四道菜，管家準備雞缸杯更換。大家止住，都欲留量，以待晚間暢飲。齊韻叟不復相強，用飯散席。　　於是齊韻叟聲言，請眾姊妹團拜，請諸位老爺監盟。眾人一笑遵命，各率相好由拜月房櫳來到志正常。祇見堂前一桁湘簾高高吊起。堂中燭焰雙輝，香煙直上，地下鋪著一片大紅氈毯。眾人散立兩傍，監視行禮。小讚在下唱名，眾姊妹按齒排班，雁行站定，一齊朝上拜了四拜，又轉身對面拜了四拜。禮畢，各照所定輩行，互相稱喚。衛霞仙廿三歲，最長，是為「大阿姐」；李浣芳十二歲，最幼，是為「十四妹」。其餘不能盡記，但呼某姊某妹，繫之以名而已。　　齊韻叟歡喜無限。諄囑眾姊妹，此後皆當和睦，毋忘今日之盟。眾姊妹含笑唯唯，跟隨眾人，踅下志正堂來。恰有一匹小小棗騮馬，帶著鞍轡，散放高臺下喫草。姚文君自逞其技，竟跑過去親手帶住，聳身騎上，就這箭道中跑個趟子，眾人四分五落看他跑。　　琪官看罷轉身，不見了齊韻叟，四面找尋。見韻叟獨自一個大踱西行，琪官暗地拉了瑤官，撇下眾人，緊步趕上，跟在後面。　　韻叟並未覺著，祇顧望拜月房櫳一路上踱去。踱至山坡之下，突然刺斜裏閃過一個人，躡手躡腳鑽入竹樹叢中。韻叟道是朱淑人捕促織兒，也躡手躡腳的趕上，要去嚇他作耍。比到跟前，方看清後形，竟是小讚在那裏做手勢，好似向人央求樣子。韻叟止步，揚聲咳嗽。小讚嚇得面如土色，垂手侍側，不則一聲。韻叟問：「再有個啥人？」小讚吶吶答道：「無撥啥人來裏？。」瑤官在後面，用手指道：「哪，哪！」韻叟不提防，也喫一嚇。琪官急丟個眼色與瑤官，叫他莫說。韻叟卻又盤問瑤官：「說啥？」瑤官不得已，仍用手指了一指。韻叟再回頭望前面時，果然影影綽綽，一個人已穿花度柳而去。　　韻叟喝退了小讚，帶著琪官、瑤官抬級登坡。這山坡正當拜月房櫳之背，滿山上種的桂樹，交柯接榦，蓊翳蔥蘢，中間蓋著三間小小船屋，顏曰「眠香塢」。韻叟踱進內艙，據坐胡床，盤問瑤官：「看見個啥人？」瑤官不答，眼望琪官。韻叟即轉問琪官，琪官道：「倪也勿曾看清爽。」韻叟咳了一聲，道：「我問耐末，再有啥勿好說個閑話？」琪官道：「勿是倪花園裏個人，等俚歇末哉。」　　韻叟略想一想，遂置不究，復笑問道：「我來個辰光，大家來浪看跑馬，纔勿覺著。耐兩家頭啥辰光跟得來？」瑤官道：「阿是大人也勿曾覺著？倪是一徑跟來浪。」琪官道：「耐末要緊看仔前頭哉，陸裏曉得倪後底也來裏看耐。」韻叟道：「耐後底阿去看看，常恐再有啥人跟來浪。」瑤官道：「難是無撥啥人個哉。」琪官道：「要末不過冠香。」　　瑤官見說，真個出門去看。韻叟亦即起立，笑挽琪官的手，道：「倪到拜月房找去。」舉步將行，忽聞門外瑤官高聲報說：「朱五少爺來。」韻叟詫異得緊，抬頭望外，果然朱淑人獨自一個，翩翩然來。韻叟請其登榻對坐，良久默然。韻叟搭訕問道：「聽說前日捉著一隻『無敵將軍』，阿有價事？」淑人含糊答應，並未接說下去。　　又良久，淑人面色微紅，轉睞偷盼，似有欲言不言光景。韻叟摸不著頭腦，顧令琪官喊茶。琪官會意，拉同瑤官退出門外，單剩韻叟、淑人在眠香塢中。　　第五十三回終。

第五十四回 負心郎模棱聯眷屬　失足婦鞭箠整綱常

　　按：朱淑人見眠香塢內更無別人，方囁嚅向齊韻叟道：「阿哥教我明朝轉去，勿曉得阿有啥事體？」韻叟微笑道：「耐阿哥替耐定親呀，耐啥勿曾曉得？」淑人低頭蹙額而答道：「阿哥末總實概樣式。」韻叟聽說。不勝驚訝道：「替耐定親倒勿好？」淑人道：「勿是個勿好，故歇無啥要緊？。阿好搭阿哥說一聲，覅去定啥親？」韻叟察貌揣情，十猜八九，卻故意探問道：「故末耐啥意思？？」連問幾聲，淑人說不出口。　　韻叟乃以正言曉之，道：「耐覅去搭阿哥說。照耐年紀是該應定親個辰光。耐咿無撥爺娘，生來耐阿哥做主。定著仔黎篆鴻個囡仵，再要好也無撥。耐故歇勿說阿哥好，倒說道覅去定啥親，覅說耐阿哥聽見仔要動氣，耐就自家想：媒人纔到齊，求允行盤纔端正好，阿好教阿哥再去回報俚？」淑人一聲兒不言語。韻叟道：「雖然定親，大家纔要情願仔末好。耐再有啥勿稱心索性說出來，商量商量倒無啥。我替耐算計，最要緊是定親，早點定末早點討，故末連搭仔周雙玉一淘可以討轉去，阿是蠻好？」　　淑人聽到這裏，咽下一口唾沫，俄延一會，又囁嚅道：「說起個周雙玉，先起頭就是阿哥代叫幾個局，後來也是阿哥同得去喫仔臺酒，雙玉就問我阿要討俚。俚說俚是好人家出身，今年到仔堂子，也不過做仔一節清倌人，先要我說定仔討俚個末，第二戶客人俚勿做哉。我末倒答應仔俚。」韻叟道：「耐要討周雙玉，容易得勢，倘然討俚做正夫人，勿成功個？。就像陶玉甫，要討個李漱芳做墊房，到底勿曾討，覅說是耐哉。」　　淑人又低頭蹩額了一會，道：「難倒有點間架來浪。雙玉個性子強得野？，到仔該搭來就算計要贖身，一徑搭我說，再要討仔個人末，俚定歸要喫生鴉片煙？。」韻叟不禁呵呵笑道：「耐放心，陸裏一個倌人勿是實概說嗄？耐末再要去聽俚！」淑人面上雖慚愧，心裏甚乾急，沒奈何又道：「我起先也勿相信，不過雙玉勿比得別人，看俚樣式倒勿像是瞎說。倘忙弄出點事體來，終究無啥趣勢。」韻叟連連搖手，道：「啥個事體，我包場末哉，耐放心。」　　淑人料知話不投機，多言無益。適值茶房管家送進茶來，韻叟擎杯相讓，呷了一口，淑人即起興辭。韻叟一面送，一面囑道：「我說耐故歇去，就告訴仔雙玉，說阿哥要替我定親。雙玉有啥閑話，纔推說阿哥好哉。」淑人隨口唯唯。　　兩人踅出眠香塢，琪官、瑤官還在門外等候，一同跟下山坡，方纔分路。齊韻叟率琪官、瑤官向西往拜月房櫳而去。朱淑人獨自一個向東行來，心想：「韻叟乃出名的『風流廣大教主』，尚不肯成全這美事，如何是好？假使雙玉得知，不知要鬧到甚麼田地！」想來想去，毫無主意，一路踅到箭道中，見向時看跑馬的都已散去，志正堂上祇有兩個管家照看香燭。　　淑人重復踅回，劈面遇見蘇冠香，笑嘻嘻問淑人道：「倪大人到仔陸裏去？五少爺阿看見？」淑人回說：「在拜月房櫳。」冠香道：「拜月房櫳無撥？。」淑人道：「剛剛去呀。」冠香聽了，轉身便走。淑人叫住問他：「阿看見雙玉？」冠香用手指著，答了一句。　　淑人聽不清楚，但照其所指之處，且往湖房尋覓。比及踅進院門，聞得一縷鴉片煙香，心知藹人必在房內吸煙，也不去驚動，徑回自己臥房。果然周雙玉在內，桌上橫七豎八攤著許多磁盆，親自將蓮粉喂促織兒，見了淑人，便欣然相與計議明日如何捎帶回家。　　淑人祇是懶懶的。雙玉祇道其暫時離別，未免牽懷，倒以情詞勸慰。淑人幾次要告訴他定親之事，幾次縮住嘴不敢說，又想雙玉倘在這裏作鬧起來，太不雅相，不若等至家中告訴未遲。當下勉強笑語如常。　　追至晚間，張燈開宴，絲竹滿堂，齊韻叟興高采烈，飛觴行令。熱鬧一番，並取出那《海上群芳譜》，要為眾姊妹下一讚語，題於小傳之後。諸人齊聲說好。朱淑人也胡亂應酬，混過一宿。　　次日午後，備齊車轎，除馬龍池、高亞白、尹癡鴛及姚文君原住園內，僅留下華鐵眉、孫素蘭兩人，其餘史天然、葛仲英、陶雲甫、陶玉甫、朱葛人、朱淑人及趙二寶、吳雪香、覃麗娟、李浣芳、林素芬、周雙玉、衛霞仙、張秀英、林翠芬一應辭別言歸。　　齊韻叟向陶玉甫道：「耐是單為仔李漱芳接煞，要去一埭？，明朝接過仔就來罷。」玉甫道：「明朝想轉去，廿五一準到。」韻叟見說轉去，不便強邀，轉向朱淑人道：「耐明朝可以就來。」淑人深恐說出定親之事，含糊應答。　　大家出了一笠園，紛紛各散。朱淑人和周雙玉坐的馬車，一直駛至三馬路公陽里口。雙玉堅囑：「耐有空末就來。」　　淑人「噢噢」連聲，眼看阿珠扶雙玉進弄，淑人纔回中和里。祇見阿哥朱藹人已先到家中，正在廳上撥派雜務。淑人沒事，自去書房裏悶坐，尋思：這事斷斷不可告訴雙玉。我且瞞下，慢慢商量。　　將近申牌時分，外間傳報：「湯老爺到哉。」淑人免不得出外廝見。湯嘯庵不及敘話，先向藹人說道：「李實夫同倪一淘來，故歇也來裏船浪。」藹人忙發三副請帖，三乘官轎，往碼頭迎請于老德、李實夫、李鶴汀登岸。再著人速去西公和里催陶老爺立等就來。不料，陶雲甫不在覃麗娟家，又不知其去向。　　藹人方在著急，恰好雲甫自己投到，見了湯嘯庵，說聲久別。藹人急問道：「到仔陸裏去？請也請勿著耐。」雲甫笑道：「我來裏東興里。」藹人道：「東興里做啥？」雲甫笑而攢眉道：「原是玉甫哉？。李漱芳剛剛完結末，李浣芳來哉，咿有點間架事體。」藹人道：「啥事體嗄？」雲甫未言先嘆道：「還是李漱芳來浪辰光，說過歇句閑話，說俚死仔末教玉甫討俚妹子。故歇李秀姐拿個浣芳交代撥玉甫，說等俚大仔點收房。」藹人道：「故也蠻好？。」雲甫道：「陸裏曉得個玉甫倒覅俚，說：『我作孽末就作仔一轉，難定歸勿作孽個哉！倘然浣芳要我帶轉去，算仔我乾囡仵，我搭俚撥仔人家嫁出去。』」藹人道：「故也蠻好？。」雲甫道：「陸裏曉得個李秀姐定歸要撥來玉甫做小老母。俚說漱芳苦惱，到死勿曾嫁玉甫，故歇浣芳賽過做俚個替身。倘然浣芳有福氣，養個把倪子，終究是漱芳根腳浪起個頭，也好有人想著俚。」　　藹人聽罷點頭，湯嘯庵插口道：「大家閑話纔勿差，真真是間架事體。」陶雲甫道：「我倒想著個法子，一點覅緊。」　　一語未了，忽見張壽手擎兩張大紅名片，飛跑通報。朱藹人、朱淑人慌即衣冠，同迎出去，乃是于老德、李鶴汀兩位。下轎進廳，團團一揖，升炕獻茶。朱藹人問李鶴汀：「令叔為啥勿來？」鶴汀道：「家叔有點病，此次是到滬就醫。感承寵招，心領代謝。」　　藹人轉和于老德寒暄兩句，然後讓至廳側客座，寬衣升冠，並請出陶雲甫、湯嘯庵兩位會面陪坐。大家講些閑話，惟朱淑人不則一聲。　　少頃，于老德先開談，轉述黎篆鴻之意，商議聘娶一切禮節，朱淑人落得抽身回避。張壽有心獻勤，捉個空，尋到書房，特向淑人道喜。淑人憎其多事，怒目而視。張壽沒興，訕訕走開。　　晚間，張壽來請赴席，淑人祇得重至客座，隨著藹人陪宴。其時親事已經商議停當，席間並未提起。到得席終，于老德、李鶴汀、陶雲甫道謝告辭，朱藹人、朱淑人並送登轎。單剩湯嘯庵未去，本係深交，不必款待，淑人遂退歸書房，無話。　　廿二日，藹人忙著擇日求允。淑人雖甚閑暇，不敢擅離。直至傍晚，有人請藹人去喫花酒，淑人方溜至公陽里周雙玉家一會。可巧洪善卿在周雙珠房裏，淑人過去見了，將定親之事悄悄說與善卿，並囑不可令雙玉得知。善卿早會其意，等淑人去後，便告訴了雙珠。雙珠又告訴了周蘭，吩咐合家人等毋許漏言。　　別人自然遵依，祇有個周雙寶私心快意，時常風裏言，風裏語，調笑雙玉。適為雙珠所聞，喚至房裏，呵責道：「耐再要去多說多話，前日子銀水煙筒阿是忘記脫哉？雙玉反起來，耐也無啥好處！」雙寶不敢回嘴，默然下樓。　　隔了一日，周蘭往雙寶房間裏床背後開祇皮箱，檢取衣服，丟下一把鑰匙不曾收拾，偶見阿珠，令去尋來。阿珠尋得鑰匙，翻身要走。雙寶一把拉住，低聲問道：「耐為啥勿到朱五少爺搭去道喜嗄？」阿珠隨口答道：「覅瞎說！」雙寶道：「朱五少爺大喜呀，耐啥勿曾曉得？」阿珠知道雙寶嘴快，不欲糾纏，大聲道：「快點放？，我要喊無？哉！」雙寶還不放手，祇聽得客堂裏阿德保叫聲：「阿珠，有人來裏看耐。」阿珠接應，問：「啥人？」趁勢撇下雙寶，脫身出房。看時，乃舊夥大姐大阿金。阿珠略怔一怔，問：「阿有啥事體？」大阿金道：「無啥，我來張張耐呀。」　　阿珠忙跑進去將鑰匙交明周蘭，復跑出來，攜了大阿金的手，踅到弄堂轉彎處，對面立在白牆下切切說話。大阿金道：「故歇索性勿對哉！覅說是王老爺，連搭兩戶老客人也纔勿來，生客生來無撥，節浪下腳通共拆著仔四塊洋錢。倪末急煞來浪，俚倒坐馬車，看戲，蠻開心！」阿珠道：「小柳兒生意蠻好來浪，阿有啥勿開心？我替耐算計，歇仔末好哉？。」大阿金道：「難要歇哉呀！俚？來浪租小房子，教我跟得去，一塊洋錢一月，我定歸勿去。」阿珠道：「我聽見洪老爺說起，王老爺屋裏無撥個大姐，耐阿要去做做看？」大阿金道：「好個，耐替我去說？。」阿珠道：「耐要去末，等我晚歇再問仔聲洪老爺。明朝無撥空，廿六兩點鐘，我同耐一淘去末哉。」大阿金約定別去，阿珠亦自回來。　　廿五日早晨，接得一笠園局票，阿珠乃跟周雙玉去出局。翌日，阿珠到家傳說道：「小先生要廿八轉來？。」周蘭沒甚言語。喫過中飯，略等一會，大阿金就來了，會同阿珠，徑往五馬路王公館。　　兩人剛至門首，祇見一個後生慌慌張張沖出門來，低著頭一直奔去，分明是王蓮生的侄兒，不解何事。兩人推開一扇門掩身進內，靜悄悄的竟無一人。直到客堂，來安始從後面出來，見了兩人即搖搖手，好像不許進去的光景，兩人祇得立住。阿珠因輕輕問道：「王老爺阿來裏？」來安點點頭。阿珠道：「阿有啥事體嗄？」　　來安踅上兩步，正待附耳說出緣由，突然樓上「劈劈拍拍」一頓響，便大嚷大哭，鬧將起來。兩人聽這嚷哭的是張蕙貞，並不聽得王蓮生聲息。接著大腳小腳一陣亂跑，跑出中間，越發劈劈拍拍響得像撒豆一般，張蕙貞一片聲喊「救命」。　　阿珠聽不過，攛搡來安道：「耐去勸？。」來安畏縮不敢。猛可裏樓板「彭」的一聲震動，震得夾縫中灰塵都飛下些來，知道張蕙貞已跌倒在樓板上。王蓮生終沒有一些聲息，祇是劈劈拍拍的悶打，打得張蕙貞在樓板上骨碌碌打滾。阿珠要自己去勸，畢竟有好些不便之處，亦不敢上樓。樓上又無第三個人，竟聽憑王蓮生打個盡情。打到後來，張蕙貞漸漸力竭聲嘶，也不打滾了，也不喊救命了，纔聽得王蓮生長嘆一聲，住了手，退入裏間房裏去。　　阿珠料想不好驚動，遂輕輕辭別了來安要走。大阿金還獃瞪著兩眼發獃，見阿珠要走，方醒過來。兩人仍攜著手，掩身出門，又聽得樓上張蕙貞直著喉嚨，乾號兩聲，其聲著實慘戚。大阿金不禁吁了口氣，問道：「到底勿曉得為啥事體？」阿珠道：「管俚？啥事體，倪喫碗茶去罷。」　　大阿金聽說高興，出弄轉彎，迤邐至四馬路中華眾會，聯步登樓，恰遇上市辰光，往來喫茶的人逐隊成群，熱鬧得狠。兩人揀張臨街桌子坐定，合泡了一碗茶，慢慢喫著講話。阿珠笑道：「起先倪纔說王老爺是個好人，故歇倒也會打仔小老母哉，阿要稀奇？」大阿金道：「王老爺搭倪先生好個辰光，嫁仔末倒好哉。倘然倪先生嫁撥仔王老爺末，王老爺陸裏敢打嗄？」阿珠道：「沈小紅阿好做人家人，故末再要好白相點？。」大阿金太息道：「倪先生末真真叫自家勿好，怪勿得王老爺討仔張蕙貞。上海挨一挨二個紅倌人，故歇弄得實概樣式！」阿珠冷笑道：「故歇倒勿曾算別腳哉？。」　　正說時，堂倌過來沖開水，手揣一角小洋錢，指著裏面一張桌子道：「茶錢有哉，俚？會過哉。」兩人引領望去，那桌子上列坐四人，大阿金都不認得。阿珠覺有些面熟，似乎在一笠園見過兩次，惟內中一年輕的，認得是趙二寶阿哥趙樸齋。因樸齋穿著大袍闊服，氣概非凡，阿珠倒不好稱呼，但含笑頷首而已。　　一會兒，趙樸齋笑吟吟踅過外邊桌子旁，阿珠讓他坐了，遞與一根水煙筒。樸齋打量大阿金一眼，隨向阿珠搭訕道：「耐先生來裏山家園呀，耐啥轉來哉嗄？」阿珠說：「難要去哉。」樸齋轉問大阿金：「耐跟個啥人？」大阿金說是沈小紅。阿珠接嘴道：「俚故歇來裏尋生意，阿有啥人家要大姐？荐荐俚。」樸齋矍然道：「西公和張秀英說要添個大姐，等俚轉來仔，我替耐去問聲看。」阿珠道：「蠻好，謝謝耐。」樸齋即問明大阿金名字，約定廿九回音。阿珠向大阿金道：「價末耐就等兩日末哉。張秀英？覅末，再到王老爺搭去。」大阿金感謝不盡。樸齋吸了幾口水煙，仍回裏面桌子上去。　　須臾，天色將晚，阿珠、大阿金要走，先往裏面招呼樸齋。樸齋同那三個朋友也要走，遂一齊踅下華眾會茶樓，分路四散。　　第五十四回終。

第五十五回 訂婚約即席意彷徨　掩私情同房顏忸怩

　　按：趙樸齋自回鼎豐裏家裏，見了母親趙洪氏，轉述妹子趙二寶之言：廿八日要給史三公子餞行，另辦一桌路菜，皆須精緻豐盛。　　樸齋說罷出外，自去找尋大姐阿巧，趁二寶不在家，和阿巧打情罵俏，無所不至。阿巧見樸齋近來衣衫整齊，銀錢闊綽，儼然大少爺款式，就傾心巴結起來。因此樸齋倒斷絕了王阿二這段交情。便是向時一班朋友，樸齋也漸漸不相往來，祇和一個小王十分知己，約為兄弟。又輾轉結識了華忠、夏餘慶，四人時常一處作樂。　　這日，八月廿八，趙樸齋知道小王自必隨來，預約華忠、夏餘慶作陪，專誠請小王敘敘，也算是餞行之意。等到日色沉西，方纔聽得門外馬鈴聲響，趙洪氏與樸齋慌張出迎。祇見史三公子、趙二寶已在客堂裏下轎進來。樸齋站立一邊。三公子嚮洪氏微笑一笑，款步登樓。　　二寶叫聲「無？」，一把拉了洪氏，徑往後面小房間，關上門，悄囑道：「難無？覅實概？！耐故歇做仔俚丈母哉呀，俚勿曾來請耐，耐倒先跑得出去，阿要難為情。」洪氏嘻著嘴，把頭亂點。二寶臨走，又囑道：「我先上去，晚歇俚再要請耐見見末，我教阿虎答應耐，耐看見俚；就叫仔聲『三老爺』好哉，覅說啥閑話。倘忙說差仔撥俚笑話！」洪氏無不遵依。　　二寶遂開門出房，到樓梯邊，忽見樸齋幫著小王搬取衣包什物。二寶低聲喝道：「等俚？搬末哉，要耐去瞎巴結！」樸齋連忙交與阿虎帶上樓去。二寶隨同到了樓上房裏，脫換衣裳，相伴三公子對坐笑語，沒有提起趙洪氏。　　一時，對過書房排好筵席，阿虎請去赴宴。二寶要說些親密話兒，並不請一個陪客。三公子道：「請耐無？、阿哥一淘來喫哉呀。」二寶道：「俚？勿局個，我來裏陪耐哉？。」當請三公子南向上坐，手取酒壺，滿斟三杯，自斟一小杯，坐於其側。　　三公子三杯飲盡，二寶乃從容說道：「耐明朝要轉去哉，我末要問聲耐。耐一徑說個閑話，阿做得到？倘然耐故歇說得蠻高興，耐轉去仔，屋裏倒勿許耐，阿是耐要間架哉嗄？耐索性說明白仔，倒也無啥。」三公子皇然起立，道：「耐阿是勿相信我？」二寶一手捺坐，笑道：「勿是我勿相信耐，我為仔阿哥勿掙氣，無法子做個倌人。自家想：陸裏再有啥好結果？耐要討我做大老母，故是我做夢也想勿到實概個好處。不過耐屋裏有仔個大老母，故歇再討個大老母轉去，好像人家勿曾有過歇。覅晚歇忒起勁仔，倒弄得一場空。」三公子安慰道：「耐放心，倘然我自家想討三房家小，故末常恐做勿到；故歇是我嗣母個主意，再要討兩房，啥人好說聲閑話？索性搭耐說仔罷，嗣母早就看中一頭親事來浪，倒是我搭個漿，勿曾去說。難轉去末就請媒人去說親，說定仔，我再到上海接耐轉去，一淘拜堂。不過一個月光景，十月裏我定歸到個哉。耐放心！」　　二寶聽說，不勝歡喜，叮嚀道：「價末耐十月裏要來個？。耐去仔，我一干子來裏，勿出門口，勿見客人，等耐來仔末，我好放心。耐覅為啥事體多耽擱仔噢。倘然耐屋裏個夫人勿許耐討，耐就討我做小老母，我也就噥噥末哉。」　　二寶說到這裏，忽然涕淚交頤，兩手爬著三公子肩膀，臉對臉的道：「我是今生今世定歸要跟耐個哉，隨便耐討幾個大老母，小老母，耐總覅豁脫我。耐要豁脫仔我是……」一句話說不完，噎在喉嚨口，「嗚嗚」的竟要哭。慌得三公子兩手合抱攏來，摟住二寶，將自己手帕子替他輕輕揩拭，一面勸道：「耐瞎說個啥嗄？耐故歇末該應快快活活，辦點零碎物事，舒齊舒齊。耐倒再要哭，真真勿著落！」　　二寶趁勢滾在三公子懷中，縮住哭聲，切切訴道：「耐勿曉得我個苦處，我撥鄉下自家場花人說仔幾幾花花邱話，故歇說是耐要討我去做大老母，俚？纔勿相信，來浪笑。萬一勿成功下來，我個面孔擱到陸裏去？」三公子道：「再有啥勿成功？除非我死仔，故末勿成功。」二寶火速抬身，一把握了三公子的嘴，道：「耐阿要無清頭，難勿搭耐說哉。」三公子一笑丟開。

　　二寶斟一杯熱酒，親奉三公子呷乾。三公子故意問問鄉下風景，搭訕開去。二寶早自領會，拋撇愁顏，興興頭頭和三公子玩笑。二寶說道：「倪鄉下有隻關帝廟，到仔九月裏末做戲，看戲個人故末多到個無撥數目？，連搭牆外頭樹丫被浪纔是個人。倪就搭張秀英看仔一埭，自家搭好仔看臺，爬來？牆頭浪，太陽照下來，熱得價要死！大家纔說道，好看得來。像故歇大觀園，清清爽爽，一干子一間包廂，請倪看，啥人高興去看嗄。」三公子點點頭。　　二寶又敬兩杯酒，說道：「再有句笑話告訴耐，倪關帝廟間壁有個王瞎子，說是算命準得野？。前年倪無？喊俚到屋裏算倪幾家頭，俚算我末，說是一品夫人個命。俚還說可惜推扳仔一點點，勿然要做到皇后？。倪末道仔俚瞎說，陸裏曉得故歇倒撥俚算得蠻準。」三公子笑而點頭。

　　兩人細酌深談，盡興始散。三公子踅過房間裏，向樓窗口喊聲小王。二寶在後攔道：「我來裏呀，再要喊俚？做啥？」三公子問：「小王阿來裏？」二寶道：「小王末，是倪阿哥請俚到酒館裏餞餞行。耐啥事體喊俚？」三公子道：「無啥，教俚轉去收捉行李，明朝早點來。」二寶道：「晚歇倪搭俚說末哉。」三公子沒甚言語，消停多時，安置不表。　　次日，二寶起個絕早，在中間梳洗，不敷脂粉，不戴釵釧，並換一身淨素衣裳，等三公子起身，問道：「耐看我阿像個人家人？」三公子道：「倒蠻清爽。」二寶道：「就今朝起，我一徑實概樣式。」說著，陪三公子喫了點心。　　三公子遂令阿虎請了趙洪氏上樓廝見。三公子於靴葉子內取出一張票子交與趙洪氏，道：「我末要轉去一埭，再等我一個月，盤裏衣裳頭面，我到屋裏辦得來。耐先拿一千洋錢去，搭俚辦點零碎物事。嫁妝末等我來仔再辦。」洪氏不敢接受，祇把眼？二寶。二寶劈手搶過票子，轉問三公子道：「耐個一千洋錢末算啥？要是開消個局帳，故末倪謝謝耐。耐說就要來討我個末，再撥倪啥個洋錢嗄？說到仔零碎物事，倪窮末窮，還有兩塊洋錢來裏，也覅耐費心個哉。」　　三公子見如此說，俯首沉吟。洪氏接嘴道：「三老爺客氣得來，難是一家人哉呀，無啥客氣？。」二寶忙丟個眼色，勿令多言。趙洪氏辭別下樓。　　三公子祇得收起票子，喊小王打轎。二寶也坐了轎子去送三公子。先到了公館裏，發下行李，用過中飯，卻有一起一起送行的絡繹不絕。三公子匆匆會客，沒些空閑。直至四點多鐘，三公子纔收抬下船。二寶送至船上，祇見阿哥趙樸齋正在艙中替小王照看行李。二寶悄問：「路菜阿曾挑來？」樸齋回說：「來哉。」　　二寶尋思沒事，將欲言歸，緊緊握著三公子的手，囑道：「耐到仔屋裏，寫封信撥我。我身體末原來裏上海，我肚皮裏個心也跟仔耐一淘轉去個哉。耐覅到別場花再去耽擱？。」三公子唯唯答應。二寶又道：「耐十月裏啥辰光來？有仔日腳末再寫封信撥我。能夠早點最好。耐早一日到，倪一家門幾花人早一日放心。」三公子又唯唯答應。　　二寶再要說時，被船家催促開船，沒奈何撒手登岸。史天然立在船頭，趙二寶坐在轎裏，大家含淚相視，無限深情。直到望不見船上桅影，趙樸齋始令轎班抬轎回家。　　原來趙二寶是個心高氣硬的人，自從史天然有三房家小之說，二寶就一心一意嫁與天然。又恐天然看不起，極力要裝些體面出來，幾天然所有局帳，二寶不許開消，以為你既視我為妻，我亦不當自視為妓。一過中秋便揭去名條，閉門謝客，單做史天然一人。天然去時約定十月間親來迎接，二寶核算家中尚存英洋四百餘元，盡夠澆裹，坦然無懮。　　這日送行回來，趙樸齋自去張秀英家，荐個大姐大阿金生意。趙二寶卻和母親趙洪氏商議道：「俚說嫁妝等俚來再辦，我想嫁妝該應倪坤宅辦得去末對？。俚辦來浪，常恐俚？底下人多說多話，坍俚個臺。」洪氏道：「耐要辦嫁妝末，推扳點哉？。故歇就剩仔四百塊洋錢？。」　　二寶咳了一聲，道：「無？末總實概個，四百塊洋錢陸裏好辦嫁妝嗄！我想末，先去借得來辦舒齊仔，等俚拿仔盤裏個銀兩來末，再去還。」洪氏道：「故也無啥。」　　二寶轉和阿虎商議道：「耐阿有啥場花借點洋錢？」阿虎道：「倪就好借末也有限得勢，倒勿如做個帳。綢緞店、洋貨店、家生店，纔有熟人來浪，到年底付清好哉。」二寶大喜，於是每日令阿虎向各店家賒取嫁妝應用物件。二寶忙碌碌自己挑揀評論，祇要上等時興市貨。　　趙樸齋在家沒事，同阿巧絞得像飴糖一般，纏綿恩愛，分拆不開。阿巧知道樸齋是史三公子的嫡親阿舅，更加巴結萬分。樸齋私與阿巧誓為夫婦，將來隨嫁過門便是一位舅太太了。二寶沒工夫理會他們，別人自然不管這些事。　　一日，忽見齊府一個管家交到一封書信，是史三公子寄來的，樸齋問過，細細演講一遍。前面說是一路平安到家，已央人去說那頭親事，刻尚未有回音。末後又說目今九秋風物，最易撩人，門來時可往一笠園消遣消遣。二寶既得此信，趕緊辦齊嫁妝，等待三公子一到，成就這美滿姻緣。　　樸齋因連日不見夏總管，問那管家，說是現在華眾會喫茶。樸齋立刻去尋，果見夏餘慶同華忠兩人，泡茶在華眾會樓上。　　華忠一見樸齋，問道：「耐為啥一徑勿出來？」夏餘慶搶說道：「俚末屋裏向有仔點花樣來浪哉，阿曉得？」華忠愕然道：「啥花樣嗄？」夏餘慶道：「我也勿清爽，要去問小王？。」　　樸齋訕笑入座。堂倌添上一隻茶鍾，問：「阿要泡一碗？」樸齋搖搖手。華忠道：「價末倪去罷。」夏餘慶道：「好個，倪走白相去。」　　當下三人同出華眾會茶樓，從四馬路兜轉寶善街，看了一會倌人馬車，踅進德興居小酒館內，燙了三壺京莊，點了三個小碗，喫過夜飯。餘慶請去吸煙，引至居安里潘三家門首，舉手敲門。門內娘姨接應，卻許久不開。夏餘慶再敲一下。娘姨連說：「來哉，來哉！」方慢騰騰出來開了。　　三人進了門，祇聽得房間裏地板上歷歷碌碌一陣腳聲，好像兩人扭結拖拽的樣子。夏餘慶知道有客，在房門口立住腳。娘姨關上大門，說道：「房裏去？。」　　夏餘慶遂揭起簾子，讓兩人進房，聽得那客人開出後房門，登登登腳聲踅上樓梯去了。房間裏暗昏昏地，祇點著大床前梳妝臺上一盞油燈。潘三將後房門掩上，含笑前迎，叫聲夏大爺。娘姨亂著點起洋燈、煙燈，再去加茶碗。　　夏餘慶悄問那上樓的客人是何人。潘三道：「勿是倪客人，是客人嘆個朋友呀。」夏餘慶道：「客人嘆個朋友末，啥勿是客人嗄？」隨手指著華忠、趙樸齋道：「價末俚嘆纔勿是客人哉？？」潘三道：「耐末再要瞎纏，喫煙罷。」　　夏餘慶向榻床睡下，剛燒好一口煙，忽聽得敲門聲響。娘姨在客堂中高聲問：「啥人嗄？」那人回說：「是我。」娘姨便去開了進來，那人並不到房間裏，一直徑往樓上。知道與樓上客人是一幫，皆不理會。　　夏餘慶煙癮本自有限，吸過兩口，就讓趙樸齋吸，自取一支水煙筒坐在下手吸水煙。華忠和潘三並坐靠窗高椅上講些閑話。　　忽又聽得有人敲門。夏餘慶叫聲「阿清』，道：「生意倒鬧猛？？！」說著，放下水煙筒，立起身來望玻璃窗張覷。潘三上前攔道：「看啥嗄？搭我坐來浪！」　　夏餘慶聽得娘姨開出門去，和敲門的「唧唧」說話，那敲門的聲音似乎廝熟。夏餘慶一手推開潘三，趕出房門看是何人，那敲門的見了慌的走避。夏餘慶趕出弄堂，趁著門首掛的玻璃油燈望去，認明那敲門的是徐茂榮，指名叫喚。　　徐茂榮祇得轉身，故意喊問：「阿是餘慶哥嗄？」餘慶應了。茂榮方纔滿面堆笑，連連打恭，道：「我再勿靠帳餘慶哥來裏。」一面說，一面跟著夏餘慶踅進房間，招呼華忠、趙樸齋兩人。　　樸齋認得這徐茂榮，曾經被他毒手毆傷頭面，不期而遇，著實驚皇。茂榮心裏覺著，外面祇做不認得。　　大家各通姓名，坐定。夏餘慶問徐茂榮道：「耐為啥看見仔我跑得去？」茂榮沒口子分說道：「勿曉得是耐呀。我就問仔聲虹口楊個阿來裏，勿來裏末，我生來去哉？。陸裏曉得耐倒來裏？」餘慶鼻子裏哼了一聲。　　徐茂榮笑嘻嘻望著潘三道：「三小姐長遠勿見，好像壯仔點哉。阿是倪餘慶哥撥耐喫仔好物事？」潘三眼梢一瞟，答道：「耐末為仔長遠勿見，再要教倪罵兩聲，阿對？」　　徐茂榮拍掌道：「劃一，蠻準！」接著別轉臉去，又向華忠、趙樸齋指手劃腳的，且笑且訴道：「前埭倪餘慶哥來裏上海末，就做個三小姐，倪一淘人纔到該搭來尋俚，一日天跑幾埭，賽過是華眾會，撥三小姐末罵得來要死。故歇餘慶哥勿來仔，倪一淘人也纔勿來哉。」　　華忠、趙樸齋不置一詞。徐茂榮卻問潘三道：「為啥倪餘慶哥勿來？阿是耐得罪仔俚？」潘三未及答話。夏餘慶喝住道：「覅瞎說哉，倪有公事來裏！」　　第五十五回終。

第五十六回 私窩子潘三謀胠篋　破題兒姚二宿勾欄

　　按：潘三因夏餘慶說有公事，逡巡出房，且去應酬樓上客人。徐茂榮正容請問：「是何公事？」夏餘慶道：「耐一班人管個啥公事，倪山家園一堆阿曾去查查嗄？」茂榮大駭道：「山家園阿有啥事體？」餘慶冷笑道：「我也勿清爽！今朝倪大人吩咐下來，說山家園個賭場鬧猛得勢，成日成夜賭得去，搖一場攤有三四萬輸贏？，索性勿像仔樣子哉！問耐阿曉得？」　　茂榮呵呵笑道：「山家園個賭場末，陸裏一日無撥嗄！我道仔山家園出仔個強盜，倒一嚇。難明朝我去說一聲，教俚？覅賭仔末哉。」餘慶道：「耐？來浪搭個漿，晚歇弄出點事體來，大家無趣相！」茂榮移坐相近，道：「餘慶哥，山家園個賭場，倪倒纔勿曾用過一塊洋錢？。開賭個人，耐也明白來浪。幾花賭客纔是老爺們，倪衙門裏也纔來浪賭？。倪跑進去，阿敢說啥閑話？故歇齊大人要辦，容易得勢，我就立刻喊齊仔人，一塌括仔去捉得來，阿好？」餘慶沉吟道：「俚？勿賭仔，倪大人也勿是定歸要辦俚？。耐先去撥仔個信，再要賭末，生來去捉。」　　茂榮拍著腿膀道：「原說呀，有幾個賭客就是大人個朋友。倪勿比仔新衙門裏巡捕，有多花為難個場花？呀！」餘慶怫然作色道：「大人個朋友，就是李大少爺末賭過歇，勿關倪事。倪門口裏啥人來浪賭？耐說說看。」茂榮連忙剖辨道：「我勿曾說是門口裏？。倘然耐門口裏有人去仔，我阿有啥勿告訴耐個嗄？」夏餘慶方罷了。　　徐茂榮笑著，更向華忠、趙樸齋說道：「倪個餘慶哥，故末真真大本事！齊府浪通共一百多人？，就是餘慶哥一干子管來浪，一徑勿曾有歇一點點差事體。」華忠順口唯唯，趙樸齋從榻床起身，讓徐茂榮吸煙，徐茂榮轉讓華忠。　　正在推挽之際，欻地後房門呀的聲響，踅進一個人，踮手踮腳，直至榻床前。大家看時，乃是張壽，皆怪問道：「耐啥辰光來個嗄？」張壽不發一言，祇是曲背彎腰，瞇瞇的笑。華忠就讓張壽躺下吸煙。　　夏餘慶低聲問張壽道：「樓浪是啥人？」張壽低聲說是「匡二」。餘慶道：「價末一淘下頭來坐歇哉？。」張壽急搖手道：「俚賽過私窩子，覅去喊俚。」餘慶鼻子裏又哼了一聲，道：「為啥故歇幾個人纔有點陰陽怪氣！」隨手指著徐茂榮道：「坎坎俚一干子跑得來，同娘姨說閑話。我去喊俚，俚倒想逃走哉，阿要稀奇！」徐茂榮雌著嘴，笑向張壽道：「餘慶哥一徑來裏埋冤我，好像我看勿起俚。耐說阿有價事？」張壽笑而無語。　　夏餘慶道：「堂子裏總歸是白相場花，大家走走，無啥要緊。匡二哥道仔我要喫醋，俚也轉差仔念頭哉。」張壽道：「俚倒勿是為耐，常恐東家曉得仔說俚。」餘慶道：「再有句閑話，耐去搭俚說：教俚勸勸東家，山家園個賭場裏覅去賭。」即將適間云云縷述一遍。　　張壽應諾，吸了一口煙，辭謝四人，仍上樓去。祇見匡二、潘三做一堆兒滾在榻床上。見了張壽，潘三纔緩緩坐起，向匡二道：「我下頭去。耐勿許去個？，我有閑話搭耐說。」又囑張壽：「坐歇，覅去。」潘三遂復下樓。　　樓上張壽輕輕地和匡二說了些話。約半點鐘光景，聽得樓下四人紛然作別聲、潘三款留聲、娘姨送出關門聲。隨後潘三喊道：「下來罷。」匡二遂請張壽同到樓下房間。張壽有事要去，匡二要一淘走，潘三那裏肯放？請張壽：「再吸筒煙？。」一手拉著匡二拉至床前藤椅上，疊股而坐，密密長談。張壽祇得稍待，見那潘三談了半日，不知談的甚麼事，匡二連連點頭，總不答話。及潘三談畢走散，匡二還獃著臉躊躇出神。張壽呼問：「阿去嗄？」匡二始醒過來。臨出門，潘三復附耳立談兩句，匡二復點點頭，始跟張壽踅出居安里。　　張壽在路問：「潘三說啥？」匡二道：「俚瞎說呀，還仔債末要嫁人哉。」張壽道：「價末耐去討仔俚哉？。」匡二道：「我陸裏有幾花洋錢！」　　當下分路，匡二往尚仁里楊媛媛家。張壽自往兆宮里黃翠鳳家，遙望黃翠鳳家門首七八乘出局轎子，排列兩旁，料知臺面未散。進得門來，遇見來安，張壽問：「局阿曾齊？」來安道：「要散哉。」張壽道：「王老爺叫個啥人？」來安道：「叫兩個？：沈小紅、周雙玉。」張壽道：「洪老爺阿來裏？」來安道：「來裏。」　　張壽聽說，心想周雙珠出局，必然阿金跟的，乘間溜上樓梯，從簾子縫裏張覷。其時臺面上拳聲響亮，酒氣蒸騰。羅子富與姚季蓴兩人合擺個莊，不限杯數，自稱為「無底洞」，大家都不服。王蓮生、洪善卿、朱藹人、葛仲英、湯嘯庵、陳小雲聯為六國，約縱連橫，車輪鏖戰，皆不許相好、娘姨、大姐代酒，其勢洶洶，各不相下，為此比往常分外熱鬧。張壽見周雙珠跟的阿金空閑傍立，因向身邊取出一枚叫子，望內許的一吹。席間並未覺著，阿金聽得，溜出簾外，悄地約下張壽隔日相會。張壽大喜，仍下樓去伺候，阿金復掩身進簾。席間那有工夫理會他們，祇顧豁拳喫酒。　　這一席，直鬧到十二點鐘，合席有些酩酊，方纔罷休。許多出局皆要巴結，竟沒有一個先走的。席散將行，姚季蓴拱手向王蓮生及在席眾人道：「明朝奉屈一敘，並請諸位光陪。」回頭指著叫的出局道：「就來裏俚搭慶雲里。」眾人應諾，問道：「貴相好阿是叫馬桂生？倪纔勿曾看見過。」姚季蓴道：「我也新做起。本底子朋友來浪叫，故歇朋友荐撥我，我就叫叫末哉。」眾人皆道：「蠻好。」說畢，客人、倌人一齊告辭，接踵下樓。娘姨、大姐前這後擁，還不至於醉倒。　　羅子富送客回房，黃翠鳳窺其面色，也不甚醉，相陪坐下。翠鳳問道：「王老爺為仔啥事體，纔要請俚喫酒？」子富道：「俚要江西做官去，倪老朋友生來搭俚錢餞行。」翠鳳失聲嘆道：「難末沈小紅要苦煞哉！王老爺來裏末，巴結點再做做，倒也無啥，難去仔，好哉？！」子富道：「故歇個王老爺，勿曉得為啥，好像同沈小紅好仔點哉。」翠鳳道：「故歇就好煞也無行用？。起先，沈小紅轉差仔個念頭，起先要嫁撥仔王老爺，故歇就覅緊哉，跟得去也好，再出來也好。」子富道：「沈小紅自家要尋開心，姘個戲子，陸裏肯嫁嗄？」翠鳳又嘆道：「倌人姘戲子個多煞，就是俚末喫仔虧。」兩人評論一回，收拾不表。　　次日是禮拜日，午後，羅子富擬作明園之游，命高昇喊兩把馬車。適值黃二姐走來白相，到房間裏叫聲羅老爺及大先生。黃翠鳳仍叫無？，請其坐下。寒暄兩句，翠鳳問及生意。黃二姐蹙額搖頭道：「覅說起！耐來浪個辰光，一徑蠻鬧猛，故歇勿對哉，連搭仔金鳳個局也少仔點。心想買個討人，常恐勿好末，像諸金花樣式。就實概噥下去總勿齊頭。我來搭耐商量，阿有啥法子？」翠鳳道：「故末無？自家主意，我勿好說。買個討人也難煞，就算人好末，生意陸裏說得定？我故歇也無撥啥生意。」黃二姐尋思不語，翠鳳置之不睬。　　須臾，高昇回報：「馬車來哉。」黃二姐祇得告辭，躑躅而去。於是羅子富帶著高昇，黃翠鳳帶著趙家？，各乘一把馬車，駛往明園，就正廳上泡茶坐下。　　子富說起黃二姐，道：「耐無？是無用人，倒原要耐去管管俚末好。」翠鳳道：「我去管俚做啥！我原教俚買個討人，俚合勿得洋錢，勿聽我閑話，故歇元撥仔生意，倒問我阿有啥法子。再撥點洋錢俚哉？。」子富笑了。翠鳳又說起沈小紅，道：「沈小紅故末是無用人，王老爺做仔張蕙貞末，最好哉？。耐覅去說穿俚，暗底下拿個王老爺擠，故末凶哉。」　　說猶未了，不想沈小紅獨自一個款步而來。翠鳳便不再說。子富望去，見沈小紅滿面煙色，消瘦許多，較席間看的清楚。小紅亦自望見，裝做沒有理會，從刺斜裏踅上洋樓。隨後大觀園武小生小柳兒來了，穿著單羅夾紗嶄新衣服，越顯出吉靈即溜的身兒；腳下厚底京鞋，其聲橐橐；腦後拖一根油晃晃樸辮，一直踅進正廳，故意兜個圈子，捱過羅子富桌子旁邊，細細打量黃翠鳳。原來翠鳳渾身縞素，清爽異常，插戴首飾，也甚寥寥。但手腕上一副烏金釧臂從東洋賽珍會上購來，價值千金。小柳兒早有所聞，特地要廣廣見識。　　黃翠鳳誤會其意，投袂而起，向羅子富道：「倪去罷。」子富自然依從，同往園中各處隨喜一遭，至園門首坐上馬車，徑駛回兆富里口停下。　　踅進家門，祇見廂房內文君玉獨坐窗前，低頭伏桌，在那裏孜孜的看。羅子富近窗掂腳一望，桌上攤著一本《千家詩》。文君玉兩祇眼睛離書不過二寸許，竟不覺得窗外有人看他。黃翠鳳在後，暗地將子富衣襟一拉，不許停留。子富始忍住笑，上樓歸房，悄悄問翠鳳道：「文君玉好像有點名氣個？，啥實概樣式嗄？」　　翠鳳不答，祇把嘴一披。趙家？在傍悄悄笑道：「羅老爺，阿是好白相煞個？倪有辰光碰著仔，同俚講講閑話，故末笑得來。俚說故歇上海賽過拗空，夷場浪倌人一個也無撥，幸虧俚到仔上海，難末要撐點場面撥俚？看。」說著又笑，子富也笑個不了。趙家？道：「倪問俚：『價末耐個場面阿曾撐嗄？』俚說：『難是撐哉呀。可惜上海無撥客人，有仔客人總歸做俚一干子。』」子富一聽，呵呵大笑起來。翠鳳忙努嘴示意。趙家？方罷。　　比及天晚，高昇送上一張請客票頭，子富看是姚季蓴的，立刻下樓就去。經過文君玉房門首，尚聽得有些吟哦之聲。子富心想上海竟有這種倌人，不知再有何等客人要去做他。高昇伏侍上轎，徑抬往慶雲里馬桂生家。姚季蓴會著，等齊諸位，相讓入席。　　姚季蓴既做主人，那裏肯放松些？個個都要盡量盡興。王蓮生喫得胸中作惡，伏倒在臺面上。沈小紅問他：「做啥？」蓮生但搖手，忽然「嘓」的一響，嘔出一大堆，淋漓滿地。朱藹人自覺喫得太多，抽身出席，躺於榻床，林素芬替他裝煙，吸不到兩口，已瞢騰睡去。葛仲英起初推託不肯多喫，後來醉了，反搶著要喫酒。吳雪香略勸一句，仲英便不依，幾乎相罵。　　羅子富見仲英高興，連喊：「有趣，有趣！倪來豁拳。」即與仲英對豁了十大觥。仲英輸得三拳，勉強喫了下去。子富自恃酒量，先時喫的不少，此刻加上這七觥酒，也就東倒西歪，支持不住。惟洪善卿、湯嘯庵、陳小雲三人格外留心，酒到面前，一味搪塞，所以神志湛然，毫無酒意。因見四人如此大醉，央告主人姚季蓴屏酒撤席，復護送四人登轎而散。　　季蓴酒量也好，在席不覺怎樣，欲去送客，立起身來，登時頭眩眼花，不由自主，幸而馬桂生在後擋住，不致傾跌。桂生等客散盡，遂與娘姨扶掖季蓴，向大床上睡下，並為解鈕寬衣，蓋上薄被。季蓴一些也不知道，竟是昏昏沉沉一場美睡。天明醒來，睜眼一看，不是自家床帳，身邊又有人相陪，凝神細想，方知為馬桂生家。　　這姚季蓴為家中二奶奶管束嚴緊，每夜十點鐘歸家。稍有稽遲，立加譴責。若是官場公務叢脞，連夜不能脫身，必然差人稟明二奶奶。二奶奶暗中打聽，真實不虛，始得相安無事。在昔做衛霞仙時，也算得是兩情浹洽，但從未嘗整夜歡娛。自從當場出丑之後，二奶奶幾次噪鬧，定不許再做衛霞仙，季蓴無可如何，忍心斷絕。但季蓴要巴結生意，免不得與幾個體面的往來於把勢場中，二奶奶卻也深知其故。可巧家中用的一個馬姓娘姨，與馬桂生同族，常在二奶奶面前說這桂生許多好處。因此二奶奶倒慫恿季蓴做了桂生，便是每夜歸家時刻，也略為寬假些，遲到十二點鐘還不妨事。　　不料季蓴醉後失檢，公然在馬桂生家住了一宿，斯固有生以來破題兒第一夜之幸事。祇想著家中二奶奶這番噪鬧，定然加倍利害，若以謊詞支吾過去，又恐轎班戳破機關，反為不美，再四思維，不得主意。桂生辛苦困倦，睡思方濃。季蓴如何睡得著？卻捨不得起來。眼睜睜的直到午牌時分，忽聽得客堂中外場高叫：「桂生小姐出局。」娘姨隔壁答應，問：「啥人叫個？」外場回說：「姓姚。」季蓴聽得一個「姚」字，心頭小鹿兒便突突地亂跳，抬身起坐，側耳而聽。娘姨復道：「倪個客人就是二少爺末姓姚，除仔二少爺無撥哉？？」外場復格聲一笑，接著啁啾嘈雜。聲音低了下去，聽不清楚說些甚的。　　季蓴推醒桂生，急急著衣下床，喊娘姨進房盤問。娘姨手持局票，呈上季蓴，嘻嘻笑道：「說是二奶奶來裏壺中天，叫倪小姐個局。就是二少爺個轎班送得來票頭。」季蓴好似半天裏起個霹靂，嚇得目瞪口呆，手足無措。還是桂生確有定見，微微展笑，說聲「來個」，打發轎班先去。桂生就催娘姨舀水，趕緊洗臉梳頭。　　季蓴略定定心，與桂生計議道：「我說耐覅去哉，我去罷。我橫豎覅緊，隨便俚啥法子來末哉，阿好拿我殺脫仔頭？」桂生面色一獃，問道：「俚叫個我？，為啥我勿好去？」季蓴攢眉道：「耐去末，倘忙晚歇大菜館裏？反仔，像啥樣式嗄？」桂生失笑道：「耐搭我坐來浪罷。要？末陸裏勿好？，為啥要大菜館裏去？阿是耐二奶奶發癡哉？」　　季蓴不敢再說，眼看桂生打扮停當，脫換衣裳，竟自出門上轎。季蓴叮囑娘姨，如有意外之事，可令轎班飛速報信。娘姨唯唯，邁步跟去。　　第五十六回終。

第五十七回 甜蜜蜜騙過醋瓶頭　狠巴巴問到沙鍋底

　　按：馬桂生轎子徑往四馬路壺中天大菜館門首停下。桂生扶著娘姨進門登樓，堂倌引至第一號房中。祇見姚二奶奶滿面堆笑，起身相迎。桂生緊步上前，叫聲「二奶奶」，再與馬娘姨廝見。姚奶奶攜了桂生的手，向一張外國式皮褥半榻並肩坐下。姚奶奶開言道：「我請耐喫大菜，下頭帳房裏纏差仔，寫仔個局票。耐喜歡喫啥物事？點？。」桂生推說道：「倪飯喫過哉呀。二奶奶耐自家請。」姚奶奶執定不依，代點幾色，說與堂倌，開單發下。　　姚奶奶讓了一巡茶，講了些閑話，並不提起姚季蓴。桂生肚裏想定話頭，先自訴說昨夜二少爺如何擺酒請客，如何擺莊豁拳，如何喫得個個大醉，二少爺如何瞌睡不能動身，我與娘姨兩個如何扛抬上床；二少爺今日清醒如何自驚自怪，不復省記向時情事，細細的說與姚奶奶聽，絕無一字含糊掩飾。姚奶奶聞得桂生為人誠實，與別個迥然不同。今聽其所言，果然不錯，心中已自歡喜。適值堂倌搬上兩客湯餅，姚奶奶堅請桂生人座，桂生再三不肯。姚奶奶急了，顧令馬娘姨轉勸。桂生沒法，遵命喫過湯餅，換上一道板魚。　　姚奶奶喫著，問道：「價末故歇二少爺阿曾起來嗄？」桂生道：「倪來末剛剛起來。說仔二奶奶來裏喊我，二少爺極得來，常恐二奶奶要說俚。我倒就說：『勿要緊個。二奶奶是有規矩人，常恐耐來裏外頭豁脫仔洋錢，再要傷身體。耐自家覅去無淘成，二奶奶總也勿來說耐哉？。」姚奶奶嘆口氣道：「說到仔俚末真真要氣煞人！俚勿怪自家無淘成，倒好像我多說多話。一到仔外頭，也勿管是啥場花，碰著個啥人。俚就說我多花勿好。說我末凶，要管俚，說我勿許俚出來。俚也叫仔耐好幾個局哉，阿曾搭耐說過歇？」桂生道：「故是二少爺倒也勿個。二少爺個人，說末說無淘成，俚肚皮裏也明白來浪，二奶奶說說俚，總是為好。倪有辰光也勸聲把二少爺，倪說：『二奶奶勿比仔倪堂子裏。耐到倪堂子裏來，是客人呀。客人有淘成無淘成，勿關倪事，生來勿來說耐。二奶奶搭耐一家人，耐好末二奶奶也好，二奶奶勿是要管耐，也勿是勿許耐出來，總不過要耐好。倪倘然嫁仔人，家主公外頭去無淘成，倪也一樣要說個？。』」姚奶奶道：「難我勿去說俚哉，等俚歇末哉。我說末定歸勿聽，幫煞個堂子裏，撥個衛霞仙殺坯當面罵我一頓，還有俚鏟頭東西，再要搭殺坯去點仔副香燭，說我得罪仔俚哉！我阿有面孔去說俚？」　　姚奶奶說到這裏，漸漸氣急臉漲，連一條條青筋都爆起來，桂生不敢再說。當下五道大菜陸續喫畢。桂生每道略嘗一臠，轉讓與馬娘姨喫了。揩把手巾，出席散生。　　桂生復慢慢說道：「倪勿然也勿好說，二少爺個人倒劃一無淘成得野？，原要耐二奶奶管管俚末好？，依仔二少爺，上海夷場浪倌人，巴勿得纔去做做。二奶奶管來浪，終究好仔點。二奶奶阿對？」姚奶奶雖不曾接嘴，卻微露笑容。消停半刻，姚奶奶復攜了桂生的手，踅出回廊，同倚欄杆，因問桂生幾歲，有無父母，曾否攀親。桂生回說十九歲，父母亡故之後，遺下債務無可抵擋，走了這條道路。那得個有心人提出火坑，三生感德。姚奶奶為之浩嘆。　　桂生因問姚奶奶：「阿要聽曲子？我唱兩祇撥二奶奶聽。」姚奶奶阻止道：「覅唱哉，倪要去哉。」遂與桂生回身歸座，令馬娘姨去會帳。　　姚奶奶復嘆道：「我為仔衛霞仙個殺坯末，搭俚？仔好幾轉，出仔幾花壞名氣，啥人曉得我冤枉？像故歇二少爺做仔耐，我就蠻放心。要是喫醋末，為啥勿噪哉嗄？」桂生微笑道：「衛霞仙是書寓呀，俚？會騙。像倪是老老實實，也無撥幾戶客人。做著仔二少爺，心裏單望個二少爺生意末好，身體末強，故末一徑好做下去。」姚奶奶道：「我再有句閑話要搭耐說，既然二少爺來裏耐搭，我就拿個二少爺交代撥耐。二少爺到仔夷場浪，覅放俚再去叫個倌人。倘然俚定歸要叫，耐教娘姨撥個信我。」　　桂生連聲應諾。姚奶奶仍攜著手款步下樓，同出大菜館門首。桂生等候馬娘姨跟著姚奶奶轎子先行，方自坐轎歸至慶雲里家中。祇見姚季蓴正躺在榻床上吸鴉片煙。桂生做勢道：「耐倒舒齊？？，二奶奶要打耐哉！當心點，阿曉得？」季蓴早有探子報信，毫不介意，祇嘻著嘴笑。桂生脫下出局衣裳，遂將姚奶奶言語情形，詳細敘述一遍。喜得季蓴抓耳爬腮，沒個擺布。桂生卻教導季蓴道：「耐晚歇去喫仔酒末，早點轉去。二奶奶問起仔我，耐總說是無啥好，陸裏好比衛霞仙。」　　季蓴不等說完，嚷道：「再要說個衛霞仙，故末真真撥俚打哉？！」桂生道：「價末耐就說是么二堂子，無啥趣勢。二奶奶再問耐阿要做下去，耐說故歇無撥對意個倌人，做做罷哉。照實概兩聲閑話，二奶奶定歸喜歡耐。」　　季蓴唯唯不迭。又計議一會，季蓴始離了馬桂生家，乘轎赴局辦些公事。天晚事竣，徑去赴宴。　　這晚是葛仲英在東合興里吳雪香家為王蓮生餞行，依舊那七位陪客。姚季蓴本擬早回，不及終席而去。其餘諸位祇為連宵大醉，鼓不起酒興，略坐坐也散了。　　王蓮生因散的甚早，便和洪善卿步行往公陽里周雙玉家打個茶會，一同坐在雙玉房間。用雙珠過來廝見，就道：「今朝倒還好；像昨日夜頭喫酒，怕煞個。」阿珠方給蓮生燒鴉片煙，接嘴道：「王老爺，難酒少喫點；多喫仔酒，再喫個鴉片煙，身體勿受用，阿對？」蓮生笑而頷之。　　阿珠裝好一口煙，蓮生吸到嘴裏，吸著槍中煙油，慌的爬起，吐在榻前痰盂內。阿珠忙將煙槍去打通條，雙玉遠遠地坐著，望巧囡丟個眼色。巧囡即向梳妝臺抽屜裏面取出一祇玻璃缸，內盛半缸山查脯，請王老爺、洪老爺用點。蓮生忽然感觸太息。阿珠通好煙槍，替蓮生把火，一面問道：「難小紅先生搭就是個娘來裏跟局？」蓮生點點頭。阿珠道：「價末大阿金出來仔，大姐也勿用？」蓮生又點點頭。阿珠道：「說要搬到小房子裏去哉呀，阿有價事？」蓮生說：「勿曉得。」　　阿珠祇裝得兩口煙，蓮生便不吸了，忽然盤膝坐起，意思要吸水煙。巧囡送上水煙筒，蓮生接在手中，自吸一口，無端吊下兩點眼淚。阿珠不好根問。雙珠、雙玉面面相覷，也自默然。房內靜悄悄地，但聞四壁廂促織兒「唧唧」之聲，聒耳得緊。　　善卿揣知蓮生心事，無可排遣，祇得與雙珠搭訕些閑話。適見房門口簾子一揚，探進一個頭來望望，似乎是小孩子。雙珠喝問：「啥人？」外面不見答應。雙珠復喝道：「跑得來！」方纔遮遮掩掩，踅至雙珠面前。果係阿金的兒子阿大，咭呱咕嚕告訴雙珠，不知說的甚麼。雙珠鼻子裏哼了一聲，阿大逡巡退出，隨後樓下蹋蹋蹋一路腳聲，直跑到樓上房間裏。雙珠見是阿金，生氣不理。阿金滿面羞慚，溜出中間與阿大切切商量。善卿不覺失笑。　　蓮生再躺下去吸兩口鴉片煙，遂令阿珠喊來安打轎。善卿及雙珠、雙玉都送至樓門口而別。　　王蓮生去後，善卿徑往雙珠房間。阿珠收拾既畢，特地過來問善卿道：「王老爺為啥氣得來？」善卿嘆道：「也怪勿得王老爺。」阿珠道：「王老爺做仔官末，該應快活點，再有啥氣嗄？」善卿道：「起先，王老爺阿是一徑喜歡個沈小紅？為仔沈小紅勿好末，去討仔個張蕙貞。陸裏曉得張蕙貞也勿好，難末為仔張蕙貞勿好，再去做個沈小紅。做末來浪做，心裏末來浪氣。」阿珠道：「張蕙貞啥個勿好？」善卿道：「也不過勿好末哉，說俚做啥？」阿珠乃說出前日往王蓮生公館聽張蕙貞被打一節。善卿亦說道：「險個！王老爺打仔一泡，覅哉。張蕙貞末喫個生鴉片煙，原是倪幾個朋友去勸好仔，拿個阿侄末趕出，算完結該樁事體。」阿珠亦嘆道：「張蕙貞也忒啥個勿掙氣，撥沈小紅曉得仔，故末快活得來，要笑煞噪！」　　剛剛講得熱鬧，外場喊報：「小先生出局。」阿珠回對過房間跟周雙玉出局去了。善卿轉向雙珠道：「可惜王老爺要去哉，勿然，讓俚做雙玉，倒蠻好。」雙珠道：「說起仔雙玉，想著哉。倪無？要商量句閑話，我倒忘記脫仔勿曾說。」善卿急問：「啥閑話？」雙珠道：「倪雙玉山家園轉來，一徑勿肯留客人。我同無？說仔好幾轉，俚說五少爺定歸要討俚，說好個哉，倪勿好說穿俚。請耐去問五少爺，該應那價樣式。要討末討得去，勿討末教五少爺自家搭雙玉說仔聲末，讓俚做生意，阿對？」善卿道：「雙玉倒勿靠帳俚，花頭大得野？。」雙珠道：「俚？兩家頭纔是拗空！覅說五少爺定仔親，就勿定末，阿能夠討雙玉去做大老母？」　　善卿未及接言，不想周雙寶因多時不見善卿，乘間而來，可巧一腳跨進房門，就搭訕道：「陸裏來個大老母嗄？撥倪看看？。」雙珠憎其嘴快，瞪目相視。雙寶忙縮住口，退坐一傍。阿金隨到房裏向雙寶附耳說話，雙寶也附耳回答。阿金輕輕地罵了一句，轉身坐下，取出那副牙牌隨意擺弄。善卿問問雙寶近日情形。　　須臾，雙玉出局回家，雙寶聽見，回避下樓。雙玉過來閑話一會，敲過十二點鐘，巧囡搬上稀飯。阿金丟下牙牌，伏侍善卿、雙珠、雙玉三人喫畢。巧囡收起碗筷，阿金依然擺弄牙牌。善卿見阿大躲在房門口黑暗裏，呼問：「做啥？」阿大即躡足潛逃，轉瞬間，仍在房門口躑躅不去。雙珠看不入眼，索性不去說他。　　既而聞得相幫卸下門燈，掩上大門，雙玉告睡歸房。巧囡復舀上面水，阿金始將牙牌裝人匣內，伏侍雙珠捕面卸妝。吹滅保險燈，點著梳妝臺長頸燈臺，揭去大床五色繡被，單留一條最薄的，展開鋪好。巧囡既去，阿金還向原處低頭兀坐。阿大捱到房裏，偎傍阿金身邊。善卿肚裏尋思，看他怎的。　　俄延之間，阿德保手提水銚子來沖了茶，回頭看定阿金。冷冷的問道：「阿轉去嗄？」阿金哆嘴不答，挈帶阿大拔步先行。阿德保緊緊相從。一至樓梯之下，登時沸反盈天。阿德保的罵聲、打聲，阿金的哭聲、喊聲，阿大的號叫、跳擲聲，又間著阿珠、巧囡勸解聲，相幫拉扯聲，周蘭呵責聲，雜沓並作。　　善卿要看熱鬧，從樓門口望下窺探，一些也看不見。祇聽得阿德保一頭打，一頭罵，一頭問道：「大馬路啥場花去？我問耐大馬路啥場花去？說？！」問來問去，要問這一句話。阿金既不供招，亦不求饒，惟狠命的哭著喊著。阿珠、巧囡、相幫亂烘烘七手八腳的拉扯勸解，那裏分得開、擋得住？還是周蘭發狠，極聲喝道：「要打殺哉呀！」就這一喝裏，阿德保手勢一鬆，纔拖出阿金來。阿珠、巧囡忙把阿金推進周蘭房間裏去。　　阿德保氣不過，順手抓得阿大，問他：「耐同仔娘大馬路去做啥？耐個好倪子，耐隻豬玀！」罵一聲打一下，打得阿大越發號叫跳擲，竟活像殺豬玀一般。相幫要去搶奪，卻被阿德保揪牢阿大小辮子，抵死不放。　　雙珠聽到這裏，著實忍耐不得，蓬著頭，趕出樓門口，叫聲「阿德保」，道：「耐倒打得起勁煞來裏阿是，俚乃小乾仵末懂啥嗄？」相幫因雙珠說，一齊上前用力扳開阿德保的手，抱了阿大，也送至周蘭房間。阿德保沒奈何，一撒手，徑出大門大踏步去了。　　善卿、雙珠待欲歸寢，遇見雙玉也蓬著頭，站立自己房門首打聽阿金阿曾打壞。善卿笑道：「坍坍俚臺呀，打壞仔末阿好做生意？」當下大家安置。阿金、阿大就於周蘭處暫宿一宵。　　次日，善卿起得早些。阿金恰在房間裏彎腰掃地，兀自淚眼凝波，愁眉鎖翠。善卿擬安慰兩句，卻不好開談。喫過點心，善卿將行，不復驚動雙珠，僅囑阿金道：「我到中和里去，等三先生起來搭俚說一聲。」阿金應承。　　善卿離了周雙珠家，轉兩個彎，早到朱公館門首。張壽一見，祇道有啥事故，猛喫大驚，慌問：「洪老爺做啥？」善卿倒怔了一怔，答道：「我張張五少爺，無啥？。」　　張壽始放下心，忙引善卿直進裏面書房，會見朱淑人，讓坐攀談。慢慢談及周雙玉其志可嘉，至今不肯留客，何不討娶回家，倒是一段風流佳話。否則周蘭為生意起見，意欲屈駕當面說明，令雙玉不必癡癡坐待，誤其終身。淑人僅唯唯而已，善卿堅請下一斷語，淑人祇說緩日定議報命。善卿祇得辭別，自去回報周蘭。　　淑人送出洪善卿，歸至書房，自思欲娶周雙玉，還當與齊韻叟商量，韻叟曾經說過容易得勢。但在雙玉意中，猶以正室自居，降作偏房，恐非所願。不若索性一直瞞過，捱到過門之後，穿破出來，諒雙玉亦無可如何的了。　　到了午後，探聽乃兄朱藹人已經出門，淑人便自坐轎徑往一笠園來。園門口的管家皆已稔熟，引領轎子抬進園中，繞至大觀樓前下轎，稟說大人歇午未醒，請在兩位師爺房裏坐歇。　　淑人點點頭。當值管家導上樓梯，先聽得中間內一陣歷歷落落的牙牌聲音。淑人知是碰和，躊躇止步。管家已打起簾子，請淑人進去。　　第五十七回終。

第五十八回 李少爺全傾積世資　諸三姐善撒瞞天謊

　　按：朱淑人踅進大觀樓中間，見碰和的一桌四人，乃是李鶴汀和高亞白，尹癡鴛及蘇冠香，皆出位廝見。蘇冠香就道：「我替大人輸脫仔多花哉，五少爺來碰歇罷。」朱淑人推說勿會。高亞白道：「勿會碰也覅緊，有冠香來裏。」尹癡鴛道：「覅聽俚瞎說。前回凰儀水閣同周雙玉一淘碰個啥人嗄？」朱淑人不好意思，人座下場。　　剛碰得一圈莊，齊韻叟歇過午覺，緩緩而來。朱淑人見了，起身讓位。齊韻叟道：「耐碰下去哉？。」朱淑人執意不肯。韻叟亦不強致，仍命蘇冠香代碰，自與淑人閑話。淑人當著眾人絕不提起商量的事。挨延多時，齊韻叟方要下場親手去碰，卻囑朱淑人道：「耐住來裏，晚歇叫周雙玉來，一淘白相兩日，等賞過仔菊花轉去。」淑人吶吶承命。　　待至天色將晚，碰和散場，大家踅下大觀樓，迤邐南行，抄入橫波檻。齊韻叟用手隔水指道：「菊花山倒先搭好，就不過搭個涼棚哉。」李鶴汀、朱淑人翹首凝望，祇見西南角遠遠地樓房頂上，三四個匠作蹲著做工，並不見有菊花山。左張右覷，但於蒙茸竹樹中露出一角朱紅欄杆。高亞白道：「該搭來裏菊花山背後，生來看勿見。」尹癡鴛道：「啥要緊看，再歇一日天末纔舒齊。」　　說話時，大家出了橫波檻，穿過凰儀水閣，踅至漁磯。上面三間廈屋，當頭橫額寫著「延爽軒」三個草字，筆勢像凌風欲飛一般。　　其時落日將沉，雲蒸霞蔚，照得窗櫺几案，上下通明。大家徘徊欣賞，同進軒中。管家早經安排一席筵宴。等得四個出局楊媛媛、周雙玉、姚文君、張秀英陸續齊集，齊韻叟乃相邀入席。　　楊媛媛袖出一張請帖，暗暗遞與李鶴汀。鶴汀閱竟，塞在搭連袋內，便有些坐不定，祇想要走，那裏還喫得下酒？朱淑人心中有事，亦自慵懶的，不甚高興。因此席間就寂寞了許多。　　點心之後，餚饌全登。李鶴汀託故興辭。齊韻叟冷笑道：「耐再要騙我！我曉得耐有要緊事體，故歇正好？。」鶴汀面有愧色，不敢再言。　　少時，終席散坐，李鶴汀方與楊媛媛道謝告別，即於延爽軒前上轎而去。抬出一笠園門口，兩肩轎子背道分馳，楊媛媛自歸尚仁里。李鶴汀卻轉彎向北，不多幾步停在一家大門樓下。匡二先去推開一扇旁門，裏面有人提燈出迎，叫聲「李大少爺，今朝晚仔點哉？」。　　鶴汀見是徐茂榮，點點頭，跟著進門。及儀門首，即有馬口鐵玻璃壁燈嵌在牆間，徐茂榮就止步，讓鶴汀主僕自行。自此以內，一路曲曲折折的弄堂，皆有壁燈照著

接引，弄堂盡處，乃是正廳。正廳上約有六七十人攢聚中央，擠得緊緊的，夾著些點心水果小買賣，四下裏串來串去，卻靜悄悄鴉雀無聲，但聞開配者喊報青龍、白虎而已。這裏叫做「觀圓臺」。　　鶴汀踮起腳，望了望，認得那做上風的是混江龍。鶴汀不去理會，從人縫中繞出正廳後面。管門的望見，趕緊開門，放進鶴汀主僕。這門內直通客堂，伺候客堂的人忙跑出來，一個邀著匡二另去款待，一個請鶴汀先到客堂。上面設立通長高櫃臺，周少和在內坐著管帳。這是兌換籌碼處所。

　　鶴汀取出一張二千莊票交付少和。少和照數發給籌碼，連說「發財，發財！」鶴汀笑而頷之。然後請鶴汀到了廂房，拾級登樓。樓上通連三間，寬廠高爽，滿堂燈火，光明如晝。中央一張董桌，罩著本色竹布臺套，四面圍坐不過十餘人，越發靜悄悄地。　　這會兒是殳三做的上風，贏了一大堆籌碼，李鶴汀不勝艷羨。殳三下來，喬老四接著上場搖莊。鶴汀四顧，問：「賴頭黿為啥勿來？」殳三道：「轉去哉呀。剛剛來裏說，賴頭黿去仔末，少仔個人搖莊哉。」鶴汀也說：「無趣。」　　喬老四亮過三寶，鶴汀取鉛筆、外國紙畫成攤譜，照譜用心細細的押，並未押著寶心。鶴汀遂不押了，徑往靠壁煙榻吸兩口鴉片煙。喬老四搖到後來，被楊柳堂、呂杰臣兩人接連打著四平頭復寶，祇得撮起骰子。　　李鶴汀心想，除了賴公子更無大注的狎客，欻地從煙榻起身，坦然放膽，高坐龍頭，身邊請出將軍，搖起莊來。起初喫的多，配的少，約摸贏二千光景。忽然，開出一寶重門，盡數配發兀自不夠。鶴汀心中懊惱，想就此停歇，卻沒甚輸贏。不料風色一變，花骨無靈，又是兩寶進寶，外面狎家沒一個不著的，竟輸至五六千。鶴汀急於翻本，不曾照顧前後，這一寶搖出去便大壞了。第一個喬老四先出手，押了一千孤注；殳三跟上去也是一千，另押五百穿錢；隨後三四百、七八百、孤注穿錢，參差不等，總押在進寶一門。鶴汀猶自暗笑，那裏見得定是進寶。揭起攤鍾，眾目注視，端端正正擺著么、二、四、六四隻骰子。鶴汀氣得白瞪著兩隻眼，連話都說不出。旁人替他核算，共須一萬六千餘元。鶴汀所帶莊票連十幾隻金錢止合一萬多些，十分焦急，沒法擺布。喬老四笑道：「故末啥要緊嗄，故歇借得來配出去，明朝還撥俚好哉。」一句提醒了鶴汀，就央楊柳堂、呂杰臣兩人擔保，向殳三借洋五千，當場寫張約據，三日為期，方把一應孤注穿錢分別配發清楚。　　李鶴汀仍去煙榻躺下，越想越氣，未及天明，喊樓下匡二點燈，還由原路踅出旁門，坐上轎子，回到石路長安客棧，敲開棧門，進房安睡，也不問起乃叔李實夫。　　次日飯後，始問匡二：「四老爺來？陸裏？」匡二笑道：「就不過大興里哉？。」鶴汀自己籌度，日前同實夫合買一千簍牛莊油，其棧單係實夫收存，今且取來抵用，以濟急需。爰命匡二看守，獨自步行往四馬路大興里諸十全家，祇見門首停著一乘空的轎子，三個轎班站在天井裏。鶴汀有些惶惑，諸三姐認得鶴汀，從客堂裏望見，慌的迎出叫道：「大少爺來？，四老爺來裏呀！」　　鶴汀進去，問道：「阿是四老爺個轎子？」諸三姐道：「勿是，四老爺請得來個先生，就叫是竇小山，來裏樓浪。大少爺樓浪去請坐。」鶴汀踅上樓梯，李實夫正歪在煙榻上，撐起身來廝見。諸十全還？？腆腆的叫聲「大少爺」，惟竇小山先生祇顧低頭據案開方子，不相招呼。　　鶴汀隨意坐下，見實夫腮邊、額角尚有好幾個瘡疤，煙盤裏預備下一疊竹紙，不住的揩拭膿水；倒是諸十全依然臉暈緋紅，眼圈烏黑，絕無半點瘢痕。　　一會兒，竇小山開畢方子，告辭去了。鶴汀始問實夫要張棧單。實夫怪問道：「耐要得去做啥？」鶴汀謊答道：「昨日老翟說起，今年新花有點意思，我想去買點來浪。」　　實夫聽說，冷笑一笑，正欲盤駁，忽聽得諸三姐腳聲，一步一步蹭到樓上。見他兩手攝著個大托盤，盤內堆得滿滿的，喊諸十全接來放下。諸三姐先從盤內捧出一蓋碗茶送與鶴汀，隨後搬過一盆甜饅頭，一盆咸饅頭，一盆蛋糕，一盆空著，抓了一把西瓜子裝好，湊成四色點心，排勻在桌子中間。又分開兩雙牙筷，對面擺列。　　實夫就道：「耐啥一聲勿響去買得來哉嗄？」諸三姐笑嘻嘻不答，祇把個諸十全望前用力推攝。諸十全祇得踅近兩步，說道：「大少爺請用點心。」說的聲音輕些，鶴汀不曾理會。諸三姐忍不住，自己上來，一面說：「大少爺用點？。」一面取雙牙筷。每樣夾一件送在鶴汀面前。鶴汀連聲阻止，早夾的件件俱全，還撮上些西瓜子。　　實夫笑勸鶴汀：「隨意喫點。」鶴汀鑒其殷勤，拆一角蛋糕來喫，並呷口茶過口。諸三姐在旁摹然想起，連忙向抽屜尋出半匣紙煙，揀取一卷，點根紙吹，送上鶴汀，說：「大少爺請用煙。」鶴汀手中有茶碗，口中有蛋糕，接不及，喫不及，不覺好笑起來。諸十全不好意思，把諸三姐衣襟悄地一拉，諸三姐纔逡巡退下。　　實夫乃將藥方交與諸三姐，諸三姐因問：「先生阿曾說啥？」實夫道：「先生也不過說難好點哉，小心點。」諸三姐念聲阿彌陀佛，道：「難好仔罷，耐生來浪，倪心裏一徑急煞！」　　諸三姐說著，轉向鶴汀，叫聲「大少爺」，慢慢說道：「四老爺末喫仔個兩筒煙，來裏鄉下勿比仔上海，隨便陸裏小煙間纔是齷齷齪齪個場花，想來四老爺去喫煙末，倒勿知勿覺困下去，就過仔個毒氣。四老爺坎到辰光，怕得來，面孔浪纔是個哉！倪說：『四老爺陸裏去過得來個嗄？』故末四老爺忒啥個寫意哉，連搭仔自家纔勿曾曉得是啥場花。我同十全兩家頭成日成夜伏侍四老爺無撥困。幸虧個先生喫仔幾帖藥，好仔點。勿然，四老爺再要生下去，我同十全一徑來裏伏侍，倘忙兩家頭纔過仔，一淘生起來，難末真真要死哉！大少爺阿對？」　　鶴汀暗忖這段言詞，虧他說得出口，眼看著諸十全打量一番。諸三姐復道：「大少爺阿曉得？外頭人再有點勿明勿白冤枉倪個閑話，聽著仔氣煞人？！說四老爺該個瘡，就是倪搭過撥俚毒氣。倪搭末不過十全搭仔我，清清爽爽兩家頭，啥人生個瘡嗄？要說十全生來浪，四老爺兩祇眼睛阿是瞎哉嗄？」說到這裏，一手把諸十全拖到鶴汀面前，指著臉上道：「大少爺看？。四老爺面孔浪，倪十全阿有點相像？」又捋出諸十全兩祇臂膊，翻來覆去給鶴汀看了，道：「一點點影蹤纔無撥？。」諸十全羞得掙脫身子，避開一邊。　　鶴汀總不則聲，但暗忖這諸三姐竟是個老狐狸，若實夫為其所愚，恐將來受害不淺。當下實夫嗔著諸三姐道：「外頭人閑話聽俚做啥！我總勿曾說耐末，纔是哉？！」諸三姐笑道：「四老爺生來勿曾說啥。四老爺再要說倪，故末倪要……」諸三姐說得半句即縮住嘴，笑而下樓。　　實夫方向鶴汀笑道：「耐末也覅起啥個花頭哉。耐自家洋錢自家去輸，勿關我事。故歇我手裏拿得去棧單，倘忙輸脫仔下來，教我轉去阿好交代？」鶴汀默然不悅。實夫道：「棧單來裏小皮箱裏，要末耐自家去拿，我勿好撥耐。」鶴汀略一沉吟，起身就走。實夫問：「阿要鑰匙？」鶴汀賭氣不要了。　　樓下諸三姐挽留道：「大少爺再坐歇？。」鶴汀也不睬，一直出了大興里，仍回長安客棧。心想：實夫既然怕不好交代，又教我自家去拿，難道說我偷的不成？似這等鄙瑣慳吝，怪不得諸三姐撮弄他、擺布他。我如今也不去管他，但是殳三一款，如何設法？想來想去，祇好尋出兩套房契，坐轎往中和里朱公館謁見湯嘯庵，託他抵借一萬洋錢。湯嘯庵應承，約定晚間楊媛媛家回話。李鶴汀先去坐等。　　湯嘯庵送客之後，尋思朱藹人處所存有限，須和羅子富商量，即時便去兆富里黃翠鳳家相訪。羅子富正在樓上房裏，請進廝見。適值黃二姐在座，也叫聲「湯老爺」。湯嘯庵點點頭，道：「長遠勿見哉，生意阿好？」黃二姐道：「生意勿局，比仔先起頭懸進？。」黃翠鳳冷笑叉口道：「耐是有生意勿做？，啥勿局嗄！」　　湯嘯庵不解所謂，丟開不提，袖出房契給羅子富看，說明李鶴汀抵借一節。子富知其信實，一口允諾，當與嘯庵同詣錢莊劃付匯票。　　黃二姐見羅子富、湯嘯庵既去，房裏沒人，遂告訴黃翠鳳道：「前日天看仔個人家人，倒無啥。我想就買仔俚罷。不過新出來，勿會做生意。就年底一節末，要短三四百洋錢？，真真急煞來裏。」翠鳳低著頭不言語。黃二姐道：「耐阿好替我想想法子，阿是進個把伙計？阿是拿樓浪房間租撥人家？」翠鳳仍低著頭，好似轉念頭樣子。　　黃二姐揣度神情，涎臉央及道：「謝謝耐。耐說來浪閑話，我總歸纔依耐。倘忙生意好仔點，我也勿忘記耐個呀。謝謝耐，替我想想法子。」翠鳳開言道：「耐個人忒啥個心勿足，故歇覅說無法子，倘然有法子教撥耐，賺著仔三四百洋錢，耐倒再要嫌道少哉？！」黃二姐沒口子分辨道：「故是無價事個。有得賺末，再好無撥個哉。再要嫌道少，阿有該號人嗄？」　　翠鳳又低著頭，足足有炊許時不言語。黃二姐亦自乖覺，靜靜的在旁伺候。翠鳳忽睜開眼，把黃二姐相了一相，即招手令其近前，附耳說話。黃二姐彎腰僂背，仔細聽著。又足足有炊許時，翠鳳說話纔完。黃二姐亦自領悟。　　計議已定，恰好羅子富回來，手中拿的一包抵借契據，令翠鳳將去收藏。黃二姐跟至床背後，幫翠鳳撐起皮箱蓋，怪問道：「羅老爺個拜匣有兩祇來裏哉？」翠鳳道：「一祇是我個呀，贖身文書末就放來？拜匣裏。」　　子富聽其重重關鎖停當，黃二姐就辭別去了。翠鳳鼻子裏哼的一聲，向子富道：「阿是撥我猜著，俚要向我借洋錢哉呀。」子富詫異道：「黃二姐再要借洋錢？」翠鳳道：「俚個人末阿有啥淘成？兩個月勿曾到，一千洋錢完結哉？。」子富隨風過耳，亦不在意。　　隔得一日，黃二姐復來，再三再四求告翠鳳。翠鳳咬定牙關，一毛不拔。黃二姐一連五日糾纏不清，翠鳳索性不睬。黃二姐漸漸噪鬧起來，子富看不過意，欲調和其間，不想黃二姐一口要借五百。子富勸其減些，黃二姐便嘮嘮叨叨，縷述從前待翠鳳許多好處，道：「故歇會做仔生意，俚倒忘記脫哉！我末定歸勿成功！贖身勿贖身，總是我個囡仵，阿怕俚逃走到外國去！」　　子富接不下嘴，因將其言訴與翠鳳。翠鳳笑道：「有仔贖身文書末，怕俚啥嗄？隨便啥法子來末哉。」　　第五十八回終。

第五十九回 攫文書借用連環計　掙名氣央題和韻詩

　　按：一日午後，黃二姐到了黃翠鳳家，將欲噪鬧。黃翠鳳令外場喊兩把皮篷車，竟和羅子富作明園之游，丟下黃二姐坐在房間裏，任其所為。　　及至明園泡下茶，翠鳳還是冷笑道：「贖身文書來浪我手裏，看俚再有啥法子！」子富道：「耐該應教個大姐陪陪俚。」翠鳳頭頸一扭道：「等俚歇末哉，啥人去陪俚嗄。」子富道：「勿局個？。」翠鳳道：「啥勿局，阿伯俚偷仔倪個家生？」子富道：「俚家生末覅，贖身文書曉得來？皮箱裏，俚阿要偷嗄？」一句提醒了翠鳳，登時白瞪瞪兩隻眼，失聲道：「阿喲，勿好哉！」趙家？在傍也是一怔，道：「劃一勿好？，倪快點轉去罷。」　　子富欲令翠鳳先行，翠鳳道：「耐末生來一淘轉去，倘忙撥俚偷仔去末，也好替我商量商量。」當下三人各坐原車趕回家中。　　一進家門，翠鳳先問：「無？阿來裏樓浪？」外場回說：「剛剛轉去，勿多一歇。」翠鳳三腳兩步，奔到樓上房間裏。看看陳設器皿，並未缺少一件；再往床背後打一看時，這一驚非同小可。翠鳳跺腳嚷道：「難末勿好哉呀！」　　子富隨後奔到，祇見皮箱鉸鏈丟落地上。揭開蓋來，箱內清清爽爽祇有一祇拜盒。翠鳳急的祇是跺腳，又哭又罵，欲向黃二姐拚命。子富與趙家？且勸翠鳳坐下，慢慢商量。翠鳳道：「商量啥嗄，俚是要我個命呀！我就死仔，難末俚有仔好處哉！」子富道：「耐末先拿我個拜匣放好仔再說。」　　翠鳳復從皮箱中取那隻拜匣，別處收藏，忽然失驚打怪的喊道：「咿，倪隻拜匣來裏？！」既而恍然大悟道：「噢，俚拿差哉，拿仔羅老爺個拜匣去哉！」說著，呵呵大笑。　　子富聽說，慌問：「我隻拜匣阿來裏嗄？」翠鳳捧出那隻拜匣給子富看，嘻嘻笑道：「俚拿差哉，拿仔耐個拜匣。倪拜匣末倒來裏。」子富面色如土，拍腿說道：「難末真真勿好哉！」翠鳳道：「耐隻拜匣覅緊個，俚拿得去也無啥用場。阿敢去變洋錢，俚也無撥場花好變？。」　　子富獃想不語。翠鳳乃叫趙家？吩咐道：「耐去搭無？說，該隻是羅老爺個拜匣，問俚拿得去做啥？故歇羅老爺等來浪要哉，原教俚拿得來。」趙家？答應而去。子富終有些忐忑惶惑。翠鳳卻決定黃二姐斷無扣留不放之理。　　一會兒，趙家？回來，見了子富，先拍著掌笑一陣，然後復道：「故末笑話，俚？還勿曾覺著拿差個呀，倒快活煞。我說是羅老爺個拜盒，難末剛剛曉得仔，獃脫哉，一聲閑話響勿出。我末笑得來！俚？教我帶轉去，我說『勿管』就走。」子富跌足道：「噯，耐為啥勿帶仔來嗄？」趙家？道：「俚？拿得去個末，讓俚？自家拿得來。」翠鳳接口道：「覅緊個，晚歇定歸來。」　　子富像熱鍋上螞蟻一般，坐不定，立不定，著急得緊。翠鳳見子富著急，欲令趙家？去催。子富止住，把高昇喚至當面，令向黃二姐索取拜盒，並道：「耐閑話覅去多說，就說我有事體，要用著個拜盒，快點拿得來帶轉去。」　　高昇領命，徑往尚仁里黃二姐家。黃二姐見是高昇，滿面堆笑，請去後面小房間。高昇日致主人之言，立等要那拜盒。黃二姐道：「拜盒來裏呀，我要搭羅老爺說句閑話。耐覅要緊，請坐？。」高昇不得已坐下。黃二姐喊人泡茶，從容說道：「耐來得正好。我有多花閑話來裏，拜託耐去說撥羅老爺聽。先起頭翠鳳來裏做討人，生意鬧猛得野？，為仔倪搭開消大，一徑無撥多洋錢。翠鳳贖仔個身末，勿好哉，生意一點也無撥，開消倒省勿來。一千洋錢個身價，勿知勿覺纔用完，難末無法子哉？！原來搭個翠鳳商量，借幾百洋錢用用，陸裏曉得個翠鳳定歸勿借，跑仔好幾埭，俚倒定歸回報我無撥。我想耐翠鳳小個辰光，梳頭纏腳纔是我，出理耐到故歇，總當耐是親生囡仵，耐倒實概無良心！我第一轉開口，耐就一點情面纔無撥，故末氣得來要死。今朝我也勿說哉，有心要拿俚個贖身文書難難俚。拿著仔俚贖身文書末，喊俚轉來，原搭我做生意。俚倘然再要贖身末，定歸要一萬洋錢？。再勿靠帳拿差仔，勿是個贖身文書，倒拿仔羅老爺個拜匣。羅老爺是再要好也無撥，生意浪末照應仔倪幾幾花花，就是小個場花也幸虧羅老爺十塊廿塊借撥我用。我勿像是翠鳳個無良心，時常來裏牽記個羅老爺。坎坎曉得是羅老爺個拜匣，我就忙煞個要送得來。不過我再來裏想，翠鳳搭仔羅老爺賽過是一個人，羅老爺個拜匣賽過是翠鳳個拜匣。我末氣勿過個翠鳳，要借羅老爺個拜匣押來裏，教翠鳳拿一萬洋錢來贖得去。等翠鳳一萬洋錢拿仔來，我就拿拜匣送還撥羅老爺。耐轉去搭羅老爺說，教羅老爺放心末哉。」　　高昇聽這一席話，吐吐舌頭，不敢擅下一語，回至兆富里，一五一十細細說了。翠鳳聽至一半，直跳起來，嚷道：「啥個閑話嗄，放屁也勿實概放個？！」子富也氣得手足發抖，癱在榻床，說不出半句話。翠鳳獃了一獃，欻地站起身來，說聲「我去」，就要下樓。子富一把拉住，問：「耐去做啥？」翠鳳道：「我要去問聲俚：阿是要我個命！」子富連忙橫身攔勸道：「耐慢點？！耐去無啥好閑話。我去罷，看俚阿好意思說啥！就依俚末，也不過借幾百洋錢末哉。」翠鳳咬牙切齒恨道：「耐要氣殺我哉，再要撥洋錢俚！」　　子富即喊高昇，打轎前去。小阿寶迎著，請至樓上先時翠鳳住的房間。黃金鳳、黃珠鳳同聲叫「姐夫」，並說：「姐夫長遠勿來裁。」子富問：「耐無？？？」小阿寶說：「來浪來哉。」　　道聲未了，黃二姐已笑吟吟掀簾進房，踅到子富面前，即撲翻身磕了個頭，口中說道：「羅老爺覅動氣，我搭羅老爺磕個頭，種種對勿住羅老爺。羅老爺個拜匣末，就該搭放兩日，同放來？翠鳳搭一樣個呀。羅老爺一徑搭倪要好煞，倪阿敢糟塌仔拜匣裏個要緊物事，難為羅老爺？耐羅老爺索性覅管，勿怕翠鳳勿贖得去。等翠鳳發極仔，自家奔得來尋我，難末好說閑話哉。翠鳳個人勿到發極辰光，陸裏肯爽爽氣氣拿一萬洋錢來撥我。」　　子富聽其一派胡言，著實生氣，且忍耐問道：「耐瞎說末覅說說，終究要借俚幾花，說撥我聽聽看。」黃二姐笑道：「羅老爺，我勿是瞎說呀。起初不過借幾百洋錢，故歇倒勿是幾百洋錢個閑話哉。翠鳳無良心，難下去再要無撥仔洋錢，翠鳳生來勿借撥我，我也無啥面孔再去搭翠鳳借。難得故歇有羅老爺個拜匣來裏末，定歸要敲俚一敲哉！一萬例勿曾多？。前日天，湯老爺拿得來房契阿是也有一萬？？」子富道：「價末耐來浪敲我哉，勿是為翠鳳！」黃二姐忙道：「羅老爺勿是呀，翠鳳陸裏有一萬洋錢？生來搭羅老爺借。羅老爺一節個局帳有一千多？，勿消三年，就局帳浪扣清仔好哉。羅老爺阿對？」　　子富無可回答，冷笑兩聲，邁步便走。黃二姐一路送出來，又說道：「難末種種對勿住羅老爺，總歸是無撥生意個勿好，用完仔洋錢無法子。橫豎要餓殺末，阿伯啥難為情嗄？倘然翠鳳再要搭我兩個強，索性一把火燒光仔歇作，看俚阿對得住羅老爺！」　　子富裝做不聽見，坐轎而回。翠鳳迎問如何。子富唉聲嘆氣，祇是搖頭。問的急了，子富纔略述大概。翠鳳暴跳如雷，搶得一把剪刀在手，一定要死在黃二姐面前。子富沒得主意，聽其自去。　　翠鳳跑至樓下，偏生撞見趙家？，奪下剪刀，且勸且攔，仍把翠鳳抱上了樓。翠鳳猶自掙扎道：「我總歸要死個哉呀，為啥一班人纔要幫俚？，勿許我去嗄？」趙家？按定在高椅上，婉言道：「大先生，耐死也無行用？。耐末就算死哉，俚？也拚仔死末，真真拿隻拜匣一把火燒光仔，難羅老爺喫個虧常恐要幾萬？？。」子富聽說，祇得也去阻止翠鳳。翠鳳連晚飯也不喫，氣的睡了。　　子富氣了一夜，睜睜的睡不著。清早起來，即往中和里朱公館尋著湯嘯庵，商議這事如何辦法。嘯庵道：「翠鳳贖身不過一千洋錢，故歇倒要借一萬，故是明明白白拆耐個梢。若使經官動府，倒也不妥。一則自家先有狎妓差處；二則抄不出贓證，何以坐實其罪？三則防其燒毀滅跡，一味混賴。一拜匣個公私文書，再要補完全，不特費用浩繁，且恐糾纏棘手。」子富尋思沒法，因託湯嘯庵居間打話，嘯庵應諾。　　子富遂赴局理事，直至傍晚公畢，方到了兆富里黃翠鳳家。下轎進門，祇見文君玉正在客堂裏閑坐，特地叫聲「羅老爺」。子富停步，含笑點頭。君玉道：「羅老爺阿看見新聞紙？」子富大驚失色，急問：「新聞紙浪說啥嗄？」君玉道：「說是客人個朋友，名字叫個啥……嚕蘇得野？！」說著又想。子富道：「名字覅想哉，客人朋友末啥個事體？」君玉道：「無啥事體，做仔兩首詩送撥我，說是上來？新聞紙浪。」子富嗑的笑道：「倪勿懂個。」更不回頭，直上樓去。　　文君玉不好意思，別轉臉來向個相幫說道：「我剛剛搭耐說上海個俗人，就像仔羅老爺末也有點俗氣。拗空算客人，連搭仔做詩纔勿懂，也好哉！」相幫道：「難末拌明白哉，耐說上海客人纔是熟人，我倒一嚇。耐生意海外得來，故是成日成夜，出來進去，忙煞哉？，大門檻阿要踏壞嗄。陸裏曉得陌生人耐也說是熟人。」君王道：「耐末瞎纏哉？。我說個俗人勿是呀，要會做仔詩末就勿俗哉。」相幫道：「先生耐覅說，上海絲茶是大生意。過仔垃圾橋，幾花湖絲棧，纔是做絲生意個好客人，耐熟仔末曉得哉。」　　君玉又笑又嘆，再要說話，祇聽相幫道：「難末真個熟人來哉。」君玉抬頭一看，原來是方蓬壺，即訴說道：「俚？喊耐俗人，阿要討氣？」蓬壺踅進右首書房，說道：「討氣倒覅緊，耐搭俚？說說閑話，覅撥俚？俗氣熏壞仔耐。」君玉抵掌懊悔道：「故例劃一，幸虧耐提醒仔我。」　　蓬壺坐下，袖中取出一張新聞紙，道：「紅豆詞人送撥耐個詩，阿曾賞鑒過歇？」君玉道：「勿曾呀，讓我看？。」蓬壺揭開新聞紙，指與君玉看了。君玉道：「俚來浪說啥？講撥我聽？。」蓬壺帶上眼鏡，將那詩朗念一遍，再演解一遍，君玉大喜。　　蓬壺道：「耐該應和俚兩首送撥俚，我替耐改。題目末就叫『答紅豆詞人即用原韻』九個字，阿是蠻好？」君玉道：「七律當中四句，我做勿來，耐替我代做仔罷。」蓬壺道：「故末生活哉！明朝倪海上吟壇正日，陸裏有工夫？」君王道：「謝謝耐，隨便啥做點末哉。」蓬壺正色道：「耐啥個閑話嗄！做詩是正經大事體，阿好隨便啥做點！」君玉連忙謝過。蓬壺又道：「不過我替耐做倒要寫意點，忒啥個慘淡經營，就勿像耐做個詩，俚？也勿相信哉。」君玉亦以為然。於是蓬壺獨自一個閉目搖頭，口中不住的嗚嗚作聲。忽然舉起一隻指頭，向大理石桌子上戳了幾戳，劃了幾劃，攢眉道：「俚用個韻倒勿容易押，一歇倒做勿出，等我帶轉去做兩句出色個撥耐。」君玉道：「該搭用夜飯哉呀。」蓬壺道：「覅哉。」君玉復囑其須當秘密而別。　　蓬壺踱出兆富里，一路上還自言自語的構思琢句，突然刺斜裏衝出一個娘姨，一把抓住蓬壺臂膊，問：「方老爺陸裏去？」蓬壺駭愕失措，擠眼注視，依稀認得是趙桂林的娘姨，桂林叫做外婆的。蓬壺便也胡亂叫聲「外婆」。外婆道：「方老爺為啥倪搭勿來？去？！」蓬壺道：「故歇無撥空，明朝來。」外婆道：「啥個明朝嗄！倪小姐牽記煞耐，請仔耐幾埭哉，耐勿去！」不由分說，把蓬壺拉進同慶里，抄到尚仁里趙桂林家。　　趙桂林迎進房間，叫聲「方老爺」，道：「阿是倪怠慢仔耐，耐一埭也勿來？」蓬壺微笑坐下。外婆搭訕道：「方老爺就前節壺中天叫仔局下來末，勿曾來歇。兩個多月哉，阿好意思？」桂林接嘴道：「撥個文君玉迷昏哉呀，陸裏想得著該搭來？」蓬壺慌的喝住，道：「耐覅睛說！文君玉是我女弟子，客客氣氣，耐去糟塌俚，豈有此理！」桂林哼了一聲無語。外婆一面裝水煙，一面悄悄說道：「倪小姐生意，瞞勿過耐方老爺。前節方老爺來裏照應，倒噥仔過去。故歇耐也勿來裁，連浪幾日天，出局纔無投。下頭楊媛媛末碰和喫酒，鬧猛得來。倪樓浪冰清水冷，阿要坍臺？」　　蓬壺不等說完，就叉口道：「單是個碰和喫酒，俗氣得勢。我前回替桂林上仔新聞紙，天下十八省個人，陸裏一個勿看見？纔曉得上海有個趙桂林末。實概樣式，比仔碰和喫酒，難說？！」外婆順他口氣，復接說道：「難方老爺原像前回照應點俚罷。耐一樣去做個文君玉，就倪搭走走，啥勿好？喫兩臺酒，碰兩場和，故是倪要巴結煞哉！」蓬壺道：「碰和喫酒末，啥稀奇嗄？等我過仔明朝，再去搭俚做兩首詩末哉。」外婆道：「方老爺，耐末無啥稀奇，倪倒是碰和喫酒個好。耐辛辛苦苦做仔啥物事送撥俚，俚用勿著？！就勿是碰和喫酒末，有場花應酬，叫叫局，故也無啥。」蓬壺呵呵冷笑，連說：「俗氣得勢！」　　外婆見蓬壺獃頭獃腦，說不入港，望著趙桂林打了一句市俗泛語。桂林但點點頭，蓬壺那裏懂得？外婆水煙裝畢，桂林即請蓬壺點菜，欲留便飯。蓬壺力辭不獲，遂說不必叫菜，僅命買些熏臘之品。外婆傳命外場買來，和自備飯菜一並搬上。　　第五十九回終。

第六十回 老夫得妻煙霞有癖　監守自盜雲水無蹤

　　按：方蓬壺和趙桂林兩個並用晚飯之後，外婆收拾下樓。稍停片刻，蓬壺即擬興辭。桂林苦留不住，送出樓門日，高聲喊「外婆」，說：「方老爺去哉！」　　外婆聽得，趕上叫道：「方老爺慢點？，我搭耐說句閑話。」蓬壺停步問：「說啥？」外婆附耳道：「我說耐方老爺末，文君玉搭覅去哉，倪搭一樣個呀。我搭耐做個媒人，阿好？」蓬壺驟聞斯言，且驚且喜，心中突突亂跳，連半個身子都麻木了，動彈不得。外婆祇道蓬壺躊躇不決，又附耳道：「方老爺，耐是老客人，覅緊個。就不過一個局，搭仔下腳，無撥幾花開消，放心末哉。」蓬壺祇嘻著嘴笑，無話可說。　　外婆揣知其意，重復拉回樓上房間裏。桂林故意問道：「為啥耐忙煞個要去，阿 \是想著仔文君玉？」外婆搶著說道：「啥勿是嗄，難末勿許去個哉！」桂林道：「文君玉來浪喊哉？，耐當心點！明朝去末，端正撥生活耐喫。」蓬壺連說：「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外婆沒事自去。　　桂林裝好一口鴉片煙，請蓬壺吸，蓬壺搖頭說：「勿會。」桂林就自己吸了。蓬壺因問：「有幾花癮？」桂林道：「喫白相，一筒兩筒，陸裏有癮嗄！」蓬壺道：「喫煙人纔是喫白相喫上了癮，終究覅去喫俚好。」桂林道：「倪要喫上仔個癮，阿好做生意？」蓬壺遂問問桂林情形，桂林也問問蓬壺事業。可巧一個父母姊妹俱沒，一一個妻妾子女均無；一對兒老夫老妻，大家有些同病相憐之意。　　桂林道：「倪爺也開個堂子。我做清倌人辰光，衣裳、頭面、家生倒勿少，纔是倪娘個物事。上仔客人個當，一千多局帳漂下來，難末堂子也歇哉，爺娘也死哉，我末出來包房間，倒空仔三百洋錢債。」蓬壺道：「上海浮頭浮腦空心大爺多得勢，做生意劃一難煞。倒是倪一班人，幾十年老上海，叫叫局，打打茶會，生意末勿大，倒勿曾坍歇臺。堂子裏纔說倪是規矩人，蠻要好。」桂林道：「故歇我也勿想哉，把勢飯勿容易喫，陸裏有好生意做得著？隨便啥客人，替我還清仔債末就跟仔俚去。」蓬壺道：「跟人生來最好，不過耐當心點，再要上仔個當，一生一世喫苦？？。」桂林道：「難是勿個哉。起先年紀輕，勿曾懂事體，單喜歡標致面孔個小伙子，聽仔俚？海外閑話上個當。故歇要揀個老老實實個客人，阿有啥差嗄？」蓬壺道：「差是勿差，陸裏有老老實實個客人去跟俚？」　　說話之間，蓬壺連打兩次阿欠。桂林知其睡的極早，敲過十點鐘，喊外婆搬稀飯來喫，收拾安睡。不料這一夜天，蓬壺就著了些寒，覺得頭眩眼花，鼻塞聲重，委實不能支持。桂林勸他不用起身，就此靜養幾天，豈不便易。蓬壺討副筆硯，在枕頭邊寫張字條送上吟壇主人，告個病假，便有幾個同社朋友來相問候。見桂林小心伏侍，親熱異常，詫為奇遇。　　桂林請了時醫竇小山診治，開了帖發散方子。桂林親手量水煎藥，給蓬壺服下。一連三日，桂林頃刻不離，日間無心茶飯，夜間和衣臥於外床，蓬壺如何不感激？　　第四日熱返身涼，外婆乘間攛掇蓬壺討娶桂林。蓬壺自思旅館鰥居，本非長策。今桂林既不棄貧嫌老，何可失此好姻緣？心中早有七八分允意。及至調理全愈，蓬壺辭謝出門，逕往拋球場宏壽書坊告訴老包。老包力讚其成。蓬壺大喜，浼老包為媒，同至尚仁里趙桂林家當面議事。　　老包跨進門口，兩廂房倌人、娘姨、大姐齊聲說：「咿，老包來哉！」李鶴汀正在楊媛媛房間裏，聽了，也向玻璃窗張覷，見是老包，便欲招呼；又見後面是個方蓬壺，因縮住嘴，卻令趙家？樓上去說：「請包老爺說句閑話。」　　約有兩三頓飯時，老包纔下樓來。李鶴汀迎見讓坐。老包問：「有何見教？」鶴汀道：「我請殳三喫酒，俚謝謝勿來。耐來得正好。」老包大聲道：「耐當我啥人嗄！請我喫鑲邊酒，要我墊殳三個空！我覅喫。」鶴汀忙陪笑堅留，老包偏做勢要走。楊媛媛拉住老包，低聲問道：「趙桂林阿是要嫁哉？」老包點頭道：「我做個大媒人，三百債，二百開消。」鶴汀道：「趙桂林再有客人來討得去？」楊媛媛道：「耐覅看輕仔俚，起先也是紅倌人。」　　說時，祇見請客的回報道：「再有兩位請勿著，衛霞仙？說：『姚二少爺長遠勿來哉。』周雙珠嘆說：『王老爺江西去仔，洪老爺勿大來。』」李鶴汀乃道：「難老包再要走末，我覅快活哉。」楊媛媛道：「老包說白相呀，陸裏走嗄！」俄而請著的四位朱藹人、陶雲甫、湯嘯庵、陳小雲，陸續咸集。李鶴汀即命擺臺面，起手巾。大家入席，且飲且談。　　朱藹人道：「令叔阿是轉去哉？倪竟一面勿曾見過。」鶴汀道：「勿曾轉去，就不過于老德一干子末轉去哉。」陶雲甫道：「今朝人少，為啥勿請令叔來敘敘？」鶴汀道：「家叔陸裏肯喫花酒！前回是撥個黎篆鴻拉牢仔，叫仔幾個局。」老包道：「耐令叔劃一有點本事？！上海也算是老白相，倒勿曾用過幾花洋錢，單有賺點來拿轉去。」鶴汀道：「我說要白相，還是豁脫點洋錢無啥要緊，像倪家叔故歇阿受用嗄？」陳小雲道：「耐該埭來阿曾發財？」鶴汀道：「該埭比仔前埭再要多輸點。殳三搭空仔五千，前日天剛剛付清。羅子富搭一萬？，等賣脫仔油再還。」湯嘯庵道：「耐一包房契阿曉得險個？？」遂將黃二姐如何攘竊，如何勒掯，縷述一遍，並說末後從中關說，原是羅子富拿出五千洋錢贖回拜匣，始獲平安。席間搖頭吐舌，皆說：「黃二姐倒是個大拆梢！」楊媛媛嗤的笑道：「夷場浪老鴇末纔是個拆梢？。」　　老包聞言，欻地出位，要和楊媛媛不依。楊媛媛怕他惡噪，跑出客堂，老包趕至簾下。恰值出局接踵而來，不提防陸秀寶掀起簾子，跨進房間，和老包頭碰頭猛的一撞，引得房內房外大笑哄堂。老包摸摸額角，且自歸座。　　李鶴汀笑而講和，招呼楊媛媛進房，罰酒一杯。楊媛媛不服，經大家公斷，令陸秀寶也罰一杯過去。於是老包首倡擺莊，大家輪流豁拳，歡呼暢飲。一直飲至十一點鐘，方纔散席。　　李鶴汀送客之後，想起取件東西，喊匡二吩咐說話。娘姨盛姐回道：「匡二爺勿來裏，坐席辰光來仔一埭，去哉。」鶴汀道：「等俚來末，說我有事體。」盛姐應諾。鶴汀又打發轎班道：「碰著匡二末喊俚來。」轎班也應諾自去。一宿表過。　　次日，鶴汀一起身就問：「匡二？？」盛姐道：「轎班末來裏哉，匡二爺勿曾來？。」鶴汀怪詫得緊，喝令轎班：「去客棧裏喊來！」轎班去過，復命道：「棧裏茶房說，昨日一夜天，匡二爺勿曾轉去。」　　鶴汀祇道匡二在野雞窩裏迷戀忘歸，一時尋不著。等不得，祇得親自坐轎回到石路長安客棧。開了房間進去，再去開箱子取東西。不想這箱子內本來裝得滿滿的，如今精空乾淨，那裏有甚麼東西！鶴汀著了急，口獃目瞪，不知所為；更將別隻箱子開來看時，也是如此，一物不存。鶴汀急得祇喊「茶房」。茶房也慌了，請帳房先生上來。那先生一看，蹙額道：「倪棧裏清清爽爽，陸裏來個賊嗄！」鶴汀心知必是匡二，跺足懊恨。那先生安慰兩句，且去報知巡捕房。鶴汀卻令轎班速往大興里諸十全家，迎接李實夫回棧。　　實夫聞信趕到，檢點自己物件，竟然絲毫不動，單是鶴汀名下八隻皮箱，兩隻考籃，一隻枕箱，所有物件祇揀貴重的都偷了去。又於桌子抽屜中尋出一疊當票，知是匡二留與主人贖還原物的意思。鶴汀心中也略寬了些。　　正自忙亂不了，祇見一個外國巡捕帶著兩個包打聽前來踏勘，查明屋面門窗一概完好，並無一些來蹤去這，此乃監守自盜無疑。鶴汀說出匡二一夜不歸。包打聽細細的問了匡二年歲、面貌、口音而去。　　茶房復告訴：「前一禮拜，倪幾轉看匡二爺背仔一大包物事出去，倪勿好去問俚。陸裏曉得俚偷得去當嗄！」李實夫笑道：「俚倒有點意思！耐是個大爺，豁脫點覅緊，纔偷仔耐個物事，勿然末，我物事為啥覅嗄？」鶴汀生氣不睬，自思人地生疏，不宜造次；默默盤算，惟有齊韻叟可與商量，當下又親自坐轎望著一笠園而來。　　園門口管家俱係熟識，疾趨上前攙扶轎杠，抬進大門，止於第二層園門之外。鶴汀見那門上獸環銜著一把大鐵鎖，僅留旁邊一扇腰門出人，正不解是何緣故。管家等鶴汀下了轎，打千稟道：「倪大人接著電報，轉去哉。就不過高老爺來裏，請李大少爺大觀樓寬坐。」鶴汀想道：「齊韻叟雖已歸家，且與高亞白商量亦未為不可。」遂跟管家款步進園，一直到了大觀樓上，遇見高亞白。　　鶴汀道：「耐一干子阿寂寞嗄？」亞白道：「我寂寞點覅緊，倒可惜個菊花山，龍池先生一番心思？，故歇一徑閑煞來浪。」鶴汀道：「價末耐也該應請請倪哉？。」亞白道：「好個，就明朝請耐。」鶴汀道：「明朝無撥空，停兩日再說。」亞白問：「有何貴幹？」鶴汀乃略述匡二卷逃一節，亞白不勝駭愕。鶴汀因問：「阿要報官？」亞白道：「報官是報報罷哉。真真要捉牢仔賊，追俚個贓，難哉？！」鶴汀就問：「勿報官阿好？」亞白道：「勿報官也勿局，倘忙外頭再有點窮禍，問耐東家要個人，倒多仔句閑話。」鶴汀連說：「是極。」即起興辭。亞白道：「故也何必如此急急！」鶴汀道：「故歇無趣得勢，讓我早點去完結仔，難末移樽就教如何？」亞白笑說：「恭候。」一路送出二層園門，鶴汀拱手登轎而別。　　亞白纔待轉身，旁邊忽有一個後生叫聲「高老爺」，搶上打千。亞白不識，問其姓名，卻是趙二寶的阿哥趙樸齋，打聽史三公子有無書信。亞白回說：「無撥。」樸齋不好多問，退下侍立。　　亞白便進園回來，踅過橫波檻，順便轉步西行。原來這菊花山扎在鸚鵡樓臺之前，那鸚鵡樓臺係八字式的五幢廳樓，前面地方極為闊大。因此菊花山也做成八字式的，回環合抱，其上高與檐齊，其下四通八達，游客盤桓其間，好像走人「八陣圖」一般，往往欲吟「迷路出花難」之句。亞白是慣了的，從南首抄近路，穿石徑，渡竹橋，已在菊花山背後。　　進去看時，先有一人小帽青衫，背立花下，彷徨躑躅，側著頭，咬著指，似乎出神光景。亞白打量後形，必是小讚，也不去驚他，但看他做甚麼。那小讚俄延許久，欻地奔進鸚鵡樓臺。亞白即悄悄跟去。祇見小讚爬著桌子，磨墨舐筆，在那裏草草寫了幾行。亞白含笑上前，照准小讚肩頭輕輕的拍了一下。小讚喫驚，張皇返顧，見了亞白，慌忙垂手站過一邊。　　亞白笑問：「阿是做菊花詩？」小讚道：「勿是，尹老爺出個窗課詩題。」亞自索其底稿，小讚祇得慚顏呈閱。上面寫著：「賦得眼花落井水底眠，得眠字，五言八韻。」及觀其詩，卻為涂抹點竄，辨認不清，祇有中間四五六韻明白，寫道：　　醉鄉春蕩蕩，靈窟夜綿綿。　　插腳虛無地，埋頭小有天。　　癡龍偎冷月，瞎馬嘯荒煙。　　亞白閱過，連聲讚好。小讚陪笑道：「故是幸虧尹老爺，稍微有仔點一知半解。高老爺看下來，倘然還可以進境點個末，阿好借『有教無類』之說，就正一二？」亞白沉吟道：「我說耐原等尹老爺來請教俚，俚改筆比我好。要末我有空閑辰光同耐談談，倒也未始無益。」小讚諾諾答了，逡巡退出。　　亞白說了這句話，並不在意，獨自賞回菊花，歸房無話。那小讚卻甚欣然，連夜把本年窗課試帖，揀得意的謄真二十首，一早送上大觀樓。　　亞白鑒其殷殷向學之意，披覽一遍，從容說道：「耐個詩再好也勿有，我倒覺著耐忒啥個要好哉。大約耐肚皮裏先有仔『語不驚人死不休』一個成見，所以與『溫柔敦厚』之旨離開得遠仔點。做詩第一要『相題行事』，像昨日『眼花落井』題目，恰好配耐個手筆。若一概如此做法，也勿大相宜。」說著，指出「春草碧色」詩中第六韻，念道：　　化餘萇叔血，鬥到謝公鬚。「做是做得蠻好，又瑰奇，又新穎，十二分氣力，也可謂用盡個哉。其實就不過做仔『碧草』兩個字，無啥大意思。」又指出「春日載陽」詩中第六韻，念道：　　秦無頭可壓，宋有腳能行。「該兩句再有啥說嗄，念下來好像石破天驚，雲垂海立，橫極，險極，幻極；細按題目四個字，扣得也緊極，但是以理而論，畢竟於題何涉？要曉得兩個題目祇消淡淡著筆，點綴些田家之樂，羈客之思，就是合作，勿必去刻意求工，倒豁脫仔正意。所謂『相題行事』者，即此是也。」　　小讚聽罷默然，頗不滿意。亞白復沉吟笑道：「阿是耐勿相信我閑話？我有個詩題來裏，耐去做做看。做得合式仔末，就曉得其中甘苦哉。」小讚請示何題，亞白說是「還來就菊花」。小讚心想，此種題目有何難處，就要做一百首，立刻可以成就。　　微笑一笑，抽身告退，徑歸班房做起詩來。一時清思妙緒，絡繹奔赴，一首那裏說得盡，接連做了五首，另紙謄真。自己看看，嫌其膚廓浮泛，不像題目神理，重復用心刪節改削，煉成一首，以為盡善盡美，毫發無憾的了。遂欣欣然踅往大觀樓請教高亞白。　　第六十回終。

第六十一回 舒筋骨穿楊聊試技　困聰明對菊苦吟詩

　　按：小讚既至大觀樓，呈上一首「還來就菊花」試帖詩。高亞白閱過一遍，不說好歹，卻反笑問小讚道：「耐自家說，該首詩做得如何？」小讚攢眉道：「照仔個題目末，空空洞洞，不過實概做法。為啥做下來總是籠統閑話，就換仔個題目，好像也可以用得著？」　　亞白呵呵笑了，即向書架上抽出一本袖珍書籍，翻檢一條給小讚自去研究。小讚看那書，是《隨園詩話》。其略云：

　　瑤華主人檀樽世子「賦得寒梅著花未」詩後自跋云：「此那東甫課土題也，友人盧藥林請賦之。因見諸生賦此題者，不過一首梅花詩而已，如《隨園詩話》中所謂相題行事者竟無一人，因書此以質之倉山居士。　　小讚看畢，尋思無語。亞白道：「『還來就菊花』末搭仔『寒梅著花未』差仿勿多，耐末就做仔一首菊花詩，所以纔是籠統閑話。耐看俚『寒梅著花未』一首詩，阿是做得蠻切帖？耐就照俚個樣式再去做，總要從『還來就』三個虛字著想，四面烘托渲染，摹取其中神理，『菊花』兩個字，稍微帶著點好哉。」小讚連連點頭，心領神會，退出外間。亞白窺他在外間癡癡的站了一會，踱了一會，纔去。　　亞白無所事事，檢點書架上人家送來求書求畫的斗方、扇面、堂幅、單條，隨意揮灑了好些。天色已晚，那小讚竟不復來，想必畏難而退的了。　　次日，亞白仍以書畫為消遣。午餐以後，微倦上來，欲於園內散散心，混過睡性，遂擱下筆，款步下樓。但見纖雲四卷，天高日晶，真令人心目豁朗。踅出大觀樓前廊，正有個打雜的拿著五尺高竹絲笤帚，要掃那院子裏落葉。　　亞白方依稀記得昨夜五更天，睡夢中聽見一陣狂風急雨，那些落葉自然是風雨打下來的。因而想著鸚鵡樓臺的菊花山如何禁得起如此蹂躪，若使摧敗離技，不堪再賞，辜負了李鶴汀一番興致，奈何奈何！一面想，一面卻向東北行來。先去看看一帶芙蓉塘如何，便知端的。踅至九曲平橋，沿溪望去，祇見梨花院落兩扇黑漆牆門早已鎖上，門前芙蓉花映著雪白粉牆，倒還開得鮮艷。　　亞白放下些心，再去拜月房拔看看桂花，卻已落下了許多，滿地上鋪得均勻無隙，一路踐踏，軟綿綿的，連鞋幫上粘連著盡是花蕊。亞白進院看時，上面窗寮格扇一概關閉，廊下軟簾高高吊起，好似久無人跡光景，不知當值管家何處去了。亞白手遮亮光，面帖玻璃，望內張覷，一些陳設也沒有，臺桌椅機顛倒打疊起來。亞白纔待回身，忽然飛起七八隻烏鴉，在頭頂上打盤兒，來往回翔，「啞啞」亂叫。　　亞白知道有人來，轉過拜月房櫳，尋到靠東山坡，見有幾個打雜的和當值管家簇擁在一棵大槐樹下，布著一張梯子，要拆毀樹上鴉窠。無如梯短窠高，攀躋不及，眾人七張人嘴議論，竟沒法兒。　　亞白仰視那窠兒，祇有西瓜般大小，從三丫叉生根架起，尚未完成。當命管家往志正堂取到一副弓箭，亞白打量一回，退下兩步，屹然立定，彎開弓，搭上箭，照准那窠兒，翻身舒臂祇一箭。眾人但聽得「呼」的作響，並不見箭的影兒，望那窠兒已自伶伶仃仃掛在三丫叉之間，不住的搖晃。方欲喝採，又聽得「呼」的一箭，那窠兒便滴溜溜滾落到地。喜得眾人喝採不迭，管家早奔上去拾起那窠兒，帶著兩枝箭，獻到亞白面前。　　亞白頷首微笑，信步走開，由東南湖隄兜轉去，經過凰儀水閣，適為閣中當值管家所見，慌的趕出，請亞白隨喜。亞白搖搖手，徑往鸚鵡樓臺踅去。剛穿人菊花山，即聞茶房內嘈嘈笑語之聲，大約是管家碰和作樂。亞白不去驚動，看那菊花山，幸虧為涼棚遮護，安然無恙，然其精神光彩似乎減了幾分；再過些時，恐亦不免山頹花萎，不若趁早發帖請客，也算替菊花張羅些場面。　　亞白想到這裏，忙著回來。將及橫波檻，頂頭遇見小讚，手中仍拿著一首「還來就菊花」試帖詩，正要請教亞白。亞白停步，接詩在手，閱過一遍，又笑問小讚道：「耐自家說，該首詩做得如何？」小讚又攢眉道：「該首詩搭個題目末好像對景個哉，不過說來說去就是『還來就菊花』一句閑話，勿但犯仔疊床架屋個毛病，也做勿出好詩哉？。」亞白呵呵笑道：「故末倒是我教耐看仔《隨園詩話》個勿好，撥俚『寒梅著花未』一首詩束縛住哉。耐覅去泥煞個？！難索性要豁開仔俚個詩，再去做。耐末擺好仔『還來就菊花』個題目，覅鑽到題目裏向去做，倒要跳出題目外頭來，自家去做自家個詩，同題目對勿對也覅去管俚，讓題目湊到我詩浪來，故末好哉。」小讚又連連點頭，心領神會。　　亞白撇下小讚，回到大觀樓上，連寫七副請帖，寫著「翌午餞菊候敘」，交付管家，將去齎送。俄聞樓下嚦嚦然燕剪鶯簧一片說笑，分明是姚文君聲音。亞白祇道管家以訛傳訛叫來的局，等姚文君上樓，急問：「耐來做啥？」文君道：「癩頭黿咿到仔上海哉呀。」亞白始知其為癩頭黿而來，因笑道：「我剛剛明朝要請客，耐倒來哉。」兩人說著，攜手進房。　　文君生性喜動，趕緊脫下外罩衣服，自去園中各處游玩多時，回來向亞白道：「齊大人去仔就推扳得野？！連搭菊花山也低倒仔個頭，好像有點勿起勁。」亞白拍手叫妙，且道：「耐要做仔首『還來就菊花』個詩末，出色哉！」文君究問云何，亞白亂以他語。當晚兩人祇在房間任意消遣，過了一宵。　　這日，十月既望，葛仲英、吳雪香到的最早，坐在高亞白房裏，等姚文君梳洗完畢，相與同往鸚鵡樓臺。葛仲英傳言，陶、朱兩家弟兄有事，謝謝勿來。高亞白問何事，仲英道：「倒也勿曾清爽。」　　接著，華鐵眉挈了孫素蘭相繼並至，廝見坐定。高亞白道：「素蘭先生住兩日哉？，聽說癩頭黿來裏。」葛仲英道：「癩頭黿勿長遠轉去，為啥咿來嗄？」華鐵眉道：「喬老四搭我說，癩頭黿該埭來要辦幾個賭棍。為仔前回癩頭黿同李鶴汀、喬老四三家頭去賭，撥個大流氓合仔一淘賭棍倒脫靴，三家頭輸脫仔十幾萬？。幸虧有兩個小流氓分勿著洋錢，難末鬧穿仔下來。癩頭黿定歸要辦。」高亞白、葛仲英皆道：「故歇上海個賭也忒啥個勿像樣，該應要辦辦哉。」華鐵眉道：「倒勿容易辦？。我看個訪單浪，頭腦末二品頂戴，海外得來！手下底一百多人，連搭衙門裏差役、堂子裏倌人，纔是俚幫手。」孫素蘭、吳雪香、姚文君皆道：「倌人是啥人嗄？」華鐵眉道：「我就記得一個楊媛媛。」眾人一聽，相視錯愕，都要請問其故。　　適值管家通報客至，正是李鴻訂和楊媛媛兩人。眾人迎著，截口不談。高亞白問李鶴汀：「耐失竊阿曾報官？」鶴汀說：「報哉。」楊媛媛白瞪著眼，問：「阿是耐去報個官？」鶴汀笑說：「勿關耐事。」楊媛媛道：「生來勿關倪事，耐去報末哉？。」鶴汀道：「耐末瞎纏，倪說個匡二呀。」楊媛媛方默然。　　將及午牌時分，高亞白命管家擺席。因為客少，用兩張方桌合拼雙臺，四客四局，三面圍坐，空出底下坐位，恰好對花飲酒。　　一時，又談起癩頭黿之事。楊媛媛冷笑兩聲，接嘴說道：「昨日癩頭黿到倪搭來，說要辦周少和。周少和是夷場浪出名個大流氓，堂子裏陸裏一家勿認得俚！前回大少爺同俚一淘碰和，倪也曉得俚生來總有點花樣。不過倪喫仔把勢飯，要做生意個？，阿敢去得罪個大流氓？就看俚？做花樣末，倪也祇好勿響。故歇癩頭黿倒說倪搭周少和通同作弊，阿有該號事體！」說罷，滿面怒容，水汪汪含著兩眶眼淚。李鶴汀又笑又嘆，華鐵眉、葛仲英勸道：「癩頭黿個閑話，再有啥人相信俚？等俚去說末哉！」　　高亞白要搭訕開去，顧見小讚一傍侍立，就問其菊花詩阿曾做。小讚道：「做末咿做仔一首，勿曉得阿對。」亞白道：「耐去拿得來看。」小讚應兩聲「是』，立著不動。亞白甚是怪詫。小讚稟道：「鼎豐里趙二寶搭差個人來，要見高老爺。」　　說聲未絕，祇見小讚身後轉出一個後生，打個千，叫聲「高老爺」。亞白認得是前日園門遇見的趙樸齋，問其來意，原為打聽史三公子有無書信。亞白道：「該搭一徑無撥信，要末別場花去問聲看。」趙樸齋不好多問，跟小讚退出廊下。　　小讚自去班房取了另做的詩稿來，呈上高亞白。亞白展開看時，上面寫道：　　賦得還來就菊花得來字五言八韻　　祇有離離菊，新詩索幾回。　　不須扶杖待，還為看花來。　　水水山山度，風風雨雨催。　　重陽嘉節到，三徑主人開。　　請踐東籬約，叨從北海陪。　　客愁相慰藉，秋影共徘徊。　　令我神俱往，勞君手自栽。　　桑麻翻舊話，記取瓦缸醅。　　高亞白看畢，祇是呵呵的笑，不發一言，卻將詩稿授與李鶴汀、葛仲英、華鐵眉。傳觀殆遍，高亞白乃笑問道：「請教該首詩做得如何？」大家見問，面面廝覷。李鶴汀先道：「我看無啥好。」葛仲英點頭道：「好末無啥好，也無啥勿好。」華鐵眉道：「我想仔半日，要做一聯好詩，竟想勿出如何做法，可知該首詩自有好處。」　　高亞白仍笑著，顧命小讚取副筆硯，請三位各出己意，下一批語。李鶴汀接過來就寫道：「輕回流利，如轉丸珠，押韻尤極穩慨」擱下筆復說道：「再要說俚好處，也無撥哉？。」葛仲英略一尋思，寫道：「一氣呵成，面面俱到，百煉鋼化為繞指柔矣。」華鐵眉笑道：「我要拿看文章法子批俚該首詩。」提筆寫道：「題中不遺漏一義，題外不攔人一意，傳神正在阿堵中。」李鶴汀道：「撥耐兩家頭一批，倒真個好仔點哉。」葛仲英道：「通首就是『秋影』一句做個題面，其餘纔好。」華鐵眉道：「好在運實於虛，看去如不經意；其實八十字堅如長城，雖欲易一字而不可得。」李鶴汀道：「讓亞白自家去批，看俚批個啥。」　　高亞白獃臉一想，道：「倒也無可批哉？。」葛仲英道：「亞白必然另有見解。」華鐵眉道：「大約亞白個見解末就是『無可批』。」高亞白呵呵大笑，一揮而就。大家看後面寫著十五字，道：「是眼中淚，是心頭血，成如容易卻艱辛。」大家笑道：「此所謂『無可批之批』也！」高亞白笑向小讚道：「倒難為耐。」　　小讚心中著實得意，接取詩稿筆硯，抽身出外，孜孜的看那四行批語。不意趙樸齋還在廊下，一把拉住小讚，央告道：「謝謝耐！再替我問聲看，昨日聽說三公子到仔上海個裁，阿有價事？」　　小讚祇得替他傳稟請示。高亞白道：「俚聽差哉，到個是賴公子，勿是史公子。」趙樸齋隔窗聽得，方悟果然聽差，侯小讚出來，告辭回去。小讚順路送出園門而別。　　趙樸齋一路懊悶，歸至鼎豐里家中，復命於母親趙洪氏，說三公子並無書信，並述誤聽之由。適妹子趙二寶在傍侍坐，氣的白瞪著眼，半晌說不出話。洪氏長嘆道：「常恐三公子勿來個哉？，難末真真罷哉！」樸齋道：「故是勿見得，三公子勿像是該號人。」洪氏又嘆道：「也難說？，先起頭索性跟仔俚去，倒也無啥。故歇上勿上，落勿落，難末啥完結？！」　　二寶秋氣，頭頸一摔，大聲喝道：「無？再要瞎說！」祇一句，喝得洪氏咂嘴咂舌，垂頭無語。樸齋張皇失措，溜出房去。　　娘姨阿虎在外，都已聽在耳裏，忍不住進房說道：「二小姐，耐是年紀輕，勿曾曉得把勢裏生意劃一難做，客人？個閑話，阿好聽俚？！先起頭三公子搭耐說個啥，耐也勿曾搭倪商量，倪一點勿曉得。故歇一個多月無撥信，有點勿像哉？。倘忙三公子勿來，耐自家去算，銀樓、綢緞店、洋貨店，三四千洋錢？，耐拿啥物事去還嗄？勿是我多說多話，耐早點要打樁好仔末好，覅到個辰光坍臺。」　　二寶面漲通紅，不敢回答。忽聞樓上中間裁衣張司務聲喚，要買各色衣線，立刻需用。阿虎竟置不管，揚長出房。洪氏遂叫大姐阿巧去買。阿巧不知是何顏色，和張司務糾纏不清。樸齋忙說：「我去買末哉。」二寶看了這樣，鱉著一肚皮悶氣，懶懶的上樓歸房，倒在床上，思前想後，沒得主意。　　比及天晚，張司務送進一套新做衣服，係銀鼠的天青緞帔、大紅縐裙，請二寶親自檢視。請了三遍，二寶也不抬身，祇說聲「放來浪」。張司務諾諾放下，復問：「再有一套狐皮個，阿要做起來？」二寶道：「生來做起來，為啥勿做嗄？」張司務道：「價末松江邊鑲滾級子搭仔帖邊，明朝一淘買好來浪？」二寶微微應一聲「噢」。張司務去後，樓上靜悄悄地。　　直至九點多鐘，阿巧、阿虎搬上晚飯，請二寶喫。二寶回說：「覅喫！」阿巧不解事，還盡著拉扯，要攙二寶起來。二寶發嗔喝開。阿巧祇得自與阿虎對坐，喫畢，撤去家伙。阿虎自己揩把手巾，並不問二寶阿要捕面，還是阿巧給二寶沖了壺茶。　　阿虎開了皮箱，收藏那一套新做衣服。阿巧手持燭臺，嘖嘖欣羨道：「該個銀鼠好得來！阿要幾花洋錢？」阿虎鼻子裏哼的冷笑道：「著到仔該號衣裳，倒要點福氣個？！有仔洋錢，無撥福氣，阿好去著俚嗄！」　　床上二寶裝做不聽見，祇在暗地裏生氣，阿巧、阿虎也不去瞅睬。將近夜分，各自睡去。二寶卻一夜不曾合眼。　　第六十一回終。

第六十二回 偷大姐床頭驚好夢　做老婆壁後泄私談

　　按：趙二寶轉了一夜的念頭，等到天亮，就蓬著頭躡足下樓，踅往母親趙洪氏房間。推進門去，洪氏睡在大床上，鼾聲正高，旁邊一隻小床係阿哥趙樸齋睡的，竟是空著。二寶喚起洪氏，問：「阿哥？？」洪氏說：「勿曉得。」　　二寶十猜八九，翻身上樓，踅進亭子間，徑去大姐阿巧睡的床上，揭起帳子看時，果然樸齋、阿巧兩人並頭酣睡。二寶觸起一腔火性，狠狠的推搡揪打，把兩人一齊驚醒。樸齋搶著一條單褲穿上，光身下床，奪路奔逃。阿巧羞得鑽進被窩，再不出頭露面。　　二寶連說帶罵，數落一頓，仍往樓下洪氏房間。洪氏已披衣坐起。二寶怒目哆嘴，簽坐床沿。洪氏問道：「樓浪啥人來浪？？」二寶不答，卻思這事不便張揚，不如將計就計，遂和洪氏商量，欲令樸齋趕往南京，尋到史三公子家中問個確信。洪氏亦以為然。二寶便高聲喊：「阿哥！」樸齋不敢不至，惴惴然侍立一旁。　　二寶推洪氏先說。洪氏約略說了，並命即日起行。樸齋不敢不從。二寶復叮嚀道：「耐到仔南京末，定歸要碰著仔史三公子，當面問俚為啥無撥信，難末啥辰光到上海，覅忘記！」　　樸齋唯唯遵命，二寶纔去梳頭。踅到樓上自己房間，祇見阿巧正在彎腰掃地，鼻涕眼淚揮灑不止，二寶索性不理。　　恰好這日長江輪船半夜開行，樸齋喫過晚飯，打起鋪蓋，向洪氏討些盤纏。洪氏囑其早去早歸，娘姨阿虎闖口道：「倪看下來有數目個哉，南京去做啥嗄？就去末也定歸見勿著史三公子個面？。史三公子抵樁勿來，就見仔面，也無行用。」　　洪氏道：「俚勿相信個呀，定歸要南京去一埭，問仔個信，故末相信哉。」阿虎道：「二小姐勿相信末，耐是俚親生娘，要提亮俚個呀。二小姐肚皮裏道仔史三公子還要來個哉，定歸要問個信。耐想，去問啥人？？就碰著仔史三公子，問俚，俚人末勿來，嘴裏阿肯說『勿來』，原不過回報耐一句『難要來哉』。二小姐再要上仔俚個當，一徑等來浪，等到年底下，真真坍仔臺歇作！」　　洪氏道：「閑話是勿差，難等南京轉來仔再說。」阿虎道：「勿然也勿關倪事，倪就為仔三四千店帳來裏發極。倘然推扳點小姐，倪倒勿去搭俚拿仔幾幾花花哉。倪看見二小姐五月裏一個月，碰和喫酒，鬧猛得勢，故歇趁早豁開仔史三公子，巴結點做生意，故末年底下還點、借點，三四千也覅緊。再要噥下去，來勿及哉？！」　　洪氏默然。樸齋道：「讓我去問仔個信看。倘然史三公子勿來，生來做生意。」阿虎冷笑走開。樸齋藏好盤纏，背上鋪蓋，辭別出門。　　過了一宿，二寶便令阿虎去東合興里吳雪香家喊小妹姐來。阿虎知道事發，答應而去。二寶想好幾句閑話，教給洪氏照樣嚮說，不必多言。　　一會兒，阿虎同著小妹姐引見洪氏，二寶含笑讓坐。洪氏說道：「倪月底一家門纔要到南京去尋個史三公子，讓阿巧去尋生意罷。一塊洋錢一月，倪撥到俚年底末哉。」小妹姐聽了，略怔一怔道：「價末到個辰光讓俚出來，也正好？。」二寶接嘴道：「倪勿做仔生意，生活一點無撥。阿巧來裏，也無啥做；早點出去末，也好早點尋生意，阿對？」小妹姐沒的說，就命阿巧去收拾。二寶教洪氏拿出三塊洋錢交與小妹姐，又令相幫擔囊相送。小妹姐乃領阿巧道謝辭行。　　隨後裁衣張司務要支工帳二寶亦教洪氏付與十塊洋錢。阿虎背著二寶悄對洪氏道：「耐末樣式樣依仔個二小姐，二小姐有點勿著落個？！故歇一塌括仔還有幾塊啥洋錢，再要做衣裳！該號衣裳，等俚嫁仔人做末哉？，啥個要緊嗄？」洪氏道：「我也搭俚說過歇個哉，俚說做完仔狐皮個停工。」阿虎太息而罷。　　不想次日一早，小妹姐復領阿巧回來，送至洪氏房中。小妹姐指著阿巧向洪氏道：「俚乃是我外甥囡。俚？爺娘託撥我，教我荐荐俚生意。俚乃自家勿爭氣，做仔覅面孔個事體，連搭我也無面孔，對勿住俚嘆爺娘。我末寄仔封信下去，喊俚？爺娘上來，耐拿俚個人交代俚？娘爺好哉，我勿管帳。」洪氏茫然，問道：「耐說個啥閑話，我勿懂？。」小妹姐且走且說道：「耐勿懂末，問阿巧，等俚自家說。」　　樓上二寶剛剛起身，聞聲趕下。小妹姐已自去了，祇有阿巧在房匿面向壁嗚咽飲泣。二寶氣忿忿的瞪視多時，沒法處置。洪氏還緊著要問阿巧。二寶道：「問俚啥嗄！」遂將前日之事徑直說出。洪氏方著了急，祇罵樸齋不知好歹，無端闖禍。　　二寶欲令阿虎和小妹姐打話，給些遮羞洋錢，著其領回。阿虎道：「小妹姐倒覅緊，我先問聲俚自家看。」遂將阿巧拉過一邊，嗶唧嗶唧問了好一會。阿虎笑而覆道：「撥我猜著，俚？兩家頭說好來浪，要做夫妻個哉。洋錢末倒也覅，等俚爺娘來求親好哉。」洪氏大喜道：「價末耐就替我做仔個媒人罷。」二寶跳起來喝道：「勿局個！覅面孔個小娘仵，我去認俚阿嫂？」洪氏獃臉相視，不好作主。阿虎道：「倪說末，開堂子個老班討個大姐做家主婆，也無啥勿局。」二寶大聲道：「我覅？！」　　洪氏不得已，一口許出五十塊洋錢，仍令阿虎去和小妹姐打話。二寶咬牙恨道：「阿哥個人末，生就是流氓坯！三公子要拿總管個囡仵撥來阿哥，阿要體面！啥個等勿得，搭個臭大姐做夫妻。」　　洪氏聽說，雖也喜歡，但恐小妹姐不肯乾休。等得阿虎回家，急問如何。阿虎搖頭道：「勿成功！小妹姐說：『耐個囡仵末面孔生得標致點，做個小姐，俚也一樣是人家囡仵呀，就不過面孔勿標致，做仔大姐。做小姐個末開寶要幾花，落鑲要幾花，俚大姐也一樣個？。撥耐倪子困仔幾個月，故歇說五十塊洋錢，阿是來裏拗空？』」洪氏著實惶懼，眼望二寶候其主意。二寶道：「等俚爺娘來，看光景。」洪氏膽小，忐忑不寧。　　轉瞬之間，等了三日，倒是樸齋從南京遺回家來。洪氏一見，極口埋冤。二寶跺腳道：「無？，讓俚說仔了？！」　　樸齋放下鋪蓋，說道：「史三公子勿來個哉。我末進個聚寶門，尋到史三公子府浪，門口七八個管家纔勿認得。起先我說尋小王，俚？理也勿理。我就說是齊大人差得來，要見三公子，難末請我到門房裏，告訴我：三公子上海回來就定仔個親事，故歇三公子到仔揚州哉，小王末也跟仔去。十一月二十就來裏揚州成親，要等滿仔月轉來？。阿是勿來個哉？」　　二寶不聽則已，聽了這話，眼前一陣漆黑，囟門裏「汪」的一聲，不由自主，望後一仰，身子便倒栽下去。眾人倉皇上前，攙扶叫喚，二寶已滿嘴白沫，不省人事。適值小妹姐引了阿巧爺娘進門，見此情形，不便開口，小妹姐就幫著施救。洪氏淚流滿面，直聲長號。樸齋、阿虎一左一右，掐人中，灌姜湯，亂做一堆。　　須臾，二寶吐出一口痰涎，轉過氣兒。眾人七張八嘴，正擬扛抬，阿虎捋起袖子，祇一抱，攔腰抱起，挨步上樓。眾人簇擁至房間裏，眠倒床上，展被蓋好。眾人陸續散去，椎洪氏兀生相伴。　　二寶漸漸神氣復原，睜眼看看，問：「無？來裏做啥？」洪氏見其清醒，略放些心，叫聲「二寶」，道：「耐要嚇煞人個？，啥實概樣式嗄？」二寶纔記起適間樸齋之言，歷歷存想，不遺一字，心中悲苦萬分，生怕母親發極，極力忍耐。洪氏問：「心裏阿難過？」二寶道：「我故歇好哉呀。無？下頭去？。」洪氏道：「我勿去。阿巧個爺娘來裏下頭。」　　二寶蹙頞沉吟，嘆口氣道：「難阿哥生來就討仔阿巧末哉。俚爺娘故歇來裏末，無？教阿虎去說親哉？。」洪氏唯唯，即時喚上阿虎，令向阿巧爺娘說親。阿虎道：「說末就說說罷哉，勿曉得俚？阿肯。」二寶道：「拜托耐說說看。」　　阿虎慢騰騰地姑妄去說。誰知阿巧爺娘本係鄉間良懦人家，並無訛詐之意，一聞阿虎說親，慨然允定，絕不作難。小妹姐也不好從中撓阻。洪氏、樸齋自然是喜歡的，祇有二寶一個更覺傷心。　　當下阿虎來叫洪氏道：「俚？難是親家哉，耐也去陪陪？。」洪氏道：「有女婿陪來浪，我勿去。」二寶勸道：「無？耐該應去應酬歇個呀，我蠻好來裏。」　　洪氏猶自躊躇。二寶道：「無？勿去末我去。」說著，勉強支撐坐起，挽挽頭發，就要跨下床來。洪氏連忙按住，道：「我去末哉，原搭我困好仔。」二寶笑而倒下。洪氏切囑阿虎在房照料，始往樓下應酬阿巧爺娘。　　二寶手招阿虎近前，靠床挨坐，相與計議所取店帳作何了理。阿虎因二寶意轉心回，為之細細籌畫，可退者退，不可退者或賣或當，算來倒還不甚喫虧。獨至衣袋一項，喫虧甚大，最為難處。二寶意欲留下衣裳，其餘悉遵阿虎折變抵償，如此合算起來，尚空一千餘圓之譜。阿虎道：「像五月裏個生意，空一千也覅緊，做到仔年底下末，就可以還清爽哉。」二寶道：「一件狐皮披風，說是今朝做好；耐去搭張司務說，回報俚明朝勿做哉。」阿虎道：「耐隨便啥纔忒要緊，就像做衣裳，勿該應做個披風，做仔狐皮滿未，阿是蠻好？」二寶焦躁道：「覅去說起哉呀！」　　阿虎訕訕踅出中間，傳語張司務。張司務應諾而已，別個裁縫故意嘲笑為樂。二寶在內豈有不聽見之理，卻那裏有工夫理論這些。　　迨至晚間，喫過夜飯，洪氏終不放心，親自看望二寶，並訴說阿巧爺娘已由原船歸鄉，仍留阿巧服役，約定開春成親。二寶但說聲好。洪氏復問長問短，委曲排解一番，然後歸寢。二寶打發阿虎也去睡了，房門虛掩，不留一人。　　二寶獨自睡在床上，這纔從頭想起史三公子相見之初，如何目挑心許；定情之頃，如何契合情投。以後歷歷相待情形，如何性兒浹洽，意兒溫存；即其平居舉止行為，又如何溫厚和平，高華矜貴，大凡上海把勢場中一切輕浮浪蕩的習氣，一掃而空。萬不料其背盟棄信，負義辜恩，更甚於冶遊子弟。想到此際，悲悲戚戚，慘慘淒淒，一股怨氣沖上喉嚨，再也捺不下，掩不住。那一種嗚咽之聲，不比尋常啼泣，忽上忽下，忽斷忽續，實難以言語形容。　　二寶整整哭了一夜，大家都沒有聽見。阿虎推門進房，見二寶坐於床中，眼泡高高腫起，好似兩個胡桃。阿虎搭訕問道：「阿曾困著歇嗄？」二寶不答，祇令阿虎舀盆臉水。二寶起身捕面，阿巧揩抹了桌椅，阿虎移過杭具，就給二寶梳頭。　　二寶叫阿巧把樸齋喚至當面，命即日寫起書寓條子來帖。樸齋承命無言。二寶復命阿虎即日去請各戶客人，阿虎亦承命無言。　　二寶施朱傅粉，打扮一新，下樓去見母親洪氏。洪氏睡醒未起，面向裏床，似乎有些呻吟聲息。二寶輕輕叫聲「無？」。洪氏翻身見了，說道：「耐啥要緊起來嗄？勿適意末，困來浪末哉。』二寶推說：「無啥勿適意。」趁勢告訴要做生意。洪氏道：「故末再停兩日也正好？。耐身向裏剛剛好仔點，推扳勿起。倘忙夜頭出局去，再著仔冷，勿局個？。」二寶道：「無？，耐也顧勿得我個哉。故歇店帳欠仔三四千，勿做生意末，陸俚有洋錢去還撥人家？我個人賽過押來裏上海哉呀！」這句話尚未說完，一陣哽噎，接不下去。　　洪氏又苦又急，顫聲問道：「就說是做生意末，三四千洋錢陸裏一日還清爽？？」二寶吁了口氣，將阿虎折變抵償之議也告訴了，且道：「無？索性覅管，有我來裏，總歸覅緊。耐快活末我心裏也舒齊點，覅為仔我勿快活。」洪氏祇有答應。　　二寶始問：「無？為啥勿起來？」洪氏說是「頭痛」。二寶伸手向被窩裏摸到洪氏身上，些微覺得發燒。二寶道：「無？常恐寒熱？。」洪氏道：「我也覺著有點熱。」二寶道：「阿要請個先生喫兩帖藥？」洪氏道：「請啥先生嗄！耐替我多蓋點，出仔點汗末好哉。」　　二寶乃翻出一床綿被，兜頭蓋好，四角按嚴，讓洪氏安心睡覺。二寶自四樓上房間，復與阿虎計議。議至午後，阿虎出去了理店帳，順路請客。　　這個信傳揚開去，各處皆知。不出三日，吹入陳小雲耳中，甚是駭異，似為史三公子待他不薄，娶作夫人自是極好的事，如何甘心墮落，再戀風塵！正欲探詢其中緣故，可巧行過三馬路，遇著洪善卿。小雲擬往茶樓一談，善卿道：「就雙珠搭去坐歇末哉。」　　於是兩人踅進公陽里南口，到了周雙珠家。適值樓上房間均有打茶會客人，阿德保請進樓下周雙寶房間。雙寶迎見讓坐。小雲把趙二寶再做生意之信說與善卿，善卿鼓掌大笑道：「耐蠻聰明個人，上俚？個當！我先起頭就勿相信，史三公子陸裏無討處，討個倌人做大老母！」雙寶在傍也鼓掌大笑，道：「為啥幾花先生小姐纔要做大老母！起先有個李漱芳，要做大老母做到仔死；故歇一個趙二寶，也做勿成功；做到倪搭個大老母，挨著第三個裁！」小雲不解，問第三個是誰。雙寶努嘴道：「倪搭雙玉，倒勿是朱五少爺個大老母？」小雲道：「朱五少爺定仔親哉憾。」　　雙寶故意祇顧笑，不接嘴。善卿忙搖手示意。不想一抬頭，周雙玉已在眼前，雙寶嚇得斂笑而退。善卿知道不妙，一時想不出搭訕的話頭。小雲察言觀色，越發茫然。大家獃瞪瞪的，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第六十二回終。

第六十三回 集腋成裘良緣湊合　移花接木妙計安排

　　按：周雙珠、周雙玉房間內打茶會客人，乃是賴公子、華鐵眉、喬老四、喬老七四位。喬老四本做周雙珠，遂為小兄弟喬老七叫了周雙玉幾個局，故此四人雖是一起，卻分據兩間房間。及洪善卿同陳小雲來時，賴公子正和周雙珠閑話，雙珠因善卿係熟客，不必急急下去應酬，祇管指東劃西，隨口胡說。　　周雙玉要央善卿寄信於朱淑人，先自下樓，從周雙寶後房門抄近進去，剛剛聽得陳小雲、周雙寶云云，並窺見洪善卿搖手之狀。雙玉猛喫一驚，急欲根究細底，轉念一想，大約朱五少爺定親之事秘密不宣，不可造次。當下邁步搴帷，見了陳小雲、洪善卿，側坐相陪，不露圭角。　　隨後雙珠進房，雙玉趁勢仍歸樓上。一直等到晚間客散關門，周雙玉獨自一個往見周蘭，叫聲「無？」。周蘭和顏悅色命其坐下。雙玉宛轉說道：「我做仔無？個討人，單替無？做生意。除仔無？也無撥第二個親人，除仔做生意也無撥第二樣念頭。故歇朱五少爺定仔親，故末就是無？個生意到哉。無？該應去請仔朱五少爺來，等我當面問俚，阿怕俚勿拿出洋錢撥來無？，無？為啥要瞞我？？阿是常恐朱五少爺多撥仔耐洋錢，耐客氣覅嗄？」周蘭道：「勿是瞞耐呀。為仔朱五少爺說，常恐耐曉得俚定仔親，勿快活，教倪覅說起。」雙玉道：「故末無？笑話哉！做我個客人多煞來裏，就比仔朱五少爺再要好點也勿稀奇。阿怕我無撥人討得去，啥個勿快活？」　　周蘭聽說亦自失笑，方纔將八月底朱淑人聘定黎篆鴻之女，盡情告訴了雙玉。雙玉方纔想起兩月以來，時常聽得雙寶嘴裏大老母長，大老母短，原來是調侃我的，心下重重惱怒，忍不住淌眼抹淚，漸放悲聲。　　周蘭始悔自己失言，祇見雙玉又道：「我搭阿姐兩家頭，做個生意來孝敬耐無？，無？也勿曾說過倪一句邱話。我就氣勿過雙寶，雙寶生意末一點無撥，拿倪兩家頭孝敬無？個洋錢，買仔飯撥俚喫，買仔衣裳撥俚著，俚坐來浪無啥做。再要想出幾花閑話說倪、笑倪、罵倪！」說著，「嗚嗚」的掩面而泣。周蘭道：「雙寶陸裏敢罵耐？」　　雙玉便縷述雙寶的風裏言風裏語，再添上兩句重話裝點逼真。氣得周蘭一疊聲喊「雙寶」。雙寶戰惕趨至。周蘭不及審察，綽起煙槍兜頭就打。卻被雙玉一手托住，勸道：「無？覅？，耐故歇打仔雙寶，晚歇撥雙寶加二罵兩聲，無？陸裏曉得！倘然無？喜歡雙寶，也容易得勢，讓雙寶原到樓浪去。我末說撥么二堂子裏做伙計。無撥個人說我、罵我，我心裏清爽點，也好巴結點做生意，孝敬耐無？。」　　周蘭越發生氣，丟下煙槍，問道：「我為啥喜歡雙寶嗄？耐阿姐來浪說，倘忙有辰光生意忙勿過，教雙寶代代局也無啥；勿然末，雙寶早就出去哉？。我為啥喜歡雙寶嗄？」雙玉冷笑道：「無？，耐嘴裏末說『讓雙寶出去末哉』，一徑說到仔故歇，雙寶原勿曾出去，倒勿是喜歡雙寶？」周蘭怒道：「故也覅緊，明朝讓雙寶去，省得耐多說多話！」雙玉道：「無？覅動氣。我搭雙寶纔是無？個討人，無啥喜歡勿喜歡，就要出去末，等商量好仔再去，啥要緊嗄？」　　周蘭沉吟半晌，怒氣稍平，喝退雙寶，悄問雙玉如何商量。雙玉道：「無？耐自家去算，雙寶進來個身價，就算耐纔豁脫仔，也不過三百洋錢。故歇雙寶來裏，生意末無撥，房間裏用場倒同倪一樣？？，幾年算下來，阿是豁脫仔勿少哉？我替無？算計，勿如讓雙寶出去個好。」周蘭點點頭。雙玉又道：「阿姐個生意好，要雙寶代局。我生意不過實概樣式。雙寶出去仔，倘然阿姐忙勿過，我去代局末哉。」周蘭又點點頭。於是周蘭竟與雙玉定議，擬將雙寶轉賣於黃二姐家，樓上雙珠絕不與聞。　　比及明日，周蘭欲令阿珠去黃二姐家打話，雙珠怪問何事，始悉其由。雙珠阻止道：「無？，耐也做點好事末哉！黃二姐個人勿比仔耐，雙寶去做俚討人，苦煞個？！我說無？耐定歸覅雙寶末，也該應商量商量。南貨店裏姓倪個客人，搭雙寶蠻要好，倪去請俚來，問聲俚，要討末教俚討仔去。雙寶有仔好場花，倪身價也勿喫虧。無？想阿對？」　　周蘭領悟，叫回阿珠，轉令阿德保以雙寶名片去南市請廣亨南貨店小開倪客人。雙玉心想如此辦法，倒作成了雙寶的好姻緣，未免有些忿忿，但因雙珠出的主意，不敢再言。　　不多時，那倪客人隨著阿德保接踵並至，坐在雙寶房間裏。周蘭出見，當面說親。倪客人滿心欣慰，滿口應諾；既而一想，三百身價之外尚須二百婚費，一時如何措辦，倒又躊躇起來。雙寶恐事不濟，著急異常，背地去求雙珠設法。雙珠格外矜全，特地請了洪善卿、喬老四等幾戶熟客，告知此事，擬合一會幫貼雙寶。眾人好善樂施，無不願意。洪善卿復去告知朱淑人，也與一角，卻不令雙玉得知。　　倏屆迎娶之期，倪客人倒也用了軍健樂人、提燈花轎，簇擁前來，娶了過去，也一樣的拜堂、告祖、合巹、坐床，待以正室之禮。　　三朝歸寧，倪客人也來了，請出周蘭，雙雙拜見，口稱「岳母」，磕下頭去。周蘭不好意思，趕緊買了一副靴帽相送，盛筵款待，至晚而回。　　自雙寶出嫁以後，雙玉沒了對頭，自然安靜無事。周蘭欲勸雙玉接客，尚未明言。雙玉已揣測知之，心中定下一個計較，先去灶間煤爐旁邊，將剜空生梨內所養的促織幾盡數釋放，再令阿德保去買一壺燒酒，說要擦洗衣裳煙漬，然後令阿珠去請朱五少爺。　　朱淑人聞得定親之事早經泄漏，這場噪鬧勢所必然，然又無可躲避，祇得皇皇然來。見了雙玉，抱慚負疚，無地自容。雙玉卻依然笑臉相迎，攜手納坐，顏色揚揚如平時。淑人猜不出其是何意見，嘿嘿相對，不則一聲。將近上燈時分，淑人告辭言歸。雙玉牽衣拉過一邊，昵昵軟語，欲留一宿。淑人不忍故違其意，頷首從命。　　須臾，叫局的絡繹上市，雙玉遂更衣出門，留下巧囡在房伏侍淑人便飯。等得雙玉回家，更有打茶會的，一起一起應接不暇。一直敲過十二點鐘，漸漸的車稀火燼，簾卷煙消。阿珠收拾停當，聲請淑人安置而去。　　雙玉親自關了前後房門，並加上閂，轉身踅來，見淑人褪履上床。雙玉笑道：「慢點困？，我有事體來裏。」淑人怪問云何。雙玉近前與淑人並坐床沿。雙玉略略欠身，兩手都搭著淑人左右肩膀，教淑人把右手勾著雙玉脖項，把左手按著雙玉心窩，臉對臉問道：「倪七月裏來裏一笠園，也像故歇實概樣式，一淘坐來浪說個閑話，耐阿記得？」淑人心知說的係願為夫婦生死相同之誓，目瞪口獃，對答不出。雙玉定要問個明白。淑人沒法，胡亂說聲記得。雙玉笑道：「我說耐也勿該應忘記。我有一樣好物事，請耐喫仔罷。」　　說罷，抽身向衣櫥抽屜內取出兩祇茶杯，杯內滿滿盛著兩杯烏黑的汁漿。淑人驚問：「啥物事？」雙玉笑道：「一杯末耐喫，我也陪耐一杯。」淑人低頭一嗅，嗅著一股燒酒辣氣，慌問：「酒裏放個啥物事嗄？」雙玉手舉一杯，湊到淑人嘴邊，陪笑勸道：「耐喫？。」淑人舌尖舐著一點，其苦非凡，料道是鴉片煙了，連忙用手推開。雙玉覺得淑人未必肯喫，趁勢捏鼻一灌，竟灌了大半杯。　　淑人望後一仰，倒在床上，滿嘴裏又苦又辣，拚命的朝上噴出，好像一陣紅雨，濕漉漉的灑遍衾裯。淑人支撐起身，再要吐時，祇見雙玉舉起那一杯，張開一張小嘴，咕嘟咕嘟盡力下咽。淑人不及叫喊，奮身直上，奪下杯子，摜於地下，豁琅一聲，砸得粉碎。雙玉再要搶那淑人喫剩的一杯，也被淑人擄落跌破。淑人這纔大聲叫喊起來。　　樓下周蘭先前聽得碗響，尚不介意，迨至淑人叫喊，有些疑惑，手持煙燈，上樓打探。淑人趕去拔下門閂，迎進周蘭。周蘭見淑人兩手一嘴及領衣袍袖之上，皆為鴉片煙沾懦涂抹，已是駭然；又見雙玉喘吁吁挺在皮椅上，滿臉都是鴉片煙，慌問：「啥事體？？」淑人偏又吶吶然說不清楚，祇是跺腳乾急。　　幸而那時雙珠、巧囡、阿珠都不曾睡，陸續進房，見此情形，十稔八九。雙珠先問：「阿曾喫嗄？」淑人祇把手緊指著雙玉。雙珠會意，喚個相幫速往仁濟醫館討取藥水。　　巧囡舀上熱水，給淑人、雙玉洗臉漱口。淑人抹淨手面，吐盡嘴裏餘煙。雙玉大怒，欻地起立，柳眉倒豎，星眼圓睜，咬牙切齒罵道：「耐個無良心、殺千刀個強盜坯！耐說一淘死，故歇耐倒勿肯死哉！我到仔閻羅王殿浪末，定歸要捉耐個殺坯！看耐逃走到陸裏去！」　　周蘭還是發怔。雙珠叫聲「雙玉」，從中排解道：「五少爺是勿好，勿該應定個親。不過耐也年紀輕，勿懂事，客人個閑話纔是瞎說。就算故歇五少爺勿曾定親，阿要討耐去做大老母？」雙玉不待說完，嚷道：「啥個大老母小老母！耐去問俚，啥人說個一淘死？」淑人拍腿哭道：「勿是我呀！阿哥替我定個親，一句閑話無撥我說？！」雙玉欻地撲到淑人面前，又狠狠的戟指罵道：「耐祇死豬玀！曉得是耐阿哥替耐定個親！我問耐，為啥勿死？」嚇得淑人倒退不迭。　　正忙亂間，相幫取到一瓶藥水，阿珠急取兩祇玻璃杯，平分倒出。淑人心疑尚恐不曾吐盡，先去呷了一口。雙玉怒極，一手搶那杯子，照准淑人臉上甩來，潑了淑人一頭藥水。幸虧淑人頭頸一側，那玻璃杯從耳朵邊攛了過去，沒有甩著。淑人遠遠央告道：「耐也喫點？。耐喫仔個藥水，隨便耐要啥，我總歸依耐，阿好？」雙玉大聲道：「我要啥嗄？我末要耐死哉？！」周蘭、雙珠同詞勸道：「死勿死末再說，耐喫仔了？。」　　阿珠、巧囡也幫著千方百計勸雙玉喫藥水。雙玉不禁哼的笑道：「勸啥嗄？放來浪，等我自家喫末哉？！俚勿死，我倒犯勿著死撥俚看，定歸要俚死仔末我再死！」說著，舉起玻璃杯，一口一口慢慢的呷。巧囡絞上手巾，揩了一把。不多時，一陣翻腹攪肚，喉間汨汨作響，便嘔出一汪清水。周蘭、雙珠一左一右，攙著臂膊，叫雙玉祇顧吐。雙玉一面吐，一面還喃喃不絕的罵。直至天色黎明，稍稍吐定，大家一塊石頭落地，不好再去睡覺，令灶下開了煤爐，燉口稀飯，略點一點。　　淑人知道雙玉兀自不肯干休，背地求計於雙珠。雙珠攢眉道：「雙玉個脾氣，五少爺也明白個哉。俚陸裏肯聽人個閑話？倪是一家人，也勿好搭俚說，就說末也無行用。耐倒是請個朋友來勸勸俚，俚倒聽句把。」　　一句提醒了淑人，當即寫張字條速令相幫去南市咸瓜街請永昌參店洪老爺。大家把雙玉扶上大床，各自散去。淑人眼睜睜地獨自看守，守到日之方中，洪善卿惠然肯來。淑人趕出迎見，請進雙珠房間，細述昨宵之事，欲懇善卿去勸雙玉。　　善卿應承，踅過雙玉房間，見雙玉歪在大床上，垂頭打盹，調息養神。善卿近前輕輕叫聲「雙玉」。雙玉睜眼見了，起身讓坐。善卿隨口問道：「身向裏阿好？」雙玉冷笑兩聲，答道：「洪老爺，耐末覅假癡假獃哉！五少爺請耐來勸勸我，我無撥第二句閑話，我故歇末定歸要跟牢仔俚一淘死！俚到陸裏，我跟到俚陸裏，定歸一淘死仔末完結。無撥第二句閑話！」善卿婉婉說道：「雙玉覅？，五少爺一徑蠻要好。定親個事體，也是俚阿哥做個主，倒覅去怪俚。我說一樣個人，無啥大小。我做個大媒人，原嫁仔五少爺，耐說阿好？」雙玉下死勁啐道：「呸！我去嫁俚無良心個殺坯！」祇說了這一句話，仍自倒下，合目裝睡。　　善卿無路可入，姑轉述於淑人。淑人更加一急，唉聲嘆氣，沒個擺布。善卿探問雙珠，畢竟雙玉是何主見。不想雙珠亦自不知。善卿道：「阿是有啥人教俚個嗄？」雙珠道：「雙玉末陸裏要人教！倘然是倪教個末，單有教俚做生意，無撥教俚？個？！」善卿再四尋思，終不可解。雙珠道：「我想雙玉個意思，一半末為仔五少爺，一半還是為雙寶。」善卿呵呵鼓掌道：「一點也勿差，難末有點道理哉。」淑人拱立候教。　　善卿復尋思多時，呵呵鼓掌道：「有來裏哉，有來裏哉！」淑人請問其說。善卿道：「耐覅管。耐說雙玉隨便要啥，耐總依俚，阿有該句閑話？」淑人說：「有個。」善卿道：「我替耐解個冤結，多則一萬，少則七八千，耐阿情願？」淑人說：「願個。」善卿道：「價末纔是哉。」淑人請問終究如何辦法。善卿道：「故歇勿搭耐說，等事仲舒齊仔，耐也明白哉。」　　淑人抱著個悶壺盧，無從打破，且令阿珠傳命叫菜，與善卿兩人便飯。　　善卿手招雙珠，並坐一邊高椅上，搭肩附耳，密密長談。雙珠從頭至尾，無不領悟。少頃談畢，雙珠輾轉一想，卻又遲回道：「說末說說罷哉，勿見得成功？。」善卿道：「定歸成功，俚？勿在乎此。」雙珠乃踅過雙玉房間，為說客捉刀。　　適值阿珠搬上飯菜，善卿叫住，就擺在雙珠房間裏。善卿、淑人銜杯對酌。　　既而雙珠回房復命，道：「稍微有點意思；就不過常恐勿成功，再要撥人家笑話。」善卿道：「耐去說，倘然真真勿成功，我原拿五少爺交代撥俚。」雙珠重復過去說了，回復道：「纔是哉，俚說故歇五少爺就交代撥耐。」善卿呵呵鼓掌而罷。　　第六十三回終。

第六十四回 喫悶氣怒拚纏臂金　中暗腳猛踢窩心腳

　　按：朱淑人、洪善卿在周雙珠房間裏用過午餐，善卿遂攜淑人並往對過周雙玉房間，與雙玉當面說定。善卿自願擔保，帶領淑人出門。雙玉滿面怒色，白瞪著眼，瞅定淑人，良久良久，說道：「一萬洋錢買耐一條性命，便宜耐！」淑人掩在善卿肘後，不敢作聲。善卿搭訕說笑，一同出門。　　淑人在路，問起一萬洋錢作何開消。善卿道：「五千末撥俚贖身；再有五千，搭俚辦副嫁妝，讓俚嫁仔人末好哉。」淑人問：「嫁個啥人？」善卿道：「就是嫁人個難。耐覅管，耐去舒齊仔洋錢，我替耐辦。」　　淑人欲挽善卿到家與乃兄朱藹人商量。善卿不得已，隨至中和里朱公館見藹人於外書房，淑人自己躲去。　　善卿從容說出雙玉尋死之由，淑人買休之議，或可或否，請為一決。藹人始而驚，繼而脢，終則懊喪欲絕。事已至此，無可如何，慨然嘆道：「豁脫仔洋錢，以後無撥瓜葛，故也無啥。不過一萬末，好像忒大仔點。」善卿但唯唯而已。藹人復道：「難是生來一概拜託老兄，其中倘有可以減省之處，悉憑老兄大才斟酌末哉。」善卿恿顏受命而行。藹人送至門首，拱手分別。　　善卿獨自踅出中和里口，意思要坐東洋車，左顧右盼，一時竟無空車往來，卻有一個後生搖搖擺擺自北而南。善卿初不在意，及至相近看時，不是別人，即係嫡親外甥趙樸齋，身上倒穿著半新不舊的羔皮寧綢袍褂，較諸往昔體面許多。樸齋止步，叫聲「娘舅」。善卿點一點頭。樸齋因而稟道：「無？病仔好幾日，昨日加重仔點，時常牽記娘舅。娘舅阿好去一埭，同無？說說閑話？」善卿著實躊躇了半日，長嘆一聲 \，竟去不顧。　　樸齋以目相送，祇索罷休，自歸鼎豐裏家中，復命於妹子趙二寶，說：「先生晚歇就來。」並述善卿道途相遇情狀。二寶冷笑道：「俚末看勿起倪，倪倒也看勿起俚！俚個生意，比仔倪開堂子做倌人也差仿勿多。」　　說話之間，竇小山先生到了，診過趙洪氏脈息，說道：「老年人體氣大虧，須用二錢吉林參。」開方自去。二寶因要兌換人參，親向洪氏床頭摸出一祇小小頭面箱開視，不意箱內僅存兩塊洋錢，慌問樸齋，說是「早晨付仔房錢哉，陸裏再有嗄！」　　二寶生恐洪氏知道著急，索性收起頭面箱，回到樓上房中和阿虎計議，擬將珠皮、銀鼠、灰鼠、紫毛、狐嵌五套帔裙典質應急。阿虎道：「耐自家物事拿去當也無啥，故歇綢緞店個帳一點也勿曾還，倒先拿衣裳去當光仔，勿是我說句邱話，好像勿對。」二寶道：「通共就剩仔一千多店帳，阿怕我無撥！」阿虎道：「二小姐，耐故歇末好像覅緊，倘忙無撥仔，覅說是一千多，要一塊洋錢纔難？！」　　二寶不伏氣，臂上脫下一祇金釧臂，令樸齋速去典質。樸齋道：「吉林參末，就娘舅店裏去拆仔點哉？。」被二寶劈面噴了一臉唾沫，道：「耐個人也好哉，再要說娘舅！」樸齋掩面急走。　　二寶隨往樓下看望洪氏，見其神志昏沉，似睡非睡。二寶叫聲「無？」，洪氏微微接應。問：「阿要喫口茶？」伺候多時，竟不搭嘴。二寶十分煩躁。　　忽聽得阿虎且笑且喚道：「咦，少大人來哉！少大人幾時到個嗄？樓浪去？。」接著靴聲橐橐，一齊上樓。　　二寶連忙退出，望見外面客堂裏纓帽箭衣，成群圍立，認定是史三公子，飛步趕上樓去；頂頭遇著阿虎，撞個滿懷。二寶即問：「房裏啥人？」阿虎道：「是賴三公子，勿是史三。」二寶登時心灰足軟，倚柱喘息。阿虎低聲道：「賴三公子有名個癩頭黿，倒真真是好客人，勿比仔史三末就不過空場面。耐故歇一個多月無撥幾花生意，難要巴結點。做著仔癩頭黿，故末年底下也好開消。」道猶未了，房間裏一片聲嚷道：「快點喊大老母來？！讓我看，阿像是個大老母！」阿虎趕緊攛掇二寶進房。二寶見上面坐著兩位，認得一位是華鐵眉，那一位大約是賴三公子了。　　原來，賴公子因前番串賭喫虧，所以此次到滬，那些流氓一概拒絕，單與幾個正經朋友乘興清遊。聞得周雙玉第三個大老母之說，特地挽了華鐵眉引導，要見識這趙二寶是何等人物。　　二寶踅到跟前，賴公子順勢拉了過去，打量一番，呵呵笑道：「俚就是史三個大老母？好，好，好！」二寶雖不解所謂，也知道是奚落他，不去瞅睬，祇問華鐵眉道：「史公子阿有信？」鐵眉目說：「無撥。」二寶約略訴說當初史公子白頭之約，目下得新忘故，另娶揚州。鐵眉道：「價末俚局帳阿曾開消？」二寶道：「俚去個辰光撥倪一千洋錢，倒是倪搭俚說：『耐就要來末，一淘開消也正好。』陸裏曉得去仔人也勿來，信也無撥。」賴公子一聽，直跳起來嚷道：「史三漂局錢，笑話哉？！」鐵眉微笑道：「想來其中必有緣故，一面之詞如何可信？」二寶遂絕口不談。　　阿虎存心巴結，幫著二寶殷勤款洽，二寶依然落落大方。偏偏賴公子屬意二寶，不轉睛的祇顧看，看得二寶不耐煩，低著頭，弄手帕子。賴公子暗地伸手揣住手帕子一角，猛力搶去，祇聽「嘩喇」一響，把二寶左手養的兩隻二寸多長的指甲，齊根迸斷。二寶又驚又痛，又怒又惜；本待發作兩句，卻為生意起見，沒奈何忍住了。賴公子搶得手帕子，兀自得意。阿虎取把剪刀，授給二寶，剪下指甲，藏於身邊。　　二寶正要抽身回避，恰好樸齋在簾子外探頭探腦，二寶便遠出中間。樸齋交明兌的參，當的洋錢，二寶就命樸齋下去煎參，自己點過洋錢，收放房中衣櫥內。賴公子故意詫道：「陸裏來個小伙子，標致得來！」二寶說：「是阿哥。」賴公子道：「我倒道是耐家主公。」阿虎道：「覅瞎說。」回頭指著阿巧道：「哪，是俚個家主公呀。」阿巧方給華鐵眉裝水煙，羞的別轉臉去。　　二寶憎嫌已甚，竟丟下客人，避人樓下洪氏房間。華鐵眉乖覺，起身振衣，作欲行之狀。無如賴公子戀戀不捨，當經阿虎慫恿，徑喊相幫擺個臺面，鐵眉不好攔阻。賴公子因問二寶何往，阿虎道：「來裏下頭張張俚娘。俚娘生仔個病。」隨口裝點些病勢說給賴公子聽。　　支吾許久，不見二寶回來，阿虎令阿巧去喊。二寶有心微示瑟歌之意，姍姍來遲。賴公子等的心焦，一見二寶，疾趨而前，張開兩隻臂膊，想要抱入懷中。二寶喫驚倒退，急的賴公子舉手亂招。二寶遠遠站住，再也不肯近身。賴公子已生了三分氣。華鐵眉假作關切，問二寶道：「耐娘是啥個病？」二寶會意，假作懮愁，和鐵眉刺刺不休，方打斷了賴公子豪興。　　隨後相幫調排桌椅，安設杯箸，二寶復乘隙避開。賴公子並未請客，但叫了七八個局，又為華鐵眉代叫三個，孫素蘭不在其內。發下局票，不等起手巾，賴公子即拉華鐵眉入席對坐。相幫慌的送上酒壺，二寶又不及敬酒。　　阿虎見不成樣子，自己趕下洪氏房間。祇見樸齋隅坐執燭，二寶手持藥碗用小茶匙喂與洪氏。阿虎跺腳道：「二小姐去？，臺面坐仔歇哉呀！教耐巴結點，耐倒理也勿理哉！」二寶低喝道：「要耐去瞎巴結！討人厭個客人，倪勿高興做。」阿虎著緊問道：「賴三公子個客人耐勿做，耐做啥個生意嗄？」二寶紅漲於面。阿虎道：「耐是小姐，倪是娘姨，生來做勿做隨耐個便！店帳帶擋纔清爽仔，勿關倪事！」二寶暗暗叫苦，開不出口。阿虎亦自賭氣，不顧臺面，踅往灶下閑坐。臺面上祇剩阿巧一人夾七夾八說笑。　　賴公子含怒未伸，面色大變。華鐵眉為之解道：「我聞得二寶是孝女，果然勿差，想來故歇服侍俚娘，離勿開。難得難得！」遂連聲讚嘆不置。賴公子不覺解頤。　　二寶喂藥既畢，仍扶洪氏睡下，然後回房應酬臺面。適值出局絡繹而至，賴公子發話道：「倪勿曾去叫趙二寶個局？，趙二寶啥自家來哉嗄？」二寶裝做沒有聽見。華鐵眉討取雞缸杯，引逗賴公子豁拳，混過這場口舌。　　賴公子大喜，一鼓作氣，交手爭鋒。怎奈賴公子這拳輸的多，贏的少，約摸輸了十餘拳。賴公子自飲三杯，其餘倌人、娘姨爭先代飲，阿虎也來代了一杯。賴公子不肯認輸，豁個不了。豁到後來，輸下一拳，賴公子周圍審視，惟趙二寶不曾代過，將這杯酒指交二寶。二寶一氣飲乾。賴公子要取回那杯子，伸過手去，偶然搭著二寶手背。二寶嗔其輕薄，奪手斂縮。賴公子觸動前情，放下杯子，扭住二寶衣領，喝令過來，二寶抵死望後掙脫。賴公子重重怒起，飛起一祇氈底皂靴，兜心一腳，早把二寶踢倒在地。阿虎、阿巧奔救不及。　　二寶一時爬不起，大哭大罵。賴公子愈怒，發狠上前索性亂踢一陣，踢得二寶滿地打滾，沒處躲閃，嘴裏不住的哭罵。阿虎攔腰抱住賴公子，祇是發喊。阿巧橫身阻擋，也被賴公子踢了一跤。幸而華鐵眉苦苦的代為討饒，賴公子方住了腳。阿虎、阿巧攙起二寶，披頭散髮，粉黛模糊，好像鬼怪一般。　　二寶想起無限委屈，那裏還顧性命！奮身一跳，直有二尺多高，哭著罵著，定要撞死。賴公子如何容得如此撒潑，火性一熾，按捺不下，猛可裏喝聲：「來！」那時手下四個轎班、四個當差的，都擠到房門口垂手觀望，一喝百應，屹立候示。賴公子袖子一揮，喝聲：「打！」就這喝裏，四個轎班、四個當差的撩起衣襟，揎拳持臂一

齊上，把房間裏一應家伙什物，除保險燈之外，不論粗細軟硬，大小貴賤，一頓亂打，打個粉碎。　　華鐵眉知不可勸，捉空溜下，乘轎先行。所叫的局不復告辭，紛紛逃散。阿虎、阿巧保護二寶從人叢裏搶得出來。二寶跌跌撞撞，腳不點地，倒把適間眼淚鼻涕嚇得精乾。　　這賴公子所最喜的是打房間，他的打法極其利害，如有一物不破損者，就要將手下人笞責不貸。趙二寶前世不知有甚冤家，無端碰著這個「太歲」。滿房間粗細軟硬、大小貴賤一應家伙什物，風馳電掣，盡付東流。本家趙樸齋膽小沒用，躲得無影無蹤。雖有相幫，誰肯出頭求告？趙洪氏病倒在床，聞得些微聲息，還盡著問：「啥事體嗄？」　　趙二寶踉蹌奔入對過書房，歪在煙榻上歇息。阿巧緊緊跟隨，廝守不去。阿虎眼見事已大壞，獨自踅到後面亭子間怔怔的轉念頭，任憑賴公子打到自己罷休，帶領一班凶神，哄然散盡。相幫纔去尋見樸齋，相與查檢。房間裏七橫八堅，無路人腳。連床榻櫥櫃之類也打得東倒西歪，南穿北漏。祇有兩架保險燈晶瑩如故，掛在中央。　　樸齋不知如何是好，要尋二寶，四顧不見，卻聞對過書房阿巧聲喚：「二小姐來裏該搭。」樸齋趕去，又是黑魆魆的。相幫移進一盞壁燈，纔見二寶直挺挺躺著不動。樸齋謊問：「打壞仔陸裏搭？」阿巧道：「二小姐還算好，房間裏那價哉嗄？」樸齋祇搖搖頭，對答不出。　　二寶驀地起立，兩手撐著阿巧肩頭，一步一步忍痛蹭去，蹭到房門口，抬頭一望，由不得一陣心痛，大放悲聲。阿虎聽得，纔從亭子間出來。大家勸止二寶，攙回煙榻坐下，相聚議論。　　樸齋要去告狀。阿虎道：「阿是告個癩頭黿？覅說啥縣裏、道裏，連搭仔外國人見仔個癩頭黿也怕個末，耐陸裏去告嗄？」二寶道：「看俚個腔調，就勿像是好人！纔是耐要去巴結俚！」阿虎擺手厲聲道：「癩頭黿自家跑得來，咿勿是我做個媒人！耐去得罪仔俚喫個虧，倒說我勿好！明朝茶館裏去講，我勿好末我來賠。」說畢，一扭身去睡了。　　二寶氣上加氣，苦上加苦，且令樸齋率同相幫收抬房間，仍令阿巧攙了自己，勉強蹭下樓梯。一見洪氏，兩淚交流，叫聲「無？」，並沒有半句話。洪氏未知就裏，猶說道：「耐樓浪去陪客人？，我蠻好來裏。」二寶益發不敢告訴其事，但叫阿巧溫熱了二和藥，就被窩裏喂與洪氏喫下。洪氏又催道：「難無啥哉，耐去？。」二寶叮囑小心，放下帳子，留下阿巧在房看守，獨自路上樓梯。房間裏煙塵歷亂，無地存身，祇得仍到書房。　　樸齋隨後捧上一隻抽屜，內盛許多零星首飾，另有一包洋錢。樸齋道：「洋錢同當票纔豁來？地浪，勿曉得阿少。」二寶不忍閱視，均丟一邊。樸齋去後，靜悄悄地。二寶思來想去，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暗暗哭泣了半日，覺得胸口隱痛，兩腿作酸，踅向煙榻，倒身僵臥。　　忽聽得弄堂裏人聲嘈嘈，敲的大門震天價響，樸齋飛奔報道：「勿好哉，癩頭黿咿來哉！」二寶更不驚慌，挺身邁步而出。祇見七八個管家擁到樓上，見了二寶，卻打個千，陪笑稟道：「史三公子做仔揚州知府哉，請二小姐快點去。」　　二寶這一喜真乃喜到極處，連忙回房，喊阿虎梳頭，祇見母親洪氏頭戴鳳冠，身穿蟒服，笑嘻嘻叫聲二寶，說道：「我說三公子個人陸裏會差，故歇阿是來請倪哉？」二寶道：「無？，倪到仔三公子屋裏，先起頭事體覅去說起。」洪氏連連點頭。阿巧又在樓下喊聲二小姐，報道：「秀英小姐來道喜哉。」二寶詫道：「啥人去撥個信，比仔電報再要快！」二寶正要迎接，祇見張秀英已在面前。二寶含笑讓坐，秀英忽問道：「耐著好仔衣裳，阿是去坐馬車？」二寶道：「勿是，史三公子請倪去呀。」秀英道：「阿要瞎說！史三公子死仔長遠哉，耐啥勿曾曉得？」　　二寶一想，似乎史三公子真個已死。正要盤問管家，祇見那七八個管家變作鬼怪，前來擺撲。嚇得二寶極聲一嚷，驚醒回來，冷汗通身，心跳不止。　　第六十四回終。

***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海上花列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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